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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四十四 + 番外三

作者:鳯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十四)


    川江中段,水流极湍。逆水行船并非易事,所幸宫门的司舵、缭手经验丰富,加之风伯眷顾,两艘大舸张帆行驶,总算摆脱了围追堵截的船只。


    ——在江湖中,讲道理不如拳头硬,可一双拳头也难敌悠悠众口。宫子羽尽力而为,却无法应付那些摆明了既不讲道理、也不讲武德的无赖。若只他自己也就罢了,现下要宫门上下几十号人跟着他仓皇转移,宫子羽着实感到一阵羞赧。


    他很想问一问角公子,如果是他,会怎样处理刚才那种局面?若是早做预判,而非想当然地认为万事顺遂,是否就能避免陷入被动?可他不敢问,他甚至都不敢去看一看宫尚角是否还醒着。回想这漫长四年,他每对他提出一次请求,每向他询问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无知无觉夺去他的一部分寿元……直至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简直是个麻木不仁又贪得无厌的混蛋。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两岸间或闪出几点渔火,很快便淹没在雨雾之中。宫子羽自舷窗收回目光,转向灯火通明的主舱,眯起眼睛在这明暗转换间适应片刻:月长老仍坐在榻前的绣墩上,烛光将他衬得面如金纸,金复从半刻前便跪在那里低声啜泣。


    两个侍卫终于搬来屏风,在宫岸角的指挥下安置妥当。后者走近榻前时明显一僵,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场面,接着迅速转身步出舱门,像极了落荒而逃。


    主舱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宫子羽害怕,他不由自主跟上宫岸角的脚步,最终在艏楼前截住他的去路,示意“有话要谈”。他的手语已经很熟练了。


    【没受伤吧?】


    对面轻轻摇了摇头,冷雨浸湿了他的面颊。


    【给你姐姐传信:到了白帝城,若遇阻拦,格杀勿论。】宫岚角在另一条船上,和阿云负责看守宫唤羽、“云为衫”和“云雀”。


    【还有……】宫子羽将手悬在半空,斟酌某些微妙词汇的打法,但在天聩者的灼视中放弃了那些太过陌生的手势,“做些准备吧。”


    “——做些准备吧。”说这话的是月长老,不是他,“雷家堡不是才张罗过这事?什么规制,去找他们问清楚。其他倒还可以借,上等的四喜材却不好找。那么在意规矩仪表的人,总不至让他孤零零地回家。”


    宫子羽艰难吞咽着口中干沫,直到转述时也没想明白,这位一向将他们视同手足的大兄长是出于什么心态道出这番话——是迫切的建议、迂回的斥责,还是单纯在嘲讽他不懂远虑深谋。


    更要命的是,他们本该避着宫远徵谈这些话。可这种关头,宫远徵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谁没上船,谁就是内奸。”


    梨溪镇云家小姐在他们奔向渡口之前所说的话言犹在耳。彼时阿云押解着她,看上去神情更为复杂。


    宫子羽实际上比宫尚角更早一些从阿云口中得知实情:宫门里还有无锋的奸细,若是让真正的无锋首领知晓四年前本该被处决的叛徒逃之夭夭,而今本该李代桃僵的人反被偷梁换柱,双生同命的魉也不妨成为下一对云雀。


    “我逃了四年,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她。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你,伤害宫门。我在角公子破境那日顶替了她,此后你们见到的多半是我。我没法在明面上帮你们,只能尽力混淆视听。在找出内奸之前,我本不该暴露身份。”云为衫停下来,叹了口气,“但角公子太聪明了,我可以伪装对你们的态度,却无法伪装看到‘云雀’那一刻时的反应。从无锋总部出来,发现他对我态度转变,我就知道,藏不住了。”


    难怪,难怪两月来朝夕相处,宫子羽总觉得身边人时而热络亲切时而陌生疏离,并且反反复复,令他始终拿不准主意。但宫尚角不消几个回合便能洞悉真相,甚至不需要亲眼见到那场景。


    “内奸是谁,有眉目么?”


    “我怀疑过上官浅,也紧盯过她一段时间,但她从没做过出格之事。在无锋总部,是她挡在角公子前面,否则我和徵公子到时已然迟了。”


    可若不是上官浅,眼下没有上船的人便只有……不,这怎么可能?他在想什么呢?!


    遥遥望见金复失魂落魄地游荡上甲板,大约又是被轰出来的,宫子羽咬了咬嘴唇,总算拿定了主意:【我进去看看。金繁还要两日才到,你和岚角盯紧些,我怕白帝城也不太平。】


    他与年轻的玄衣刀客交换了眼神,转身朝金复那边走过去。金复立即上前哭诉,说宫尚角于弥留中断断续续地追问宫远徵去了哪,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知道了。”宫子羽冷静地点了点头,用少许内力烘干身上的湿气,然后迈步走向主舱。


    腊月二十三日,宫门执刃手令自夔州白帝城发往江湖:宫门代理执刃宫尚角病危,前执刃宫子羽重掌大权,悬赏千金捉拿宫门叛徒,前徵宫宫主宫远徵。


    *


    腊月二十四日,小年。


    宫紫商捂着胸口一路冲下舷梯,在白帝城渡口的木栈道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出宫门了!”


    金繁递了水过来,带着节奏拍打她的后背:“你当真?宫尚角说过那么多好玩的事,你都不想亲眼见一见?”


    宫紫商忽然红着眼圈推开他,就仿佛他提了什么不该提的禁忌。


    金繁自知失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轻声提醒:“别哭……今天别哭。”


    马蹄声伴着江涛由远及近,金复下马,面色沉重地躬身施礼:“大小姐,金繁哥,执刃让我来接你们。”


    ·


    ·


    ·


    (番外3)廿冬


    许多年后的一个凛冬,宫远徵回忆起当年的事,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你若死在那时,我会责怪自己一辈子……”


    他痴痴望着庭中月桂。傍晚的风唤来缕缕寒气,给枯枿朽株渡上一层清霜,远观像是刚落过雪,泛着圣洁的银光。


    ——月桂树的寿命多在几十载,两年前的一个雪夜,这棵已近五十龄的老树同他的主人一道寿终正寝,轰然倒塌。人们清理了散落的枯枝,小心翼翼绕着槁木建起围栏。此刻宫远徵正靠在那里,一坛陈年的糯米酒静静贮放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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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远徵叔叔别这么说!”清亮的嗓音拨开薄雾,女孩子如一尾游鱼,鲜活地撩动着三尺冰封下的冷寂。


    宫远徵蓦然回首,望向那星眸皓齿、眉目英朗的年轻面庞。她至多三分像她母亲,倒有七分似他兄长。


    “那时我被掳去,宫门又大敌当前,母亲心急如焚,只得求远徵叔叔帮忙。若不是远徵叔叔在山洞外听到我的哭声,那现下便没有我了!”


    宫远徵的目光随记忆流转柔和少许,展臂轻轻揉了揉女孩子柔顺的发丝。当年如同小兽般蜷在他怀里的孩子,如今已比他那时还要长几岁。听闻她近年在江湖中声名鹊起,刀法暗器皆是当世顶尖,虽非宫门子嗣,却也不枉他们几人多年来悉心教导。


    宫远徵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身子,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脊梁:“这里冷,随我去暖阁坐坐吧。”


    角宫暖阁建在温泉之上,是宫紫商与宫门最好的工匠共同的手笔。自那年始,宫门所有人都成了惊弓之鸟,角宫这边一有风吹草动,宫子羽便恨不得一天三趟地来往,一到天刚见冷,便着人一篮篮地送炭添衣,每年孟冬未至,便催促着宫尚角赶紧搬进暖阁。而宫远徵自己更是一到冬天便一头扎进角宫,无论事多紧急,无论宫子羽怎么求他,都不肯再外出远游。宫尚角初时倒还反抗劝诫,后来实在懒得计较,便由着他们去了。


    可即便有宫紫商时时维护,有宫子羽嘘寒问暖,有宫远徵悉心照料,有整个宫门提心吊胆,寒冬于宫尚角而言仍是极难熬的日子。那之后没过几年,他眼见着又要撑不下去,上官浅却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在大雪天里送了七八岁狗都嫌的孩子来寄养,硬是把宫尚角从数九寒天吵进了花朝时节。


    自此以后成为定式,每年寒衣节前,女孩子便准时出现在宫门外,直到来年开春才依依不舍地分别。又过数年,变成了宫远徵在大门前翘首以盼,待那女孩子穿着鲜亮的花袄、踏着小碎步朝他奔来,甜甜地唤他一声“远徵叔叔”。


    “远徵叔叔,你怎么又跑神了?”


    宫远徵惊觉,脚边的酱色酒坛带得他一个踉跄。但他未去补救,甚至没有垂头去瞧,只在女孩子的背上轻推一把,示意她快些走。


    “远徵叔叔酿的糯米酒,爹爹一向是最喜欢的。”


    “嗯,平日不让他多喝,到了小年,多少给他解解馋。”


    眼前忽然糊成一片,宫远徵用力眨了眨眼,将之归咎于那还算温良的风。潮湿的空气带着一丝温暖的幻觉,像是情人柔软的指腹轻拂面颊。他抽了抽鼻子,喃喃道:“怕是要落雪了……”


    “今年焚了不少寒衣,爹爹不会冷的。倒是远徵叔叔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别老在外面受冻了。”


    “知道了。啰嗦。”


    那一夜果然下了极大的雪,宫远徵拈着一纸旧笺赤脚站在窗棂前,看着大雪如鹅毛般铺满整个后院——那张泛黄的信笺混着泪痕,早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但熟悉的小字力透纸背,仿佛还留有他的余温。


    信不长,不加抬头落款共十六个字,写的是:


    廿冬偷安,尚觉无憾。彼春珍重,远逢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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