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槐雨的吻一开始很轻。
那是带着安慰性的,她很少像这样小心翼翼,试探着吻袁晞,嘴唇贴上去,微微施力。她不擅长用说话来安慰,于是嘴唇的动作像极了抚摸。
但袁晞的触感一直往下陷。
她的嘴唇又软又湿润,她没有回吻,但也没有躲开,她只是承受着,她是被动的,温顺的,完全敞开心扉。齐槐雨每一次碰上来,她都微微颤了一下,酥麻的感觉从嘴唇扩散到下巴,再扩散到整个脸。
她的身体在齐槐雨面前呈现出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状态,那种可以让人为所欲为的感觉击穿了齐槐雨的理智。
吻里安慰的成分在下沉,另一种东西冒出来,从身体最原始的部分,像一股暗流冲破了地表。
齐槐雨的嘴唇不再轻柔,她开始用力,唇齿碾过袁晞的下唇,不断吸吮,舌尖撬开袁晞的牙齿,搅动着彼此,她的呼吸变重,急促的喘息从鼻腔里溢出来,喷在袁晞的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钳住袁晞的脸,十根手指嵌进袁晞的发丝,把她的脸固定在自己的吻里,袁晞轻轻皱眉,低吟出声,她被迫仰起头,半阖的眼眶水雾迷蒙。
齐槐雨的动作带着不可违抗的力度,她的手臂穿过袁晞的腰,一把将她搂起来。
藤椅在袁晞被拉起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刮擦。她身体撞上齐槐雨,胸口抵着胸口,她们的腿交错贴紧,她能感觉到齐槐雨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紊乱打在她自己的胸腔上。
一个吻的热度足够将那些眼泪蒸发。
齐槐雨带着她往回走,脚步凌乱。
袁晞的后背碰到纱帘,白色的织物裹了她一下又滑开,推拉门的门框哐当响了一声,她的肩头撞在上面,齐槐雨没停下来,纱帘在风里翻飞,夜风跟着她们涌进房间,带着热带特有的湿热气息。
她们重重地摔在床上。
齐槐雨压过来。
她的呼吸几乎不成形,胸口剧烈起伏,一缕湿发垂下来,扫在袁晞的锁骨上。她撑在袁晞上方,两只手臂在她头两侧,手指攥着床单。
她低头看袁晞。
袁晞躺在她面前,t恤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片锁骨和胸口的皮肤,白到在暗色的床单上近乎发光。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发丝和泪水混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齐槐雨,眉心揪起一点,眼神有种彻底敞开之后的茫然。
她不知道该把什么藏起来了,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可藏了。
她刚刚哭到崩溃,在齐槐雨面前说出了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她把二十年的面具摘掉了。
现在她躺在齐槐雨身下,毫无反抗之力,身体软绵绵的,呼吸浅而不稳。
齐槐雨浑身的血液都在烧。
一种陌生的情动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从南城大雪纷飞的那个傍晚,从杂物间她咬住袁晞的下唇,此前它被姐妹这道关系压在最底层,从未被允许上升到这个位置。
齐槐雨俯下身,吻住了袁晞。
不再有安慰,而是带着侵略性,她的舌尖描摹着袁晞的齿列,轻喘声此起彼伏。
她想慢一点,缓一点,但她控制不住,她的嘴唇沿着袁晞下颌骨的弧线,落在脖颈上,她啃咬那里的软肉,牙齿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压痕,舌尖跟在后面舔过。
袁晞的身体绷紧了,轻轻打颤。
齐槐雨碰到的那块皮肤太敏感,让她的后背不自觉地弓起了一个弧度,她抬手抓住了齐槐雨的手臂,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而齐槐雨是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齐槐雨的腿勾住了她的腿。
两个人的腿交错在一起,大腿内侧紧密地贴合,齐槐雨能感觉到袁晞身体的热度。
袁晞的手总是冰冰凉凉的,给人一种恒温低于常人的错觉,现在在齐槐雨的体重和热度之下,她的体温上升着,一点一点地向全身蔓延,像一块玉有了温度。
她的身体有一种经年自律才会有的质感,皮肤下面的骨骼和肌肉清晰而又紧致,触感软滑,是温室内的软,是没有风吹雨淋、阳光暴晒的软。
齐槐雨埋在她的胸口深深呼吸,那是袁晞的味道,干干净净,近乎透明。
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袁晞……”
“嗯……?”
吻越来越不受控,袁晞的承受越来越深,她的回应吞没在断断续续的呼吸里,呻吟像羽毛拂过耳畔。
她们的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是这样的。
齐槐雨进攻,袁晞承接,齐槐雨用力,袁晞柔软,她施加多少,袁晞就接住多少,这种无底线的承受让齐槐雨陷入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状态,她浑身的细胞都被唤醒了,每个细胞都传递着陌生又致命的信号,脑海里一片雪白。
她想起南城的大雪。
想起那个被她吻住时错乱地沉迷的袁晞,想起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化成水雾。
那时候是冬天,现在是热带的夜晚。
齐槐雨低下头,把脸埋在袁晞的颈窝里,她的呼吸烫得发抖。
泰城的夜从窗外持续涌进,风裹着花的气味和远处夜市残存的烟火气。
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上,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变成了碎银。
夜还长。
泰城的夜永无止息。
*
回到南城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落地就化。
年关将近,商超开始了一年当中最忙碌的阶段,车流骤减,天空飘着雪,城市的声响一点点被压在地面。
除夕当天,齐槐雨和袁晞分开回家。
公寓是找清洁公司打扫的,省了不少事,她们上午起来换了一套新的床品,被子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蓬松清爽,齐槐雨压着袁晞不让走,袁晞哄她说待到初三就回来,齐槐雨盯着她:“骗子。”
“……”
老小区过年的氛围更浓,楼道里家家户户贴着新的春联,袁晞上了楼,敲响了门。
齐峥给她开的门:“回来啦。”
“爸。”袁晞分出手里拎着的一个礼品袋,黑金底纹,是买给齐峥的一套纪念币,”过年好。“
“哎哎,过年好。”
玄关的地垫换成了红色,印着出入平安四个金字,袁晞换了鞋走进去,厨房里传来炒菜和抽油烟机的声音,徐佳芝在里面忙着。
“妈。”她站在厨房门口,“我回来了。”
徐佳芝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个亮色的发夹别在脑后,两鬓斑白,今年她没有去美容院染发。灶台上炖着排骨藕汤,另一个锅里正在炸丸子,肉丸在热油里滋滋响。
“回来了。”徐佳芝说,“先去把你房间窗户开一下,闷了几天了。”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和以前一样。
袁晞看了她两秒,说好,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房间收拾过了,被子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立在床头,窗台上那盆石斛花叶子有些蔫,大概是很久没浇水了。
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袁晞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深吸气,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窗口的空气让她感到熟悉。
快要吃年夜饭了,齐槐雨才回来。
袁晞正在客厅帮齐峥贴窗花,齐峥站在凳子上,举着一张红色的剪纸比划位置,袁晞在下面递胶带。
齐槐雨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身上裹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围巾缠了好几圈,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水,然后看到客厅里的一老一少。
“爸。”
“你可算回来了,马上吃饭了,路上堵不堵?”齐峥从凳子上下来。
“不堵。”齐槐雨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围巾的时候扫了袁晞一眼。
袁晞看着窗花的位置,没有转头,齐槐雨从她身旁走过,两人肩膀蹭过,袁晞睫毛轻颤。
齐峥的老母亲一大早就接过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今年八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说话要凑近了喊,她穿着一件手绣的棉袄,看到齐槐雨眉开眼笑:“小雨回来了!我大孙女真漂亮,就是太瘦了,等会多吃点。”
“奶奶~”齐槐雨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掏出一条包装精致的披肩围巾,“给你看个更漂亮的。”
“哎哟,又花钱。”齐奶奶嘴上说着,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伸手摩挲着那条围巾,羊毛的,手感舒适。
徐佳芝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妈,您孙女能赚钱,让她花。”
齐槐雨站起身:“妈。”
她的目光在徐佳芝脸上滑过,没有捕捉到异样的情绪。
“给你的。”齐槐雨把一套大牌护肤套装递给徐佳芝,每次过年她买东西都大手大脚,徐佳芝说你别买那些,多在家待两天比什么都强。
“上次送我的还没用完呢。”徐佳芝接过来,面上露了几分光彩。
“留着用嘛,我还给你的闺蜜带了几盒。”齐槐雨说着,把薄毛衫的袖口拉上去一点,“你在做什么,我帮你。”
徐佳芝看着她,她承认她没有那么了解大女儿,但往年过年回家,齐槐雨可不是这个态度,礼送得贵重,态度散漫,兴致缺缺,坐那看电视也捧个手机,聊天聊不上几句就不高兴,守完岁,凌晨一点了也要开车回自己家。
而今年齐槐雨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徐佳芝宁愿自己被蒙在鼓里,她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悲哀。
“不用,你陪着奶奶吧。”
一年又一年,春晚仍然是必备节目,这些年审美提高了,立意也创新了,只是少了最初那种接地气,挖掘社会每一个小人物的亲和感。
年夜饭陆续上桌,春节联欢晚会也随着一首大型歌舞正式开场。
徐佳芝一家子是本地人,口味清淡,除夕的年夜饭有鸡有鱼,大虾也是必备的,红焖清蒸,轮着来,稍微有点特色的是藕汤和鱼糕。
徐佳芝最后端着一盘糖醋鱼出来,解了围裙,在中心的位置坐下。
“来,吃吧。”她举起杯子,里面倒了点红酒“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五口人杯子碰在一起,齐奶奶笑呵呵地说:“都吃,都吃,多吃点,小芝现在做饭越来越像样了啊。”
藕汤冒着热气,碗碟的碰撞声混着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年复一年的频率。
饭吃的差不多,就到了拜年的环节。
徐佳芝和齐峥这时候最忙,同学群,老职工群,红包抢不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齐槐雨从包里拿出几个鼓囊囊的红包,拿了一个递到徐佳芝面前,
“妈,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闺女。”徐佳芝接了,手里沉甸甸的,她笑了一下:“又包这么多,今年在家待几天?”
“看情况嘛,估计初三?”齐槐雨偏头想了想,随口回答,又转身去给齐峥和奶奶拜年。
袁晞也跟着拜了年,红包叠得规整,一人一个。
窗外忽然砰的一声响。
城市禁止烟花爆竹已经好几年了,但每到除夕,总有人不管不顾地放,那些声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零星地升起来,此起彼伏,远近不一,这是无法被法规完全消灭的仪式。
“有人偷着放炮呢,早知道我也买点。”齐峥说。
“是啊,过年就是要响的,”齐奶奶摆摆手,“不放炮哪像过年……”她看着窗外,记忆飘远了。
也许年的意思不是别的,就是那些砰砰的响声,穿过夜空,提醒你又过了一年,你还在这里,这些人还在你身边。
还是热热闹闹的人间。
齐槐雨夹了一筷子鱼糕咬了一口,剩下半块,她随手放在袁晞的碗里,袁晞低头吃了。
她们坐得很近,那是两个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自动趋向的距离。
从两个女儿进门到现在,她们细微的眼神,动作,她们刻意保持却又总在无意间贴近的身体。徐佳芝全部看在眼里。
她们喝了各自杯子里的红酒,袁晞起身去厨房盛汤,齐槐雨也跟着去。
徐佳芝觉得荒唐,无助,但是她现在不能爆发,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也让自己缓一缓。
年夜饭吃的差不多,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齐奶奶十点就困了,齐峥扶她去了次卧休息。
四个人胃口都小,饺子煮了一帘,每人尝几个,白菜肉馅的,是家的味道。
齐槐雨已经困了,夹着饺子吹两下就要往嘴里送,袁晞侧头看她:“慢点,里面很烫的。”
齐槐雨顿了顿,她抬眼看看,齐峥去洗漱了,徐佳芝回里屋收拾床铺,她把饺子凑近袁晞的唇边:“那你给我吹。”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春晚的倒计时一声一声。
袁晞笑她:“小女孩……”
“喂——”
袁晞把饺子夹到碗里,从中间一分为二,“吃吧。”
齐槐雨面上有点热,瞪她一眼,夹起来吃了。
“你们两个吃完了早点休息。”徐佳芝从里面走出来,“房间都收拾好了,明天初一,早点起来。”
“好——”齐槐雨拖着音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妈。”袁晞说。
徐佳芝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佳芝在黑暗里躺着,她睡不着,今天齐峥母亲来了,她只能凑合着跟齐峥睡一屋。
齐峥打着鼾,更让她心烦意乱,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门外的动静。
客厅的电视关了,有人在卫生间洗漱。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又一次打开,关严,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不知道是齐槐雨去了袁晞的房间,还是袁晞去了齐槐雨的房间。她们此刻是什么姿态?并肩躺着,还是相拥着,还是像袁晞刚来时那样,一个蜷在另一个的背后。
她不敢去想。
更不敢去看。
而在袁晞的卧室里,齐槐雨没有掀开被子,她压在袁晞身上,被子软绵绵的,被子底下的身体更是像一汪春水。
“干嘛……”
袁晞感受到她的重量,心里沉甸甸的,但理智告诉她,在家里不能这样,尤其是在徐佳芝知道了她们的事之后,她无法明晃晃地和齐槐雨亲密。
“我看看你。”齐槐雨手背交叠,下巴搁在上面,目不转睛看着她,压下声音,“你怕什么,你以为我要跟你睡?”
袁晞低声唤她:“齐槐雨……”
齐槐雨哪会不知道袁晞的意思,她又看了她一会,支起身来:“那我回房了。”
袁晞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口一酸,骄傲如齐槐雨,能做到这样已是极限。
袁晞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坐起身,在她脸颊边闪了一下,一个吻落在齐槐雨的唇角,跟随着她的声音,
“乖。”
齐槐雨怔怔看着收回身的袁晞,台灯暖色的光把她晕染为一弧轮廓,定格在脑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