大雨即过,云气如山。
次日的午后,会馆里静得只听见蝉声。
账房里摆了两大铜盆的冰,丝丝冒着白气。
黄道贤从里头掀帘出来,猛一见外头的光,眼前就昏了一昏。
他抬手遮去,便瞧见廊檐底下、石阶前,站着一个人。
许六堂一身苍青的布袍子,腋下架着竹拐,左手松松地垂着,也不知在那儿立了多久。
想到先前在望湖院那件事,黄道贤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廊下石板还汪着一片水渍,是侍从泼了井水降温的,清亮一片,映出天上烈光。
他踏步下去,走到其身侧:
“六堂,您怎么又自己出来了?这大毒日头底下,也不叫个人跟着。”
“在屋里久了,骨头也僵了。出来动一动,气血活络。”
许师孝看向他的目光沉静,额头却已沁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日头正烈烈地照在身上,热不可支。
这等天气,她当然不想再出门。
但昨夜从书斋二楼望过来,见前院这片灯火亮了半宿。
暴雨夜,竟还有人深夜过门。
许师孝心下起疑,挪步向前。
这是黄家的私事,她本不该再过问了,但想到李廷勘“请君入瓮”之策,她犹豫再三,竹拐头在石板上轻轻一顿,还是问出口,“昨夜听得前院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黄道贤一怔,不想她竟发觉了,心头随之一紧,李家封港,少主连夜召集各家商号掌柜商议对策,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让六堂知晓得好。
他将身子一躬,道:“是东家叫了几位掌柜来,对一对上半年的账。夏末了,惯例如此。”
许师孝听后眯起眼。
哪个好人家对账,会选在深夜里?
这么听来,的确有事发生。
她目光从黄道贤脸上移开,像是松了口气,但并不打算离开,反而往旁边挪,似乎是要到廊沿下那个光溜溜的石墩子上坐会儿。
黄道贤蹙眉,有些看不明白了,只低声提醒:“六堂,墩子在日头下晒着,坐不得。”
许师孝身形一滞,刚想说什么,就听他朝月洞门那边扬声:“阿才!搬张凳子来,要藤面的!”
话音落,一个侍从麻利地搬了藤凳来,放在廊阴里。
许师孝没有推辞,慢慢坐下了。
竹拐靠在腿边。
她静静望着院子,眼见白花花的日光从桉树叶子的隙缝里漏下,碎碎的,风一过,地上的光斑便跟着晃悠。
蝉声忽高了一阵,又低下去。
黄道贤立在一旁,瞧见她后颈的夏布衫子,已汗湿了一小片,紧贴着清瘦的脊骨。
“六堂,”黄道贤不知她的心思,只弯下腰,软和劝道:“日头毒,您还是回屋里歇着吧,那儿摆了冰,到底凉快些。”
许师孝没有应声,看着那满庭耀眼的光影,话锋一转:“黄叔,这些年,南洋的生意还照旧在做么?”
黄家在南洋本土的大宗生意,无非胡椒、苏木两样,此外是自家的丝绸、茶叶买卖。
黄道贤一怔,只答道:“同往年一样,只是如今有专管的掌柜接手,一应事务,不必东家亲自过问了。”
许师孝抬眼看他:“是些什么人在管?”
“大面上是老爷总揽。底下分几路,吕宋一路换了黄濒石领头,爪哇一路是原先的潘家钰他们。另有一路走苏门答腊的,去年换了个新人,叫吴鸿思。”
许师孝静了片刻,像是在默记这个名字:“吴鸿思……倒是头回听见。”
“此人原是在苏门答腊占碑一带的散商,”黄道贤见她愿听,便多说几句,“他自己有一条旧船,三五个伙计,专收沿岸小园子的胡椒。在那边混了十几年,风土、言语都通,人也守信。前年咱们一条船在巨港被税吏刁难,偏巧他在,从中斡旋,竟省下许多冤枉钱。少东家知道了,去年便将他招揽进来,专管苏门答腊一线的采买。”
许师孝微微颔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得空时,我想见见这个人。”
黄道贤稍觉意外,试探着问:“六堂是想问问南洋那边的情形?”
许师孝“嗯”了一声,“南洋的事,许久不曾听了。”
黄道贤听出她语气中的沧桑,略一沉吟,“只是不巧,此人眼下押着一船胡椒,正在归途。算日子大约明后能到。正赶上初六,届时‘请神’大宴最后一日,酬谢天妃,各路的掌柜、船头都要来聚的。”
初六……来得及么?
许师孝沉默一瞬,目光垂在地上的树影。
“许仲麟是哪天的船?”
黄道贤目光一顿,有些诧异:“您怎的突然问这事?许二爷的船到泉州,短则十日,晚些,得要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
许师孝沉下一口气,神情缓和了不少。
半个月,足够她把这件事弄个明白了。
许师孝撑着竹拐,缓缓起身。
黄道贤上前一步,想起昨夜少东家的主张,心中难免惴惴,李家声势显赫,强要对上,只恐今后麻烦不断。
“六堂,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许师孝转过头,有些诧异:“您说。”
黄道贤叹了口气,他是上了年纪的人,经偏山堂之事,便能看出来,李三爷对眼前这位,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李家那边,若哪日您见着李三爷,能否替少东家说上两句好话?”
许师孝这才转过头来,眼底有些茫然,只笑道:“我说话,能顶什么用?”
黄道贤忙道:“六堂您自谦了。李三爷对您,素来是敬重的。有些话,从您口中说出来,比我们说十回都管用。”
许师孝听他有此说,一时沉默,李廷勘对她,何时敬重过?她对他说的话,何时管用过?黄叔的意思,莫不是她与李廷勘皆为海商子弟,又曾同在商会,好套近乎?
她微微蹙眉:“再说罢。”
黄道贤点头,不再多言。
许师孝起身,侍从上前搀住一臂。
她站定,却忽想到先前在望湖院没说完的话,看向黄道贤。
“黄叔,李家虽正封港,烦请你转告黄东主,切莫在此时使力。”
黄道贤心头一震,未料她竟已猜中七八分,喉咙发紧:“六堂……”
月洞门外飘来一阵荷香,随即是脚步声。
两人闻声转头。
来人面容丰润,眉眼舒展,头发绾作倾髻,只簪一支羊脂白玉梳,耳垂两点米珠坠子,通身不见多少珠翠,身后随了八名贴身使女。
黄道贤见了,即刻躬身:“大小姐。”
黄家大小姐黄蔷,招赘了莆田苏家儿子,如今仍在福州帮衬兄弟料理家业。
此番苏门答腊疫马一事,竟连她也惊动了。
许师孝撑着竹拐,施了一礼。
黄蔷唇角浮起笑意:“别来无恙。瞧着气色,倒比春日里好些。”
许师孝直起身:“劳阿姊记挂。偶见廊下风动,出来走走,这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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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是该好生将养。”黄蔷语气恳切,话锋却转得自然,“暑气熬人,你这病宜静。我今日来,已吩咐人去‘春煦园’收拾了。”
“有劳。”
许师孝不再多言,由侍从搀着,转身沿廊缓缓去了。
等到身影消失在门外,黄蔷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她仍望着廊下空荡荡的光影,问道:“方才,她都说了些什么?”
黄道贤垂手:“回大小姐的话,六堂只问及前院的动向,还有南洋生意。”
南洋生意?
黄蔷眼波微转,看向老管事:“她自己的船、货、码头,这些年丢的丢,散的散,还剩些什么?如今倒有闲情问我家的生意了。”
“许是在宅里闷久了,随口一问。”
黄蔷漠然摇头,“许师孝这个人,心思深,说话没有‘随口’二字。可见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终究没放下对阿弟的那点心思,还想替祐常拿主意呢。”
黄道贤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几句——当年许六堂大摆百戏宴,请来半个月港的船主,专为远航归来的少东家接风,那份情谊,大伙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婚约虽退,旧情未绝,藕断丝连,也是人之常情。
黄蔷见他不接茬,抬眼看过来:“四叔有话?”
黄道贤略一迟疑,道:“方才六堂临走,还嘱托了几句,便是李家封港一事。教我等切莫在此时使力。”
“她倒是会做好人。”
黄蔷轻笑,把玩着手指上那枚玉戒。
“只是——许师孝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她跟那位李家三爷,原是一路人。还说这话,真是一点儿也不知道遮掩。”
这么多年过去,大小姐还是这般看不上六堂。
黄道贤垂下眼眸,暗自叹气。
黄蔷复又抬眼,看向他,目光明澈如秋水:“四叔是府里老人,自然事事为黄家考量。我无他意,只是如今时势不同,祐常是家主,他的决断便是黄家的前路。许五娘子纵有旧谊,终究是客居于此,走得太近,对谁都不好。”
黄道贤心头一凛。
此言一出,便是逐客令了。
·
黄昏时分,日头西斜,将满院的燥热熬成了黏滞的余温。
书斋二楼廊下,许师孝独坐藤椅中,竹拐斜在一旁。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扫了眼楼下庭院。
几十个侍从来来往往,将箱笼行李搬出侧门。
东西不多,搬得却闹腾,脚步踩在石板上,鞺鞺鞳鞳。
长随端着汤药走上来,便见她独坐风里、一言不发。
长随是李家留在书斋的随侍,专门侍候汤药,瞧见楼下光景,惊讶非常。
“您怎的突然要动身?”
许师孝目光落在楼下,缓声道:“近来府上人多,这书斋占了地方。”
长随沉默了片刻,才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人多”——黄家大小姐今日午后抵达会馆,车马辘辘,仆从如云。
长随不好多问,只道:“三爷先前吩咐过,李家的车马就在左近办事,若六堂不弃,便送您一道……”
许师孝摇了摇头,语气和缓,“黄娘子已做了安排。我客居于此,主人家一番心意,若假手外人,便是失礼了。”
长随没再说什么,只将汤药递过去:“六堂,趁热喝了吧。”
许师孝微微侧头,远处传来归巢的鸟雀,啁啾几句,散在暮色里。
她接过汤碗;“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