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除三害的周处曾作《风土记》,载晋时吴地于腊月二十四日夜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故先一日祀之”。尔后数百春秋,此风俗渐入巴蜀,百姓“扫年”多自祭灶始,故以此日称为“小年”。
宫子羽做执刃这几年,宫门的筵席每每从小年夜一直摆到大年夜,虽则只酬本家,不宴宾客,亦可谓觥筹交错、华灯罗列、琳琅满目、丝竹贯耳。即便是宫尚角这种杜绝享乐之人,进了年节时日也会宽和纵容几分。可如今客居白帝城,酒席乐舞自是既无条件也无心绪,宫子羽还没盼到宫尚角“训”他,倒是先等来了一向苦船、从不涉水的宫紫商。
“宫子羽,好玩么?你那信写得简直要吓死人!‘病危’是怎么个意思?宫尚角不是好好的在里面呢吗!”
宫紫商方才见过宫尚角一面,虽说是人不大清醒,半月前好容易见些起色的身体又毁于一旦,但她坚持认为是宫子羽诓了她——亏她生怕见不着宫尚角最后一面,吐得七荤八素也不敢让船慢行!
“亲姐姐,我哪敢唬你呀!”宫子羽却无半分在开玩笑的迹象,反倒是逮到了倾吐对象,“早些天他就算精神不济,头脑也总是比我还机敏,这几日却时常连叫都叫不醒!……你见过半升半升往外呕血,可一点疼都感觉不到的月蚀之期么?昨夜月长老守了大半宿不敢合眼,自己差点没累昏过去,直说幸好宫远徵没在,他还能撑着那口气!”
宫子羽每道一字,宫紫商的心便跟着挛缩一分,直至近乎窒息。随即,她猛地把自己弹起来,高声叫道:“对了!宫远徵到底什么情况?!你可别告诉我他真是什么无锋的奸细!”
宫门执刃的面色陡然阴沉些许,目光放空,不咸不淡地置评:“阿云说内奸就在我们身边,思来想去,还能是谁?有侍卫看到他同上官浅一道离开,既然他已做出选择,也怪不得我翻脸无情。”
宫紫商瞠目结舌,直觉眼前的弟弟似是突然变了个人。往时做了四年执刃,也不曾见过他这般阴阳怪气。
金繁却了然扫视着外围的楠竹篱墙:这座别院虽位于白帝城边缘僻静之处,周边又布置了角宫精锐和雷家堡的帮手,但毕竟不是自家地盘,难说有什么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
“今日是小年,莫说这些晦气话了。”于是宫门的乘龙赘婿也开始拿腔作势,“云为衫说厨房需要帮手,我等下过去瞧瞧。紫商,你还是进去陪着宫尚角吧,月长老不是说他快醒了?”
宫子羽半是宽心半是忧心地长吁了口气:“刚才岚角派人传信,说雷大当家请了城中耆老主持祭祀,还有不少盘踞此地的江湖人,宫门执刃无论如何得露个面。我晚膳前必定回来,若是没有……那便劳烦姐姐拖住尚角哥哥,千万别让他再睡过去!”
宫紫商一脸嫌弃地剜了他几眼:“人都快没了,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做你哥怎么那么命苦呢!”
宫子羽却未同从前那般嬉笑敷衍:“姐姐便不能对我有些信心?我不过是想亲口道一声小年安康!”
“——我们回不了宫门,宫远徵也不在身边,总要让他知道,还有你我陪他过年。”
*
那大约是宫子羽和宫紫商第一次同宫尚角一起过小年。
彼时角宫主人的目光中已初显今时锋芒,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误打误撞闯入羽宫,正撞见老执刃与几个孩子围坐院中,石桌上摆满各式菜肴,还有一壶烫得热腾腾的黄酒。
那一瞬,宫子羽恍然在他脸上看到许多种情绪,年幼时懵懂无知,如今细细回味,才知是意外、不安、懊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尚角,你可是有事么?”同样意外的还有老执刃。
宫尚角拱手作答:“我来寻远徵,有侍卫说他来了这边。尚角无意打扰,既然人不在这里,我便告辞了。”
他飞快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迎面而来的雾姬夫人拦在石桥边:“来都来了,吃过饭再走吧。唤羽、紫商你都熟,子羽更不是外人。我让下人去寻一寻徵公子,若他也在羽宫,叫来一起吃便是。”
宫紫商印象中,那是宫尚角最局促的一次。水足饭饱,她借口吃醉了酒,要宫尚角送她回去,算是“救”了他一命。谁知宫尚角并不承情,一路上板着脸一言不发,宫紫商只好没话找话:“今日是小年,你们角宫不摆宴么?”
宫尚角机警地反问:“那你们商宫不摆宴么?”
“自然是摆了的。”宫紫商叹了口气,“可宴席是姨娘做主,没一样我爱吃的。我爹巴巴地等着姨娘给他生儿子,只知道骂我不孝顺,我倒不如留在羽宫来得自在些。”
宫尚角面无表情地凝了她半晌,转过脸自顾自揭了家底:“我明日去过三域试炼的最后一关,远徵想让我留下陪他,我不允,他便躲了起来。可是过了年我就满二十岁了,若是通不过三域试炼,哪还有脸面做这角宫宫主,又如何能在江湖上立足?”
这言论让宫紫商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冬至前才从外面回来?第一次出宫门就谈了单大生意,这还能叫没有脸面?……”
“那你可知,整个宫门每一日的花销是多少?上下几百口人,每个人的吃穿用度,武器兵刃,房屋宇舍的维修损耗,管事统领、侍卫仆从的月例津贴,再加上你们摆的这些宴……跟这些比起来,我那一单生意只能算得上九牛一毛。
“单是这些开销,角宫倒还担负得起,怕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江湖人。我们诚信行商,规矩办事,可偏偏人家见你年轻,便要来压上一头,占些便宜。小打小闹倒也罢了,难的是对付背后捅刀子的无锋余党。宫门如今看似安全,实则虎狼环伺,我若不能通过三域试炼,习得后山九式刀法,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又谈何守护宫门?”
宫紫商在宫尚角话说到一半时便已拧起眉头,听到最后则干脆捂住了耳朵:“别念了,别念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絮叨呢?难怪唤羽哥哥说,他快要被你卷疯了,说这少主之位迟早是你的!”
宫尚角顿住脚步,竹林中的冷风略起他单薄的衣衫:“我说这些,并不是指望你现在就能理解。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宫门。我们的父辈把鲜血洒在这里,有些事情我们责无旁贷。”
这几句话说得太过苦口婆心,宫紫商怔怔抬眼,发觉宫尚角并没有看她。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竹径幽邃,抽条的笋枝将一颗裹得毛茸茸的小团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谁不喜欢灯红酒绿,火树银花?但要岁月静好,便要有人负重前行。”
凛冬霙雪,坠地结晶,一大一小两行脚印顺着青石板蔓延开去。
“哥,明日花宫试炼,你还需要什么药?我让医馆去准备。”
“哥,你的绿玉侍上次留在后山了,我把我的绿玉侍给你吧?他叫金复,嘴有点碎,但是个可靠的人。”
“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呀?”
“哥,我等你回来过年……”
“……远徵,我等你回来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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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宫远徵甩出几道冷箭,掉头没入巴东之地障云蔽日的密林。
天杀的宫子羽!也不与他商量一声便下了悬赏令,害他救回孩子后只得与上官浅分道扬镳,回程既不敢涉水路、也不敢走官道,专挑这崎岖小径,可赏金客和亡命徒仍像是狗皮膏药一般贴在身后。
——今日已是小年,哥哥定是等着急了罢?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柄龙骨钺卷着残叶抡过来,宫远徵登时举刀格挡,两兵在电光火石间数度相接,即便他最初用的是刀脊,仍有一处刀锋在这激烈的缠斗中磕卷了刃。
持钺者目力甚佳,已然看出端倪,果断略开数尺,出言嘲讽:“这不是你的刀。此刀久不出鞘却磨砺如新,足见它真正的主人非常讲究。宫三公子这般胡来,怕是要挨骂了!”
宫远徵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暗道一声不妙:自己的刀遗落在无锋总部的悬崖之下,那日他拿了哥哥的刀,便暂时用它御敌。但这柄刀比他惯用的子母刀长出近一尺,对于他这以快见长的路数也着实重了几分,他用不趁手,只图其足够锋利,可谁知……
“名刀有灵,看来连刀都知道,宫尚角人快不行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宫远徵再次出手,恼怒间运足了内劲,刀势由灵动转为刚厉。斩月三式用到第二式,林中作鸟兽散,持钺者攻势尽失,转身疾速退去。然而宫远徵来不及沾沾自喜,便意识到几丈之内尚有一道内息。
“什么人,出来!”
那人方自一棵香樟木后现身,一袭玄衣劲装,手提一柄阔刀,竟是宫门侍卫装束:“徵公子这一式‘小望月’用得着实精彩,月长老见了定也欣慰。执刃还怕徵公子会出事,在我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颀长,并非前山常来常往的熟面孔,但宫远徵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此人内力应在他之上,若非刻意暴露内息,吓退持钺者,宫远徵直到此刻也未必能察觉到他。
“徵公子或许已不记得我,但总应知道这个。”见年轻的徵宫主人一脸狐疑,来人举起左手,亮出手背上牛血色的红玉。
这于宫远徵而言可谓豁然开朗,他一拍大腿,叫道:“你是金凝,哥哥以前的侍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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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
红玉侍轻笑起来:“我留在后山时徵公子才这么高,难为你还记得我。”他随意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九岁的小孩子,也的确只到他那里。
宫远徵一脸鄙夷地看向他:“我那时是年纪小,又不是失忆了。况且哥哥总让你陪我练刀,你一来哥哥就没影,我恨你恨得牙根痒痒!”
“我对天发誓,那都是角公子真的有事要忙,绝没有派我来打发徵公子的意思!而今细细观之,徵公子这一招一式,包括刚才的‘小望月’,哪一式不是角公子亲自指点的?”
实则宫远徵于毒术暗器全凭天赋异禀,刀法内功也与宫尚角并非同一路数,不过他仍然称心如意地哼了一声:“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说吧,宫子羽到底什么计划?把你找来做什么?”
金凝却突然间面色一沉:“什么计划都先放在一边,当务之急是马上赶回白帝城——角公子不太好,徵公子再不去,怕是来不及了!”
*
天又入暮。
夕阳自屋脊斜照,攀过西窗疏牖,漫向暖烘烘的地龙。
宫紫商起身卷起风帘,让彤云浮入宫尚角眼中:“他们说前几日一直下雨,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她又坐回榻前,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别睡呀,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不过金繁总说我讲故事没个起承转合,也就哄哄孩子,你可不许嫌弃我!”
榻上人显然也在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余晖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唯一一抹暖光:“说说你们的成果吧……新火器,进展如何了?”
他已没什么力气抬头,宫紫商干脆搬了只交杌坐到榻首,示意金复端走那碗怎么也喝不下的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真想听这些?”
“姐姐知道,我是个无趣的人。”那话便又道得极度轻缓,却有拳拳心迹寓于其间,“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盼宫门中兴,不负先辈所托……”
宫家大小姐蹙了眉,却时刻谨记金繁告诫的不要落泪。她努力忽略这告别陈词一般的自叙,拼命挤出三分笑颜:“好好好,你想听,那我就说:
“我们根据雷家堡遗留的火器碎片重新改造了‘山摧’,经我爹之手,准头、速度和威力都有不小的提升。我来时原型初成,还未经调试,因此我只带了图纸。宫子羽说,既然雷家已是我们的正式盟友,或许可以直接拿着图纸过去讨教,双方受益,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我想,我爹定然是不乐意的——
“你敢信?就为将机括引爆火药的时间再缩短一瞬,我爹让人抬着亲自跑了好几趟后山,别说是小花公子,花宫里的能工巧匠全被他得罪了个光!幸亏最终成功,否则商宫与花宫怕是要结下梁子了。”
“……老宫主年轻时若有这般心气,又何愁过不了三域试炼呢?”
“嘘!这话若是让我爹听到,管你是谁,他可是要蹦起来揍人的!”
两人相视一笑,宫紫商笑得尤为夸张。但周遭很快又静下来,忽然之间便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炉火锻着残阳,心跳在灰烬里毕剥作响。宫紫商浑身僵硬地去寻脉门,直至那已近枯瘦的手终于动了动,微弱的哑音打破骇人的心慌:“姐姐,往后,宫门要拜托你了……”
宫紫商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张口想要打断,却被对面灼灼的目光扼住了下颌。
“商宫有你和老宫主在,自然无需我指手画脚。老宫主那脾气你能忍则忍,只要他肯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挨几顿骂都是小事。
“岚角跟随我多年,行事稳重周全,她执掌角宫我放心。只是她出身旁支,又是女子,即便是三位长老,也并非没有疑虑。这段时间我已尽量让她出头,但要完全服众,路还很长。日后若遇非难之时,还望姐姐施以援手,算我替整个角宫谢过姐姐这份恩情。
“至于,我们的执刃大人……子羽,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有时又太不自信。别人的话要听,但不能全听。从前是我在长老们面前当这‘坏人’,但往后,便只有……你和金繁了……”
宫尚角勉力喘息。这一大段话已竭尽他全部精力,他不得不停下来,轻轻合了眼睛。
暮色正浓,天边燃起火烧的云。赤朱丹彤绘作大暮的滥觞,是披肝沥胆、奋不顾身的气魄,是碧血丹心、至死不渝的底色——是牵肠挂肚、百转千回的温柔。
“还有……远徵……”
“宫尚角!”两道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门外那个尤为撕心。
心心念念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遍又一遍喊出他的大名:“宫尚角!宫尚角!宫尚角!……”
他挣扎着看向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