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吃饺子,每年如此。
徐佳芝调了一大碗三鲜馅,站在桌边擀皮,齐槐雨包饺子的手法完全随心意,捏出来的形状各异,她自己看了看,把最丑的那个提溜到袁晞面前:“帮我修一下。”
袁晞拿过来,沿着饺子边缘重新捏了一遍,修出了一个还算规整的形状。
“你的手最近怎么样了?”徐佳芝抬眼又收敛,继续擀皮。
“还是老样子。”袁晞说,“系里年后会给我做一次评估,我可能要转研究方向了。”
沙发上看春晚回放的齐峥闻言转过头:“转方向?什么方向啊?”
“计算机化学,或者ai方向。”
“啊?现在连化学这玩意都能ai了?”齐整瞪圆了眼睛,电视里的武术机器人挥舞棍棒,动作丝滑,比起去年磕磕绊绊的样子,可以说是进步迅猛。
袁晞摩挲着指尖的面粉,“目前只能辅助,还在开发阶段。”
话题围绕着生活和工作转了一圈,齐峥最近在研究基金,过年期间在手机上看了一堆分析报告,徐佳芝打断他“大过年的能不能放下手机。”
齐槐雨年后有几个活动要参加,春季来临,品牌合作又谈了几个,抽空做一些粉丝福利,关于商业方面的投资也要开始推进,年前她在城里扫街,看到一些空置的店铺,把电话都拍了下来。
“妈。”齐槐雨问,“过完年有什么打算?”
徐佳芝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帘屉上,淡淡道,
“我在想,年后学门外语,出去旅游,散散心。”
齐槐雨抬头看她。
“旅游?”徐佳芝有风湿病,多年不出远门了。
“嗯,过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妇的日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这句话很轻,重重落在饺子和面团之间,落在一家人围坐的空间里。
齐槐雨和袁晞对视了一眼,又很快错开视线。
“妈,你想去哪?”袁晞问。
“还没想好,远一点吧,澳洲,或者新加坡。”
“费用我出。”齐槐雨说。如果让徐佳芝自己规划,她肯定又会为了省钱凑合,到时候玩不好,还累出病。
“不用。”
“妈,我出。”齐槐雨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想好去哪跟我说。”
徐佳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嗯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齐峥兴致勃勃:“咱们去东南亚啊,那边暖和。”
“谁说要带上你了?”徐佳芝忙着包饺子,回了一嘴。
“……”
齐奶奶坐在旁边看她们包饺子,忽然插了一句:“槐雨啊,今年多大了?”
“您忘啦,我三十岁了,奶奶。”
“三十了……”齐奶奶点着头,“我还能不能等到你带对象回家呀,你看,你表姐家的小孩都上幼儿园了。”
客厅静了一秒。
“妈,”徐佳芝开口了,语调平稳,“小雨忙着呢,事业要紧嘛。”
“事业是事业,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
“耽误不了。”徐佳芝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
齐奶奶看出儿媳妇的脸色,嘟囔了两句,没有继续说。
齐槐雨低头捏饺子皮,往年她对这种催促很敏感,一点就炸,这次却奇异地沉静,一个饺子捏好,她拍了拍手里的面粉。
袁晞在她旁边,她们的手肘又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
初二一家人走了几个亲戚,初三齐槐雨就回公寓了。
行李箱在玄关放了一夜,早上九点林薇来接她,进屋给徐佳芝和齐峥拜了个年,拎了几盒燕窝和烟酒,商务车停在楼下等,齐槐雨穿好大衣,在门口换鞋。
“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徐佳芝站在走廊里,手里递出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丸子和鱼糕,还有饺子,“拿回去放冷冻啊。”
齐槐雨接过来:“谢谢妈。”
她提起箱子,袁晞站在徐佳芝身后,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
那一根线被轻轻拨动,声音只有她们自己听得到。
门在袁晞的视野里关严了。
她留在家里,陪父母一直待到初七。
年味淡了,这几天家里过得和往常一样,她帮徐佳芝干活,偶尔聊聊当下的新闻八卦,回房间里就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论文发呆,齐峥吵着要教她下棋,她第三天就赢了他,齐峥不服,又下了两盘,还是惨败。
初八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雪。
袁晞站在阳台上看,她已经收拾好行李,中午吃了饭就走,齐峥送老母亲回家去了,家里只剩下袁晞和徐佳芝两个人。
风卷着雪,无声地落下来,小区的地面覆盖了一层白,花坛的铁栅栏裹上银霜,天色灰蒙蒙的,春天来临前,这大概是最后一场雪,于是如此猛烈。
徐佳芝在她身后经过,看了一眼阳台:“把窗关上,别冻着。”
袁晞的背影凝滞了几秒,抬手关了窗。
“跟我去客厅坐一会吧。”
徐佳芝常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端庄仪态,她不做老师以后,那层威严肃穆的气质浅淡不少。
她用像平时喊袁晞吃饭一样的音量。
袁晞的手停在窗框边,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又轻轻吐出一口气,袁晞转头走进客厅,徐佳芝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热气还在,她穿着家常的毛衣,头发挽在而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袁晞保持着站立,她想在徐佳芝的脸上寻找某种预兆,愤怒或是失望,她看了一会,什么也没找到。
徐佳芝的表情很平静,所有情绪都已经过了最剧烈的阶段,沉淀下来。
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袅袅升起,散得很快。
袁晞知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们在一起了?”
徐佳芝问完这句话,觉得舌头硌着牙,每一个音节都不对劲,在一起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似乎变成了一种她不认识的语言,生活里,她说了无数遍这三个字。
但从来没有一次,指向的是自己的两个女儿。
袁晞的手是冰的,她攥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老式暖气管道里的水声细微地流着,年已到末尾,窗外的车声,人声,熙熙攘攘,阳台透出的日光经过袁晞僵直的脊背,变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切过那杯变凉的茶。
她只点了一下头,一下就足够毁灭。
徐佳芝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泛白,或许她早就知道答案,从看到那幅画开始,她就猜到了,但那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一颗子弹穿过身体,弹孔开始流血。
“我不明白。”
徐佳芝压低了声音,她停留在困惑里,那是深入骨髓的不解。
“我有过姐姐。我知道姐妹是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发展出那样的感情?”
袁晞的脸上血色全无,她嘴唇翕动:“我和她不是亲姐妹……”
“但对我来说你们俩都是我的亲女儿!”
徐佳芝的嗓音在中途裂了一条缝,变得嘶哑,“你要我去接受两个女儿和对方谈恋爱的事实?”
她看着袁晞。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袁晞。”
袁晞的脸色像一张纸被浸了水,变得半透明。
“我保留你的原名,”徐佳芝说,“是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大了,你懂事了,你有自尊心,我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停了一下,强迫自己呼吸。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如果今天你姓徐,如果一切从头开始,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是不是你就不会忘记,你们两个之间应该是亲情,是姐妹。”
这些假设在空气里悬停,像一根刺扎进了时间里。
在余州大雾的天气里,福利院的门口,徐佳芝蹲下身,袁晞像根没发育好的豆芽菜,低头站在她眼前:“你叫袁晞呀,多好的名字。”
“妈……”
袁晞叫了一声,如果不是距离够近,徐佳芝可能听不到。
“你也知道我去了余州。”徐佳芝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讨论两个女儿有违伦理的行为。
袁晞愣了一下,来不及反应。
“我没有告诉过你,”徐佳芝说,“但现在,我会和你一样,跟你说一些我以为会隐瞒你一辈子的事情。”
袁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腿麻了,她站定没有动,内心封存在最底层的恐惧,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了出来。
“我去余州,见了你的亲生父亲。”
袁晞的右手开始发抖,她咬紧牙关,发现自己无法控制那种神经性的震颤,从手指开始,她整个人像一根被弹拨的弦,振幅越来越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并非不记得。
她已经六岁了啊,怎么会完全不记得。
那些记忆被碾碎压到最深处,二十年的日常里,她努力又懂事地做一个好女儿,从学业到品行,她需要完美到人人皆知,但经历过的,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在深夜出来,从碎片里伸出手,把她拖入深渊。
那个夜太黑了,什么都不看不清,赵一德强行把妈妈带走,妈妈的手从她的手里滑脱,她看不清妈妈的脸,妈妈喊了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和杂乱的吼声搅碎了,她站在门口,光着脚,睡裙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她看着她的妈妈被半推半拉塞进一辆面包车里,尾灯在黑暗中消失。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在外婆的骂声里,在邻居的窃窃私语里,她知道出了车祸。
她的亲生母亲死了,赵一德活了下来。
这些年,她活得好,活得努力,她是一颗被打磨了的珠子,光滑圆润,不留一丝毛刺,但珠子的核心不会变,漆黑漆黑,千疮百孔。
“他得了癌症,”徐佳芝说着,无半分同情,“已经快不行了。”
袁晞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徐佳芝独自前往余州,居然是为了她荒唐的人生起点。
“他想见你,我拒绝了。”
徐佳芝看着她。
“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你对我坦诚所有,我也不想隐瞒什么了。”
袁晞一言不发,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像尊瓷像一样。
徐佳芝沉默了一会,她狠了狠心,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老式照片,边缘泛黄,但做了塑封,保存得很好,很多年前所有人都会拍的一寸照,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黑发,脸型偏瘦,眉目柔和,透着一丝忧郁的美感。
徐佳芝把照片翻转,摁在茶几上,朝袁晞推近了些。
“我去了你原来的家。”她说,“他们过得不算富裕。我说自己是你母亲的老朋友,给他们留了个红包。这张照片,是我跟他们要的。”
袁晞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照片静静躺在茶几上,袁晞看着上面的女人,她知道那是袁小玲,她不记得她的脸了,她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崩溃痛哭,但很奇怪地,她心里连那一丝冲动也变得迟缓了。
时间何等残忍,挖空一切念想。
徐佳芝抬头看着袁晞,
“你长得,很像她。”
尾音颤抖,徐佳芝的泪涌出来,跟袁晞一起涌出来。
这个她从福利院接回来的,悉心养育,引以为傲的孩子,此刻以一种认罪的姿态站立着,无声地流泪,长发垂落在脸侧,瘦削而沉默,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系暴露在空气里,每一条都疼。
“我多希望,”徐佳芝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多希望你是我的亲女儿,宝贝。”
袁晞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了,睫毛湿透,嘴唇抿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该先为哪件事道歉,是从小到大就觊觎齐槐雨,还是此刻徐佳芝一夜之间变老的衰败神色。
“也许……我们没有当母女的缘分。”徐佳芝叹了口气,内心只剩下疲惫在低处无声地起伏。
袁晞看向徐佳芝,泪水模糊了视线。
“晞晞,我的态度就是这样。”
“你说你喜欢女人,我可以接受,但那个女人不能是我女儿——不能是你姐姐。”
徐佳芝抬手擦掉了颧骨的泪痕。
“你们分开。或者,你离开。”
“什么意思……”
“我这些年,给你们俩存了些钱,你姐姐是不需要了,你喜欢画画,我支持你,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学习,过两天我把钱汇到你账上。”
我支持你。多讽刺啊。
徐佳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她从除夕想到初七,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我们——就解除收养关系吧。”
客厅里投下一颗炸弹,在无声中引爆。
“妈!”
这是袁晞第一次喊叫出声。
这一声像一把刀从她的喉咙里拔出来,带着血。
“那你就和小雨分开。”徐佳芝说。
同样是凌迟。
选择切掉自己的心,还是切掉自己的根。
“我做不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袁晞无法做出伤害齐槐雨的决定。
“那你就离开吧。”
徐佳芝看着她,甚至带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晞晞,天高路远,未来无限,你们不再是姐妹,或许有一天在其他地方遇见,随你们去吧。”
她停了一下,喉咙绞得发疼。
“我能做的,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这个。”
她伸出手,替袁晞擦干脸上的泪水,她的指尖带着冬日里顾家的粗糙和干燥。
“我是一直,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的,可当我回头看,我发现我无形中给你施加了太多期待,太多压力,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对等的爱。”
她没有说出口,袁晞住在家里养伤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摩挲着女儿的手查看伤势,指腹划过袁晞的手腕,在袖口的遮掩之下,她碰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
她怕了。那些模范女儿的表象之下会藏着什么,不管是什么,那都会让她承受不住。
直到现在。
“希望一切不会太晚。”
徐佳芝收回手,袁晞的泪在手心风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