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天光淡下去。
会馆门前,刚好歇下一辆车。
黄祐常撩袍下车,天青纱罗衣洇着暮色,舟车劳顿,满目倦意。
他才站定,就听轱辘声往远处去。
抬眼望,几辆青幔马车正过桥,蹚出几响空落落的动静。
他目光一顿。
那马车分明是会馆的制式。
可他未曾吩咐送客,眼下天色向晚,谁要离馆?
他心下起了层薄疑,面上不露,只踏上门前石阶。
绕过影壁,见一道身影立在晚香玉前。
……阿姊。
他眸色微深。信是收到了,却不想她来得这样快。
看她静静立在那儿,像是刚送完客,又像是专程在等他。
“阿姊。”
“回来了。”她转过身,笑意淡淡地铺开,“外头的事可还顺遂?”
“都好。”
黄祐常回了一句,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望向门外渐浓的暮色。
“方才出去的是什么人?”
黄蔷顺着他的视线望了一眼,笑了。
“是许五娘子。”她语气温温的,“她这人,最是知趣不过。总念叨自己身子不好,怕在这儿耽搁了会馆的正经事。我想着春煦园向阳,正合养病,便命人收拾了,送她过去静养。”
许五娘子……许师孝。
黄祐常将她的名字在唇齿间无声过了一遍,面上波澜不惊,负在身后的右手却缓缓攥紧,她……就这么走了?
“她自己可有说什么?”他道,面对着影壁上摇曳的竹影。
“能说什么?”黄蔷语气温婉依旧,“只说旧疾缠身,早该挪动。她那样不肯给人添麻烦的性子,也只能同我开口。倒是你,硬留了这几日,反倒让她心里过意不去。”
硬留?
黄祐常面上微冷,他好心留她,原来竟是给她添麻烦么?
原以为落魄的六年,能压一压她的性子,竟还是这般无所顾忌。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时不曾问过他,走时也不曾知会一声。
当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门外,暮色已深,人烟寥寥。他侧身看着,指节在袖中缓缓收紧,硌着掌心。
黄蔷看了他一眼,兀自理了理袖口,笑道:“先用饭吧。灶上煨着你爱吃的火腿炖肘子,再搁下去,怕要化在汤里了。”
·
夜月下,一丛油竹轻轻晃着,漏下一地浓稠的影。
许师孝就坐在这片凉荫里。
对面灯火摇摇落落的,乌泱泱一群仆役在房前搬东西。
门窗都开着,晚风穿过庭院草木,送来一阵隐隐的、久无人居的闷味儿。
陈管事觑着许师孝的神色,心下忐忑,赔着笑:“六堂有所不知,这园子还有段来历。”
“前朝一位南安籍的知府年逾六十,想着致仕养老,便派了个亲信来此督建,取名‘东山樵舍’,谁知园子刚一建成,他就高升了,带着家眷和老母一并入京。这园子几经转手,十数年前才由城中几家大商号盘下,又向东足足扩建了一倍。”
扩建的部分与旧院规制不同。
拨给许师孝的这一片,住的多是些退养的老掌柜、等船期的散商。
倒不是他刻薄,实在是这位许五娘子自己拎不清,他能有什么办法?
上面吩咐:“人先住着,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她若识趣,自己便走了。”
自己便走了。
陈管事琢磨这五个字,越琢磨越觉得有深意。此人多半是没地方去,打秋风到了黄家门前,人主家大小姐都是金尊纡贵的人物,面皮薄,有些话不好明讲,才托了他来办这差事。
他笑道:“您看还缺什么,大小姐特意吩咐过,要将最宽敞的一间打理出来让您住的。”
许师孝听出他在打圆场,并不理会。
相识多年,她对黄蔷也有些了解。
当年,许、黄两家议亲,黄家七房的人皆到了,满座和乐一片,唯独黄蔷称病未至。
黄家二房老夫人去得早,黄蔷招赘入府,一成亲,便接手了闽县、闽清二十几家铺面。她下面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都还小。
长姐如母,黄蔷就是二房的话事人。
这桩婚事,她不到场,在座各房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许师孝当时兀自坐着,见众人神色有异,使人打听,才知黄老爷子对黄家的考量,是长房读书入仕,二房改走商路。
黄蔷对此早有怨言,如今推旁人联姻也罢,偏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
要联姻漳州许氏,二房的大宗生意又都在泉漳几处,老爷子做此安排,摆明是要借许家之力站稳脚跟。
这在众人看来,是一桩彼此便宜的美事。
可黄蔷不这么想。
齐大非偶,还是个海寇出身,谁知道嫁进来以后,二房是姓黄还是姓许?
这样的事,黄家也有过先例。
嘉靖年间,黄家曾属意与海寇曾氏联姻,打通双屿岛一路的航线。
双屿岛,悬峙浙江外海。
自明初,岛上民众被勒令内迁后,这座空岛便成了东南走私贸易的最大据点。
曾氏一族盘踞此地,九年间,营房、战舰无所不具,是为闽浙第一大海寇!
黄家派人北上向曾氏提亲,四房长子黄处猷娶了曾家二女儿曾绍华为妻,后生了两个儿子,而长子一经成年,又娶了曾夫人的侄女,亲上加亲。
这二位夫人的陪房便陆续接管了府上大半的远洋生意。
不久,黄家四房一支,就被曾氏姑侄牢牢把持。
若非嘉靖二十七年,朱纨命福建都司都指挥卢镗在浙江海门屯扎,于三月发兵开洋,一举荡平了双屿岛,曾氏一族覆灭,黄家今日也不知是何光景。
许师孝尊重黄蔷当时的立场,所以也愿对其稍作忍让。
却不料多年下来,人情已淡薄如斯。
她垂下眼眸,望着茶碗上的热气,“你下去吧。”
陈管事应了一声,缓步退下。
天边远远滚过闷雷,热风虚虚浮起,林木簌簌摇着。
晚饭时,陈管事又送餐食过来。
糙米盛在青瓷碗里,米粒泛黄,一碟腌菜,梗子老得嚼不烂,盐霜厚厚地挂在叶边。
“伙房这些人,真是不会办事。早跟他说过,六堂是体面人,再怎么样,菜也该拣嫩的送。”他顿了一顿,笑道,“也怪小的虑事不周,只是六堂来得仓促,大小姐那边也没交代清楚住多久,这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按什么章程办。”
许师孝没说什么,只喝了口茶。
“其实也是。”陈管事又叹一口气,“六堂是见过大世面的,在外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您大人大量,自不会与我们计较。”
许师孝听他嗡嗡不休,索性搁下筷,坐到廊下吹风。
这个天气,房中必定闷不可当,更何况还是刚收拾出的屋子,即便躺下,也难以成眠,还不如在外面透气。
不觉间,四面房中的灯都熄了,漆黑如狱。
唯独廊下一盏还亮着,纸上的字在灯影里晃晃的,看不真切。
许师孝眼皮发涩,把书卷一放,身子无意识向后靠去,睡意如潮漫上来。
刚合眼,忽有金芒一跳。
她费力睁开,只见一道冷光正隔着林木漫进,随即泼喇喇亮开一片,直穿过廊前油竹。
许师孝蹙眉,大半夜的,什么动静?
人声跟着涌来了,像是许多人正朝这边走来。
邻近几间屋舍的人也被惊动,门开了一侧,探出些睡眼惺忪的脸,看向那片光亮。
灯影迷离,小径通明,光晕里人影幢幢,怕有十数人之多,皆青衣短打,行动间默然有序。
这般阵仗,在这退养老人的僻静园子里,实在是突兀得很。
许师孝的睡意散了大半,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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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忖度,那领头一人已越过众人,径直走到廊前阶下。
是个婢子打扮,面目看不太真切,只见轮廓周正。
她站定了,朝着廊上许师孝的方向,拱手深深一揖。
“惊扰六堂了。奉东主之命,特来为六堂挪移行李,往坐春行旅堂安置。”
这话一出,不啻于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方才还在探头的几位老掌柜、散商,此刻都瞪大了眼,目光惊疑不定。
这是闹得哪出?
坐春行旅堂,是“东山樵舍”初建时便有的院落,庭中叠石引水,轩敞精雅,历来是泉州本地大户留驻之地,气象富贵。
东院这些人,住了十年二十年,也没摸到过西院的门槛。
但看廊上坐着的青袍人,分明黄昏才搬进来,今日夜里,竟有西院的人来接?
正惊愕间,只见陈管事慌慌张张地从那群人后挤了过来。
他大步疾走,灯影下,额上见了汗,清亮一片。
走到廊下,只朝那婢子拱手,面上带笑:“这厢有礼。不知府上是……?”
许师孝也看了过来,泉州人情复杂,不知今夜要请她过去的人,是何方神圣。
婢子神色不动,只又拱了手:“主家是石湖城人。”
石湖城。
陈管事目光一凛,泉州石湖城扼控晋江入海口,历来是商贾云集、跑船的好地方。
这家人的来头必定不小,但他只是管个园子食宿的,园子里住进来了什么人,东院尚且能打听一二,西院那边便无从得知,那些人颇有来头,他也不好过分打听。
可许六堂住进来,是大小姐的意思,若出了变故,他是要被问责的。
陈管事看向许师孝,面上带笑:“坐春行旅堂是好,但还要问过六堂的意思……”
“管事这话倒怪。”婢子截断了他,冷眼扫去:“你家不声不响地把人搁在这边角院子,如今倒要问六堂意思了?”
这话说得直,周围众人都屏了气。
几扇门里,数十道影子在窗纸上晃。
陈管事额上的汗珠滚了下来,背心一阵发凉。
这婢子言辞犀利,显然对园内格局,还有黄家与许六堂的关系,了如指掌。
许师孝也觉诧异,坐在竹椅里,抬起手,指节抵了抵眉心,倦意未散。
今日太过折腾,她也乏了:
“有劳尊驾费心,只是今日天色已晚——”
婢子听这话头,以为她要辞去,面色忽黯。
陈管事舒了一口气,许五娘子到底是客人,不能拂了大小姐的面子。
刚要退下,却见许师孝缓缓坐起来,目光在对峙的两人间转了一圈,轻笑道:
“不如这样吧。”
两人闻声抬头。
只听她笑道:“我人过去,东西,明早再动。也免得扰了旁人清静。”
人过去,是领了对方的请;东西留着,也给黄家留了层颜面。
婢子抬眼,看了许师孝一瞬。
没再多话,侧身退开半步,手引向灯明处:
“六堂请。”
许师孝撑起竹拐,缓步下阶。
陈管事连忙抢上一步,堆起笑来,话是对许师孝说,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周围人扫去:“我们东院这小破庙,本来也只是给六堂落脚歇歇的。我还纳闷呢,六堂这样的人,怎么肯安安生生住在这儿?原来是早就有贵人等着了。”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许师孝没看他,撑着竹拐往前走,已经走出几步远。
陈管事又道:“六堂慢走。东院地方浅,招待不周,别往心里去。”
许师孝脚步未停。
他笑着说完,目光渐冷下来。
但觉此事要尽快报给大小姐,待人走后,他几步转身,便往前厅疾走。
“轰隆隆——”
一记沉重的雷鸣后,酝酿已久的大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