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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暴动

作者:烛影斧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是夜,怒涛连天。


    泉州港沉入一片煮沸的墨海,雨雾被海风卷起,吞没了挤挨的棚户,天地混沌难分。


    空地上,火把却在雨中逐一亮起。


    光,跳动在一张张脸上,他们攥着棍棒与鱼叉,刃口湿漉,泛着凄厉的锋芒。


    领头的汉子踏上高地,目光如刀,扫过黑压压的人头:


    “封港就是断咱们的活路!李家要讨好官府,扯禁海的大旗,他们吃饱喝足,哪管我们死活?!”


    “打过去!”底下立刻有人抡起半空的米袋嘶吼,“掀了李家的仓场!”


    “掀仓场!”


    人群汹涌,像一头被饿疯了驱赶的兽,向前奔去。


    人影中却混着几个沉默的,只以眼色暗递。


    人流不竭地涌出四面棚户,却听下一瞬,远处雨声里忽地亮起一片脚步声。


    两股人,几乎同时到场。


    西边,是海防道的兵,三排静立,蓑衣下官刀铜吞口幽暗,沉默如礁。


    东侧,李家的部曲也赶到了。


    油布雨披吸水,手中狭刃长短参差,刀身饮雨,是一种见惯了血的哑光。


    两道人墙一夹,沸腾的人群霎时一滞。


    火光在雨中剧烈摇晃,将所有人的黑影拧在了这片泥泞里。


    雨声如瀑。


    那领头的汉子眼皮低垂,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向后缩了半步,将自己藏入人群暗处,唇齿微动,压低了声音,刻意向身侧几个红了眼的家伙凑近:


    “看见了吗?他们怕了……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咱们这么多人,他们敢全杀了不成?冲过去!砸开李家的仓房,总有活路!”


    众人听罢,手中棍棒又攥紧几分。


    他们未曾注意到,北边废货栈的二楼上多了个人。


    李廷勘站在了那儿。


    他一袭佛头青衣袍,衣料掠出水纹暗泽,眼前是泼天雨水,顺檐而下,织就了一道帘幕。


    楼里没点灯,直到下面火把涌到北面,才堪堪照出他的侧脸——


    鼻梁高挺,双眼映着下方的火光与混乱。


    他就这样凭栏而立,身形如孤松临渊。


    领头汉子眼底蓦地一沉,大笑起来:“李三爷!你来得正好!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港口封一天,就多几十户人家要卖儿鬻女!你压得住海防道,压得住泉州港上万张吃饭的嘴?!”


    “泉州港,从来就不是你李家的私产!”


    “你一意孤行,封锁港口,便是与泉州港上下为敌!今日纵使压得住我们,也压不住明日后来之人!”


    声浪轰然,掷入滂沱雨中。


    许多李家部曲的脸色阴沉下来,指节扣紧刀柄。


    海防道的兵丁依旧默立,气息却明显沉凝了数分。


    楼上。


    李廷勘目光从远处墨黑的海面收回,落在那汉子脸上。目光并不锐利,甚至过于淡了,却令那汉子脊背一寒,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面上渐冷:“我当是谁,烧火烧到我家门前。”


    “原来是潮州帮的徐爷。”


    “徐爷”二字落地,那汉子脸上的惶惑有一瞬剥落,只死死盯住楼上,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恨意。


    人群却是一愣,随即哗然。


    “潮州帮?”


    “怎么回事?不是说要找李家讨活路吗?”


    惊疑的低语如潮蔓延。


    几个老船工眯眼细辨,也跟着认出了徐振川;周遭被煽动起来的苦力们扭过头,只见他一脸的沉默,心底随之一沉。


    李廷勘微微偏头,“徐爷不在潮州享福,冒这么大雨跑来泉州……是潮州的米不香,非要来尝我这里的泥水?”


    徐振川脸皮抽搐,知身份既破,狡辩已是徒然,索性挺直脊梁:


    “李廷勘!少扯这些!你看看这些人!港口封了,是你李家无能!是你李廷勘守不住泉州港!就算没有我徐振川,没有潮州帮,他们一样要反!”


    他振臂高呼,试图抓住最后一缕火星:“兄弟们别信他!他怕咱们齐心!冲过去!冲过去才有活路!”


    可人群僵着,没动。


    看向徐振川的眼神,游移不定。


    潮州帮的名头,在闽海一带意味着什么,太多人清楚了。


    嘉靖二十六年,朱纨以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兼提督闽中福、兴、漳、泉、建宁王府军事。


    潮州帮身处两广,不在节制之列,又与闽浙海寇争利多年,便趁此时推波助澜,给朝廷送去了一份泉漳大海寇的行踪名目。


    李家三爷李自禧,许家四爷许朝印,于军门枭首示众,闽浙海寇千余人,都死于那场清算中。


    这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楼上,李廷勘面色冷沉,朝身旁人吐出两个字。


    楼下淙老会意,抬手对李家部曲打了个手势。


    几乎同一刻,徐振川身前,几个精壮汉子,返身向他扑去!


    徐振川反应极快,袖中滑出一把尺余长的乌黑分水刺,向最近一人戳去。


    然而,那扑来的汉子竟不全然避开,只侧身一让,任分水刺扎入肩胛,旋即伸出一臂,死死锁住他!


    另两人趁势扑来,一人缚其双足,另一人手中寒光忽闪——一根细长淬光的钢针,直直没入他颈侧。


    徐振川浑身剧震,分水刺“当啷”落地。


    他想吼,喉咙里已发不出声音。


    “拿下。”楼上,李廷勘的声音漠然落下。


    几人毫不留情,拖起瘫软如泥的徐爷,分开茫然失措的人群,往海防道的阵列走。


    雨声轰鸣如旧。


    李廷勘这时抬眼,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泉州的人,生死去留,还轮不到潮州帮来指手画脚。”


    “要吃饭的,明日到西市口领粮。”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那几个站在动乱队伍最前的身影,语气降至冰点:


    “要跟着潮州船走的——”


    “现在就可以滚。”


    ·


    “……李三爷发了话,西市那边,已由李家几位大管事亲去监看,按人头发放陈米。眼下街谈巷议纷纷,说李家手腕硬,潮州帮栽得难看,可也有人说,李家是封港理亏,惹了众怒,才不得不破财消灾!”


    长随躬身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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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话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兴奋。


    言毕,眼角余光悄然扫向两侧。


    堂中几位码头、货栈、船运的管事早已按捺不住。


    泉州,终于要乱起来了。


    一位胖管事捻起胡须,摇头晃脑,“本就是区区马疫,李家看海防道脸色,非要大张旗鼓地封港,这些日子,海内怨声载道,经潮州帮这一闹,算是把怨念摆在了台面上。”


    “说的是。”秦掌柜接口,声音微凉:“粮总要吃完,李家再有钱,难道还能养得起整个泉州?如今李三爷是把自己架在那里了,树大招风,依这情势,早晚是强弩之末。”


    有人冷笑,“李家独占泉州港近八十载,也该让让位了。”


    四面议论声起,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快意。


    黄家这些管事,被李家压在泉州港次席的位置上太久了,久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名为泉州李氏的阴影。


    如今,那阴影终于晃了一下,似乎就要看见天光。


    堂上主位,黄祐常一直安静听着。


    他穿着一身湛蓝长衫,腰间系羊脂白玉扣,手指修长,正拨弄茶盏。


    盏中茶汤澄碧,映着他低垂的眼睫,一双凤眼,眼尾微挑,此刻虽不笑,却也含了三分情意与幽冷。


    众人议论片刻,又渐渐歇了,才发觉少东家迟迟不发话,目光都转了过来。


    黄祐常这时缓缓开口:“李廷勘雷霆手段,平息民乱,揪出外鬼……只怕现下城里还闹不起来。徐振川虽是个蠢货,但他倒点出了一件事——封港,是如今李家身上最大的一道口子。只要这道口子还在流血,就会引来蝇虫。”


    他顿了顿,凤眼微眯,望向厅外连绵的雨幕。


    众人听出还有后话,纷纷凝神。


    只见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不妨推波助澜。李家的船大,颠簸起来,岂不大有看头?”


    话音落下,堂中似是一片寂静,只有雨声沙沙。


    几位管事不接话,眼中却已燃起兴奋的光,仿佛已看到泉州李家在这遭风雨中倾覆的模样。


    “东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黄道贤,此刻睁开了眼,老眼浑浊却锐利:“李家在泉州,树大根深。海防道、市舶司、乃至闽海各处码头、船行、商会,多少人与他们有牵连,利益交错。即便一时寥落,也是瘦死的骆驼。”


    他站了起来,向黄祐常微微躬身:“潮州帮是外来的狼,扑上去撕咬,败了也就败了。我们黄家,却要在泉州本地扎营,若与泉州李家正面杠上,纵能伤他,亦必自损。何况李三爷其人,心思难测。昨夜之事,他应对得太快,只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祐常听了他的反驳,脸上笑意未改。


    他抬手,斟了一杯茶,示意仆役端给黄道贤:“四叔,李家借马疫的由头封港,停了私海生意,无非是向海防道献媚。”


    他目光抬起:“李廷勘屈膝事权贵,授人以柄,就不怪旁人把他拉下马!”


    话语落,堂外雨势骤然转急。


    黄道贤看着年轻的少主,接过温热的茶杯,心头却掠过一丝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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