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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四十二·四十三

作者:鳯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十二)


    宫门抓了一个发了疯的无锋刺客。


    ——镇子太小的坏处是,不出两日,这消息便已闹得人尽皆知。


    可以肯定的是,云雀已死,死在多年之前,死于全身经脉尽断。至于死而复生,也即所谓的“异化”,宫远徵判断多半与半月之蝇有关。


    “云雀”现在的样子堪称可怖,与画像里那清丽灵动的女子没有分毫相似,只会像一头饿红了眼的山魈,现出青面獠牙,扑向每一个接近它的人。


    月长老仍旧挣扎着起身去见了它,并拒绝了宫子羽和宫远徵将它关进笼子的“建议”。他知道它不是她,他只是情难自抑。


    同样为之戚然的还有云为衫。她缚住它枯瘦的双手,抵住它冰冷的前额,替它梳洗,替她更换腐朽不堪的衣物——只有真正的云为衫,那个自小与云雀相伴长大的云为衫会做到这一步,只为留给她最后一丝体面。


    这不是武断的推测,而是宫尚角基于经年江湖阅历对人性的判断。


    “我问了阿云和月长老,他们都同意暂时把‘云雀’带去白帝城。雷大当家那边我已去信问过,腾个院子出来不成问题。”宫子羽站在江岸渡口边,注视着栈道之下的滔滔疾流。


    不让云雀入土为安固然残忍,但在事情没弄清之前,别无他法。云为衫和月长老都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我也是这个想法。这里条件太差,那破房子四处漏风,镇上连个抓药的地方都没有!”宫远徵苦恼地抱怨了几声,随之刻意压低声音,“可是哥现在完全动不了,再折腾一趟,我怕……”


    “难道是竭灵芝没有效果?”月长老的舍命施救终究要付之东流了吗?


    “不是……还记得你们给我哥强行解蛊么?现在好了,新旧药石一齐反噬,我哥这几日痛得连觉都睡不了!”宫远徵瞪视着他,似是要给自己的愤怒找一个出口。


    宫子羽无言面对指责。宫尚角根本没与他商量,蛊也不是他解的,但无论这件事还是四年来的桩桩件件,他显然都并非无辜。


    “……可其实这些都在其次,只要哥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还能运转,就还有希望!我现在只想维持现状,维持现状就好……”


    少年上翘的唇峰哆嗦着,将最后的音节吞进滚滚江涛。宫子羽几乎听不见他后面的话,却从少年上下耸动的肩头瞥见他并未展露的情绪——悲伤、忧惧、惊恐。


    一股巨大的苦涩顺着喉管蔓延上来,让宫子羽声音发涩:“不会有事的……”


    他想了想,还是将手掌重重落向少年单薄的臂膀,就仿佛做出了某种保证。


    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保证。


    宫远徵镇定下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在尽可能警觉地扫视四周。那些刺探的目光消停了没两日又开始若隐若现,依着宫三公子往日的脾气,断然要让窥伺者吃不了兜着走,但此时此刻,他或是思虑重重,或是倦意深沉。


    “你今日见到云为衫了吗?”他忽然问道。


    这突兀的转折让宫子羽莫名语迟:“你……她……”


    徵公子打断他:“哥哥相信她,我就相信她。只是这两天让所有人都别走远,转移延后几日也不迟——”


    “哥的半月之蝇,又要发作了。”


    *


    上官浅说她的女儿生在仲秋,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和同他一样高挺的鼻梁;她说旧尘山谷瘴气深重,不适合孩子成长:她说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而宫尚角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问:我能见到她吗?


    她说:你没明白,她不是宫门子嗣,她是孤山派的遗孤。


    他有时见到宫锦商会想,那个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像只小猫一样上蹿下跳,玩累了便蜷伏在大人脚边打瞌睡?只是,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眼见证了。


    上官浅大概也察觉到这点,从无锋总部回来,她答应待冬日过完便让孩子见他一面,算是给他一点盼头。


    近来好像人人都在试图给他盼头——


    远徵提过很多次春天:春日里五颜六色的花,春光潋滟的景,春阳下他和他的江湖行。宫子羽说,宫紫商和她爹正在研制新火器,如若成功,宫门江湖威望大增不说,或许无需动用无量流火便能解决异化危局。宫岚角表示,她与雷家堡谈妥了新生意,三月之后便可见效。就连宫唤羽都在以无锋为名,劝他不要轻赴三途。


    然而这黄泉之路,是他说不赴就能不赴的吗?与老天爷搏命的日子,他过得实在太苦。这几日他总是想要尝些甜的,可勉强吃到口中,才发觉自己已然分辨不出甜的滋味。


    “痛吗?”云为衫站在门前,音色中透出冰冷和疏离。


    宫商角闭着眼睛,不发一言。这一次,他好像比一个月前还要狼狈。


    又是薄暝时分,丝雨连成雨幕,遮蔽最后几缕天光。昏黄萤火自败瓦裂隙间散逸,却将这座萧条小院裹成一团幽暗的茧——灯下黑,最是危险蒙昧。


    宫子羽站在院外合抱粗的老榕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间屋子。暖帘半卷,影影绰绰,有人正从屋子中间穿过,走向右侧山墙。


    “我本不想杀你,但角公子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云为衫肌如凝脂,冷若冰霜,像极了戴着一副完美的人皮面具,“我已将人都引走,这里只有帮不上忙的月长老、不会帮忙的宫唤羽,还有……眼下会替我做任何事的上官浅。”


    “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你,你真该见见……”她喃喃说着,在榻前站定。


    衣袂翻转,一柄锋利的匕首划过烈火,淬出冷蓝的光。


    藤条扶风,细雨如织,有人纵身跃上榕树主干,与宫子羽比肩。老树之上长满湿滑的苔藓,羽公子反手拉住她,轻声提醒:“小心。”


    左右两方危垣之后,宫岚角、宫岸角姐弟、金复和随行侍卫尽皆戒备。没人能看到宫远徵在哪里,但他们知道,徵公子必然已在触手便可施救的位置。


    “等等。”宫尚角忽然抬眼,连日来昏昧朦胧的目中多了几分久违的清明,“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挥动匕首的手臂定住,云为衫带着一丝探究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几日时睡时醒,分不清日子。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天了么?”


    “十二月廿一。很可惜,你过不完这个冬天了。”


    “——可是我想试试。”


    银光闪动,长刀已握在宫尚角手中。他没有起身,却瞬间挑翻云为衫手中匕首,在她腕间划开一道数寸长的血口。


    血光溅起,七枚乌黑锃亮的流星镖兜头罩下,宫远徵“砰”的一声踢碎门板,当先冲入。宫子羽紧随其后,刀锋直指榻前之人后颈。


    宫尚角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转向门外:“看来我又赌赢了,云夫人。”


    云为衫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柄轻似云、薄如羽的刀。


    ·


    ·


    ·


    (四十三)


    “云为衫”浑身僵硬地看向榻上人。


    宫尚角弓身喘息着,虚弱到连顺畅呼吸都奢侈,连维持坐姿都需勉力,却硬是咬牙撑到此刻才泄劲。染血的刀尖砸穿地板,发出爆裂声响,沉重的刀身几乎要将那轻似鸿毛的身体拖向腐朽虫蠹的深渊——好在手套上的磁石仍紧紧吸附着刀柄,阻止了进一步下坠之势,宫远徵眼疾手快将刀抽走,让他不至瞬间失去平衡。


    “今日不是你的‘月蚀’之期?”她比真正的云为衫嗓音要低哑一些,抑或是抵在她后颈的刀让她无法维持原本的声线。


    “自然不是。我和远徵弟弟故意在渡口说那些话,为的就是引你们上钩!”顶着这样一张脸,她很少能听到宫子羽这么冰冷的语气。


    宫远徵不看他们,就着榻沿缓缓落座,小心翼翼将人半揽在肩头,低垂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哥哥这样,你们还是怕他。不把情况说得再严重一点,如何尽快把你们引出来?……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破裂的门板搅动着屋外的烟尘雨雾,院中传来刀兵之声,埋伏在外的角宫侍卫也已动手,但似乎对家的规模远超他们料想。


    “不对,这人数不对!”站在门口的云为衫立即警觉,迅速越过门槛逼近榻前,“你做了什么?!”


    除了无锋一贯的“走狗”,人群中还混杂着各帮各派的兵刃服饰,有很多此前并未参与过无锋与宫门之争。


    背向门口的“云为衫”终于扭过头来,舔了舔发白的唇,神色中泛起一丝残酷的愉悦:“各大门派后院起火,‘异化之毒’在整个江湖蔓延,幕后黑手竟是宫门徵宫——这个消息,够不够炸裂?”


    她语声方才落下,外面的叫嚣便已追至耳际:


    “——宫远徵出来!敢做不敢当,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这就是宫门的做派?”


    “——宫尚角也在里面!他不是宫门执刃吗?让他出来对峙!”


    “——宫尚角怕是早死了!他若是活着,还能由着这群宫门败类胡作非为?”


    宫远徵整个人一震,明显是慌了片刻,就连宫子羽的刀锋也在不知不觉间偏移半寸。阴谋者伺机而动,但云为衫的薄刃马上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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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向她的孪生姐妹。


    “云为衫”半眯起眼睛,自鼻腔中发出一声怨毒的冷哼。


    宫尚角忽然开口:“云夫人……相信以你的功力……制住她没有问题,对么?”


    方才那一击似已耗尽他的全部力气,他的声音比刚刚弱了不止一点,若非在场皆是耳力绝佳的高手,而且此刻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屋外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几乎要将他那点可怜的音量淹没。


    宫远徵开始后悔踹碎那扇门了。


    “她受了伤,不是我的对手。但……”云为衫若有所思,照镜子似得在对面那副精光闪动的柳眉星目间探寻,接着又与站在她身侧的宫子羽相视一眼。


    他们都听出了宫尚角话外之音,并且对此持疑。


    “去吧,子羽。”宫尚角无疑注意到两人之间的交流,轻扬下颌,表达催促之意。


    “去……做什么?”宫子羽半心关注着屋外局势,但显然更放心不下这里。


    “明知故问!”宫尚角毫不客气地呛回去,额间因痛苦而隆起的青筋多少酝酿着些许怒气。


    不过他并未发作,而是深吸了口气,耐着性子,用尽可能清晰平缓的声音道出他的原意:“去解决问题,去安抚那些江湖人……去告诉他们,谁是宫门的执刃。”


    他平静地凝视着对面。数步之遥,他实则已看不大清宫子羽的表情,也无法在混乱交织的打斗声和雨声中分辨出那或是惊讶或是懊恼的抽气与叹息,但他相信,他能领会自己的用意。


    是时候了……


    是时候站出来稳住事态,做一个真正的宫门执刃该做的事。只要最终能化解这场危机,那么无论是宫门的声名还是他宫子羽作为执刃的江湖地位,都算是彻彻底底地保住了。


    诚然,真正的江湖充满变数和险阻,远非振臂一呼便能刃迎缕解,他甚至可能等不到风停雨霁的那天……但正因如此,他大概真的该放手了。四年的越俎代庖,近两月来的鸠占鹊巢,虽是权宜之举,但对宫门、对宫子羽、哪怕对他自己而言皆无长益,也绝非公平。即使他从不在乎所谓“公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亲族为此承受恶果。月长老的事,已然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然而,宫尚角未曾细想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的是,比起害怕担责受累,宫子羽更害怕的是洞悉他那撒手人寰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苗头。他努力用角公子最在意的一切吊住他的心气,怕的是他一旦彻底放手,那绵痼沉疴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也是宫尚角明里暗里一再提起,他却迟迟不肯的正面回应的原因。


    好在,他相信阿云——宫尚角向阿云求得一个保证,本也是要让他安心。


    宫子羽吐出口气,朝云为衫投向交付重托的目光。云为衫迅速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淫雨陡然加剧,战势似已陷入焦灼。邪风恶语倒灌进来,宫远徵用自己的身体和披风都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宫尚角却在这时推开了他,没用任何力气,只是轻柔地将自己从他炙热的胸膛间抽离:“你也去,远徵。”


    于是泪水再度自宫三公子眼中滚落,如同被凿地三尺硬生生剖出的滥泉,愤然喷涌出朱砂色的沸水。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因何哭泣,哥哥又不是今日便要去了……


    大约是哥哥一直在不停地把他推开。从他第一次带着稚嫩和懵懂向哥哥表露心迹,直到现在。——他受够了,受够了自己这些年中的卑微求全,受够了自己无论多么心有不甘,仍会习惯性地听从哥哥每一句言不由衷的哄骗。


    而现在,他甚至都不愿意哄一哄自己了……


    可他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些,这是他与哥哥的事,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哥哥最在乎的永远都是宫门,既然他那般冀望没有他的宫门也能配合无间,那自己即便再委屈不甘也要让他如愿。


    所以他默默将泪擦干,俯身轻轻按上那双颤抖的手,意外得到了半分微弱到堪称聊胜于无的回应——至少他宁肯相信那是哥哥的回握,而非该死的、不可抑制的手颤。


    宫远徵总算挺直了脊背。


    宫门主事人的现身多少带来了些威慑,屋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宫尚角一直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这才将视线移回榻前:受制者将服饰妆容也模仿得极像,至少在宫尚角视物模糊的眼中已分不出差别,但迥然相异的气息和态度可以立即将两者区分开来。


    最终,他将视线定格在真正的云为衫身上:“云夫人……你曾有过无数机会……告知我或子羽实情,但你没有……


    “我想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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