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川这几天骤降几度,风里有了刺骨的寒意,仔细去看路旁的野草,叶子由青转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路边的树枝孤零零地站在人迹罕至的街道旁,无人注目,独自凛冽。
这是和以往都截然不同的冬天。
“景山公墓”每座墓碑旁都种了一棵柏树,在严冬十分依旧长青,也许是象征生命的延续,也许也没有真正意味着什么。
李成杨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弯腰蹲在其中一座墓碑前。
他慢慢擦掉墓碑上的灰尘,没有表情地注视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相片,里面是一个微笑着的男人,他看着有些胖,面相竟和弥勒佛有些相似。
往下看,他的名字被大写加粗。
李建峰。
李成杨默默开了一瓶二锅头,替他满上一杯,搁置在他的墓前。
他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
他这次来还带着一个人,正是饭店的厨师张壅。
张壅接过他手里的白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师父,你在那边好不?”
无人回应,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我一直在杨哥的饭店工作,”他喝掉那杯白酒,继续说,“以前你开店的时候说我技术不行,以后绝对不会招我。现在怎么着?杨哥招我了,我现在炒菜也算是有点水平了。你在那边放心,杨哥把店打理得很好。”
李成杨站起来,目光一直很冷漠。
张壅又陆陆续续对李建峰说了些话,差不多喝了半瓶二锅头。
“走吧。”李成杨不让他再喝。
张壅收好酒瓶又点了根烟,等烟燃尽了才跟着李成杨离开。
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
李成杨手握方向盘,转头盯了张壅一眼。
“喝多没?”
张壅瘫在副驾上,笑了:“就半瓶怎么可能多?就是有点累了。”
“嗯,没多就行。”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张壅两只手搓了搓面颊,脸色变得通红。
虽然没醉,酒精还是上脸了。
他有些坐立不住,几次想说些什么又开不了口,还小心打量几眼李成杨的脸色。
“有话就说。”李成杨向来不喜欢墨迹。
张壅咽了口口水,声音支支吾吾的:“杨哥……你还在怪他?”
李成杨没有立马回答,反而是转头看了张壅一眼。
眼神静静的,看不出心情。
张壅试探着替他回答:“你还在恨他。可是他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他终究是你爸啊。你……”
李成杨打断:“他是不是我爸我都不会原谅他。”
“可是你每年这个时候都来看他,”张壅不理解,“你心里怪他,但是你终归是心软的。”
“呵,”他轻笑,“我来看他是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以前做了什么,别以为死了就安生了。”
张壅还想说什么,但李成杨没给他机会。
“张壅,你是他徒弟,你感激他我不阻拦,但是我们家里面的事,没有那么简单的。”
张壅苦涩点头,还是忍不住说:“我十五岁之后就去读职高学炒菜,要不是师父带我,我也不晓得现在能干什么,但是我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睡觉吧。”李成杨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你困了,安静点。”
张壅终于是把没说完的话咽在肚子里,车内恢复平静。
回到市区的时候才早上八点,李成杨没管张壅去哪,反正他要回学校的快递站。
他要工作,他需要工作,需要工作将他的生活全都填满,让他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缥缈的东西。
张壅站在路旁抽烟,一根又一根,烟雾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他看着李成杨扬长而去的背影,很困惑。他不理解李成杨这种不缺钱不缺房的人,那么拼命工作,甚至同时干两份工作到底是因为什么?
烟雾越飘越远,成了雾霾一直笼罩在学校上空。
学生们忙着赶早八,主干道上全是拿着早餐的学生。
一片人黑压压的,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穿黑色,习惯把自己隐匿在人群里获得安全感。
何嘉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她已经大四,按理说不再有专业课,也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但她今天想去找个空教室准备论文的事。
反正在寝室里准备不行,她有些受不了郑亦然总是有意无意打探她在做什么,那样让她觉得浑身难受。
她找了一间离宿舍楼最近的教室,由于没有人气,室内的空气冷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没再想别的,打开电脑开始专注手上的事。
如今已经是2018年的一月初,她得在三月之前交初稿,时间不短也不长。
她选的论题方向是《历史教育理论与方法研究》,总之又要包含历史专业性又要论证与之相关的教育原理。
这个专业她是很喜欢的,有一部分原因是王丽琼想让她当老师,而她也很乐意。
当老师多好呀,工资稳定又有寒暑假,虽然可能会遇上难缠的学生和家长,但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再想到王丽琼,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坚持到自己当上老师那一天。
唉。一想到她,何嘉就有些眼眶湿润,那是她从小跟着的阿婆,如今因为病痛就要上天堂了。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今年的春节日期,在2月16号。
“今年春节一定要早点回去看阿婆。”何嘉收起情绪,暗暗决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嘉将注意力全都收到面前的电脑里,除了喝水基本上没抬过头。
又是查资料又是看导师建议,这么一忙再次抬头都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太阳慢悠悠地冲出云层,气温却仍旧不高。
一缕阳光洒在窗户上,泛起一点金色的反光。雾霾消失不见,世界重归清净。
何嘉撑着脑袋往外瞧,一点阳光打在她脸上。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都在上课,主干道上没有几个人。
她抬眸看向树上的小鸟,有几只麻雀从这棵树的枝头飞到另一棵树的树梢,灵活又可爱。
视线往下,一辆三轮车突然冲进她的视线。
那车行驶得不算快,车身还贴着“信捷”两个大字。
是快递车啊。
是快递车?
何嘉的视线紧紧盯在那辆三轮上,细细一看,里面开车的那个人是……
老板?
她感到很惊奇,老板竟然看着快递三轮上班。但是想想好像也没问题,送快递的不开三轮开什么?
总之不能开自己的车吧。
李成杨坐在驾驶位,眉毛一皱,周身一股戾气,他的眼神并不温和,看向远处的时候更像是怨气。
配上他墨黑的眉眼和粗壮的躯体,整个人不像是去上班,反而像是要去干架的。
路过一个路口,他离教学楼越来越近,临近的时候突然转头往这边盯了一眼,何嘉看到了他的表情。
一瞬微怔,他看见教室里坐了一个小人儿。她的发丝在太阳下染上金光,小脸呆呆的,左脸的伤痕早就长好了,洁白的肌肤上有一些同样金色的绒毛。
他迟疑了一阵,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身份,但是没有过多停留,依然黑着脸开走三轮车。
何嘉的目光追随着他,摸摸鼻子不知道他做什么。
阳光隔断阴影,他驶入灰暗的区域,直到看不见那个小车影。
他今天心情不好?
何嘉回想上次见他的情景,大概过了十天吧,这期间他没来吃过饭,那天他还说她像耗子呢……他虽然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温和,但也不至于这种表情吧?
算了算了,她再次埋头,窗外景色与她无关。
一直写到五点,学校的铃声打破她的思绪。
何嘉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兼职时间了!
她慌七忙八地收拾好东西,朝饭馆一路狂奔。
抵达饭店的时候正好是五点十分。
“我来晚啦,不好意思。”
今天张姨没来,只有蒋姨招呼她:“没事,来单子了,你快去吧。”
“好的!”
何嘉迅速扯下单子往后厨走,张壅和安叔正在炒上个单子的菜品。
“喏。”何嘉把单子递给张壅。
张壅伸手接过,没跟她讲话。
“嗯?”何嘉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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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壅平时最喜欢讲话了,这些天每次见面都要跟她打招呼的,今天却一声不吭,有问题。
不过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他和老板都不高兴的样子?
“小嘉,又来单子了。”蒋姨在外面提醒她。
“来了——”何嘉一边回应一边往外走。
接下来的单子让她应接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刚才的问题。
今晚连着来了好几桌堂食,点的都是大菜,张壅和安叔忙不过来,就拉蒋姨去帮忙备菜,于是两层饭桌只留何嘉一个人传菜。
“小妹儿,我们的猪肚还没好哇?”有桌顾客等不及了。
何嘉走过去陪笑:“不好意思,已经下锅了,我再去厨房让他们快点。”
“好嘛,麻溜儿点,都等好久了。”
“嗯嗯好的。”
何嘉飞速跑下楼,往后厨里喊:“12桌的猪肚莴笋下锅了吗?他们在催了。”
张壅啧了一声,不耐烦:“催催催,催命啊!老子一天到晚忙不完的,给他们说已经下锅了!”
何嘉应答:“已经说了。”
“那就不管他们了,”一道李庄白肉出锅,他朝外喊:“上菜——”
何嘉麻利地接过,朝二楼走去。
路上她不禁想,饭店忙的时候果然来不及,你要是问某道菜还有多久好,那必然得到的答案是已经下锅了,实际上呢,也许厨师忙得发火,还根本没开始备菜。
愿意吃的继续等,不愿意吃的就走。反正服务员的态度好,你也不能说人家不理顾客。
后续几道菜比前面上得快些,忙了好几圈,何嘉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有些抬不起来了。
好在时间过了八点,客人越来越少,今天安叔负责店里的晚饭,炒了几道家常菜,大伙儿就开始吃晚饭了。
张壅今天不说话,张姨也不在,剩下几人都不喜欢说话,整张桌子安静得只有咀嚼声。
何嘉觉得今天有鬼,索性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九点整,终于下班,何嘉朝他们几个道别:“我先走了哦,大家拜拜。”
和善的蒋姨与安叔朝她挥手,张壅瘫在一张藤椅上朝她点头。
门外天色如墨,除了放在路旁的几辆单车,基本上就只有她的存在。
她仰起头去看路灯下的树木,树梢的叶子枯黄,风一吹便簌簌滑落,跌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去接。
一片金黄的叶子躺在她手心,是爱心的形状。
“还不回去?”
一个磁性低沉的男声从她前面传来。
何嘉抬眼去看他的模样。
那人眼下的乌青很重,眼里的戾气消散只留下困倦。他的嘴边似乎冒出一些胡茬,倒是多了一丝慵懒休闲的味道。
“老板,你去饭店吗?”何嘉将叶子收回口袋,声音轻柔。
李成杨向前走了两步,“嗯,刚下班。”
何嘉盯着他嘴角的某个位置,那里好像有一颗棕色的小痣。
“很晚了,回去吧。”他从她身边经过,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
何嘉乖乖点头,又回头说:“老板再见。”
李成杨顿了一步,转头对她说:“你怎么总说这句话?”
她眨着迷惑的眼睛:“啊?我有吗?这不是普通的道别语吗?”
他想了想:“也是,但是别老叫我老板吧。”
“那叫什么?”
“随便。”
这把她难住了,不叫老板能叫什么?
她猛然想到一个称呼,弱弱地说出来:
“叔叔?”
李成杨脸上闪出三条黑线,“你再叫一遍?”
何嘉抿住嘴巴,漆黑的眼睛有些不安。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是你说随便的。你肯定比我大呀,我也不知道大多少,就是……就是你看上去应该比我大了超过五岁吧,叫叔叔……挺合适的?”
李成杨被她气一下,但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真相是他比她大了可不止五岁,估摸着有十岁了,所以还真是可以叫叔叔的程度。
但他暂时不想听到这个称呼。
“还是叫老板吧。”他妥协了。
“哦。”何嘉忍住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