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血缘样本》 1、99337 拍摄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收工以后,齐槐雨给助理小啡转了500块钱,让她给大家买点夜宵,自己打了一辆车,直奔公寓。 她已经连续几天睡眠不足,现在整个人昏昏沉沉,知道身体状态不好,她不想在员工面前失态。 租住的公寓在新城区,离拍摄场地不远,下了车,齐槐雨才觉得天旋地转,夏天的太阳升得急促,觉少的老年人已经陆陆续续出门溜达,齐槐雨蹲在地上缓了一会,直到眼前恢复清明,才站起来慢悠悠往家走。 回到家她连妆都没来得及卸,瘫在沙发上本想休息一会,结果就那样睡着了,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恍惚中觉得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在脸上蹭,她倏然清醒,猛地睁开眼,右手下意识朝前挥打—— 一只手轻轻圈住她的手腕,把那股寸劲卸了下来,柔软的手心有淡淡的温度。 齐槐雨看到了妹妹无奈的脸,她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背后,眉眼清秀,皮肤白得透亮。多少年了,袁晞看起来总是这样整洁端正。 齐槐雨想,自己顶着一头乱发,没卸妆,没洗漱,连衣服都没换就这样躺在沙发上,为什么袁晞偏偏这个时候来? “你的防范意识倒是很好。”袁晞面无表情,不知是揶揄还是真心夸赞,她把槐雨的手挪到一边,重新拿起卸妆棉,“闭一下眼睛。” 齐槐雨眉心拧在一起:“你怎么进来的。”语气不善,但眼皮还是很听话地阖了起来。 湿润的卸妆棉贴合在眼皮上,袁晞的动作轻柔到不可思议,齐槐雨想,一定是自己平时卸妆太粗暴了,此时此刻才会觉得那么舒服。 “打电话你不接,就试了几个密码。”袁晞换了张卸妆棉,给齐槐雨擦脸,“99337,姐姐的志向令人钦佩。” 齐槐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真想捏扁袁晞这个小鬼,她啪地一下打掉袁晞的手,翻身坐起来,黑着脸一言不发进了卫生间。 齐槐雨出生在一个家教严格的教师家庭,母亲徐佳芝是乡下考进城的大学生,刻苦好学,兢兢业业,和父亲齐峥是大学校友,两人毕业后各自进入教职生涯,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感情很好,几年后,二人结婚,在职工小区安定了下来。 徐桂芝一直有个心结。她的母亲怀第一胎时,父亲家才吞吞吐吐坦白了家族一种先天性的遗传病,这对要强的母亲来说实属是晴天霹雳,当时孕期已经过半,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熬,每天祈祷着孩子能健健康康,可命运就是那么喜欢捉弄虔诚之人,大女儿出生后便被诊断为先天性智力障碍,第二年,徐桂芝降临到一直被乌云笼罩的家庭,像一缕希望给了这家人生活的信念。 徐桂芝从小就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家庭,她自己有姐姐,但姐姐胡言乱语,十岁了还要人喂饭,经常大半夜哭嚎,同班同学嘲笑她有个傻姐姐,说她的脑子也不好,她虽然不喜欢姐姐,但不能容忍外人说闲话,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木棍,追着同学打,嘴里叫着“不许说我姐姐,不许说我姐姐”。 姐姐只活到十二岁,徐桂芝彻底变成了家里的独女,她在心底默默许愿,将来自己结了婚,一定要生好多好多孩子,让他们能够在成长中互相陪伴,然而95年全国各地正严格实行计划生育,她和齐峥又是教职工,不可能冒那么大的险,05年,女儿齐槐雨到了上学的年纪,思来想去,徐桂芝决定再领养一个女孩。 袁晞被徐桂芝带回家里的那年刚好6岁。她的父亲是一家小镇工厂的货车司机,因为疲劳驾驶出了车祸,在那之后没过多久,母亲便不知所踪,当地的居委会把她送到了福利院,因为身体健全,袁晞是院里唯一一个正常上学的孩子。 院里的老师曾和徐桂芝是大学同学,她知道徐桂芝近几年在各地辗转,想要领养一个小女孩,虽然年龄不符合期望,但她还是联系了徐桂芝,在几次的探望过程中,徐桂芝和齐峥坚定了领养袁晞的想法,这孩子聪明乖巧,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因为齐峥和徐桂芝工作繁忙,齐槐雨打小就跟着外公外婆生活,被宠惯了,性格张扬,是出了名的疯丫头,但领养袁晞以后,徐桂芝把齐槐雨接到了省城,为了给两个女儿最好的教育,她辞去了工作。 小槐雨顽劣过头,三天两头就被老师训话,而袁晞从来都是班级里雷打不动的前三名,徐桂芝对两个女儿的态度也大相径庭。从齐槐雨开始记事,她就觉得,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孩才是徐桂芝的亲女儿,这种想法,到现在也是一样。 * 洗好澡出来,齐槐雨闻到一阵米粥的香味,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胃部先发出了饥饿的信号,她拐到厨房门口,看到袁晞正站在灶台前,袖口微微挽起,用汤勺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粥,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齐槐雨走过去睨着她:“你来做什么,今天不上课吗?” 袁晞“嗯”了一声,不露声色地把袖口展回去,抬手关了火。齐槐雨平时只吃沙拉,冰箱里放着各种各样的蔬菜,袁晞用了一点,熬了蔬菜粥,知道齐槐雨对摄入的卡路里很苛刻,她煮了两个鸡蛋,把蛋清给齐槐雨剥了出来。 齐槐雨却不领情:“我不喜欢喝粥。” 袁晞眼帘下垂,淡淡说道:“你刚熬了夜,喝咖啡对胃不好。” “……”齐槐雨确实想要喝咖啡,她上个月刚买了一台半自动咖啡机,忙到现在还没用几次,“不好意思,我的习惯就是这样。”她皮笑肉不笑,绕过袁晞,抬手打开壁柜。 她壁柜里放着几种单品咖啡豆,堆得太满,有些难找,好不容易抽出一袋,上面堆着的其他咖啡豆都滑了下来,齐槐雨一怔,第一反应就是别砸到自己的脸,忙把头低下了。 咖啡豆袋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抬眼一看,袁晞的手正挡在自己额头上方,就算有什么往下掉,也是先砸到袁晞的手。 齐槐雨觉得喉咙发紧,她偏头去看袁晞的眼睛,妹妹却已经弯下腰去捡散落在地的咖啡豆袋。 “你去休息吧,我帮你磨。”袁晞轻声说着,把捡起来的袋子整齐地码在壁柜里。 齐槐雨唇线紧抿,僵着身子一动不动,过了几秒才满不在乎地说:“不要,太麻烦了,我点外卖。” 说完便转身回到客厅,袁晞望着她不高兴的背影,无可奈何地笑笑。 自从三年前进入自媒体行业,齐槐雨的作息紊乱已是家常便饭,尤其是今年她通过引流做了线上商店,各种琐碎的事情拖得她几乎没有睡觉时间,脸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差,免疫力也在走下坡路。 齐峥和徐桂芝觉得她不务正业,坚决反对女儿在网络抛头露面,齐槐雨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在外租房生活,很少和家里联系,但徐桂芝始终放心不下她,隔三差五就让袁晞过来看两眼。 齐槐雨却觉得徐桂芝是让袁晞来当说客的,或者是回去汇报自己的生活情况,看她什么时候才会悬崖勒马,乖乖回家找个所谓的体面工作。 过了半个多小时,咖啡送到了,齐槐雨拎着躲进卧室里,她不想看见袁晞。 很快,卧室外传来了吸尘机工作的嗡嗡声,齐槐雨咬着吸管,脸上阴云密布,她素颜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遗传了徐桂芝精致明艳的五官,她的美仍旧有很强的攻击性。 喝了几口黑咖啡,肚子好像更饿了,齐槐雨习惯性打开外卖app,又突然想起袁晞熬的那一小锅粥,大米晶莹软糯,新鲜的绿色蔬菜点缀在热乎乎的粥汤里,散发着甘甜的清香。 这么想着,齐槐雨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她翻身下了床,打开卧室门。 她的客厅里原本到处丢着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是前些天喝过的黑咖啡,还有各种没来得及归纳的饰品,现在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堆放的快递盒子也整整齐齐捆扎在一起,旁边是两包生活垃圾。 齐槐雨的心口不知道被什么胀满了,她搭在门把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门板吱吱扭扭发出响声。 袁晞正蹲在客厅的垃圾桶前出神,齐槐雨盯着她凝固的侧脸,猛然想起了什么,她腾地一下冲过去,垃圾桶里明晃晃丢着几张照片—— 那是五一假期的时候,她久违地回了家一趟,齐峥和徐桂芝很高兴,一家人到海滩上放松了一天,齐槐雨正好接了个拍立得的推广,就拍了些照片,当时随手装在包里没管,前几天她要背那个包出门,就把这些照片翻了出来。 只要是有袁晞的照片,全被齐槐雨丢在了垃圾桶里,她的单人照,还有两张和徐桂芝的合照。 齐槐雨站在袁晞旁边,觉得指尖发冷,有些麻木,她低下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袁晞根根分明的睫毛。 齐槐雨在心底纠结几次才想到了一个不那么蹩脚的借口,但长久的沉默过后,袁晞只是把那个装着照片的垃圾袋拎了起来,她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先回去了。”《 》 2、凝固 那个年头,小学的课程算是简单,很多孩子在幼儿园就学得八九不离十了,升上五年级才会稍微加点难度。 齐槐雨从小就偏科,语文经常不及格,虽然其他科目也差强人意,但都不像语文那样惨不忍睹,那两年学校很流行一种叫电子宠物的玩具,她跟徐桂芝要了好几次都被一口回绝,一天下午放学回了家,她发现袁晞坐在客厅,手里抱着一个崭新的小电子宠物,粉色的壳子,正是她喜欢的那款。 齐槐雨两眼放光,几步跑过去,她放了学又跟家属院那些男孩子爬墙去了,粉嫩的小脸蛋脏兮兮的,她站到袁晞面前,伸出一只小手, “这肯定是妈妈给我买哒,你都玩了一会了,该给我玩了吧。” 比她瘦一圈的袁晞那时还不爱说话,她眨巴着眼睛,听话地把电子宠物从脖子上摘下来,递到了齐槐雨的手里。齐槐雨眉飞色舞,接过来蹦蹦跳跳地在屋子里转圈,徐桂芝从里屋走出来,不由分说就把那个小玩意抢走了,她很严厉地训道:“这是妹妹考了双百的奖励,你看看你考的,语文又不及格!还惦记着玩,给我回屋念书去!” 到手的宝贝被抢走了,齐槐雨脾气上来,又哭又闹,最后被徐桂芝拎到墙角罚站,她抹了一袖子的鼻涕眼泪,心里恨恨地想,不就是六十分吗,我考给你看!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袁晞悄悄蹭到徐桂芝身边,她低着脑袋,小手抓着电子宠物:“妈妈……我不喜欢玩这个,还是给姐姐吧。” 徐桂芝知道袁晞懂事,她在袁晞面前蹲下,拉着她瘦巴巴的小手,柔声哄道:“晞晞,妈妈知道你对姐姐好,可是现在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呀?” 袁晞嗫嚅着憋了两个字:“学习……” “这个世界上努力才会有回报,姐姐学习不好,就不能有自己的玩具,这个玩具也是晞晞自己努力学习得来的对不对?” “嗯……” 站在客厅面壁思过的齐槐雨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她像打了鸡血似的,把语文书背了个滚瓜烂熟,每天一睁眼就背书,半夜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梦里也都是唐诗三百首。 这个月的月考,她语文考了78分,发布成绩那天,齐槐雨一路狂奔回家,跑得满脑门子都是汗,到了家,她把试卷高高举到头顶, “妈妈,妈妈,我及格啦!” 徐桂芝忙着做饭,大概瞥了一眼,敷衍着应付了几句,齐槐雨满腔热情被浇了个透顶,她噘着嘴,发起小脾气来:“我好不容易考及格的!” 她在厨房赖着不走,徐桂芝不耐烦道:“妈妈做饭呢,及格就及格了呗,下次争取考到90分。” 齐槐雨梗着脖子,气得小脸都红透了,她跑回房间,三两下把卷子给撕了,丢在垃圾桶里,扑到床上小声哭起来。晚上齐峥回了家,齐槐雨跳到爸爸怀里,说自己今天语文考了78分,齐峥累了一天,也没多想,他摸摸女儿支棱着的头发:“宝贝,78分不行啊,满分100分呢。” 齐槐雨不说话了,她从齐峥怀里挣开,皱着脸回到房间里,她看到书桌上放着那个粉色壳子的电子宠物,旁边是被自己五马分尸的试卷,被人用胶带贴起来了,看上去皱巴巴的。 齐槐雨不明白,为什么袁晞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对她来说却难如登天。 那年的期末考试,袁晞的数学考了57分,从数学老师到教导主任,大家都忧心忡忡地找到徐桂芝,问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成绩怎么突然一落千丈。 徐桂芝对此事相当重视,放了假每天带袁晞出门散心,有时候带回家一个蛋糕,有时候是孩子们最喜欢玩的溜溜球,徐桂芝每次都说:“小雨,你看你妹妹,到哪都想着你,这都是给你带的。” 一开始知道袁晞考了57分,齐槐雨还幸灾乐祸,她的数学可是考了90多呢,可后来她逐渐笑不出来了,因为根本没人在乎她考了多少分,所有人都因为袁晞成绩的直线下降而苦心焦思。 徐桂芝白天带袁晞出去,齐槐雨白天就在家睡懒觉,晚上她们回来了,齐槐雨反倒起床了,袁晞敲开她的门,给了她一包大白兔奶糖。 齐槐雨喜欢吃奶糖,而且百吃不腻,但她冷着脸,手一挥,把那包糖打掉在地。 袁晞被吓着了,她蹲下去把奶糖捡起来,拍了拍包装袋上的灰,齐槐雨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考不及格的?!” 袁晞手上的动作停下了,齐槐雨像是早就猜到了真相,她凶巴巴地说:“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我看过你的练习册了,同类型的题你都做得出来,怎么可能考试的时候就不会。” 齐槐雨看着那袋奶糖:“你少对我假惺惺了,要不是因为你,妈妈才不会那样对我。” 袁晞的眼圈有点红了,两只手不安地抓着那包糖,包装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对不起……”她的声音很低,还有些颤抖。 齐槐雨最烦她这幅样子,她本来有一肚子的火想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齐槐雨不耐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出房间,嘭的一声,门被她拍了起来。 * 夜很深了。 袁晞独自坐在窗边,晚风卷着热浪,她的额角被汗湿了,细长分明的睫毛根根下垂,眼眶中闪动着星星点点的莹亮。 美工刀锋利的刀片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光斑,袁晞卷起袖子,纤细的手臂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疤痕,有的颜色已经很深,明显有段时间了,还有的像是刚愈合没多久,她握紧了手,腕骨锋利地凸起,袁晞左手捏着美工刀,闪着寒光的刀刃压在上臂。 她的脸被夜色侵染,显得更加惨白。 略微用力,刀刃便会陷进肉里,殷红色的血很快聚成一缕迸涌出来,袁晞被疼痛逼得眼圈发红,她的唇失去了血色,微微颤动,反复将右手攥紧,受到压力的伤口再次流出了新鲜的血。 袁晞深吸一口气,似乎有什么得到了缓解,她疲惫地靠在窗边,伤口附近的血液慢慢凝固。 夜色深深,月光照不进这黑漆漆的角落。 * 齐槐雨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还有拍摄,她戴上了眼罩,还是在床上翻来覆去。袁晞那张沉默的脸在她脑海里闪回,像某个电影片段,反复出现,每一次都让齐槐雨觉得胸口发堵。 她干脆把眼罩扯下来,拿起手机,点进了袁晞的朋友圈,果然空空如也,袁晞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齐槐雨的拇指无意识划了两下,又点开袁晞的头像。 这是一幅油画,画着黑蓝色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但悬浮着一条白色的小船,在右下角有两个小小的字母‘yx’。 这是袁晞画的?齐槐雨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妹妹,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有哪些朋友,对齐槐雨来说是一片空白。 一无所获,齐槐雨有些泄气地放下手机。 她和袁晞总是背道而驰。这两年新媒体行业正兴起,老天爷赏饭吃,齐槐雨天生貌美,但从一个只有几千人关注的账号做到现在的百万并非易事。为了保持身材,她几乎不吃主食,上午袁晞走后,她喝了一碗蔬菜粥,可饱腹的感觉却让她觉得有些焦虑,甚至是负罪感,这样高强度的透支身体,她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几年,可是如果不做自媒体,她该做什么呢。 齐槐雨往前看,只看到一团白雾。可是袁晞,她的路已经排到了下半生,南城大学化学系研究生在读,下一步就是博士,留校任教,按照齐峥和徐桂芝的安排一路往下走。 年少时袁晞就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徐桂芝也在她身上投入了百分之百的精力,在光环满满的袁晞身边,齐槐雨像粒微尘,无人在意。如今长大成人,即便她收入颇丰,父母逢人便宝贝似的拿出夸耀的,始终只有袁晞。 最可恨的是,袁晞不仅仅是学业优异,在徐桂芝倾心的培养之下,她精通英法双语,还擅长油画和钢琴,运动细胞也很发达,徐桂芝整日把她的各种奖项挂在嘴边,连齐槐雨都知道她大学的时候拿过省级跳高比赛的第一名。只不过现在的袁晞一心专注学业,其他的都逐渐舍弃了。 越想越远,齐槐雨再无一丝睡意,她翻身下了床,赤脚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黑暗中打火机的光来回摇曳,映出她尖俏的下颌。 烟雾升起,齐槐雨的眼被刺激得有些湿润。床边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两声,齐槐雨立刻回身查看手机,原来是工作室里叫小邱的剪辑师,已经凌晨两点了,她还在剪视频,给齐槐雨发来了一个初始版本。 齐槐雨点开看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什么,把烟捻灭,打字回复道:“小邱,上次那个拍立得的sd卡你还留着吗?”《 》 3、脱骨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斜斜洒落,在林荫道上铺了一地碎金。袁晞抱着刚发下来的实验报告,往食堂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 "晞晞,晚上你姐姐回家吃饭,你也回来吧,好久没有一家人凑齐了。"电话那头的徐佳芝听起来心情不错,"你想吃什么?妈妈去买菜。" 袁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她站在原地,阳光落在肩头。 袁晞记得那天她离开的时候,齐槐雨的眼神跟着她的背影,露出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神色,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袁晞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沉默了几秒,她说:"我想吃你做的红烧带鱼了。" "红烧带鱼?"徐佳芝愣了一下,"还真是好久没做过了。" "嗯,我等会就回去。" 挂断电话,袁晞站在林荫道中央,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齐槐雨还住在家里,她喜欢吃红烧带鱼,每次徐佳芝做这道菜,齐槐雨就会拿着小碗凑到齐峥身边,撒娇似的让爸爸把鱼肉剥下来。齐峥总是笑着摇摇头,说这么大了还要人喂,手上却麻利地把鱼肉挑干净,放在她热乎乎的米饭上。 那画面曾经让袁晞觉得很温暖,也很遥远。 后来齐槐雨上了初中,她说不想待在家里,选择了住校。一开始还周周回来,后来变成两周,再后来是一个月。 等上了初三,她干脆不回来了。 袁晞记得有一个周五的晚上,齐槐雨磨蹭到九点多才从学校打车回来。那天徐佳芝和齐峥都有事出去了,家里只有袁晞一个人。她听到门锁响动的时候正在书房做题,走出去看到齐槐雨站在餐桌前,盯着桌上盖着保鲜膜的碗发呆。 那是一碗剔得很干净的红烧带鱼肉,色泽鲜亮,看上去油油润润的。 "姐姐,你回来了。"袁晞说。 齐槐雨没有看她,只是嗯了一声,徐佳芝这时候刚好回来,她收拾了一下,从厨房端出热好的米饭,又念叨着齐槐雨怎么回来这么晚,齐槐雨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埋头吃饭,把那一小碗鱼肉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个周末,齐槐雨早早就回来了。 那天袁晞正好在客厅看书,齐槐雨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什么。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果然又出现了一小碗剔好的带鱼肉,齐槐雨吃得很开心,徐佳芝在一边和她闲聊,问她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齐槐雨难得没有不耐烦,一边吃一边回答,气氛前所未有地融洽。 吃到最后,徐佳芝突然叹了口气,说:"小雨,你看你妹妹对你多好,专门给你把带鱼的肉剔出来,剔了快一个小时呢。" 齐槐雨夹鱼肉的筷子停在半空。 袁晞坐在对面,她不敢去看齐槐雨的神情,握在手里的筷子轻轻发抖。 那顿饭的后半段,齐槐雨几乎没有说话。碗里的鱼肉她没再动,只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那周临走之前,齐槐雨头也不回地对徐佳芝说:"妈,我不喜欢吃红烧带鱼了,以后不用给我做了。" 袁晞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从那以后,家里的餐桌上就很少再出现这道菜了。 * 林荫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五结对,袁晞孤零零站着,像被遗忘的人偶,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地铁上人不多,袁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打开了一个图标是蓝色小鸟的app。 她的账号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原来是q。 这是齐槐雨目前粉丝量最大的自媒体账号,有将近一百五十万粉丝。袁晞点进主页,齐槐雨发的内容大多是一些局部的单品展示,偶尔有一两张live图,点赞两三千不等,如果是工作室的拍摄花絮,能有上万的点赞。 袁晞往下滑,点进最新的一条。 那是前几天齐槐雨在化妆间拍的妆前妆后对比图。 妆前的那张,肤色略微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裸色的唇微微张着,眼神带着一种没睡好的迷离和慵懒。栗色的长发有些蓬松、凌乱,整个人有一种无序的、勾魂摄魄的美感,素颜时五官的轮廓更加明显,也更原始,她会因为熬夜爆痘,也会担心皮肤干燥。 妆后则是无可挑剔的精致。眼尾上扬,妩媚迷人,那种攻击性的美像是破壳而出,锋利得能划伤人。 袁晞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个赞。 她退出小蓝鸟,回到微信界面。 置顶的是研究生群和课业小组群,袁晞往下翻了翻,找到了和齐槐雨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次有联系,是那天她去齐槐雨家里,在门口打的一个语音通话,未接通。 已经过去一周了。 地铁报站的声音响起来,袁晞摁灭手机屏幕,起身往车门走去。 出了地铁站,还要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才能到家。袁晞在路边的水果店买了一袋橙子,又顺手带了两盒蓝莓,才慢悠悠地往小区走。 到家的时候,徐佳芝正在厨房忙活,齐峥在一边打下手,袁晞洗了手也进了厨房。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徐佳芝一边切菜一边问,"课上完了?" "嗯,下午没课。"袁晞从她手里接过菜刀,"妈,我来吧。" "行,你切葱姜蒜,我去处理带鱼。"徐佳芝把位置让给她,又絮絮叨叨地关心道,"最近压力大不大?" "还好。"袁晞把葱切成细丝,动作利落,"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们能有什么事,就是你姐姐让人操心。"齐峥在一边接话,"你也劝劝她,这身体啊,年轻的时候不注意,以后有她受的。" 袁晞笑笑,没有接话,其实齐槐雨平时还挺注意身体的,只是在工作相关的事情上对自己太严苛。 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忙忙碌碌,气氛倒也融洽。菜陆续上桌,袁晞去收拾厨房的残局,徐佳芝的房子是一梯两户,九层,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小区大门的方向。 她擦着灶台,无意间抬头,看到一辆银色的宝马m4拐进了小区。 金属车身反射着路灯冷冰冰的光晕,袁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灶台,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几分钟,门铃响了。 "你不是知道密码吗?"徐佳芝走过去开门,看见宝贝女儿心里高兴,语气却带着几分嗔怪。 齐槐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修身短款的黑t恤,勾勒出纤细线条的腰身,微喇的牛仔裤紧贴着曲线,化着淡妆,长发随意披散着。 "忘了。"她说,换了鞋进门。 齐峥从客厅走过来,看到她就开始唠叨:"怎么又瘦了一圈?你看看你那脸色,煞白煞白的。" 齐槐雨应付着答应了几声,把包随手放在沙发上,往卫生间走。 路过厨房门口,袁晞刚好从里面走出来,两人迎面相见。 拐角处逼仄,两个人离得挺近,袁晞忽然闻到齐槐雨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气味清冷疏离,像是某种植物的味道,带着一点点潮湿的、苔藓般的气息。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齐槐雨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她想解释那天的事,但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要把袁晞的照片扔掉?她说不清楚。 袁晞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微微侧身让出路来,语气平静。 "你回来了,姐姐。" "姐姐"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齐槐雨耳朵里,她觉得刺耳,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刺耳。 她不开心地嗯了一声,从袁晞身边擦身而过,正要去洗手,身后的声音却又响起来, "感官之水——" 齐槐雨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袁晞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姐姐不是不喜欢淡香水吗,觉得没味道。"袁晞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了然于心的意味。 感官之水,是袁晞喜欢的香水。 清冷的柑橘调混合着白麝香,若有似无,不张扬,却固执地停留在鼻尖。 齐槐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在徐佳芝打电话催她回家吃饭的时候,明明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却莫名其妙地说"知道了",出门之前,她明明有一整柜子的香水,却鬼使神差地用了那瓶已经落灰的"感官之水"。 齐槐雨迎上袁晞的视线,她的表情冷下来。 "随便用的。"她说,"确实没味道。" 说完,她走进卫生间,反手把门锁上了。 袁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 齐槐雨的方式总是很特别。她用最锋利的语言把人推开,却又用最隐晦的方式靠近。有时候袁晞想,如果她对自己的厌恶是不带任何恻隐之心的,这么多年以来,她们的关系,会不会更简单一些呢。 *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齐槐雨看到红烧带鱼的瞬间,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以为那件事过去那么多年,她早就不记得了。 可是此刻,看着那盘熟悉的菜,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忘。她记得那个周五的晚上,她故意在学校磨蹭到很晚才回家,打开餐桌上的保鲜膜,看到那一小碗剔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她记得自己以为是爸爸给她剔的,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第二个周末,她早早回来,又吃到了同样的一碗鱼肉,妈妈在旁边说,"你看你妹妹对你多好"。 那一刻,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的感觉几乎让她眩晕。 她发现关于袁晞和她之间发生的一切,她记得无比清楚。她甚至记不起自己今天赚了多少钱,但她记得那天袁晞坐在她对面,听到她那句话时,迅速苍白的脸色,那些片段像live图,一截一截地停顿在脑海里。 齐槐雨夹了一块带鱼肉,放进嘴里,有点咸,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 徐佳芝和齐峥在闲聊,从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说到小区最近要装电梯,又说到哪个亲戚生了二胎。齐槐雨不感兴趣,漫不经心地搭话,很快话题就转到了她身上。 "小雨,你谈恋爱的事怎么样了?"徐佳芝试探着问,"妈妈有个朋友,她儿子条件很不错,博士,做金融的,要不要给你介绍介绍?" 齐槐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博士生?有我赚钱多吗?"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是我养男人还是男人养我?恋爱有到底有什么好的?耗费精力,耗费财力,耗费时间,我认识的男的没几个靠得住的,过了26岁就发福,一个个长着虾头,还妄想被富婆包养。" 徐佳芝被她这一顿输出说得愣住了,齐峥也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反驳的话。 徐佳芝只好把话头转向袁晞。 "晞晞呢?你们院里应该有不少条件好的男生吧?" 袁晞放下筷子,语气温顺:"妈,我现在学业还是挺忙的,暂时没有时间考虑这些。" "忙什么忙,你都读研究生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有没有别的事能聊?"齐槐雨突然出声打断,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女人就非要谈个恋爱?你们怎么不说我换了新车的事?是不是退休在家太闲了,如果是的话我出钱,你们两个随便想去哪儿玩,全包。" 徐佳芝被她这么一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齐峥也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被女儿顶撞得说不出话来,但两人对齐槐雨这种从不内耗的性格也深感欣慰,这孩子从小就倔,长大了更是我行我素,但她活得通透,从不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消耗自己。 这样也好,徐佳芝想,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袁晞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那盘红烧带鱼上,齐槐雨今晚吃的饭比平时都多,她曾说她不喜欢吃红烧带鱼,但袁晞明白,她不喜欢的是自己。《 》 4、死角 台灯的光圈笼着一方暖黄,袁晞坐在书桌前。 她住的宿舍楼有些老旧,在研究生院的深处,平时很安静,袁晞住二人间,生活家具都是新换的,她的室友在外租房住,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整个房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袁晞正在写一份关于催化反应的综述,她习惯用笔写,文献堆了半张桌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是相关网站的查询,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她闭了闭眼,眼眶有些发酸。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袁晞本想忽略,但目光扫过屏幕,是小蓝鸟的特别关注更新提示。 她只关注了一个人。 袁晞把笔放下,拿起手机。 @原来是q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袁晞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那是一张翻拍的照片,镜头里散落着三四张拍立得,有的叠在一起,有的露出半角。最上面的那张,是一张全家福。 沙滩,海浪,四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蓝得发亮的天空。 齐槐雨用贴图模糊掉了家人的脸,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但袁晞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照片。 那是五一假期的时候,他们去海边玩,齐槐雨带着品牌方送的拍立得,随手拍了些照片,包括这张合照,当时齐峥还说这孩子难得有兴致,徐佳芝笑着说小雨就是嘴硬心软。 后来那张照片,和其他有袁晞的照片一起,被齐槐雨丢进了垃圾桶。 配文只有四个字:陪我看海。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看起来好幸福的一家,妈妈也是大美女吧!" "天呐第一次看q姐发这种温情的内容呜呜呜。" "宝宝我也想陪你看海。" "催更自拍照!" 袁晞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她明白这是齐槐雨某种意义上的"道歉",或者"示弱"。把曾经丢掉的照片又找回来,拍下来发到社交平台上,让几十万人看到——这是齐槐雨的方式,迂回,别扭,却又最直接。 可是,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去齐槐雨的公寓呢,如果她没有替齐槐雨收拾垃圾呢? 那些照片,大概会和之前那些自己出现过的照片一样,被彻底丢掉吧。 十年了,她们能一起拍照的机会只有寥寥几次。每一张,袁晞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什么场合,谁站在谁的旁边。可对齐槐雨来说,那些照片大概只是"碍眼无用的东西",仅此而已。 台灯的光有些晃眼,袁晞清丽的面容在灯下漾起一丝痛苦的神色。 齐槐雨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彻底的恨,总比这样反反复复要轻松。 最后袁晞还是双击屏幕,给那条动态点了赞,然后她切到微信界面。 和齐槐雨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那个未接的语音通话,袁晞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最终打下了一行字。 "姐姐,海边的合照,可以给我一张吗?" 消息发出去,袁晞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继续写报告,她刚拿起笔,手机就亮了。 齐槐雨回复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我只是在清库存,多余的没有。" 袁晞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意料之中。 给照片会产生一些必要的交流和联系,袁晞想,齐槐雨大概觉得很麻烦吧。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手上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台灯的光变得更加昏黄。 十多年里,她们联络稀少,只有跟家里的父母产生联系,才会偶尔交集。既熟悉,又陌生。 照片事件之后,一切恢复如昨。 *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 天气开始冷下去,降温来得突兀,前两天还是二十多度的小阳春,一夜之间就跌到了十度出头。袁晞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单薄的开衫,等下午课上完,已经被冻得手脚冰凉。 她刚走出实验楼,手机就响了。 "晞晞,你姐姐生病了。"徐佳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发烧,烧了两天了,我今天特意煲了汤过去看她,状态还是不好。" 袁晞脚步一顿:"严重吗?" "低烧,但反反复复的,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说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徐佳芝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个臭脾气。晞晞,你学校离她那边近,这两天有空的话去照应一下她吧。" 袁晞沉默了几秒,齐槐雨这时候最不想见的,应该就是自己。 但徐佳芝的话她一向顺从,更何况……她早就习惯性地担心齐槐雨, "好,我今天就过去。" 挂断电话,袁晞转身往校门口走。 超市离学校不远,她进去买了些清淡的食材——鸡蛋、菠菜、细挂面、火腿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惨白。 地铁上人不多,袁晞抱着购物袋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上。 齐槐雨搬到现在这个公寓已经两年了。那是一片精装修的商品房,月租昂贵,安保也相当严格,进出都要刷卡,快递员只能送到一楼的自提柜。 这两年,在徐佳芝的授意下,袁晞来过很多次。 而齐槐雨每次见到她,不是冷着脸问"妈又派你来监视我了",就是讽刺说"这次回去又要汇报什么"。夹枪带棒,尖酸刻薄,是她对袁晞一直以来的态度。 最初的几年,袁晞会被那些刺扎痛,后来慢慢习以为常,她甚至逐渐衍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劣心理,面对毒舌的齐槐雨,也学会了游刃有余的揶揄方式。 出了地铁站,袁晞快步走向那片公寓楼,保安认识她,提前打开了门禁,袁晞轻车熟路地走进去,乘电梯上楼。 齐槐雨家的密码还是:99337。姐妹关系多年,虽然齐槐雨一直爱搭不理,袁晞能试出密码,完全凭借自己的观察力,我要当富婆,初中非主流的时期,别人的个签都是情情爱爱,只有齐槐雨一个人写“我要当富婆!”。 袁晞在密码锁上按下那串数字,门锁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有些杂乱,茶几上放着几个拆开的药盒,沙发上撇了几件换下来的衣服,玄关还堆着没拆的快递。 袁晞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冰箱,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衣服分类进洗衣机,快递留在原处,袁晞恪守界限,从不拆齐槐雨的快递。 做完这些,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袁晞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床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很浓的香水味,不知道是哪一款,甜腻的花香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尾调,像是枯萎的玫瑰。 齐槐雨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冷棕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缠绕成凌乱的弧度。 她的脸颊有病态的酡红,唇色却惨白,呼吸不稳,眉心微皱,她素颜的样子显得格外脆弱,但那种美依旧惊心动魄,甚至比精心妆扮的时候更显直白。 袁晞看了她的状态,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冰水打湿,拧得半干。低烧的情况下,这种物理降温的方式会让人舒服一点。 回到床边,袁晞俯下身,将湿毛巾轻轻贴近齐槐雨发烫的脸颊。 齐槐雨似乎觉得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冰凉,又贴近了一些。 袁晞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地流淌。袁晞换了几次毛巾,直到齐槐雨的眉头渐渐松懈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三四个小时后,齐槐雨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映出袁晞的脸。 齐槐雨怔住了。 灯光很暗,但足够让她看清袁晞的五官——轮廓柔美的脸,平缓的眉峰,狭长的内双眼,眼尾微微下垂,饱满的唇看起来十分柔软。除了挺立的鼻梁,她的五官都不具备攻击性,显得柔软可欺,却又形成了某种矛盾的张力。 几秒的时间,齐槐雨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袁晞来了多久?齐槐雨只模糊记得徐佳芝上午来过,还带了煲汤。 袁晞见她醒了,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齐槐雨没说话,她眼皮松着,还在不舒服的状态里,大脑却清醒明白是徐佳芝让袁晞来的。 袁晞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体温。" 齐槐雨接过去,夹在腋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只有小夜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分钟,齐槐雨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我饿了。" 袁晞心下了然:"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袁晞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去厨房。 她煮了一碗家常的炝锅面。 热油爆香葱姜蒜,加水烧开,下入细挂面,煮到八成熟的时候打一个荷包蛋,撒一把切好的火腿丁和洗净的菠菜叶。出锅前淋一点香油,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开来。 面条煮得软滑,汤底清淡,正适合生病的人吃。 齐槐雨洗漱后清爽了一些。她穿着平时的睡裙,缎面的料子,吊带款式,有些过于性感。从卧室出来之前,她想了想,披上了一件衬衫。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面。 职业习惯让齐槐雨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即便饿极了也不会狼吞虎咽。袁晞做的面味道清淡,正符合她现在的胃口,一碗面下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人也舒服了很多。 饭后,袁晞收拾厨房,齐槐雨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昏睡一天,工作消息已经叠满到了99+。 袁晞走到客厅,提醒道:“该吃药了。”齐槐雨手里打字飞快,嗯了一声,像是应付,袁晞只好俯身去柜子里找药。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齐槐雨把常备药收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药盒。 是几张硬卡纸的触感,边角有些卷曲。 袁晞低下头,看清了抽屉角落里的东西。 是那些拍立得照片。 被齐槐雨发在小蓝鸟上的那组照片,现在塞在抽屉最底层的角落,和几盒过期的感冒药放在一起。 袁晞的手指发冷。 她在原地停顿了几秒。 身后传来齐槐雨的声音:"要吃什么药?"她的话戛然而止,越过袁晞的肩头,她看到打开的是最下层的抽屉。 袁晞站起身,转过来面对齐槐雨,面色平静。 "姐姐把照片放在这里也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可以给我吗?" 齐槐雨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行。"下意识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 袁晞静默了几秒。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刻意压抑着情绪,"你这么讨厌这些照片,为什么又要留下?" 齐槐雨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另一种干巴巴的倔强覆盖。 "这是我拍的照片。"她说,"我想留就留。" 袁晞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深深浅浅地捅着。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齐槐雨明明那么讨厌和自己有关的一切,明明把那些照片丢进了垃圾桶,可又把它们找回来,宁可藏在抽屉最深处,却不愿意给自己一张。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面对齐槐雨拒不解释的态度,袁晞从来都束手无策,她深吸了一口气, "记得吃药。"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玄关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齐槐雨的手指很凉,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抓得很紧。 袁晞没有回头:"我回学校,明早还有课。" "不准走。"齐槐雨的声音带着几分蛮横,"是妈让你来照顾我的。" "你已经退烧了。" "所以你就走了?"齐槐雨的力道提高了几分,像要把袁晞抓牢,"如果晚上我又发烧了怎么办?烧到四十度,昏迷不醒……" "不要说这样的话。"袁晞轻声打断了她,转过身,神色仿佛温柔轻叹。 齐槐雨站在她身后,披着那件略显宽松的衬衫,显得整个人更纤瘦,退烧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发丝垂落至尖俏的下巴,但她的眼底仿佛闪烁着不灭的火焰,似乎抓着的不是袁晞,而是上行的绳索。 袁晞觉得她真的拿齐槐雨没有任何办法。 从来都是。《 》 5、夜灯 袁晞还是留了下来。 齐槐雨吃完药,拿着手机回了卧室,她说要处理工作,袁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她早点休息,齐槐雨嗯了一声,关上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客厅重归安静。 袁晞在餐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明天早上系里有一个关于人工智能赋能分子设计的研讨会,她的报告还需要完善,她关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下餐桌旁的壁灯。 窗外的漆黑夜色吞噬着城市的点点灯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袁晞写完了一个小节,从全神贯注的状态里暂时抽离出来,她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拿回客厅的茶几上,设为保温状态,路过卧室门口,她脚步停顿了几秒,里面很安静。 袁晞轻轻压下门把手,推开了门,卧室里吊灯大开,有种不真实的明亮,袁晞知道,齐槐雨一直怕黑,现在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工作到一半睡着了。 袁晞走进去,把手机从齐槐雨松开的指间取出来,摁灭屏幕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齐槐雨已经熟睡,浓密的睫毛像收敛的蝶翼,随着呼吸轻微颤动,袁晞垂眸看着她睡眠中无害的神态,无法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冰冷讽刺的姐姐联系到一起。 袁晞留下床头微弱的夜灯,退出房间,回到餐桌前继续写报告。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今天下午是应该全力准备研讨会的,但为了齐槐雨改变自己的安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袁晞的思绪卡壳,进度变得缓慢,她打字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收合放松了一下,右手腕骨延着小臂带来一阵撕扯般的刺痛,伤口愈合了,但仍旧会有痛感。 夜晚的时间像被拉长,袁晞打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瞟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分。 她正准备再看一遍文献,卧室门突然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慵懒的拖沓。 袁晞抬起头。 齐槐雨穿着那件贴身的缎面睡裙,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餐桌前的袁晞,眉心微微皱起, "你在干什么,袁晞?"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袁晞的目光越过屏幕,齐槐雨正对着自己,那件睡裙的丝绸料子服帖地贴着身体的曲线,吊带细细的,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她的左边眉心轻轻揪着,那是她生闷气时会有的表情。 袁晞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齐槐雨:"壶里有温水。"她知道重感冒之后容易口渴。 齐槐雨闷闷不乐地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水温刚刚好,温热滋润了嗓子里的干涩。 她喝了几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袁晞身上。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袁晞的轮廓,她戴着那副半框眼镜,专注地盯着屏幕,看起来疲惫又脆弱,眼眶微红,平直的肩胛骨撑着薄薄的衬衣,像被抽空般苍白。 "妈还总说我熬夜慢性自杀。"齐槐雨冷冷开口,语气刻薄,"我看你比我熬得狠多了。读博士了不起啊?" 袁晞抬手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最近有个报告要做。"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低哑,但她的声线太过温柔,听起来反而有种软糯的感觉,"我准备等你睡了再回学校。" 齐槐雨像是被戳到了什么敏感的神经,她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不想待在这儿是不是?好,不用等我睡,你可以走了。" 水杯放回茶几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她转身坐进沙发里,背对着餐桌,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后台数据。 像是袁晞已经走了一样,像是袁晞从来不存在一样。 袁晞对于齐槐雨的冷淡早已习以为常。她抬手看了看表,又把目光挪回电脑屏幕,继续处理那份报告。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齐槐雨偶尔看视频的背景音乐。 过了一会,袁晞开始走神。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齐槐雨的身影落在视野的边缘。那身影让她无法集中精力在电脑屏幕上,仿佛一块磁石,无声地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齐槐雨正倚靠在沙发上,偏着头,望着她。 袁晞看不清她的神色。壁灯光线昏黄,在齐槐雨的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袁晞恍惚想起一个月前在@原来是q的主页看到的一组照片。 那是齐槐雨和团队去东京拍摄的,在酒店的大平层,窗外雨幕沉沉,东京铁塔的灯光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橙红。齐槐雨伏膝坐在落地窗边,穿着一件有繁复花纹的贴身裙子,腰身纤细,姿势放松。 她轻轻转头望向镜头的那一瞬间,快门按下,捕捉到她眼底滑过的某种神色——专注,又似乎迷离,如同烟雾笼罩,充满勾人的意味。 袁晞正在出神,忽然听到齐槐雨的声音, "袁晞。"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有那么几秒钟,袁晞觉得此时此刻并不真实。 从小到大,齐槐雨对她的事情,不说是全无关心,也是兴致缺缺。她不知道袁晞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不知道她的生活里发生过什么。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却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父母的缘故交汇,然后又迅速分开。 现在,齐槐雨突然想知道她有没有谈过恋爱。 这算是某种……迟到的来自姐姐的关怀吗? 袁晞思索了几秒。 她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她和齐槐雨的关系并不亲近,但面对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要撒谎或者回避, "嗯,谈过。" 这个答案明显出乎齐槐雨的意料,她的眉微微上挑:"哦?什么时候,居然瞒着家里。"听起来若无其事。 袁晞如实回答:"大一秋季运动会之后。" "那么早。"齐槐雨盯着袁晞,眼底有什么在跳动,"和谁?" 袁晞沉默了几秒,"和一个外语系的学姐。" 气氛霎那间凝滞,齐槐雨眼里跳动的火苗陡然熄灭,出现茫然的失焦,她缓了一会,试图理清思路, "你说什么?" "和一个学姐。" "袁晞。"齐槐雨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跟我出柜?"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从未想过。从未关心过。 袁晞喜欢女生。她第一瞬间想到的是——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吗?爸妈知道吗? 袁晞显得有些无辜:"不是姐姐问我的吗?" 齐槐雨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你们在一起多久?" 袁晞垂下眼眸,似乎真的在回忆。 齐槐雨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袁晞回忆往事的样子让她这么烦躁。 袁晞想了一会才说:"六个月。然后她就出国做交换生了。" "她知道要去做交换生,还和你交往?!"齐槐雨几乎是下意识地炸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袁晞默默看着她,神色平淡:"姐姐的关注点是这个?" 齐槐雨怔了怔,她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异常。 袁晞谈过恋爱,谈的是女朋友,结果被人抛下了——这些事情和她齐槐雨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替袁晞打抱不平? 想到这里,齐槐雨只能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 "我只是觉得你眼光太差。"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刻薄,"六个月就分手,还是被人甩的,袁晞,你在感情方面还挺失败的嘛。" 她说完,没等袁晞回应,转身往卧室走去。 "不过这也正常。"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几分嘲讽,"毕竟你把时间都花在讨好爸妈上面了。" 卧室的门关上了。 袁晞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讨好爸妈吗,她一直以来更费劲心思想讨好的难道不是齐槐雨?袁晞略感疲惫地摁住眉心。 就这样出柜了,袁晞在齐槐雨那里的位置已经是金字塔底层了,再继续恶化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或许这反倒让袁晞不必遮遮掩掩。 但她说了那些话,本以为齐槐雨会表现出厌恶,或者其他的负面情绪,毕竟齐槐雨从小就讨厌她,讨厌她的一切。 但刚才齐槐雨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袁晞想,这也许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始终无法割舍齐槐雨的原因,那点克扣出来的关心和在意,让她像一个引火烧身的飞蛾。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一丝灰白,凌晨两点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袁晞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 她站起身,把齐槐雨喝过的水杯拿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把其余杂物整理收拾好,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 6、错位 进入九月后,昼夜温差明显,袁晞昨晚缺少睡眠,走出宿舍楼被冷风吹清醒,她按照惯例提前半小时走进化学楼312教室,教室摆着两张桌子拼起来的临时会议桌,窗户正对着化学楼下的梧桐林,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袁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昨晚查阅的文献资料。过了一会,其他人陆陆续续到场。 袁晞的导师周教授是物理化学领域的权威,六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矍铄,说话时总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对学生要求极严,能被选进这个研讨小组的,都是系里的尖子生。 袁晞主攻的方向是药物化学,说实话,她对化学谈不上热爱,更没有那种一点就通的天赋。本科的时候,班里有些同学看一遍公式就能推导出完整的反应机理,而她需要看三遍、五遍,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开来,反复琢磨,才能真正理解。 但袁晞能沉得下心,这来自于从小到大对于‘完成任务’的秩序感,她无法放松一刻,也无法停止无限去接近那个父母口中的完美人设。 别人花一个小时能掌握的东西,她就花三个小时。别人看一篇文献,她就看十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艰涩的理论、复杂的公式、浩如烟海的文献,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周教授很欣赏袁晞,她是他见过的最努力的学生,虽然在这个院校里努力算不上稀缺,他常说:"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人,靠的从来不是天赋。" 讨论课准时开始。 今天的议题有关于新兴领域,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正在改变着各行各业,也成为智能分子工程服务于高端化学和新能源领域,周教授让几位学生轮流汇报自己的文献调研结果。袁晞排在第三个,她主要介绍了一款药物设计的生成模型。 "人工智能技术能有效缩短药物研发时间,降低研发成本。"袁晞站在投影幕布前,声音平稳,条理清晰,"2018年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就已经开展了测试分子模型的工作,这是我从《naturebiotechnology》摘录的一篇文章。" 她翻到下一页ppt,指着一张能谱图继续解释, "ddr1抑制剂训练的生成模型合成了六个分子,在这六个分子中,四个具有生物活性,在随后的药代动力学研究中——" "我有个问题。"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她。 袁晞抬起头,看到坐在斜对面的陈立阳推了推那副沉重的黑框眼镜。 陈立阳是博一的学生,比袁晞高一届,野心勃勃。他本科是保送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进组以后却发现自己在袁晞面前总是矮了一截。周教授对袁晞的赏识是明摆着的——课题组里最重要的项目、最好的实验资源,都优先给了袁晞。 这让陈立阳心里很不是滋味。 "请说。"袁晞的语气平静。 陈立阳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以现有化学相关的数据库水准,根本满足不了人工智能的算法,所有的数据都是已经发表的成功案例,ai算出来的东西偏差率超过50%,而且,ai能读懂图谱吗?" 他说完,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自己这个"刁钻"的问题很满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其他几个同学面面相觑,袁晞还没有讲完,陈立阳就急着提问题,多少有点不礼貌,但周教授没有制止,似乎在等袁晞会如何应对。 袁晞神色如常,眼底却流露出淡淡的不屑:"关于这点,国内的研究团队已经提出了理论大数据加实验小数据的融合策略。" 陈立阳的笑容僵了一瞬。 "高通量理论计算模拟生成的大量数据可以用于训练模型,再用真实的实验数据进行校准,4月份国内已经发布了能够识别视觉插件的多模态大模型。" 袁晞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开始画分解图:"今天我讨论的是未来的实验室如何实现设备、流程、数据的全面智能化。" 周教授端详着袁晞的板书,频频点头,他看了陈立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做研究最忌讳的,就是一知半解就急着下结论。" 陈立阳的脸色红白变换,没再吭声。 袁晞始终平静,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堂问答。化学系男女比例失衡,袁晞自身又过于惹眼,那些被她压制的‘男研究生’,‘男博士’,一个个都期待着看到她从高处跌落,好让他们在也许是唯一一个擅长的领域找回些自信。 下课后,周教授把袁晞叫住,聊了几句关于下周组会报告的事。等袁晞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走在路上,太阳此时明晃晃地打在头顶。 陈立阳刻意为难袁晞不是一次两次,刚才她看到那副嘴脸,讥讽的话都到了嘴边,又被忍了回去,袁晞精心设立的完美表象也包括冷静礼貌,即使她内心里想用那沓厚厚的文献塞住陈立阳的嘴。 袁晞深吸口气,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齐槐雨的对话框,不用想也知道,齐槐雨今天一定去工作了,袁晞打下一行字: "你在哪里,要不要我给你送点东西吃?"发送之前,她想了想,在最前面加上了‘姐姐’两个字。 消息发出去,袁晞往校外的超市走,她准备买些清淡的食材,齐槐雨昨天才退烧,肠胃肯定还没恢复,平时又对卡路里摄入那么苛刻,如果自己不问,齐槐雨肯定会糊弄一口压根没营养的三明治。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用。" 袁晞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在她意料之中,"你的药带了吗?" 这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袁晞在超市结完账,打车去齐槐雨的公寓,路上收到了齐槐雨发来的新消息,什么话都没有,只是一个定位。 cbd商业中心,长湖中心k栋。 居然这么快就妥协,袁晞看着那个定位,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她知道齐槐雨在想什么。 昨天晚上,抽屉角落里的那些照片被她撞见,气氛一度陷入冰点,齐槐雨总在恰当的时候让步,而每当这个时候,袁晞就会继续一头扎进姐姐的陷阱。 * 长湖中心的电梯间里,齐槐雨冷着一张脸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的修身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流畅的腿部曲线。妆容精致,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显得妩媚又凌厉。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焦躁的声响。 刚才那场会议让她心情糟透了。 对方是一个连锁茶饮的品牌方,想找网红合作推广新产品。前期他们和助理的沟通一直很顺利,今天齐槐雨来签约,原本谈得好好的,结果市场总监突然来了一句:"齐小姐,我们对你的数据很满意,但我们内部也有一些顾虑。毕竟自媒体这个行业,说白了就是靠脸吃饭,门槛太低,今天红了,明天可能就过气了。我们想要的是长期合作,你能保证五年后还有现在的热度吗?" 齐槐雨看着梳着油头,满脸痤疮的李总监,当时就笑了。 "门槛低?"她把手里的方案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带着压迫感,"李总,我做这行三年,从零开始,到现在全网百万的流量,您觉得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您找我合作之前有没有想过,您自己的品牌五年后还在不在?" "齐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李总监没想到齐槐雨脾气这么冲,当着一会议室的人跟他对呛,脸面有些挂不住了。 "什么意思?"齐槐雨站起身,拿起包,"这个合作我不接了。李总,您去找别人吧,找一个您觉得门槛低的网红,最好是便宜又听话的那种。"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别后悔!" 齐槐雨懒得理他。 后悔?她齐槐雨从来不后悔。 她从不允许任何人内耗自己。那些居高临下的嘴脸,那些自以为是的偏见,她见得多了。最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父母反对、亲戚嘲笑、同学不理解,她一个人扛下来了。现在事业有成,还要被一个卖奶茶的油腻中年男人指指点点? 不可能。 电梯到了一楼,齐槐雨走出电梯间,正准备往停车场走,忽然看到大厅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袁晞是平时的样子,v领叠穿针织衫,低饱和颜色,简单而克制,黑色的长发轻盈落于身后,她发质偏硬,随手撩几下便有造型,她站在门口,两条长腿撑在地上,给人感觉很挺拔,又轻飘飘的,正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在她的发梢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齐槐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袁晞也看见了她,微微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几秒,很快便察觉出异样。 "姐姐。" 齐槐雨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径直往商场的方向走去,袁晞沉默地跟在后面。《 》 7、偶遇 写字楼下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商业广场,刚好是午休的时间,大家都出来觅食,小到包子铺,大到融合火锅,长湖中心的餐饮五花八门。齐槐雨穿过人群,一路走到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她的速度很快,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袁晞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 齐槐雨来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袁晞站在车外,她能感觉到齐槐雨散发出的低气压,但和记忆中对自己的那种不太一样,袁晞绕到副驾驶,拉开门,也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刚才的一切喧嚣都被隔绝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 袁晞把保温袋放在腿上,转过头来,声音很轻:"发生什么事了?" 齐槐雨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她:"没什么。" "姐姐。"袁晞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柔,仿佛等待着接纳齐槐雨的所有情绪,"你脸色很差。" 齐槐雨沉默了几秒, "一个神经病甲方。"她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觉得我靠脸吃饭,门槛低,问我能不能保证五年后还红。" 袁晞静静看着她,听她说话。 "我直接怼回去了。"齐槐雨冷笑了一声,"我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他那个破产品,求着我合作我都不稀罕。" 袁晞点点头:"你做得对。" 齐槐雨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袁晞会说一些"何必跟那种人计较"或者"退一步海阔天空"之类的话,毕竟袁晞一向温和理性,从不和人起正面冲突,而她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也是如此。 但袁晞只是平静地说"你做得对"。 "不过,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袁晞继续说,声音平稳,"他轻视自媒体行业,是因为他还停留在以前的商业思考模式,没有进步,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没有参考意义。" 齐槐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心里哼哼,话说的没错,不过袁晞的表达方式一直这么文邹邹吗?她再次感觉自己对袁晞的了解远远不够。 "但是,"袁晞的语气一转,"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试着多等三秒钟再做决定。" "什么意思?" "我是说,"袁晞斟酌着用词,"你的判断是对的,你的选择也是对的。但有时候,冲动的方式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如果你当时压住火气,用更平静的方式拒绝,也许能让对方更难堪。" 袁晞的眼神很认真:"你很优秀,姐姐。我只是给你提供另一种可行性,但如果你喜欢用直接的方式,我也很支持。" 齐槐雨看着好声好气的袁晞,忽然有一种被戳中了要害的感觉。 她确实习惯用最激烈的方式回击,因为这样最痛快、最解气。但袁晞说得对,这种方式有时候反而会让自己显得被动——好像是她沉不住气,好像是她先暴露了弱点。 但是袁晞又说无论如何会支持自己。 "你是不是觉得很了解我?"齐槐雨心头一热,却硬说反话,袁晞的温吞和理解确实让她觉得宽慰,因为她知道这次合作不会轻易结束,起码是没这么容易。 袁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打开保温袋,把里面的饭盒拿出来:"吃药前要吃饭。" 齐槐雨的目光向下,落在袁晞拿着饭盒的手上,皮肤细腻,五指修长,看起来几乎让人能联想到冰冰凉凉的触感,那是做科研的手,但也会给她做饭。 那种被什么哽住的热意再次涌上来,齐槐雨不置可否地接过袁晞递来的筷子,打开饭盒。 里面是一份黑胡椒鸡肉沙拉,烤蔬菜,烤土豆,齐槐雨平时吃的三明治饭缩力很强,越吃越心如止水,她一度以为自己对美食没什么欲望,但面前这份饭,虽然贯彻了低油低盐低碳的标准,闻起来却很香,食材烤制的原始味道扑鼻而来,齐槐雨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起来。 分量很小,齐槐雨细嚼慢咽也吃了二十分钟,期间她还接了两个工作电话,袁晞在副驾驶坐着,像团空气,齐槐雨瞟她一眼,惊讶于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坐着不刷手机。 察觉到齐槐雨像看外星人的眼神,袁晞抬了抬眼:“吃完了?” 齐槐雨收回视线,把饭盒整理好:“你不出声的话,我还以为旁边没人。” 袁晞轻声笑了一下:“我在背剂型。” “……”齐槐雨听出揶揄的味道,她一向看不惯袁晞的优良学生形象,抬手把饭盒丢到袁晞怀里,“回学校背去。” 齐槐雨是不会送袁晞回学校的,她开车回到工作室楼下,把车停在路边,袁晞解开安全带, "我在这下车就好。" 齐槐雨嗯了一声,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袁晞要往左边的地铁站走,齐槐雨要进右边的写字楼大堂。 齐槐雨走在前面,她有得天独厚的身材条件,腰线纤细,长腿笔直,工作妆容使得她的美多了几分攻击性,步伐利落,自带气场,袁晞落在后面,白肤黑发,眼神像收敛的泉水,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像是两条即将分岔的线,在这个路口短暂地重叠。 街对面,一个年轻女孩正举着手机拍照,她本来是想拍写字楼旁边新开的那家网红咖啡店,结果一转头,看到了齐槐雨。 "我靠!"她差点叫出声来,手忙脚乱地调转镜头,对着齐槐雨的方向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齐槐雨没有注意到,她在写字楼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袁晞一眼, "走了?" "嗯。"袁晞微微点头,"姐姐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了。" 齐槐雨转身进了写字楼,袁晞也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各自的方向。 * 当天晚上,袁晞正在宿舍整理白天的课堂笔记,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师妹转发给自己的小蓝鸟热门话题。 ”袁神,看我刷到了什么。“ 袁晞点开那个链接:#偶遇q姐# 置顶的那条动态配了一张图,是下午她和齐槐雨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幕。 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但能看出两个人的轮廓。齐槐雨走在前面,黑色连衣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姿,整个人的状态像随时随地开拍杂志封面,袁晞走在后面,只有个模糊的轮廓。 配文是:"啊啊啊啊家人们我偶遇到q姐啦!!!在cbd商业中心写字楼下面!!她本人好漂亮啊啊啊啊!比视频里还好看!!她旁边那个小姐姐看起来也好有气质!!" 评论区已经炸了。 "q姐的身材也太绝了吧!这腰!这腿!" "等等,旁边那个女生是谁??q姐的助理颜值也这么高?" "不是助理,q姐的助理是一个可爱妹子。" "莫名感觉好磕……" …… "我q姐也是吃上这口饭了?" "有没有人知道旁边女生的小蓝鸟求踢踢。” 袁晞翻了几条评论,她对这些人的网络用词不敏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退出了小蓝鸟。 她没有当回事。 但齐槐雨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工作室里,齐槐雨靠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脸色阴沉。 她反复放大那张照片,即使袁晞的脸糊到看不出五官。 评论区里,一堆人在夸袁晞,甚至有人猜测她的年龄,职业。 齐槐雨越看越烦躁,她把手机一扔,往沙发靠背上一躺,闭上眼睛。学霸女神?袁晞哪里"女神"了,不就是黑白灰的性冷感穿搭加眼镜吗?还"清冷禁欲",切,那些人知道袁晞给她做饭的样子吗?知道袁晞被她凶的时候那种委屈又无奈的表情吗? 哪里禁欲了,明明软得不行。 齐槐雨坐不住了,她拿起手机,把那条动态又看了一遍。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疯狂"磕cp"了,什么"明艳妩媚女老板和清冷禁欲学霸的故事",什么"姐妹花还是百合向",乱七八糟的。 齐槐雨的眉心皱得更紧,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她就是很想把那条动态删掉,把评论区那些人的嘴都堵上。 袁晞是她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齐槐雨吓了一跳。 什么叫"袁晞是她的"? 齐槐雨把手机扣在一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她怀疑自己还在发烧,烧糊涂了。《 》 8、熄灭 直到第二天上午,那条小蓝鸟的热度还在不断攀升。 齐槐雨盯着后台数据看了整整十分钟,评论区的讨论从"q姐身边的高智美女"逐渐演变成"明艳妩媚vs清冷禁欲"的cp狂欢,转发量一路飙升到四位数。 她走到外面,对助理小啡说:"联系一下发这条的作者,让她删掉。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小啡愣了一下:"可是这条的热度很好啊,对咱们的曝光……" "删掉。" 齐槐雨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啡看着齐boss乌云密布的神色,识时务者为俊杰,低头去处理了。 发照片的是个普通路人,id叫"爱吃草莓",关注齐槐雨很久了,算是老粉。得知照片给齐槐雨带来了困扰,她很爽快地答应删除,还发了一条道歉声明。 "q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影响到你,已经删掉了!!以后一定注意!!" 齐槐雨让小啡给对方寄了一套自己合作品牌的护肤礼盒,算是谢礼。 照片没有继续发酵,齐槐雨的心平静了不少。 但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她的账号数据开始出现异常,不仅新发布的内容曝光量骤降,评论区也突然冒出一些非关注的恶意留言,粉丝增长曲线直线下滑。 "光长得好看没用,审美还需要提升一下。" "听说人品很差,耍大牌。" "还有人没吃这位黑脸姐的瓜吗?" 齐槐雨看着那些评论,眼底划过冰冷的嗤笑。 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三年,什么手段没见过。这些恶意留言的措辞高度相似,发布时间集中,账号注册日期都很新——典型的水军操作。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那个被她当面怼回去的茶饮品牌市场总监叫什么来着?哦,李德明。 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想逼自己就范? 白日做梦。 齐槐雨直接退出了账号,交给小啡暂时托管,她没把李德明放在眼里。一个卖奶茶的中年油腻男,能把她怎么样? 但她低估了对方的恶意。李德明背后的公司体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在自媒体行业深耕多年,手里攥着大量资源和人脉。他开始动用这些资源,从各个渠道打压齐槐雨的账号:压制推荐算法、拦截商务合作、在行业圈子里散布负面消息。 短短一周,@原来是q的账号掉粉三千,工作室的商务订单锐减了将近40%。 工作室经理林薇看着标红的数字,一早上焦虑得连灌三杯咖啡。 她跟着齐槐雨从零开始,最初的一个月她没有工资,还倒贴了不少给齐槐雨砸流量,那时候,两个人去日料店出片也得走团购才吃得起,那些被白眼,被打量的日子难挨,但也一点点历练了齐槐雨,几乎是生生扒了一层皮,才换来现在蒸蒸日上的成绩,现在却被一个记仇的小人搞得焦头烂额。 "小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十点的例会,林薇手里的策划案翻来覆去,"我们必须想办法挽回损失。" 齐槐雨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淡:"你有什么想法。" "下周有一个手套品牌的拍摄合作,需要双人模式,突出故事感和矛盾冲突。"林薇把策划案推到齐槐雨面前,"我们需要另一个模特。" "找模特公司。" "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林薇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齐槐雨一眼,"之前你和……和那个女生被拍到的那张照片,热度非常高。如果能让她来帮忙,流量肯定倍增,可以弥补最近的损失。" 齐槐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行。" "可是——" "我说不行。"齐槐雨的声音带着几分压迫感,"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桌上的同事们噤若寒蝉,她们很少看到q姐和林薇姐这样讲话。 林薇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例会很快结束,气氛一般,大家都对当前的局面发愁,齐槐雨把林薇单独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 "林薇。"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林薇,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你知道她是谁。" 齐槐雨的背影单薄,但透出一股倔强劲,林薇沉默了几秒:"我知道,是你妹妹。" 林薇偶然见过一次袁晞。去年大年初三齐槐雨赶晚班机去北海参加一个直播节,工作室其他人都休假了,齐槐雨揪着林薇开车送自己去机场,林薇开着自己的老奥迪骂骂咧咧按照齐槐雨发的地址停在了一个老小区门口。 时间很赶,齐槐雨带着妆,裹了一件到小腿的棉服,匆匆坐进车里,催林薇开车,林薇嘴上答应着,正想踩油门,忽然有个人影靠近,在副驾驶前面探了半个身子,林薇眯眼一看, “谁啊,大晚上的。” 齐槐雨顺着林薇的视线看过去,皱了下眉,有些不耐烦地降下车窗:“袁晞,你在干嘛?” 林薇这下看清了那道身影,路灯下,她逆光的面容显得如水般温和,内双的眼,看人的时候凝固专注,像不见底的潭水,脸颊窄,骨量占比多的轮廓,五官柔美,只有高耸的鼻梁带来一丝冷感。 林薇盯着袁晞看,袁晞也礼貌对她微弯唇角,林薇发现袁晞的上唇线条明晰,下唇饱满但边界模糊,那种矛盾感,和她整个人斯文的气场不太一致…… “妈让我送下来的,给你带着路上吃。”袁晞递进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还透着热乎气。 齐槐雨随手接过来,看都没看袁晞一眼,把车窗升上去,对林薇说:“开车。” 林薇把车开出一段距离还回头张望,齐槐雨感到莫名:“你脖子抽筋了?” “哎哎,刚才那是谁啊?”林薇迫不及待打听。 “……你不用管。”齐槐雨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林薇开着车还在回味:“我大晚上被你叫醒,困得跟狗一样,刚才直接被那个小姐姐美醒了,我天,你什么时候认识的这种美女。” 齐槐雨似乎被林薇的话呛了一下,她转过头,语气危险:”你是看我看腻了,一见到我就犯困是吧。“ 林薇赶紧否认:“那没有没有……心目中第一美女还得是你,但……” “是我妹妹。”齐槐雨不咸不淡打断了兴奋中的林薇,“我和她关系不好,对她不了解。” 林薇失落了,本想探索一些美女合作的,就被齐槐雨三两句堵死了,而且看齐槐雨的表情,这个话题不能进行下去了,她调整好坐姿,专心送齐槐雨去机场。 …… "那你应该明白,"齐槐雨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得像刀,"不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我不会让她进这个圈子。" 林薇太了解齐槐雨的性格,她这个人看起来深不可测,其实直来直去,简单易懂,合作多年,齐槐雨不接受的事情,是掉脑袋也不会做的。 林薇认命似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齐槐雨没有坐以待毙。 她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联系了几个关系不错的同行和品牌方,试图从侧面反击李德明的打压。效果有一些,但杯水车薪。对方公司的体量太大,资源太多,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实在力不从心。 又过了几天,李德明约她见面。 地点在cbd的一家高档餐厅,灯光昏暗,来往的服务生保持着静默,李德明坐在卡座里,他喷了很浓的古龙水,气味刺鼻,油头八成是网上学的教程,看起来拙略又油腻。 "齐小姐,我就开门见山了。"他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上次的事情,是我态度不好,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 齐槐雨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她今天穿了一身略沉闷的黑色大衣,和冶艳的脸形成反差。 "但是呢,生意归生意。"李德明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倾斜,"只要你愿意跟我们合作,现在的这些小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他说"问题"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险的得意。 齐槐雨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 "齐小姐,你想清楚了?"李德明的笑容僵了一瞬,"你现在拒绝,以后可就没这么好的条件了。" 齐槐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包厢。 这一次,她没有发火,没有怼人。 袁晞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试着多等三秒钟再做决定。" 她等了三秒钟。 然后选择沉默离开。 * 其实袁晞的作息时间算不上规律,齐槐雨目睹的只是冰山一角。 快到十二点了,袁晞关上电脑,她习惯性打开小蓝鸟,点进@原来是q的主页,又忽然想起被抓拍到的照片,便退出到首页刷了几下,唔,不见了。 袁晞没多想,准备去洗澡,微信忽然弹出了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小姐姐您好,我是q姐的合伙人。" 袁晞看着那行字,愣了一瞬,然后通过了申请。 对方很快发来一大段文字。 "这么晚了打扰小姐姐实在抱歉。我是工作室的经理林薇,最近工作室遇到了一些困难,有同行在恶意打压我们,流量和订单都受到了很大影响。小雨她比较倔,什么都不肯说,一个人扛着所有。我们下周有一个商务拍摄,需要双人模特,之前您和小雨被拍到的那张照片热度很高,如果您能来帮忙,对工作室会是很大的帮助……" 袁晞看完这段话,思索了很久。 她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那天在车里,齐槐雨提到的那个"神经病甲方",应该就是现在给她使绊子的人。 袁晞回复:"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 发出去之后,她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以齐槐雨的性格,会很排斥吧? 她一直把事业看得很重,那是她证明自己的方式,是她日积月累透支身体的心血,她怎么会允许袁晞触碰她的领域? 在袁晞心里,齐槐雨一直是讨厌她的。 从小到大,齐槐雨从不掩饰对她的排斥和敌意。那些冷言冷语、刻意的疏远、直到现在,被丢进垃圾桶的照片,每一件事都在提醒袁晞,她在齐槐雨的生命里,从来都是多余的存在。 但她还是想帮她。 哪怕被推开,哪怕被讨厌,她还是想为她做点什么。 这大概就是她的执念。 林薇很快回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太感谢您了!但是这件事……您能不能先和小雨沟通一下?她的性格您应该了解,我怕她……" "我知道。"袁晞打下这三个字,"我会和她说的。" * 当天晚上,袁晞来到齐槐雨的公寓。 密码还是那个,99337。 她轻轻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齐槐雨还没回来。 袁晞打开玄关的灯,换了鞋,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处理白天没做完的文献综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袁晞的眼睛有些酸涩,她摘下眼镜,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五分。 门锁响了。 袁晞抬起头。 齐槐雨推门进来,脚步有些虚浮。她大概是去应酬了,所以特意回家换了套米白色的衣裙,妆容精致,但眼神有些涣散,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为了工作室的事情,她在想办法,在四处奔走,在一个人扛着所有。 齐槐雨看到沙发上的袁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眉心不自觉揪了起来。 "我的病已经好了,你还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明显夹杂着酒后的沙哑,语气却依旧充满防备,"怎么,妈最近对我又有什么想法了?" 袁晞对这种挑衅充耳不闻。她早就习惯了齐槐雨一身的刺,哪怕她从来不是徐佳芝所谓的"眼线"。 "姐姐,"她站起身,声音很轻,"那张全家福……" "你又提这个?"齐槐雨打断她,已经开始不耐烦。 "我不要了。" 齐槐雨:“?” 袁晞看着她,眼神平静:"我不要那张照片了。但是……我们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什么?" "我是说,"袁晞说得缓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想和你一起拍。你工作室的那个拍摄……" "林薇找你了?"齐槐雨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她是不是不想干了?" 她说着就要掏手机打电话,袁晞走近她,轻轻拉住她打电话的手。 微凉的指尖触上齐槐雨的手腕,那一瞬间,齐槐雨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浇灌了,瞬间清醒了三分。 她盯着袁晞,目光复杂。 "我不需要你帮我。" "我知道。"袁晞温柔地看着她。 "那为什么?"齐槐雨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酒精让她的情绪变得不稳定,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为什么要一次一次,自以为是地帮我?你以为我会开心吗?你以为那是我要的吗?" 袁晞神色松动,维持不了温和,而是转变为另一种苦涩的柔软。 "袁晞,"齐槐雨盯着她,眼眶泛红,"如果帮我的代价是牺牲自己,我宁愿不要。死都不要,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心情?"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芒,在她们身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齐槐雨的声音在颤抖。 她不明白为什么袁晞要对自己这么好。从小到大,她那么讨厌袁晞,那么刻薄、那么冷漠、肆意妄为,不留情面,袁晞为什么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自己会在意。面对袁晞的好,她内心只有拼命才能遏制住的暗涌。 从袁晞故意考砸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告诉自己要一辈子讨厌袁晞。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面对这个人,她无法控制情绪,她的防线又一次崩塌。 这种感觉让她太挫败了。 袁晞不顾一切的好,对她来说不是恩赐,是枷锁。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两人僵持着,又或者是这种时候的每一秒都难熬。 袁晞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姐姐,你还记得吗,"她说着,像是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我第一次被带回家里的时候。" 齐槐雨被她的话拽回过去。 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六岁,什么都不懂。福利院的老师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我要叫这里的叔叔阿姨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姐姐。" 袁晞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新的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遥远的温柔,"你跑过来了。" 齐槐雨的呼吸轻轻一滞。 "你跑过来,拉着我的手,你一上来就让我叫你姐姐,你问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 袁晞转过头来,看着齐槐雨。 "那时我开始觉得,也许我可以属于这里,因为有你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你开始讨厌我,开始躲着我,你用各种方式把我推开。我知道是我的存在让你不开心,知道是我抢走了妈妈对你的关注。"袁晞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可是我总会记得你第一次拉着我的手的样子。" "我一直想回到那个时候。所以我不断努力,想让你不要讨厌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是到最后,我也分不清了。这到底是妹妹的责任,还是……只是我的执念。"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齐槐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袁晞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释然,又有某种疲惫。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我不会再自以为是地帮你了。" 她转身,往玄关走去。门开了,又关上。 轻轻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齐槐雨站在黑暗里,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的膝盖发软,慢慢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她不允许自己哭。 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记得天气很好,她站在门口,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站在玄关前,怯生生的,不敢进门。 她跑过去,拉着那只冰凉的小手,笑着说—— "你就是我妹妹吗?以后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那时候的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新来的妹妹的。 可是后来呢? 后来她对袁晞只剩下嫉妒,怨恨,她把所有的不满都发泄在袁晞身上,用最恶毒的话伤害她,用最冷漠的态度推开她,把她的照片扔进垃圾桶,把她的好意当作虚伪。 袁晞只是一遍一遍地靠近,又被推开,循环往复。 最开始? 齐槐雨在黑暗的客厅里坐着,直到手脚冰凉,她残酷地想,那个开始,早就被她亲手毁掉了。 * 袁晞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月亮,只有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的光。袁晞走到自己的床边,拉上床帘。 她坐在床上,卷起袖子,那些新旧交叠的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有的已经变成了淡粉色,有的还带着刚愈合的痂。 袁晞在窗边找到那把美工刀,她把刀片抵在上臂内侧,那里有一小块还没有被伤痕覆盖的皮肤。 只要轻微用力,刀刃陷进肉里,尖锐的疼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的弧度缓缓滑落。 袁晞闭上眼睛。 疼痛让她的大脑变得空白,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平息下来。 齐槐雨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如果帮我的代价是牺牲自己,我宁愿不要。死都不要。" 袁晞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也许牺牲自己,对她来说才是最容易的事。 血液慢慢凝固,伤口开始发出钝钝的痛。袁晞拿起床头的纸巾,按住伤口,等血止住了,才放下袖子,把美工刀收回原位。 时间到了,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也熄灭了。《 》 9、距离 那夜过后,袁晞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点开和齐槐雨的聊天框,看很久很久。 齐槐雨的头像是一张工作室的公式照,她穿着细吊带,妆容干净,显得比平时清冷,朋友圈是三天可见,已经有段时间没发过了。 聊天记录停留在齐槐雨发来的长湖商业中心定位,那是上次袁晞送饭的地方,时间显示是半个多月前。 袁晞把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又放下。 她不敢发一个字。 那晚她说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扇一直紧闭的门,又像是一把刀,把她们之间最后一层薄薄的遮掩也割破了。 袁晞不知道齐槐雨会怎么想,也许她更讨厌自己了。也许觉得那些话很可笑,又或者,在她忙碌的日常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不值一提,就像那些被丢进垃圾桶的照片一样。 秋意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风里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 袁晞每天上课、做实验,偶尔的社交也都集中在午餐时间的食堂,袁晞班里的女生不多,和她走得近的就更少,和袁晞接触久了就会感觉到,她温柔斯文的表面之下空空如也,那种似有若无的距离感,让人根本无法接近。 程雪却不太介意袁晞的性格问题,恰恰她也喜欢淡如水的相处方式。程雪是高材生,从小就是数理化天才,一路保送到南城大学,读研以后,和周围人关系越发淡泊,只有袁晞能让她上心。 “袁晞,你最近注意力有点不集中。” 两人都选修了《药剂学》,课间十分钟,程雪一脸严肃地坐到袁晞旁边,口吻像教授训话。 袁晞垂眸,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上一片空白,她确实走神了, “嗯。我调整一下。” 程雪见她坦诚,有些惊讶:”什么事能让你分心,说出来,我帮你分析。“ 袁晞浅笑:”我没事啦。等会把你的笔记发我一份。“ 程雪不擅长安慰,她知道袁晞是不会让她真的去分析什么,说这些话只是想表达朋友间的关怀。 印象中,袁晞从未聊过自己的事。 天之娇女如程雪,一开始其实并没注意袁晞,听说过人很漂亮,干干净净,但程雪对外貌的敏感度相当低,她真正想和袁晞说话,是有一次在图书馆的偶遇。 那天程雪为了还书,去的急急忙忙,赶在图书馆闭馆之前离开,在楼梯拐角看到了袁晞,她的背影单薄却笔直,黑色长发用发圈松松束在背后,给人感觉很轻盈,程雪看着她,忽然觉得那背影散发着一种无比破碎的孤单感,程雪默默跟着她下楼,到了一层,袁晞转了方向,程雪脚步停顿一下,继续往大门口走。 ”正门关了哦。“ 程雪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凉凉的软糯声音。没错,是软糯的,温柔的,但却不热情。 ”哦,谢谢你。“ 程雪有些木讷地回身,也往侧门走去。那天两个人自然而然搭上了话,后来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学关系。 程雪看不透袁晞,也没有想去深入,因为很显然,袁晞没有要深交的意思,这种距离感反而让彼此舒服。 下了课,袁晞一个人往宿舍走,独处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想起齐槐雨,她记起齐槐雨微醺时半眯的眼,和那句”死都不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一晃而过的潋滟。 想着想着,袁晞觉得胸口发闷,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忽然震了,她摸出手机查看,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q发来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提示静静地横亘屏幕上,像是某种不真实的幻觉。 袁晞静止了几秒,才划开屏幕,齐槐雨在她的手机里没有备注,昵称就是q,发的消息言简意赅: "明天下午三点拍摄。" 紧接着又发来一份pdf文件:《skin女性复古手套甄选系列拍摄企划案》。外加一个影棚的地址。 袁晞盯着屏幕,反复确认了几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以为齐槐雨不会再联系她了,以为那晚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她们会像两条平行线一样,再也不会有交集。 可是齐槐雨再次出现了,那个骄傲的、倔强的、从不低头的齐槐雨,主动发消息给她,甚至默许了一起拍照的合作。 袁晞几秒后才意识到自己心脏跳得很快。她想开心,却又不敢开心太早。也许这只是工作需要,她知道这次齐槐雨遇到的问题很棘手,所以只是迫于无奈,也许…… 她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字:"好。"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袁晞就到了。 影棚在城郊的一个创意产业园里,占了整整一层楼。门口停着几辆车,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设备和服装。 袁晞站在门口,没有局促,而是认真底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巨大的帷幕,错落布置的柔光箱、灯光支架像机械臂一样吊在高处,还有一排排挂着衣服的移动衣架,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袁小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袁晞转过头,看到一个圆脸的女生,漂染了一头粉色的法式短发,从衣品到配饰,都不难发现女生对时尚的嗅觉十分敏锐,她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我是林薇,你应该比我小吧,叫我薇薇姐就行。”林薇看到美女就神采奕奕,“小雨还在化妆呢,我带你过去。" 林薇指引着袁晞往里走,周围的工作人员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悄悄打量袁晞的长相和气质,小声议论”新人模特?“ 袁晞穿着蓝色的细纹衬衫和套裙,是比平时略显正式的打扮,袖口松松挽在手腕,还戴了一块小巧的皮质腕表。 在这个嘈杂的环境里,她的存在仿佛一个消音按钮,沉静、内敛,像某个文艺片的女主角,那种格格不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不是那个q姐的cp吗……"有人压低声音说。 "气质好好,像大学老师。" "薇薇也是牛,不知道从哪扒的信息能联系到本人。" …… 林薇把袁晞带到了齐槐雨的化妆间。 门推开的瞬间,袁晞看到齐槐雨正坐在化妆镜前,一个手法娴熟的女化妆师正在给她做造型。她的头发被盘成复古的低髻,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妆容精致而浓烈,像电影里描绘的神秘古堡的大小姐。 齐槐雨从镜子里看到袁晞,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来了。" 语气冷淡,像是在和一个普通的工作人员说话,袁晞倒不觉得被冷落,轻轻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薇招呼她坐下,开始解释今天的拍摄流程。 "这是临时模特的协议,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佣金我们按行业标准给,因为您是素人没有经验,所以今天跟着小雨的节奏走就行。" 袁晞接过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今天拍的是复古手套系列,主题是矛盾感——束缚与挣脱,教条与野性。"林薇一边说一边翻着企划案,"小雨的造型是复古千金大小姐,高贵矜持。您的造型会更冷感一些,我们倾向于去表现家教老师的刻板感觉。" 袁晞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放心,您只要跟着小雨就行。"林薇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小雨很会拍照的,到时候她会带着您。" ”好。“袁晞唇角微勾,目光和镜子里的齐槐雨相撞,齐槐雨听到林薇跟她夸自己,莫名其妙有些发窘,这还是袁晞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工作场合。 * 一个小时后,袁晞也做好了造型。 她换了一条白色的缎面长裙,领口系得很高,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但领口的位置,有一道隐约的口红痕迹,像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色的缎面手套覆盖着她的双手,手套的光泽在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微光,隐约透出繁复花纹,化妆师给她画了淡妆,眉眼清冷,唇色裸粉,她本就是淡颜,现在更加禁欲疏离。 拍摄先从齐槐雨的个人照开始。袁晞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里,看着齐槐雨在镜头前工作。 齐槐雨的造型是一件复古的墨绿色丝绒长裙,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微微散开,垂落在脚踝。她戴着一副黑色的蕾丝手套,指尖若隐若现,像是被精心包裹的禁忌。 她站在镜头前,神情矜持,姿态高贵,像是从深林古堡里走出来的千金大小姐。但当她抬起眼睛的时候,那眼神却带着某种野性的、不羁的欲望,像是被囚禁的野兽,随时会冲破牢笼。 摄影师是一个挑染了红色头发的女孩,打扮很朴素,甚至可以说有些不修边幅,她越拍越兴奋,快门声响个不停。 袁晞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看着齐槐雨在镜头前变换着姿态和表情,看着她时而低眉,时而抬眼。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眼神的情绪都饱满。 ……太美了。 袁晞想。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ok。q姐的个人照结束了。"摄影师eva看了一遍回放,兴奋地拍手,"接下来是双人的部分,袁小姐准备一下,打光!——" 袁晞走到齐槐雨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镜头前,对比度直线提升,一个明艳野性,一个清冷压抑。 eva透过取景器看着她们,表情如痴如醉:"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两个人对视一下,很好!太配了!" 袁晞转过头,看向齐槐雨。 齐槐雨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像是戒备,又像是悸动。 "手要那种似牵又不牵的感觉!"eva继续指挥,她的创作灵感大爆发,"对!就是这样!绝了q姐!你们俩简直完美!" 袁晞的手指若即若离地碰触着齐槐雨的手背,白色的缎面手套和黑色的蕾丝手套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隐秘的缠绵。 "q姐的手可以稍微推一点袁小姐的肩膀,哎对对!就是那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齐槐雨的手抵在袁晞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想把她推开,又舍不得。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两个人靠近,靠近……" 摄影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袁晞一寸一寸向齐槐雨靠近,鼻尖充盈着姐姐浓烈的香气,那是齐槐雨喜欢用的一种香水。 齐槐雨的心跳快得可怕。 袁晞的气息将她包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让她从脊骨到脚后跟像过电般瞬间紧绷起来。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你……你不用离我那么近。" 袁晞微微偏头,神色天真:"嗯?" 她温文尔雅地笑着,那笑意全在眼底,温柔到像不易察觉的……撩拨。 齐槐雨的呼吸乱了。 "袁晞!"她咬牙切齿,"你故意的。" 袁晞没有说话,只是笑。 "两个人再靠近一点!鼻尖相触!"eva的声音响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齐槐雨下意识想后退。 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她能看清袁晞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袁晞呼吸的温度,一种陌生的热意将她席卷,她向后使力—— 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腰。 隔着薄薄的丝绒布料,袁晞的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完全无法后退。 齐槐雨的大脑一片空白。 "槐槐," 袁晞低声说,"别乱动。" 槐槐。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齐槐雨仅剩的理智。她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从耳尖到脖颈,从脖颈到胸口,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滚烫得无处躲藏。 快门声还在响,摄影师还在疯狂抓拍,周围的工作人员还在各自忙碌。 但齐槐雨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好!这组太棒了!"eva终于放下相机,满意地鼓掌,"q姐,今天状态超级好!" 齐槐雨如梦初醒。 她挣脱袁晞,还是在几秒的时间里稳住了心神,神色自若地离开了拍摄区,快步走向化妆间,反手把门锁上。 她靠在门板上,镜子里映出她失神的眼睛。 槐槐。 那个称呼像是有魔力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袁晞刚来家里的那段时间,她们的关系还没恶化,还会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齐槐雨总是要当"妈妈",而袁晞在她的威逼利诱下,不情不愿地当了"爸爸"。 "妈妈爸爸要有爱称的!"小槐雨理直气壮地说,"你要叫我槐槐!" "槐……槐槐?"小袁晞眨着眼睛,有些困惑。 "对!就是这样叫。" 那时候的袁晞,用"爱人"的身份叫她"槐槐"。 儿时的回忆拿到现在,简直让人无比羞耻。 齐槐雨捂住脸。 袁晞怎么敢。 她怎么敢在这种时候,用那样的语气,叫出那个称呼。 那么近的距离,在镜头前面,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 * 拍摄结束后,林薇点了外卖,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齐槐雨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坐在角落里的袁晞,然后又迅速移开。 袁晞没吃多少就站起身,跟林薇打招呼:"薇薇姐,我先回学校了。" 齐槐雨猛地抬头。 "今天谢谢你照顾我。"袁晞礼貌地跟林薇寒暄,又跟周围的工作人员道别,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齐槐雨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 "等一下。" 袁晞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齐槐雨站在门口,挡住了袁晞的去路,巨大的帷幕隐蔽了两人的身影。 "袁晞。"她盯着袁晞的眼睛,声音有些发紧,"不准再那样叫我。" 袁晞静静和齐槐雨对视,没有说话。 "你听到没有!" 面对沉默的、平静的、眼神温柔的袁晞,齐槐雨忍不住往前逼近了一步,她忽然闻到袁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干净,清爽,没有任何侵略性。 刚才在镜头前叫她‘槐槐’,让她动弹不得的人,仿佛消失不见。 "你不喜欢吗。"袁晞轻声问。 "我不喜欢。"齐槐雨几乎是脱口而出,"非常不喜欢。" 袁晞看着她,眼珠黑漆漆的, "好。" 袁晞的爽快反倒让齐槐雨愣住了。 她本以为袁晞会追问,会用一直以来都温和如水的眼神看着她,那样她就会无从招架。 可是袁晞只是说了一个"好",然后她侧身绕过齐槐雨,离开了摄影棚。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齐槐雨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失落感,随之而来是更剧烈的懊恼。 明明是她说不喜欢的,明明是她让袁晞不要再那样叫的,袁晞答应了,她应该满意才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心里会这么空? 齐槐雨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果然,她跟袁晞合不来。《 》 10、掷金 照片发布的那个晚上,@原来是q的后台数据一路飙升,最初的增幅还不明显,时间越晚,浏览量越大,小啡在后台隔一分钟就能刷新出10+的转发。 第二天,已经登上了小蓝鸟的热门搜索榜:#q姐手套cp# 在这组照片发布的黄金期,@原来是q新增关注1万+,单是那一条的浏览就突破10万大关,数据破千,还带动了账号内的其他内容。 林薇激动得在工作群里连发了十几条语音,声音都在颤抖:"姐妹们!!我们活了!!!" 齐槐雨靠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划着手机。 照片的确拍得很好。 eva是业界内出名的个人风格强烈,照片后期处理色彩浓郁,对比度高,那组双人照被做成了九宫格,每一张都充满了故事感: 第一张是两个人对视的特写,齐槐雨站立的姿态矜持,神色却有几分野性,袁晞的目光清冷温柔,像是两团不同温度的火焰,在无声地对峙。 第二张是手部特写,黑色蕾丝和白色缎面的手套交叠在一起,指尖似触非触。 第三张是齐槐雨推袁晞肩膀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抵在袁晞的肩头,表情是拒绝的,眼神却是留恋的,那种欲拒还迎的张力呼之欲出。 还有最后那张,她和袁晞的鼻尖几乎相触,仅有一张纸巾的间隔。 齐槐雨迅速划过去,不敢多看。 评论区彻底磕疯了,但也有人很敏锐地指出,之前路人抓拍到的照片其实是q姐工作室有意为之,为的就是现在推出新模特。 随着浏览范围的不断扩大,评论区甚至出现匿名号称认识袁晞的人, “天塌了,我居然在这刷到我们系的大神。” 这条评论的回复区热闹得像开了群聊,一堆人在追问哪个学校,还有无聊的人编造信息。 齐槐雨平时闲下来会和评论区里的粉丝互动几句,但从没有过这么仔仔细细,每一条评论都要过目,她删了很多莫名其妙,或是恶意揣测的评论,快准狠,比小啡还要敬业,有的人刚评论了1分钟就被删了,气得点私聊骂人结果发现已被拉黑。 手套的订单在一夜之间翻倍,品牌方发来感谢信,说追加了三倍的合作预算,希望能拓展其他合作。李德明那边的打压也像是偃旗息鼓了,流量恢复正常,商务邀约开始陆续涌进来。 工作室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 * 那天袁晞拍摄结束回到学校,还上了一节公共课,她坐在阶梯教室里,发了会呆,才发觉自己指尖发麻,紧绷的状态维持到现在才稍稍松懈。 其实整场拍摄,摄影师引导的功劳最大,eva对拍摄的投入多少感染了袁晞,再加上她先观看了齐槐雨单人拍摄的过程,心里也做了充分准备,才没有过于窘迫。那是袁晞从来都不擅长的事情,也就是在那种情境下,她才会做出和平时不一样的举动。 直到入睡前,袁晞还在心里暗自庆幸她没有把事情搞砸。 普通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周末早上袁晞醒来,手机里已经躺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研究生群的一个同学直接发来截图,问她“这是不是你”,后面连发三个赞叹的表情包,还有关系较好的讲师给她发消息:小袁最近是不是在做兼职? 林薇凌晨两点给她发了一条:“你的第一篇小蓝鸟,破千啦(骄傲)。” 袁晞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点开小蓝鸟,看到周五晚上@原来是q已经发布了skin手套的那组照片。 袁晞盯着屏幕,她把所有照片都看了,觉得姐姐一如既往地表现力优越,而自己有些陌生。 最后一张照片里,她们挨得很近。 齐槐雨微微仰着头,睫毛轻颤,像是受惊的蝴蝶,袁晞一只手扶在齐槐雨的腰侧,目光低垂,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一刻的她,看起来…… 有些出格。 袁晞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这完全超过她的预期,不过仔细斟酌,大概是前段时间路人拍到的那几张照片带来的延时收益,再加上摄影师eva和齐槐雨的合作本就备受瞩目。 能帮到齐槐雨,袁晞自然是开心的,但这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小小插曲,照片的热度也会从最高点慢慢下滑,只是从那天开始,她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南大附近的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收银员会多看她两眼。走在路上,偶尔会感觉到有人盯着她看,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感觉在网上刷到过……" 她坐地铁的时候,也偶尔会被人认出来。 大部分人都很有礼貌,不会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或者悄悄举起手机。 袁晞不太习惯这种感觉,但也没有太在意。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生,过几天热度散了,就没人记得她了。 但齐槐雨显然不这么想。 每一张被发到小蓝鸟上的偷拍照,只要能被她刷到,她都会立刻让小啡私信对方删除。 "q姐,这些照片其实对咱们的热度有好处的……"小啡试探着说。 "删。" "可是……" "我说删掉。" 小啡被齐槐雨的气场镇住,不敢再多说什么,乖乖去处理了,有的人好说话,有的人振振有词“我偷拍什么了我”,还有几个根本联系不到,小啡只能大费周章找小蓝鸟的后台客服。 * 照片带来的热度持续发酵,更多的商务合作接踵而至。 工作室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连续几天都在加班,但每个人都沉浸在忙碌带来的充实感里,大家倦怠的时候互相鼓励,想想这个月的奖金就浑身是劲。 "哎哎,cbd开了老家火锅耶,很有名的,南城首店!"周日工作室又要加班,管文案的周周暗戳戳引出话题,"开业85折。" "老家火锅我以前在上城吃过,味道不错。"剪辑师小邱附和。 "必须去打卡一下!" "走走走。" 林薇听她们讨论,忽然眼前一亮:"要不要叫上袁小姐?"她说,"流量这么好,还没感谢人家呢。" 齐槐雨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凝。 “好啊好啊。”大家纷纷赞同, "那我来联系她。"林薇自告奋勇,"我有她微信。" "不用。" 齐槐雨抬起头,声音听不出起伏,"我会和她说,让她跟我一起过去。" 林薇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哦,好。" "你订个座。"齐槐雨站起身,拿起包往外走,"晚点联系。" 林薇答应了一声,其他人面面相觑。 "q姐和袁小姐是朋友吗?"周周小声问。 林薇犹豫了一下,凭直觉,她觉得齐槐雨不想让大家知道袁晞的身份。 "应该吧。"林薇挠挠头,尬笑两声,"谁知道呢,呵呵,反正比咱们熟。" 齐槐雨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刚才听到林薇说"我来联系她"的时候,一种模糊的硌硬感在心底涌现。 林薇对袁晞太热情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 齐槐雨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 袁晞正在实验室里配溶液,她穿着实验服,戴了护目镜,头发束起,还有一个研二的学生和她共享实验室,两个人都少言寡语,享受安静的工作过程。 研三学期开始,她一周只需要有三天固定在实验室工作,南大有科研补贴和助学金,上大学之后,袁晞就没再跟徐佳芝拿过钱了,她吃住都在学校,有校园卡,平时过得节俭,也没什么大的开销,有的人到了这个阶段就已经拿到高薪的offer准备混个毕业,像袁晞这样坚守阵地的只是少数。 她正聚精会神地称重,放在身后电脑边的手机震了一下,袁晞没有动,药化实验中要求绝对的准确值,化学生经常自嘲三大优点,手稳,少0.1mg都不行,体力好,在柱子前一站就是一天,爱干净,擅长洗各种瓶子。 完成初步溶解,袁晞摘下手套,拿起手机查看。 q发来一条新消息:"skin那组照片流量还行,今晚工作室聚餐。" 袁晞盯着那行字,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她等了一会。那个提示却又消失了。 袁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到齐槐雨现在的样子。想邀请自己去聚餐,却开不了口。只能用这种别扭的方式,把消息发过来,然后等着她主动接话。 袁晞打字回复:"几点。" 那边很快回了:"7点。"然后又问:"你想吃什么?" 袁晞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齐槐雨问她想吃什么。是出于客套?不太可能,齐槐雨从不做礼节性的表面文章,可袁晞是被邀请的,不太好在吃什么上面发表意见,齐槐雨这样问,给人一种很被重视的感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袁晞否定了,她转而想到,skin的合作对工作室来说大概收益颇丰,以至于齐槐雨愿意和她礼尚往来。 "我都可以的。"袁晞回复。 “好。”齐槐雨没有再说什么。 袁晞退出微信,设定了一个六点的闹钟,想了想,又改成五点半,齐槐雨已经发来了聚餐的地址,袁晞把路线看好,才放下手机,重新戴上手套,继续手头的实验。 * 晚上七点,老家火锅店。 知名品牌的首店开业,人气自然火爆,周周提前就去排位,但还是没等到包厢,工作室八个人加上袁晞,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大家都穿得很随意,除了林薇,她们大部分都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思维活跃,性格外向,凑在一起不用担心冷场。 齐槐雨坐在袁晞旁边,淡妆,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随意披散着,锋芒收敛,比起平日里来去如风的果断,柔和了不少。 锅底滚开了,大家开始往里下菜。 "q姐尝尝这个。"周周用漏勺捞了一些毛肚递到齐槐雨面前,"七上八下,专业涮肚。" 齐槐雨很给面子地夹了一块。如果不是聚餐,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健身房。 "小雨喝点什么?"林薇问,"啤酒还是饮料?" "啤酒吧。"齐槐雨说。 "诶?q姐今天居然喝酒?"小邱惊讶地瞪大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齐槐雨白了她一眼,语气却轻松。 大家笑着闹着,气氛很热闹。 袁晞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被林薇拉着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听,她注意到齐槐雨吃得很少。 大家点了一桌子肉类,毛肚、鸭肠、肥牛、虾滑、还有特色菜,但齐槐雨的碗里始终只有几片烫熟的白菜叶和豆腐。 "q姐,你吃的也太少了。"小邱忍不住说,"好不容易出来聚餐,多吃点嘛。" "小雨,吃一顿没事的,你最近体重掉太快了,三天两头就生病怎么行。"林薇也跟着附和。 齐槐雨摆摆手:"我最近有个活动,要控制一下。" "你也太拼了……" 大家唏嘘了几句,继续热热闹闹地吃喝。 袁晞夹起一只虾,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等虾肉变色了,捞出来放进齐槐雨面前的盘子里。 齐槐雨挑眉,转头看她。 虾是高蛋白低脂肪的食物,不蘸高热量的酱料,热量很低,齐槐雨爱吃辣,但因为要保养皮肤和身材,也在克制。 这些事情,袁晞都清楚,她涮了几只虾,见齐槐雨没动,又戴上手套剥了皮放在盘子上。 齐槐雨装作和林薇聊天,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袁晞,等袁晞停止动作,她拿起筷子,一只一只地吃完了。 齐槐雨其实很受用袁晞的方式,即使她无法承认,但在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的时候,袁晞只关注她一个,照顾的方式自然熟稔,仿佛只是顺手而为,齐槐雨也默契地接受,那样浑然天成的契合营造出一种温馨的错觉,让齐槐雨不自觉卸下防备。 *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各自散去,齐槐雨早就打算要喝点酒,没有开车,叫了一辆专车。 "晞晞,你怎么回去?"林薇问,"要不要我送你到地铁站?"一场聚餐过后,她倒是不露痕迹地从袁小姐改口到了晞晞。 "不用。"齐槐雨抢在袁晞之前开口,"她和我一起走。" 林薇的目光在齐槐雨和袁晞之间转悠一圈,触及到齐槐雨不容置疑的眼神后,识趣道:"那好,拜拜!" 大家挥手告别,各自散去。 专车来了,齐槐雨拉开车门坐进去,袁晞也跟着上了车。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齐槐雨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着眼睛。酒精发挥作用,她的状态轻度眩晕,大脑的反应变得缓慢,所有感官却异常敏感。 袁晞坐在她旁边,似乎关切地凝视了她一会。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齐槐雨的公寓大门口下停了。 "我想走一段路。"齐槐雨说,推开车门下去,袁晞以为她想醒酒,也就跟着下车。 初秋的深夜有些凉,风吹过来,隐约有桂花的香气。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齐槐雨突然停住了脚步。 "那边。"她指了一个方向。 袁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 银灰色的流线型车身,是当下一个新能源品牌最新款的车型。车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齐槐雨从包里掏出一张钥匙卡,递到袁晞面前, "给你的。" 袁晞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看着那张钥匙卡,又看看不远处的车,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姐姐,这是……?” "车。"齐槐雨说,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送你的。" 袁晞彻底懵了,她缓了几秒,慢吞吞道, "我……我好像用不上车……" "开车从学校回家很方便。"齐槐雨打断她。 "可是……" "你不是有驾照吗?"齐槐雨理由充分,"不开就白学了。" "我不经常……" "比坐地铁好。" 袁晞还想说什么,却被齐槐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怎么,"齐槐雨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已经有了危险的意味,"你不喜欢?" 面对炸毛在即的齐槐雨,袁晞哪里敢说不喜欢。 "喜欢。"她轻声说,接过那张钥匙卡,"谢谢姐姐。" 齐槐雨这才满意,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太关心的表情,转身往公寓楼里走。 "今天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袁晞站在原地,看着齐槐雨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钥匙卡。 卡面上印着品牌的logo,独特的覆膜技术,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 齐槐雨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闭,失重感来临,她放松身体,微微靠在电梯侧壁,闭上眼睛,缓解着酒精带来的不适。 袁晞说,想和她一起拍照。 齐槐雨不知道,她曾经那么排斥的事情,为什么能够忽然突破心里那道防线,只是因为袁晞说想一起拍照?还是在那么多年的冷言冷语之后,袁晞第一次在她面前对自己的无情解构。 照是拍了,工作室的问题也解决了,但齐槐雨却对那些觊觎袁晞的目光很不爽。 虽然很少,但只要想到那些路人会在地铁或者街上看到袁晞,对她举起手机拍照的画面,齐槐雨内心就会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齐槐雨从来是一个大方的人。 她可以和别人分享任何东西。 除了袁晞。《 》 11、假面 袁晞盯着那辆崭新的车,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虽然有驾照,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方向盘了。驾照考完之后就再也没开过,现在让她直接上路,她没有那个底气。 晚上,她给齐槐雨发消息, "姐姐,这个车……我可能还需要再练习几天。" 那边很快回复:"找个驾校啊。" 袁晞看着屏幕。她想不出齐槐雨送她一辆车的原因,如果是谢礼,未免太贵重,但继续追问齐槐雨也是徒劳,这么多年,齐槐雨我行我素,她想做什么,向来不爱解释。 连送礼物都凶巴巴的。 袁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忽然生出些试探的念头,她打下一行字: "姐姐教我吧。" 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久到袁晞以为齐槐雨不会回复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行。" 就一个字,简短得像是在敷衍。但袁晞知道,如果齐槐雨真的不想教,她会直接说"没空"或者"自己想办法"。 一个"行"字,已经是她对自己最温和的回应。 * 周一晚上,袁晞下了课就去了齐槐雨的公寓。 99337,密码锁发出解锁成功的提升音,锁扣丝滑弹开。 客厅里空无一人,齐槐雨还没回来。袁晞站在玄关,重新闻到了属于齐槐雨那浓烈的香气,她换了鞋,走到厨房简单熬了一锅玉米大米粥,然后坐在沙发上等。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袁晞登上校园网看文献,她心里算计着时间,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门锁响了。 齐槐雨推门进来,看到沙发上的袁晞,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语气像是嫌弃,“哦……练车。”她的脸色看上去略带疲惫,一天下来,精致的妆容也不免有些模糊。 "今天累吗?"袁晞对齐槐雨的不上心产生了免疫力,她站起身,"我煮了粥。" "谁让你煮的。"齐槐雨把包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从袁晞身边经过,径直走进卧室换衣服。 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袁晞这种"擅自闯入"的行为。 甚至,有一点点受用。 就好像……她们之间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她和袁晞有许多年都处在不怎么来往的状态,全靠徐佳芝操心维系,但齐槐雨看不上袁晞的乖巧懂事,更不喜欢她在自己面前逆来顺受的样子。 袁晞多大了?齐槐雨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读研也有三四年了吧,26岁。齐槐雨比袁晞大三岁,大学读的艺术院校,毕业后就投身自媒体事业,而同阶段的袁晞,严格来说还是个学生。 一年又一年,齐槐雨忙于事业,家都很少回,更别说去了解袁晞的事,在她的印象里,袁晞还是那个母亲父亲眼里的乖女儿,旁人眼里的好妹妹,自己的眼中钉。 但读研以后,尤其是今年袁晞搬到了距离母亲家更远的校区,她身上似乎多了些活人感,和以前的隐忍不同,现在她对齐槐雨的冷淡讽刺采用消极抵抗的态度,甚至有时候直接就装作没听到。 从袁晞三更半夜跟自己出柜之后,齐槐雨就隐隐有一种感觉,在母亲眼里完美无缺的好女儿,实则有另外一面。 skin手套拍摄的那天,袁晞叫她槐槐,手伏在她的腰间,那是个精准的位置,不上不下,没有逾越,但却让她定在原地。 那时候,袁晞的样子…… 齐槐雨甩甩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走吧。"她换上了更御寒的羊毛大衣,语气故作不耐烦,"教你开车,快点,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袁晞温柔地笑了一下:“好。那你晚上回来记得喝粥。” "我不喝。" * 齐槐雨把车开到了城郊的一片空地。 这里是新开发的工业区,还没有完全建成,到了晚上几乎没有车辆和行人,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过来。"齐槐雨解开安全带,和袁晞换了位置。 袁晞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和座椅的位置。 "现在的电车都做得很智能。"齐槐雨坐在副驾驶,指着中控屏幕,"这边是档位,上下滑动的,这里可以调踏板模式,刹车轻抬。" 她大概讲了一遍操作要点,袁晞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行了,自己试试吧。"齐槐雨往椅背上一靠,"慢点开。" 袁晞启动车子,缓缓踩下加速踏板,车平稳地驶出去,在空地上转了一个圈。 她的动作很稳,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转弯的时候提前减速,并线的时候动作丝滑,一切都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 齐槐雨看了一会,眉头皱了起来, "你明明开得很好。" 袁晞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平静:"姐姐教得好。" "骗人。"齐槐雨盯着她的侧脸。 她又不傻。 袁晞的车技分明已经很熟练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人来教。所谓的"练习几天",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明知道袁晞是想制造相处机会,齐槐雨心里却没有生气的感觉。学生时代,袁晞也偶尔会有这样的小心思,但都被齐槐雨轻易戳穿,然后狠狠拒绝。 但现在,不仅不反感,甚至还有一点点……高兴? 齐槐雨烦躁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袁晞继续开着车转圈儿,齐槐雨的默许让她内心生出一丝雀跃,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又觉得那种感觉不真实,可能姐姐真的太累了,没有心情挖苦她。 * 袁晞心里顾虑着齐槐雨的脸色,担心她太累,练了几圈就设定导航,开始往公寓方向走。 车子驶上主路,两边的景色从荒凉的工地变成了繁华地段的五彩霓虹,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 经过师范大学附近的夜市,齐槐雨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沉默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齐槐雨的脸腾地红了,她故作镇定地看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袁晞目视前方,在车流中行驶,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过了一会,她放慢车速,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干嘛?"齐槐雨转过头,语气有些生硬。 "我饿了,"袁晞解开安全带,"下去买个东西。你要吃吗?" "不吃。"齐槐雨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太晚了。" 她每周在健身房练到虚脱,就是为了保持身材。深夜摄入食物,尤其是夜市那种高盐高油的东西,是她绝对不会触碰的禁区。 "那你等我一下。"袁晞推开车门,走进了夜市的人群里。 齐槐雨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处理工作。 夜市的喧嚣声从窗外传来。师范大学在老城区,遍地都是小吃,南城的烤洋芋齐槐雨从小吃到大,还有当地辣椒做的麻辣涮串,风味独一无二,牛肉粉……糯米饭团…… 齐槐雨吞咽了一下,把手机举得更高一些,试图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响了,袁晞坐进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拿出一袋蟹味柳,拆开包装,递到齐槐雨面前, "这个可以吃。" 齐槐雨愣了一下。 蟹味棒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吃的零食之一,低脂低卡,有时候工作忙起来,她饿的不行,会让小啡帮自己买几根暂时填肚子。袁晞是怎么知道的? 袁晞在夜市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适合她吃的东西,所以特意绕到便利店,买了这个,帮齐槐雨收拾了那么多次屋子,袁晞对这个牌子的蟹味棒很是熟悉。齐槐雨看着蟹味棒丝丝缕缕的纹路,觉得心头微颤。 她从来不喜欢被强迫。 对于工作和身材管理,齐槐雨的苛刻也是迫不得已,她需要无懈可击的状态去面对镜头,在状态最好的这几年把优势发挥到最大,这是她对自己的要求,身边的人偶尔劝阻,要不就买了好吃的来诱惑,她更觉得抗拒。 袁晞倒是认认真真地遵从她的习惯。 她微微低下头,咬了一口。蟹棒弹韧紧实,带着淡淡的鲜甜,在唇齿间散开。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齐槐雨才意识到,袁晞在喂她吃东西。那根蟹棒的包装还在袁晞的指间捏着,她就这样低着头,咬了上去。 齐槐雨一下子有些难为情,她想把头抬起来,却又觉得太刻意,只好僵着身子,抬手把包装从袁晞手里抽出来。 袁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好吃吗?"她问。 "……还行。" 齐槐雨吃得慢,咽下去才小声回答,她瞟一眼袁晞,“你不是饿了吗?”她觉得耳热,跟袁晞共处一个车内氛围莫名奇怪,和平时太过不同,便下意识换上漠不关心的冷淡语气。 “嗯。我买了面包,明早吃。”袁晞面不改色地回答,重新启动了车。 “哦。”齐槐雨陪她演。 齐槐雨把目光投向窗外,刚才那些闻起来充满诱惑力的味道似乎一下消散了,开往公寓的路街灯昏暗,车窗映出她愉快的脸。 * 齐槐雨给袁晞买车的事,很快传到了齐峥和徐佳芝耳朵里。 "什么?小雨给晞晞买了辆车?"齐峥放下手里的报纸,满脸惊讶。 "对啊,晞晞上周回来的时候开着呢,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她姐送的。"徐佳芝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齐峥愣了半天,脸上渐渐浮起欣慰的笑容,"看来两个孩子终于和解了啊。" "是吗?"徐佳芝的语气却没有那么轻松。 齐槐雨从小就对袁晞冷冰冰的,这些年两姐妹之间一直不温不火,见面说不了几句话。齐槐雨突然送袁晞礼物,还是一辆车? 这也太反常了。 徐佳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她不太关注齐槐雨的工作,自然不知道两人最近合作拍照的事。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干脆不想了。 "对了,"齐峥话锋一转,"我前两天碰到老张,他儿子在银行工作,条件挺不错的,要不给晞晞介绍介绍?" 徐佳芝犹豫了一会,"还是先问问晞晞的意见吧。" "你不是说28岁前想让晞晞结婚吗?她马上27了。"齐峥提醒道。 “上次孩子不是说了,课业太忙没时间。”徐佳芝想起袁晞的小身板,还有些心疼。 齐峥脑子里那点腐朽思想又开始作祟:“那你到底怎么想的?小雨咱们又管不了,从小到大跟放养没区别,说一句,她能顶三句,都是你惯的。” “什么叫放养?她哪件事不是我来操心啊,你倒怪上我了,我一个人拉扯她俩的时候,你在哪呢?你顾着你的学生,你的事业。”徐佳芝言之凿凿,她冷冷地瞪了齐峥一眼“小雨只要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重要,她就算这辈子不结婚了,我也陪着她。” “你这人……说孩子呢,怎么又扯上我的事业了。”齐峥讪笑一下,“我知道你对小雨用心良苦,那咱们两个女儿,总要有一个结婚生子吧?当初也是讨论过的。”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我自己有数。” 徐佳芝打断齐峥的话,站起身来回屋了。 * 袁晞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自从有了车,她的世界变得更安静了。 不用再挤地铁,就不用再被陌生人的视线追着跑,她可以一个人待在车里,短暂放空,听听音乐。 袁晞是从上初中开始发现自己的性取向的,她很冷静地去了市里的图书馆,在公共网络上查阅资料,那之后有大概几个月的时间,她都在花时间改变认知,直到后来生活被课业和其他培训占满,她发现自己想多了,无论她接受,或不接受,现实就是她喜欢女生,不可逆转。 那些年还流行贴吧,袁晞在上面写了一个帖子,记录每天的心情,偶尔有人回帖,她也慢慢了解到了更多群体知识,有个id叫咕咕鱼的人跟帖跟了一年多,在袁晞恐惧自己会因为性取向被收养家庭排斥的那段不稳定期,咕咕鱼始终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上了高中,学习更忙了,袁晞便不再看贴吧,但和咕咕鱼加了企鹅号,往后几年,两人又加了微信,咕咕鱼很神秘,年龄职业全都不明,她会开导袁晞,也会跟袁晞倾诉感情问题,她喜欢过直女,对方只把她当闺蜜,也有过网恋奔现的经历,消失了两三年,再次出现,只说白白耗了自己三年时光。 那天袁晞去另一个校区上课,正开着车,咕咕鱼忽然发来一条消息,袁晞等红绿灯的时候打开一看,是张朋友圈的截图,截图上,咕咕鱼的闺蜜晒出了儿子的照片。 袁晞打字:你不是把她屏蔽了吗? 咕咕鱼:这不是闲得无聊打开看看,我晕,她儿子长得跟她一点也不像。 袁晞表示同感:确实。 绿灯快亮了,袁晞快速打字:稍等,我在开车。 等她把车停稳在化学楼底下,咕咕鱼已经连续发来了三四条信息。 “开车?你买车了?” “等等,你的人设不是清冷清贫研究生吗?!” “人呢。” 袁晞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她手指顿了顿:不是我买的。 正要继续解释,咕咕鱼发来一个惊叹号:你被富婆包养了?! …… 袁晞冷着脸把对话框关了。 除了齐槐雨,咕咕鱼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性取向的人,虽然只是遥远的网友,但她们认识多年,聊天不太掩饰,咕咕鱼性格奔放,各种玩笑话都敢开,袁晞回复不了就会直接消失,过几天咕咕鱼又会乐此不疲地给她发消息。 * 空闲的晚上,袁晞还是会打开小蓝鸟,看@原来是q的主页。 自从齐槐雨开了工作室,就很少在小蓝鸟发自己的日常了,大部分内容都是合作推广、拍摄花絮,偶尔有一两张自拍,也都是从日常里挤出来的。 又是没有更新的一天。 袁晞摁灭手机屏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她放空了一会,起身去洗澡,收拾好了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q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你在干嘛?"《 》 12、温水 袁晞盯着那四个字,拇指无意识在聊天界面滑动了两下,确认那是齐槐雨发来的。 齐槐雨从来没有这样问过她。 袁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很快回复:"我在宿舍。" 停顿了几秒,又打了一行字:"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话陷入沉寂,袁晞守着屏幕一动不动。 q:你能来接一下我吗。 袁晞的心猛地揪紧,她翻身坐起来,飞快地打字:"你在哪?" "工作室。" 袁晞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裹上外套,头发还没完全干,她随手扣上一顶棒球帽,抓起钥匙卡就往外走。 深夜的宿舍楼走廊空旷寂静,她走得很急,但步伐沉稳。 袁晞把车速提到了夜间限速的极限,齐槐雨的工作室在cbd附近,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她开了十分钟就到了。 写字楼大堂空无一人,前台早已下班,只有紧急出口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袁晞坐电梯上了二十三层。齐槐雨的工作室租下了两间办公室,会议室和齐槐雨的owner室单独隔出来,她们没有设前台,玻璃门紧闭,拐进去绕过一排绿植,就是隔间办公区,现在这些区域漆黑一片,只有楼道投进来微弱的光源。 袁晞直接走到最里面,在owner室停下,抬手轻叩。 "袁晞?" 齐槐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袁晞推开门。 室内的设计弥漫着复古色彩,酒红,木质,齐槐雨品位不俗,选的办公桌和转椅都出自于知名设计师,市面上不太常见,茶几上堆放着一些品牌方寄来的样品,落地灯映出坐在转椅上的人。 齐槐雨背对门,只露出一个纤细的侧影。 她穿着一件面料服帖的墨黑色衬衫,肩头瘦削平直,白皙手指撑在椅子的把手,食指上有一枚镂空雕花的银戒指。栗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椅子,看向门口的袁晞,略微有些惊讶:"这么快。" 齐槐雨的面容逆着光,变得模糊,袁晞已然分辨出一丝不适和苍白感,她走过去,越过宽大的办公桌,目光落在齐槐雨的脚上。 齐槐雨穿着细高跟皮鞋,左脚的脚踝处明显红肿,看起来像是扭伤了。 "怎么回事?"袁晞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 "早上健身的时候,可能是用力不对,扭了一下。"齐槐雨显得轻描淡写,"本来没当回事,下午就严重了。" "你有喷过药吗?" "还没有。"齐槐雨别过脸去,"我在忙,到了要下班的时候,发现根本开不了车。" 袁晞好似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说话,伸手去解齐槐雨鞋子上的绑带。 齐槐雨浑身一僵,"你干嘛?" "看看伤得怎么样。"袁晞低着头,齐槐雨只能看到她的帽檐,她感觉袁晞在这种时刻下的冷静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 "别动。" 齐槐雨把头转向一边。 袁晞的指尖触感微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带,把高跟鞋从齐槐雨的脚上褪下来,动作轻柔,像摘羽毛。 齐槐雨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她觉得有些别扭,但内心却有种奇异的感受。 她并不讨厌。 袁晞仔细查看了一下她的脚踝,红肿的范围不大,应该只是轻微扭伤,没有伤到骨头。 "公司有药箱吗?" "……茶水间柜子里。"听起来不确定。 袁晞站起身,去茶水间找了药箱。里面药品零散,种类倒是齐全,有胃药,止痛药,碘酒,创可贴,还有一瓶云南白药喷雾。 她拿着喷雾走回来,蹲在齐槐雨面前, "会有点凉。"她轻声说。 齐槐雨点点头,把脚伸了出去。 喷雾落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齐槐雨忍不住抖了一下。 "很快的。"袁晞一边喷一边安慰她,"再忍一下。" 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哄人。 齐槐雨眼睫低垂,看着袁晞给自己上药。落地灯打在袁晞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细致的轮廓。 袁晞大概能猜到齐槐雨为什么给她发消息。 齐槐雨骨子里是个很骄傲的人,她和大家在一起工作,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也从未露出过脆弱一面,到了下班的时间,脚踝高高肿起,连走路都成问题,但和小啡或者林薇说了,她们会严令要求她回家休息,中断工作,一群人又喜欢大惊小怪,齐槐雨不喜欢那种感觉。 齐槐雨在圈子里也有关系不错的朋友,但她觉得没熟悉到大晚上可以来接她的地步,况且自媒体鱼龙混杂,她和很多人也只是利益交换。 齐槐雨是最后想到袁晞的,她理所当然地排除了所有人之后,迫不得已给袁晞发了消息。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袁晞如她所想,不会像母亲或朋友嗔怪她耽误到晚上才喷药,也不会絮叨前因后果,只是给她喷完了药,把喷雾放回药箱里。 过了一会,袁晞问她, "能走吗?" 齐槐雨试着站起来,左脚刚一着地,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尖锐的刺痛蔓延而上,齐槐雨一瞬间觉得踝骨都隐隐作痛。 袁晞跨了一步,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扶住齐槐雨的腰身,动作克制,小心翼翼。 两个人慢慢往外走。 现在已经接近十二点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齐槐雨半个身子的力量都压在袁晞身上,距离拉近,齐槐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露香气,这时候她才发现袁晞帽檐下的长发还微微湿润。 "慢点。"袁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着急。" 齐槐雨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袁晞的手指隔着薄薄的衬衫,贴在自己的腰侧。那触感不轻不重,却像是有电流一样,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电梯到了。 两个人走进去,袁晞按下负一层的按钮。 地下车库里亮着冰冷的炽光灯,袁晞扶着齐槐雨走到车旁,打开后座的车门,上车的时候有些费劲,齐槐雨找不到受力点,只能抓紧了袁晞的小臂。 不知道是不是齐槐雨的错觉,她觉得袁晞好像躲闪了一下,但又很快顿住,撑起齐槐雨,让她能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了,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袁晞已经驾轻就熟。 后视镜里,齐槐雨的脸偏向一边,盯着车窗外的黑暗。袁晞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弯。 "姐姐,"她问,"还疼吗?" "……不疼了。" 齐槐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掩饰什么。 袁晞开车送齐槐雨回了公寓,把她安顿好,临走之前,她在玄关回过头,看到齐槐雨靠在卧室门口,正看着她。 “早点休息,姐姐,按时喷药,如果有其他不舒服的给我发微信。” 袁晞知道齐槐雨在纠结什么,所以她在等。 “……嗯。”齐槐雨已经卸了妆,尖俏的脸像被清水洗过的白瓷,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柔软。 “姐姐要跟我说什么吗?”袁晞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她回身问道。 齐槐雨闭了下眼,她想说句感谢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比登天还难,她和袁晞向来不似姐妹,她态度恶劣惯了,褪去那层关系,两人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谢谢两个字,怎么想都违和别扭。 仿佛她说了,就不再是那个坏脾气的姐姐了。 但于情于理,大晚上袁晞赶到她身边,没有一丝怨言,这和以前袁晞受母亲的叮嘱来照顾她完全不同,从小受到的教育和基本的为人处事提醒着齐槐雨不能沉默。 “谢……”齐槐雨睁开眼,看到袁晞温润的脸,她恍惚觉得袁晞的神色中带着潮意,像是能看穿一切。 “谢谢。” 齐槐雨喉咙一哽。她的语气和曾经数十年面对袁晞的每一次都不同,袁晞静默了一会,推开门离开了。 * 第一天,没有消息。 第二天,还是没有。 袁晞看着和齐槐雨的聊天框,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对话停留在那天晚上,她从齐槐雨的公寓回到学校发的那条"我到了",齐槐雨回了一个"嗯",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这么多年,齐槐雨主动给她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第三天,袁晞实在担心齐槐雨的脚伤,还是主动发了条消息。 "扭伤怎么样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继续处理手头的溶剂。 半个小时过去,手机震了一下。 袁晞拿起来看,是齐槐雨慢吞吞的回复。 "还好,没事。" 四个字,简短得像是在敷衍。 袁晞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晚上齐槐雨的样子,她坐在后座,眼神躲闪,睫毛被窗外流动的光映出微微颤动的阴影。 她轻柔地勾了勾唇。 还真冷淡呢。 她刚要回复,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实验服,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是化学系大三的学妹,叫许知意,袁晞在本科生的实验课上见过她几次。 "袁学姐,打扰了。"许知意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进来吧。"袁晞放下手机,"什么问题?" 许知意走到袁晞身边,把实验记录本翻开,指着上面一个催化剂结构简式。 "这个c和p的杂化,我一直算不明白。" 袁晞接下记录本,摊在眼前,她随手抽出一张草稿纸, "配体算价态。"她画出分析图,"配位键取向数1,常规共价键取向数3,4个方向。ci/cn/scn/ocn是-1,水和氨这种有机物是0,两个氯两个0价配体,就是ni+2。" "ci为什么是0价的呢?"许知意云里雾里看了一会。 "ci是-1,ni是+2,三苯基膦是0。" "啊……"许知意的眼睛亮起来,"好像明白了!" 袁晞把笔放下,脸上带着让人放松的笑意,耐心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太感谢学姐了!" 许知意抱着实验记录本,一边道谢一边往门口退。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袁晞一眼。 袁学姐又低下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实验了。实验室的光冷冷清清,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利落,那些平缓的起伏浑然天成,不带一丝多余,许知意觉得袁学姐身上有种矛盾感,她看上去很冷情,行动具有秩序感,待人接物永远是恒温状态,长相却柔软,毫无侵略性,甚至带些朦胧的湿意。 许知意在心里感叹,系里的人私下都说袁神,现在她明白了,既是袁女神,也是袁大神。 * 晚上,袁晞正在整理实验数据,徐佳芝的电话打了进来。 "晞晞,吃饭了吗?" "吃了,妈。"袁晞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的动作没停,"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徐佳芝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对了,小雨送你那辆车,你开着怎么样?" "挺好的,很方便。“ "她怎么突然想起送你车了?" 袁晞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应该是……方便我回家吧。"她说。 "哦,这样啊。"徐佳芝像是在铺垫,"你们最近联系多吗?" "还好。" "你开车要注意安全,毕竟那么久没碰过车了。" "嗯。姐姐带我练了一下。" "那就好,那就好。"徐佳芝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明天晚上有空吗?妈想让你回来吃顿饭。" "明天?"袁晞瞥了眼日历,是周五,"好,明天回去。" "不是在家吃,是去外面的餐厅。"徐佳芝说,"你记得张阿姨吗?就是以前住我们隔壁那个。她儿子叫吴阅,在银行工作,博士毕业的,条件挺不错的。明天他也会去,妈想让你们认识一下。" 袁晞的动作停了下来。 "妈,可以不认识吗?" "晞晞,你天天泡在学校里,也不社交,也不去参加个什么活动。"徐佳芝苦口婆心,又有几分无奈,"我知道你不想恋爱,但认识一下总没有坏处。人家吴阅也是高学历,你们应该有话聊的。" 袁晞垂下眼眸,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那就这么定了啊。"徐佳芝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问问小雨要不要一起来,你们最近关系好,我跟她说她肯定要拒绝我。" "好。" 挂断电话,袁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相亲。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父母不知道她喜欢女生,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埋头读书、不懂社交的乖女儿。到了该结婚的年纪,自然要操心她的终身大事。 袁晞闭上眼睛,觉得头疼欲裂。 * 晚上九点多,袁晞开车来到齐槐雨的公寓。 齐槐雨还没回来,袁晞打开灯,换了鞋,她习惯性地开始收拾房间。茶几上堆着几个空的外卖盒,沙发上丢着一件外套,角落里的垃圾桶满了没人倒。 她把垃圾袋扎好,放到门口,又把散落各处的东西归位。擦了茶几,整理了沙发垫,给绿植浇了水。 等她忙完,已经快十点了。 密码锁传来滴滴的解锁声。 齐槐雨推门进来,这几天她换了一双舒适的平底德训鞋,走路的时候脚踝一阵阵抽着疼,但她还是保持了端正的姿态。 她一进门看到灯亮着,又看到客厅里的袁晞,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这是我家还是你家。" 语气淡淡的,带着惯用的嘲讽。 袁晞没有和她斗嘴,直接进入主题:"我买了特效药。" 齐槐雨没说话,有些别扭地慢慢蹭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她在逞强,明明脚还没好,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袁晞对她的性格太了解了。她走到沙发边,在齐槐雨面前蹲下身,轻轻抬起她的左脚。 齐槐雨的脚踝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消肿了,但淤血还没散。"袁晞说,从旁边拿过准备好的冰袋,敷在她的脚踝上,"忍一下。" "好冰……" 齐槐雨下意识把脚缩回去。 袁晞没有勉强,把冰袋拿开,用自己的手掌覆上去。 她的手掌被冰袋冰得发凉,贴在齐槐雨的脚踝上,温度刚刚好。 "喷药之前要冰敷。"她解释道。 齐槐雨低头看着她。 袁晞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是那种常年不劳作也不暴晒的白。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 齐槐雨看了一会,把视线扯开,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空调送风打开了, "热。"她硬邦邦地说。 袁晞心思着十月份的天气哪里跟热能搭上边,但她不想跟齐槐雨争论,又把冰袋握在手上冷却了一会,重新覆盖到齐槐雨的脚踝。 如此反复几次,冰敷差不多了,袁晞拿出药瓶,开始给她喷药。 "妈说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她状似无意地提起,"你要去吗。" "明天?" 齐槐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我不确定。"她说。 袁晞的手没停,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答案, "嗯,那我跟妈说。" 基本上十次家庭聚餐,九次齐槐雨都是不参与的。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或许也好,袁晞想。她不想在那种相亲的场合,有齐槐雨在身边。 因为她刚刚才和姐姐承认了自己是同性恋。 如果齐槐雨去了,会怎么样呢? 嘲笑?讽刺?还是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她,看她在饭局上尴尬地应付? 袁晞的思绪飘远了,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齐槐雨的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 那力道很轻,像是娇嗔。 "你在想什么……" 袁晞从思绪中抽离,抬起头,对上齐槐雨探究的目光:"没什么。" 她把药收好,站起身,又嘱咐道, "这两天记得喷药,我放在电视柜下面。" 齐槐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一副"你不给我喷我就不喷"的架势。 袁晞无奈,转身去整理门口齐槐雨刚脱下的鞋子。 她弯腰把鞋子摆好,又直起身来。 身后,齐槐雨冷不丁说, "袁晞。" "嗯?" "你早恋的时候,也这么对你女朋友吗。" 她故意说"早恋",语气刻薄。 袁晞转过身,看着她:"我那时候成年了。" "那也还在上学,就是早恋。"齐槐雨不容反驳。 袁晞知道和她争不出什么结果,干脆换了个话题。 "在一起的时候,她照顾我比较多。"她说,"为什么问这个。" 齐槐雨盯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在翻涌:"最好是。" 她顿了顿,"如果你敢用对我这样的态度对其他人,"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危险的意味,"你就死定了。" 袁晞愣了一下, "你不是讨厌我这样对你吗。" "就算我讨厌,"齐槐雨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你也不准对其他人这样。" 袁晞无言以对,齐槐雨的任性表现对她来说习以为常,她不会对抗,觉得齐槐雨喜欢说什么就说好了,沉默了一会,她说:"知道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都收拾妥当了,准备离开。 "你回学校一般都干什么?"齐槐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会就是学习吧。" 袁晞对她今天格外话多的表现有些不习惯,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晚上回去会总结回顾,运动一小时,然后休息。" 齐槐雨的视线在她脸上游移。 袁晞今天戴了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的五官在镜框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清淡,眉目温润,轮廓骨感。 但她的嘴唇却很柔软,弧度饱满,和整张脸的清冷形成微妙的反差。 那是一种克制的性感。 不是那种张扬的、外放的,而是渗透在周围,当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被捕获了。 齐槐雨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你们院里有喜欢你的女孩子吧。"她说的是陈述句。 袁晞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这么多年了,齐槐雨从来没有关心过她在学校的事情。 她思索了一下:"有。" 齐槐雨的表情僵了一瞬,她似乎没想到袁晞会这么坦诚。 "谁?"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 袁晞看着她,面不改色。 "姐姐问的是哪一个?" 齐槐雨腾地一下从沙发上抓起抱枕,朝她丢过去,奈何距离太远,白色的抱枕只是轻飘飘地蹭过袁晞的肩膀,落在地上。 齐槐雨瞪着她,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袁晞弯腰把抱枕捡起来,放回沙发上,神色平静,仿佛惹恼齐槐雨的不是自己, "我走了。"她说,"姐姐早点休息。" "谁要你管。" 齐槐雨恨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袁晞轻轻笑了一声,打开门,走进夜色里。《 》 13、沉没 周五下午三点,袁晞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投影幕布亮着淡蓝色的光。 这是她负责的课题组阶段性汇报,基于多靶点策略的aβ聚集抑制剂:设计、合成与构效关系研究。台下坐着周教授、几位青年讲师,还有课题组的其他成员。 "将活性最优的bta-14与aβ42原纤维进行分子对接。结果显示,bta-14的邻二羟基结构与his13和his14的侧链形成配位键,其苯并噻唑母核与leu17和val18发生疏水相互作用,稳定了非聚集构象。"袁晞点击翻到最后一页ppt,上面是她总结的数据概览表,"多个衍生物活性显著优于先导物bta-1。其中,bta-6和bta-14两组实验中均表现出最强的抑制活性。" 她的音色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客观冷静,再复杂的数据从她嘴里讲出来也变得富有条理。 "你们使用的具体检测方法是什么?是否设置了阳性对照?"周教授开始发问。 "谢谢周教授提问。目前展示的数值为两次独立实验的平均值,我们已计算出标准差,将在完整数据表中补充。"袁晞翻回前面的页面,鼠标示意着一张表格,"阳性对照使用姜黄素,实验前统一用冷六氟异丙醇处理并超声溶解,以尽量减少批次差异。" 周教授点点头,其他讲师又问了几个问题,袁晞都一一作答。 汇报结束,周教授给了"优秀"的评价。 "这个课题可以继续深入做下去,"他说,"后续考虑拓展bta-6系列吧。" "好的,老师。" 汇报结束,袁晞松了口气,虽然从记事起她就努力扮演一个好学生的角色,该是对高强度的工作习以为常,但科研人员的角色还是令她感到压力倍增,在实验室从早八待到晚上十一点,昏昏沉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黑暗中睁着眼睛,困意席卷而来,大脑却像陀螺一样继续运转。 她刚送走了周教授和讲师们,就收到了父亲齐峥发来的消息。 是一家叫云聚阁的私房菜定位,后面跟了一句:"晞晞,八点开始,你早点到。记得打扮一下。" 袁晞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早上徐佳芝已经打电话提前知会过她了,张阿姨和齐父工作上来往密切,他该是相当重视这次见面。 云聚阁是市里有名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大几百,不是普通家庭随便能去的地方。 她把手机收起来,开始整理讲台。 "袁学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晞转过头,看到许知意站在过道里,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她是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眉清目秀,讲话时带着一种年轻女孩的清脆。 "怎么了?" "学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许知意犹豫了一下,"我看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袁晞微微一怔。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没事,"她说,"只是有点累。"也是实话。 许知意看着她,毫不掩饰担忧的神色,袁晞平时很素净,不太化妆,最近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人也透着一股揪心的脆弱感。 "学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说。"她认真看着袁晞,"我是说真的。" 袁晞看着她年轻而真挚的脸。她忽然想起,几年之前,自己对齐槐雨好像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当时齐槐雨是怎么回答的呢? “袁晞,你不打扰我就帮了最大的忙。” 袁晞的心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刻,惶惶然下坠,但面对心思纯粹的许知意,她展露了淡淡笑意, "谢谢。"她说,"我知道了。" * 回到宿舍,袁晞站在镜子前发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雾霾蓝的毛衣,凸起的锁骨将领口微微撑起,生白的脸缺乏血色,唇瓣因为干燥上火而充血,她深吸口气,坐到桌前。 齐峥说让她打扮一下。 打扮成什么样呢? 为了一个她根本不想见的人? 袁晞知道他们对她有所期待,比起徐佳芝单纯望女成凤的心态,齐峥显然更想让袁晞早些组建家庭,他去年才退休,作为一个德高望重的历史老师,自然有广泛的人际,熟识的老伙计们一个个都抱上了孙子孙女,他有两个女儿,却连谈恋爱的苗头的都没有,出去喝茶下棋,聊起子女方面的事颇有些尴尬,不难理解他比为了女儿放弃职业生涯的徐佳芝更操心她们的婚姻大事。 袁晞做事向来干净利落,此刻却有些倦怠,她慢吞吞地拿出化妆品,心里并不想打扮,正耗着时间,齐槐雨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几点吃饭,在哪。” 她发微信惜字如金,简直可以让人脑补到不冷不热的语气。 袁晞拿起手机,反应了一下,才回复:八点,云聚阁。 她有些意外,因为齐槐雨口中的“不确定”往往都代表着拒绝,只不过没有把话说那么满,这是齐槐雨擅长的对付袁晞或父母的说辞。 q:知道了。 袁晞再次确认:“姐姐要去吗?” 那边回得很快:“我不能去?” 袁晞无可奈何,指尖停顿,最终打字道:“没有这个意思,晚上见。”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气神三样全无,挺像个聊斋志异里被妖精吸干了的女书生,她原本无所谓,现在却猛然清醒了几分,起身去洗澡收拾。 出门前,她匆匆往镜子里瞥了一眼,刚才的女书生已经焕然一新。 袁晞偶尔会化妆,其实也就是基本的修饰,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神,她眼皮轻薄,眼尾下垂时显得无辜,清纯,但眼线挑上去就变得深邃,她依然无辜,神态却粘稠。 * 云聚阁位于湖心公园的商业街内,隐蔽于市,为了方便,袁晞选择打车前往,网约车在公园门口停了,她步行走进去,这个时间公园里正热闹,散步的夫妻,遛狗的上班族,还有装备很专业的夜跑爱好者。 袁晞走到云聚阁楼下已经是七点五十分。 这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很有几分古色古香的韵味。走进去,是雕花的木质屏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服务员穿着旗袍,轻声细语地引路。 袁晞跟着服务员上了二楼,走进名为"儒林"的包间。 包间很宽敞,一张圆桌,可以坐十来个人,徐佳芝和齐峥已经到了,坐在主位的两侧,对面坐着吴阅的父母,大人们正在寒暄喝茶,吴阅坐在他母亲旁边,身边明显留了一个空位。 袁晞走进去,徐佳芝立刻站起来招呼她。 "晞晞来了,快坐。" "妈,爸。"袁晞落座,礼貌地向吴家父母点头致意,"叔叔阿姨好。"她坐到了吴阅旁边的位置,但把椅子稍微挪远。 袁晞本不想坐,但等一会姐姐来了,位置就变得尴尬,她不想让齐槐雨夹在中间。 吴母打量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赞许。 "哎呀,齐老师,你这小女儿长得真标致,气质也好。" "哪里哪里,晞晞就是书读得多,人有些闷。"齐峥假谦虚,笑着说。 徐佳芝叫来服务生给袁晞摆好了碗筷,眼看快到八点了,她低声问袁晞:“小雨还来吗?” 袁晞点头:"应该快了。"余光里,吴母正给吴阅使眼色,她秉承着礼貌第一的想法,微微侧过头和吴阅对视。 吴阅朝她点头,有些拘谨地自我介绍:“你好袁小姐,我叫吴阅,阅历的阅。” “你好,我叫袁晞。”袁晞轻轻颔首,姿态放松矜持,吴阅在公司是个小领导,此刻却感觉有些相形见绌。 饭桌上的话题大部分是齐峥和吴母在追忆过往,两人一起带过三届毕业班,也算是咬着牙过来的,说起来就是心酸往事,过一会又聊到某某同学的现状,不由唏嘘。 八点整,服务生敲响了包间的门,齐槐雨是踩着点来的。 她一进门,就显得和包厢里家庭好友聚餐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像个赶拍的模特,妆容明艳,从头到脚,连发丝都透着精致。 齐槐雨今天穿了一件法式修身的印花上衣,她腰线收得不盈一握,肩头瘦削,纤长的双臂自然垂落,背一款时装秀款的复古棕红马鞍包,浓密微卷的栗色长发,两耳坠着细圈的大耳环,短皮裙和长靴在视觉上更强化了得天独厚的身材比例,她是一个太过耀眼的存在,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 袁晞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走神。 吴母忍不住赞叹出声。 "哎呀,你家这大女儿也太漂亮了,像明星一样。" "是啊是啊,两个女儿都这么出色,你们真是有福气。"吴父也跟着夸赞。 齐峥乐开了花,仿佛被夸的是自己,徐佳芝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前这种饭局别说参加,徐佳芝话题开了个头,齐槐雨不是用工作忙搪塞,就是干脆说不去,今天能来已经是稀奇,居然还精心打扮,仿佛十分重视。 齐槐雨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吴阅身上,停了一瞬。 吴阅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相貌平平,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大众脸,他的发际线有些高,露出一截光亮的额头,看起来很符合商务精英男的模板。 然而经历了袁晞的清秀矜持,再到齐槐雨这样级别的大美女,他不自觉发虚,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看哪里。 齐槐雨的脸色立刻沉下去。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低声说了句"叔叔阿姨好",然后在徐佳芝旁边坐下。 "小雨来了,都到齐了,可以上菜了。"徐佳芝招呼服务员。 菜陆续上桌,云聚阁的私房菜偏南方口味,咸鲜,清淡,徐佳芝做主点的菜,考虑得全面,既有荤素搭配,又有养生煲汤。 吴母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袁晞碗里,她教书时是语文老师,本人也是琴棋书画爱好者,很欣赏袁晞的气质,打心眼里喜欢, "姑娘,多吃点,这多宝鱼做得不错。" "谢谢阿姨。"袁晞礼貌地道谢,低头吃饭。 吴阅在旁边努力找话题:"那个……袁小姐,你是学化学的?" "嗯。" "挺好的,我以前高中化学学得也还行。"他干笑了两声,平日里还算有头脑的人,突然驴头不对马嘴,"不过后来读了金融,就都忘了。" 袁晞沉默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吴阅讪讪地收回目光,又鼓起勇气问:"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或者有什么爱好?" "看文献比较多。"袁晞说,"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吴阅的话头被堵住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齐槐雨看都不看吴阅一眼。 事实上,她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齐槐雨从一进包厢,就发现袁晞今天化了妆,她跟印象中的样子很不同,没那么柔软,也没那么乖,垂着睫毛,有些漠然。 为什么要化妆? 为了这个相亲吗? 齐槐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菜,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齐峥还在喋喋不休地怀旧,他岁数大了以后越发啰嗦,徐佳芝很敏锐地注意到气氛不对,开始主动找话题。 "吴阅啊,记得你在银行做风控?那工作应该很稳定吧?" "是的阿姨,挺稳定的。"吴阅感激地接过话头,开始介绍自己的工作。 他话里话外都努力想表现出自己的学识和风度。说自己发表过的论文,这些年参与过哪些重大项目,又高谈阔论对金融市场的看法。 大人们听得一知半解就忙着夸赞,齐槐雨深吸口气,有些头疼。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香,却压不住她心里的烦躁。 饭吃到一半,齐峥觉得该推进一下了。 "晞晞,吴阅,你们两个都是高学历,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的。"他笑着说,"要不加个微信,以后有空可以聊聊天。" 吴阅的眼睛一亮,立刻掏出手机, "好啊好啊,袁小姐,我加你……" 齐槐雨猛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太突然,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妈,爸,我吃好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工作室还有事,先走了。不好意思。" 她说完,拽起旁边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留下一片愕然后的寂静。 齐峥的嘴角抽搐,维持着僵硬的尬笑,吴家父母面面相觑,吴阅还举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袁晞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心口揪了一下。 "吴阅,"她把目光转向他,语气平静,"我平时不怎么聊天,微信就不加了。" 吴阅讪讪地收起手机,吴家父母脸上有些挂不住,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 徐佳芝回过神来,觉得大女儿今天的状态实在不对劲,她忧心忡忡地跟袁晞说:"晞晞,你去看看你姐,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徐佳芝几乎是下意识的。 因为袁晞在家里,总会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像是她们母女之间沟通的桥梁,是潜意识里应该关心姐姐的……养女。 "好。" 袁晞站起身,向吴家父母欠身致意,走出了包间。 * 云聚阁三楼的通道里空无一人,服务生们安静等在隔间,墙上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 袁晞掏出手机,给齐槐雨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略微思索,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梯缓缓下降到b2地下停车场。 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湿冷的气味。袁晞走出电梯,目光扫过一排排停着的车辆。 在a区的拐角处,她看到了齐槐雨的身影。 她正往自己的车边走,长靴的高跟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她走得急躁,每一步都像负气,但那长长的卷发垂落在蝴蝶骨附近,随着动作摇曳,看起来又极具风情。 袁晞快走几步,追上去,她抬手想拉住齐槐雨的手腕。 齐槐雨猛地把她甩开。 她转过身,冷脸对着袁晞。 "有事吗。" 语气冷漠得像是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 袁晞的手指在空中握紧又松开。 "饭吃到一半,"她说,"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胃口。" "你不舒服吗?" 袁晞的关注点很快转移,她皱起眉,目光落在齐槐雨脸上,带着探寻的关切。 齐槐雨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憋着的那根刺搅得她无法再忍受。 "袁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明知道妈安排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袁晞保持着缄默,漆黑的眼像是静止在齐槐雨身上,又像是对着空气出神。 "怎么,"齐槐雨继续说着,话语间不自觉流露出尖锐的讽刺,"为了维持你乖乖女的形象,你连男人都可以接受。" 她说着这话,心却像是被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袁晞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让妈失望。" 齐槐雨冷笑了一声。 "袁晞,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对视着。 停车场的灯光惨白刺眼,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她们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像是永不交汇。袁晞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握紧。 齐槐雨强压着情绪,不愿流露出丝毫, "但这是你的事。" 过了几秒,在袁晞看似默认的状态下,齐槐雨终于开口,恢复了漠不关心。 她深深地看了袁晞一眼。 她花了两个小时打扮自己,只是以为……可以和袁晞一起吃饭。 齐槐雨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有那么一刻,她想问袁晞,为什么,为什么今晚会化妆? 如果是为了那个明显是相亲的饭局,齐槐雨简直想冲上去撕扯她的衣服,撕开她那副永远冷静悲悯的表情。 可是她不能。 她今晚是那么好看,好看到即使是在这种时候,齐槐雨依然想把她的样子深深地记在脑子里。 "别跟着我。" 齐槐雨丢下一句话,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袁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辆银色的宝马旁边,很快,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袁晞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她慢慢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她衣袖下的伤口早已愈合,却总会时不时刺痛,像是牵连神经的幻觉。 齐槐雨说的道理,她何尝不懂。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可是齐槐雨又懂她的处境吗? 她没有肆意妄为的资本,也没有说走就走的底气。她是徐佳芝和齐峥领养的女儿,是这个家庭里的外来者。六岁前,她颠沛流离,从此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乖巧顺从,她把所有的棱角都藏起来,给自己上了一套枷锁。 而齐槐雨,又怎么能那样轻描淡写地问出"你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袁晞闭上眼睛,内心涌起深刻的疲惫。 制造伤口的感觉让她清醒,她依赖着那种方法,仿佛能够转移内心深处,那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着的,恐惧着的,被抛弃,不被爱的所有记忆。 停车场里有车进进出出,灯光在她脸上掠过,又消失。引擎声、刹车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而空洞。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徐佳芝催促她回去。 "你姐姐呢?找到了吗?" "走了。"袁晞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说有事先走了。" "这孩子,一点也不懂事。"徐佳芝叹了口气,"算了,你先上来吧,饭都没怎么吃。" "好。" 袁晞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从墙壁上直起身来,往电梯方向走。 她重新整理情绪,再一次,拷牢枷锁。《 》 14、写意 齐槐雨对袁晞又回到了不闻不问的状态。原本因为一场拍摄看似拉近的距离,在那晚饭局的不欢而散后再度沉入冰点。 她们的聊天框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袁晞依旧每天刷新@原来是q的小蓝鸟。 最近一周只更新了一次,齐槐雨又和摄影师eva合作了,她们去了郊外的废弃加油站,工作室花重金赞助了辆复古的美式跑车,1960年代的仿款,租金高得吓人。齐槐雨穿着紫色纱裙,布料轻薄,仿佛另一层皮肤,脊背露出大半,腰窝在金属链腰带的衬托下若隐若现。 袁晞刚洗好澡,坐在床前,对着屏幕上的齐槐雨发呆,她放大其中一张背影照,照片里齐槐雨撑着车头,车灯大开,像两道光柱,她光裸的背部肌肤在镜头下泛出丝绒质感的微光,侧脸融入黑暗,睫毛将她的眼神全部收敛,齐槐雨极其擅长这种高傲的诱人姿态,明明面无表情,双唇微启的静态神情却无比旖旎。 齐槐雨的镜头表现力堪称恐怖,在这样浓墨重彩的黑夜和紫色场景中她能做到毫不艳俗,她的魅态具有某种神性,只会让人觉得无法触及。 袁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息屏,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额角的碎发微微濡湿,湿气浸染眼底,变做不知名的雾。 袁晞站起身来,从书柜下拖出了画夹。她习惯将情绪包裹进画笔。 小时候,她画眼里所见,天空是黑蓝色的,永远沉重,寒冷,哪怕创作十几组不同温度的蓝色系,也停留在浓黑的永夜,街上的行人纷乱,高矮胖瘦不一,但全是背影,福利院的玩具总是残缺了某个零件。 被收养后,袁晞的画里开始出现不具象的齐槐雨,她画她带来的感觉,于是在起初,有过几幅和煦温暖的色彩画。 学校里外聘的美术老师对实验班的孩子很不上心,美术课成了自习课,但吊儿郎当的美术老师却找到徐佳芝说袁晞在色彩方面的天赋超群,可以考虑专业道路。 那段时间,徐佳芝和齐峥已经三番五次讨论过她未来的学业安排,学美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结局往往不尽如人意。徐佳芝和齐峥都是文科生,他们渴望袁晞能够在数理化方面深造发展。 这就是袁晞学化学的原因,后来齐峥跟教师朋友们喝茶下棋时得知药物化学方向更好就业,袁晞就考取了药化学的研究生。 袁晞没有停止过去画画,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情绪出口。 她画幻想中的齐槐雨,在画里她不是姐姐,而是某个主题。她也画照片上的齐槐雨,但并不写实,她用大片的颜色渲染陈述情绪,落笔遒劲,强烈,注重感官性。 每个月她有三分之一的助学金花费在城南一个绘画练习室,她会把只打了底稿的画拿去上色,在凌乱不堪,被油墨水彩熏染的房间里不断重复有关齐槐雨的心绪。 袁晞开始用铅笔勾画底稿,铅笔的尖削得很粗糙,崎岖不平,突出的尖刺像能随时嵌入指尖,她勾勒的速度很快,生白的手背上,那淡青色的脉络像有了生命般凸起。 她压抑着笔下的力道,笔尖却重重划破素描纸。 素描纸上出现类似齐槐雨的背影,一笔顺下的脖颈线条,侧脸神态如出一辙。 背景用粗笔尖草草几笔糊住,袁晞开始修饰细节,指尖抚过那些线条,她想起拍照时齐槐雨近在咫尺的战栗,染黑指腹的铅色如同隐秘的欲望,在画里,她剥去她的衣服,一寸一寸。 一幅人体画像已然呈现,袁晞寥寥几笔就精准描绘出了齐槐雨冷冰冰的媚态。 画完了底稿,袁晞的情绪又归于沉寂,她把画夹收好,去卫生间仔细洗了手,深夜十二点开始酝酿睡意。 她偶尔会做类似的梦。 梦里,齐槐雨总是冷眼看着她,一言不发,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决绝而孤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光里。 小时候,徐佳芝开车送她们上学。每次下了车,齐槐雨就会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袁晞远远甩在身后。她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在阳光下晃得袁晞眼睛发酸。 袁晞总是远远跟着她,慢慢走,直到看不见那个背影。 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 周五下午,实验室照例进行小组讨论。 参加的都是课题组里的核心成员:博三的师兄陈立阳,博二的师姐方瑾,还有几个同届的研究生。周教授今天不在,由陈立阳主持讨论,议题是关于下一阶段实验方案的优化。 "我觉得现在的合成路线有问题,"陈立阳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态度,作为资历最优秀的博士生,他认为自己的意见会起到决定性作用,"温度梯度设置得太保守了,升温速率得再快一些。" "升温太快会影响晶型。"袁晞翻开实验记录本,指着上面的数据,"我们之前做过对比实验,升温速率超过5°c/min的时候,xrd谱图上会出现杂峰,说明有副产物生成。" 又是袁晞,陈立阳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那是因为你们前驱体的配比有问题,"他说,"如果调整一下cu和ce的摩尔比,这个问题应该可以解决。" "配比我们也优化过了,"袁晞抬眼看着他,面色平静,"从1:1到1:4都试过,杂峰的位置和强度没有明显变化,说明问题不在配比,而在升温速率本身。" 陈立阳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盯着眼前的数据表,憋青了脸。 旁边的方瑾忍不住笑了一声。 "立阳,你就别杠了,"她说打趣道,"人家袁晞的实验记录比你详细多了,数据摆在那儿呢,你还能怎么反驳?" 陈立阳又憋了一会,感觉无茬可找,讪讪地收回了话头。 讨论继续进行,气氛比刚才缓和了一些,结束了之后方瑾和袁晞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性格外向,落落大方,人长得可爱圆润,两人落座后她抬手拍了拍袁晞的肩膀, “你别理那个陈立阳,他纯属嫉妒。” 袁晞心知肚明,她知道方瑾好心安慰,露出轻松的笑意:“我没放在心上。” 方瑾看着她若有所思:“陈立阳在南大有背景,明着肯定不能把你怎么样,我怕他背后使坏,你可要留个心眼。” 袁晞明白其中利害,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方瑾比她更了解陈立阳,这番话出现的时机有些突兀,明里暗里,袁晞察觉到一些暗示的意味,她在心里记下了,表面上依旧平静。 晚上袁晞正在整理白天的讨论记录,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到是林薇发的微信,有些意外: "晞晞~哈喽啊。我们明天要去南城大学拍摄哦,唔,不过我们是在东校区,不知道离你近不近,近的话找你玩哟~~” 袁晞微微怔住了。 如果齐槐雨来南大拍摄,那就是她第一次来袁晞所在的大学。 学校和自媒体的合作倒是不少,有一些社团赞助、场地租借之类的,袁晞以前也见过有自媒体公司在校园里工作。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齐槐雨也会来这里。 她回复:还挺近的。是什么样的拍摄? 林薇很快回了消息:o(* ̄▽ ̄*)ブ具体我也不知道哦,是商务那边谈的,但我知道是运动饮料!q姐超适合的~ 运动饮料。 袁晞的脑海中闪过齐槐雨的身影。薄直的肩膀,纤细的腰身,线条流畅的长腿。她确实很适合拍这种类型的推广。 "嗯,拍摄顺利。"她回复。 放下手机,袁晞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齐槐雨会来这里。 * 周六早上,袁晞起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她洗漱完毕,收拾宿舍的卫生,又整理了下周的实验计划,然后坐在床边,思绪放空,手机握在手心,微信界面空空如也。 她知道齐槐雨不可能给自己发消息。 八点多,她出了宿舍,去健体中心慢跑。 跑步机的履带匀速转动,她不断加大强度,心脏剧烈跳动的窒息感让她感到无比清醒,跑完步,她回宿舍洗澡,换上刚洗过的修身软毛衫,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袁晞很少这样心神不宁地做事,她一早上都在等,等时间过去。 十点多,袁晞套上大衣出了宿舍楼,脚步不由自主地往东校区的方向走去。 东校区是文科类学院的所在地,包括文学院、外国语学院、艺术学院,还有新闻传播学院。这片校区很大,建筑风格和化学系学院那边不太一样,更加现代、时尚,到处都是玻璃幕墙和几何线条。 袁晞刷了校园卡走进去,感觉有些陌生。 最近一年,她几乎没来过这里。 十月深秋,空气湿漉漉的,路过几棵桂花树,清甜的香气似有若无,混合着泥土的腥味。 袁晞顺着路慢慢走,漫无目的。路过的学生们打扮时髦,光是发色就让人眼花缭乱,倒不是刻板印象,东校区的学生们确实更加鲜活外放。 袁晞知道,想在偌大的校区里找到齐槐雨她们,无异于大海捞针,她早有觉悟,却还是来了。 走到一片长椅旁边,她坐下来,拿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她想试试。袁晞刷新着页面,一条一条地看帖子。 忽然,一个标题跳进眼帘—— 【q姐来我们外院了啊啊啊啊,就在隔壁教室!】 袁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点进去,看到一张模糊的抓拍照片。 画质不太清晰,像是隔着玻璃窗偷偷拍的。但即使看不清脸,袁晞也一眼就认出那是齐槐雨。 她的身材太显眼了,细腰长腿,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色制服衬衫,下身是黑色的短裙,长发微卷,垂落在肩头,一直延伸到蝴蝶骨的位置。 袁晞站起身来,她抬头环顾四周,然后打开手机上的校园地图,定位到外国语学院。 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做什么,齐槐雨根本不想看见她。 但哪怕是在人群中远远看一眼,也足够了。即使看不到,她也想去那附近转一转。 * 外国语学院的教学楼是一栋复古式建筑,外表如城堡的尖顶红房子,维多利亚风格的砖石堆砌,高大的拱形门,有带门廓柱的阳台。 袁晞走进去,在楼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拍摄现场的痕迹。 她又走到教学楼后面的"罗马小花园"——那是外院有名的景点,一片仿欧式的小广场,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中间是一座小喷泉,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论坛里经常讨论着,说外院是美女最多的系,袁晞确实看到不少漂亮的女生从身边走过,但就是没有齐槐雨的踪影。 她在教学楼里继续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挪了位置,照破秋日早上浓浓的晨雾,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袁晞看了看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她掏出手机,切换到微信界面。 忽然发现十几分钟前,林薇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收工啦,时间紧任务重,下次来再找你玩哦/(ㄒoㄒ)/~~" 收工了? 袁晞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已经收工了。 袁晞慢慢打字回复,觉得指尖冷得僵硬:好,下次见。 屏幕熄灭,露出了自己神色寂寥的脸,袁晞深吸了口气,开始往回走,回去的时候,她的步伐略快了一些,快要走到东校区大门口的时候,她猛地停住了。 离校门口不远的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车里往外拿东西。 袁晞屏住了呼吸。 齐槐雨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颌尖尖。袁晞看到齐槐雨背好包,朝南校区的方向走去。 她身边跟着一个年纪偏大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职业装,应该是工作室的商务经理骆姐。骆姐走到门口,和保安交涉了几句,出示了什么证件,保安便放她们进去了。 袁晞站在原地,看着齐槐雨的背影消失在南校区的大门里。 拍摄不是结束了吗,她去南校区里做什么? 袁晞抬腿跟了上去。 南校区分布着化学院和计算机系等等理工科学院,到处是灰白色的规整教学楼,化工大楼显目矗立。 齐槐雨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闲逛。她在一块地图指引牌前停了下来,看了一会,然后顺着主路继续往前走。 袁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候她们还小,齐槐雨总是走在前面,袁晞总是跟在后面。齐槐雨从不回头,从不等她。 而袁晞远远地看着,不能靠近,也不想离开。 齐槐雨走得很慢,似乎在找什么。 她的目光左右张望,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建筑,又继续往前走。 袁晞不知道她在找什么,只是远远地看,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怎么也挣脱不开。 现在是中午吃饭的时间,第一食堂附近的学生开始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说说笑笑地往食堂走去。 齐槐雨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似乎被里面的热闹吸引。 袁晞也跟着停步。她看着齐槐雨的背影,心里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不能犹豫,她拿出手机,打开和齐槐雨的聊天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下一行字: "姐姐,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怕齐槐雨回头看见她被吓到,又补充了一条: "林薇说你们今天来南大拍摄。我有看到你。" 消息发出去,袁晞抬起头,看向齐槐雨的方向。 齐槐雨正低头看着手机,袁晞的角度能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微微扬起,顿住。 然后,她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十月雨季难得出现的阳光下交汇。 袁晞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齐槐雨帽檐下的脸。 她今天的妆容和平时不一样,更纯粹,也更柔美,有几分少女的清新。她穿着拍摄时的那件白色制服衬衫,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阳光带着微弱的暖意,落在她的发梢。 齐槐雨站在原地,在棒球帽的掩饰下,她可以直白地看着袁晞,她看到袁晞的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出温暖的笑意。 齐槐雨恍惚回到了很多年以前,袁晞看起来冷静沉闷,竟也会露出那样的笑容。 袁晞抬起手,五指展开,朝齐槐雨轻轻挥了挥。《 》 15、缓冲 第一食堂是南校区最综合的餐厅,两层楼,汇集了天南海北的菜系。 中午时分正是高峰期,人流熙熙攘攘,自选菜的窗口排起长队,便宜大碗,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第一食堂的面食就有四五家,南方浇头面,北方热汤面,牛腩饭,咖喱饭,卖相一般,但味道不输商场的快捷餐饮。 袁晞带着齐槐雨走进去,从兜里掏出校园卡, "你要吃什么,刷我的卡。"她把校园卡递出了黑金卡的气势。 齐槐雨看到袁晞一本正经的样子,莫名想笑,她第一次来南大,袁晞像是很隆重地要款待她,在这个袁晞熟悉的地方,齐槐雨能感觉到她的状态比平时放松。 停车场的不愉快还历历在目,齐槐雨绷着脸,把心里那点涟漪压下去,神色冷淡, "我下午还有拍摄,吃不了这些。" 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很烦,动不动就是不吃,吃不了,和工作室的人聚餐大家都不免抱怨几句,熟一点的朋友直接说她扫兴,雷打不动的减脂餐,人快成清心寡欲的石像了。 袁晞的手在空气中顿住了。 第一食堂人流大,没有人会驻足去追究她们两个姓甚名谁,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端着餐盘,有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但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们几眼。 齐槐雨太惹眼了,而身边的袁晞又仿佛是唯一能托住她张力的存在。 袁晞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各个窗口之间扫过。 川菜、湘菜、面食、麻辣烫、米粉……琳琅满目,但大多油腻重口,确实不适合齐槐雨。 她认真思考了几秒,开口道:"三文鱼沙拉怎么样?" 齐槐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沙拉窗口在食堂的角落,装修得比其他地方精致一些,但由于太没有饭张力稍显寂寥,门口的展牌上有几种轻食沙拉的图片,还有意面,小吃。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附近的位置坐下,袁晞用湿巾仔细擦过桌面,站起身来, "坐这里等我。"她低声说。 齐槐雨正低头回复工作消息,没有回应。袁晞转身往沙拉窗口走去。 齐槐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睫毛颤动,抬眼看向袁晞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急不缓,薄薄的背端正笔直,黑色长发像柔软的藤蔓拂落在肩头,齐槐雨有时候会觉得,袁晞整个人就像一块无暇的玻璃,清透,冰凉。 让人想打碎。 齐槐雨又把视线收回到手机屏幕上。 过了一会,袁晞端着餐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份烟熏三文鱼沙拉,摆盘精致,混合蔬菜打底,新鲜的三文鱼切成薄片,几块成熟的牛油果,一颗溏心蛋分成了四块,几颗圣女果点缀颜色,最上面撒了一点点帕玛森芝士碎。 袁晞把其中一份轻轻放到齐槐雨面前,盘底跟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音,齐槐雨暂时放下手机,微微挑眉。 三文鱼看起来很新鲜,橙红色的肉质泛着油润的光泽,牛油果的切面也是嫩绿的,没有氧化变色,南大食堂的水平确实数一数二。 袁晞那一份和她的一模一样,齐槐雨在心里轻哼了一声,还真是没趣。 齐槐雨拿起叉子开始细嚼慢咽,从小养成的良好习惯让她们吃饭都很安静,不会发出咀嚼的声音,也不会边吃边说话。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在耳边流过,两人沉默对坐,各有心事。 齐槐雨吃了几口,忽然注意到袁晞的动作。 她手里拿的不像叉子,倒像手术刀,落下时慢吞吞,又犹豫,戳起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再戳下一片。 齐槐雨抬眼看她:"你是不是不喜欢吃?" 袁晞的叉子顿了顿,她抬起头,对上齐槐雨的目光,嘴角微弯,眼底也带笑, "可以跟你吃。" 齐槐雨的睫毛快速忽闪了几下,从怔忡中回过神,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意,眉头皱起, "你跟谁学的这种话?"她冷哼了一声,"前女友?" 袁晞无奈地笑:"不是。" "你跟林薇经常聊天吗?" 话题有点跳脱,袁晞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没有。”又后知后觉地想到,林薇给自己发消息,大概被齐槐雨知道了。 "哦。"齐槐雨低下头,继续吃沙拉,好像只是随口找了个话题。 袁晞看她吃饭的样子,很明显是饿了,不知道几点来的,连续拍了多久。 "拍摄顺利吗?"她忍不住问。 "当然。"齐槐雨眼皮懒散地抬了一下,她对工作向来充满自信。 三文鱼沙拉已经空了大半,最近几年齐槐雨以为习惯了这种食物,其实是饿了便觉得什么都好吃。 袁晞忽然说:"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学校。" 齐槐雨的目光从盘子里抬起来,在袁晞脸上飘过,口吻淡淡地揶揄, "来看看追你的人是哪几个。" "……" 袁晞沉默了一瞬,无可奈何地笑了:"那是我开玩笑的。" 齐槐雨凝视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帽檐在她的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如果有人追你,你会谈恋爱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某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还是说,你加了那个姓吴的微信,准备和他培养感情?" 袁晞很快回答:"我没有加。" 齐槐雨的表情松懈了些,嘴上还满不在乎:"关我什么事。" 袁晞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的表情:"你好像没有惊讶。" "什么?" "我跟你出柜的时候。" 齐槐雨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 "没有什么需要惊讶的,"她说,"个人取向而已。而且你……" 她想说什么,却忽然闭上了嘴。 脑海里闪过那天在工作室,林薇她们在群里围观eva精修好的照片,一个个对着袁晞大惊小怪——"天呢,袁小姐长得完全是招女人喜欢的样子嘛。" 齐槐雨不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袁晞等着她的下半句,但齐槐雨只是别扭地戳了一块三文鱼,塞进嘴里。 "我只是惊讶你早恋。" 袁晞彻底放弃反抗了。 她看着齐槐雨那副对"早恋"这件事耿耿于怀的样子,心底轻叹,随她去吧。 "你平时课多吗?"齐槐雨忽然问。 袁晞和她对视,不明所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关心自己的学业了? "不是很多。" "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除了上课。" 袁晞吃饭的动作停住了,她好整以暇地坐着,眼里分明浮现出一丝玩味。 齐槐雨被她那样看着,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反常,耳朵有些热,她错开眼神,语气变得不耐烦:"不想说就算了。" 袁晞温和地笑了笑:"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室,其他时间……很无聊,看文献,或者运动,休息。" 齐槐雨垂下眼睫,似乎在思考措辞,"画画吗?" 袁晞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不确定齐槐雨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她们小的时候,有一年齐槐雨过生日,袁晞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给姐姐画了一幅画像,用了最好的画纸,调了最满意的颜色,一笔一笔地描摹齐槐雨的眉眼。 但齐槐雨只是瞟了一眼,就把那张画随手丢在了一边 "没什么时间。"她说,抬眼看向齐槐雨,眼神似乎洞悉一切,"你还记得。" "我才不记得。"齐槐雨躲开她的眼神,把叉子放好,沙拉盘子已经空了。 "我吃好了。" 袁晞苦笑了一下,她不知道的是,那张画齐槐雨并没有乱丢。 她把它放进了书柜里,夹在一本很少翻动的书中间。虽然算不上妥善保管,但起码是收好了的。 那张画上的自己,眉眼还带着少女时期的稚嫩,笑容灿烂单纯,和现在很不一样。 齐槐雨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时候她对袁晞好一点,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 吃完饭,两人从食堂出来。 学生们都回去休息了,周围陷入静谧,温热的阳光和在秋日凉爽的微风之中,勾人睡意。 齐槐雨说下午工作室还有拍摄,要先走了。 两人一起走到南校区的大门口。 那辆白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等着,骆姐从车窗里探出头,朝齐槐雨招手。 齐槐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袁晞站在她面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暖融融的颜色,她的表情平淡,眼神却柔软,那种奇妙的反差熨烫在齐槐雨心里,暖流涌动,让她终于能说出那句一直想说的话, "那天的事,对不起。" 袁晞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不应该说那些话,你的事情你会有自己的处理方式。”齐槐雨顿了顿,语气闷闷的,“我只是不喜欢妈安排那种饭局。” 齐槐雨抬起眼,紧紧盯着袁晞:“很不喜欢。” 袁晞喉咙滑动,齐槐雨的表情带着几分倔强,以她的性格,能说出这番话,袁晞已然觉得是最大的道歉。 商务车的喇叭响了一下,催促着齐槐雨赶往下一场工作,她轻轻吸气,不敢再去看袁晞的反应,留下一句:“我先走了,拜拜。”便转身上了车。 袁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的商务车消失在十字路口。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袁晞的心跟着一跳。 袁晞解锁屏幕,q的消息弹了出来: "沙拉很好吃。" *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流淌。 快到年底了,袁晞在实验室一泡就是一天,她的搭档兼师姐方瑾叫苦连天,药化你欠我的拿什么还,化合物卡了一周还没合成出来,在实验室里稍微不小心就要被各种化学气体攻击,偏偏袁晞还情绪稳定地一边洗瓶子一边通知她明天的实验安排。 方瑾觉得自己离药到命除不远了,她琢磨着袁晞近日的生龙活虎是不是因为她突然开始喝的那个什么运动饮料。 跟@原来是q工作室合作的运动饮料叫地球人,推广视频发出来那天,袁晞看了三遍。 视频里的齐槐雨穿着一身学院风的制服在“罗马小花园”里坐着,她戴着耳机,正在背读,不过齐槐雨眼神闲散,看起来更像是听音乐般状态松弛,画面转到健体中心,齐槐雨换上了短款背心,露出紧致的腰腹,正在做臀部训练,她没有穿紧身的瑜伽裤,而是一条灰色的宽松运动裤,若隐若现的线条反倒更具吸引力。 袁晞点进链接买了一箱,放在宿舍里,偶尔去实验室会带上一瓶,青柠味的,就是普通无糖饮料的味道。 方瑾问她要链接,说感觉地球人饮料堪比红牛,袁晞还真给她发了,然后在方瑾“q姐这么美怎么不去当明星”的感慨中微微勾起唇角。 从实验室回来,袁晞洗好澡,靠在床边刷朋友圈,随手给林薇发的一条工作动态点了个赞。 林薇发了四张图。 第一张是齐槐雨在拍摄时的背影,工作室也知道她的优势,所以格外喜欢给她挑露腰线的衣服,照片里齐槐雨被风拂动的长发如同海藻,像海妖生长出捕猎的魅惑织网。 林薇还拍了自己戴着口罩被风吹的眼泪直流的样子,眼圈红红的一片。 第三张是工作餐:一个孤零零的三明治,摆在白色的纸盒里,上面印着某个快餐品牌的logo。 最后一张照片是表情包,上面写着"牛马精神",配文是:有没有懂的,跟q姐一起拍摄只有三明治吃! 袁晞看着第一张图里齐槐雨的背影,不知不觉出了神。 距离上一次在食堂吃饭,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那天分别之后,齐槐雨发微信说"沙拉很好吃。",她回了一句"那下次再来。",对话就终止了,袁晞后来翻来覆去地看,她问咕咕鱼跟自己聊天是不是容易冷场,咕咕鱼回复说是的,因为她动不动就玩失踪。 两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周末回家,也没能见到齐槐雨。 微信想发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发些什么。是关心?还是闲聊?袁晞似乎都不擅长这些。 袁晞能感觉到她们的关系不一样了,比起以前的生疏冷淡,现在像沉入温水,不冷不热,但还是没有到可以经常发微信聊天的地步。 袁晞轻轻叹气,锁上手机,准备睡觉,屏幕上却神奇地弹出了q的微信消息,袁晞眨巴着眼睛,划开屏保。 "你不是很忙吗?还有空给别人点赞。"《 》 16、雨季 袁晞刚洗完澡,头发还有些湿,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除了父母,林薇是她和齐槐雨在列表里唯一的共同好友。 袁晞在等一个机会,直到今天才出现。她指尖落下,红心点赞,她的名字也许会出现在齐槐雨目光所及之处,她赌齐槐雨会找她。 袁晞和q工作室的合作已经结束,林薇还留着她的微信,而她给林薇的朋友圈点赞,袁晞踩在齐槐雨的雷点上大摇大摆。 袁晞等了一会,回复道:“我没有很忙。” 齐槐雨此刻正在和骆姐、剪辑师小邱一起吃饭,她们选了一家环境雅致的粤菜馆,周围人讲话低声细语,很适合下班后小聚。 看到袁晞的回复,齐槐雨不悦地眯了眯眼睛。没有很忙?那怎么连着七八天跟消失了一样,朋友圈空白,微信消息也空白。 她把手机锁屏丢在桌上,不想理了。 袁晞没等到回复,也不介意,又问:“姐姐今天拍了什么?” “商拍。” 齐槐雨慢吞吞地回复了两个字。 “嗯,我看到林薇发的朋友圈了,是不是拍了很久?” “拍了一天。”齐槐雨回道,“累。” 袁晞心里惦记着齐槐雨的身体,她平时的饮食太苛刻,摄入营养不足,如果拍摄太累,睡眠质量又低,身体迟早会出问题,但用嘴说,齐槐雨是不会想听的。 袁晞:"那姐姐好好休息。期待成片。" 齐槐雨发现了关键词:“你关注了我吗?” 袁晞心想,从你还有几十个粉丝的时候就关注了,她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停顿一会才打字道:“当然。” “我是你的粉丝。” 袁晞说的是实话,即使没有姐妹关系,单纯从路人角度也会关注齐槐雨,她的账号是服务于女性粉丝的,从选品到文案宣传等等繁琐的细节,也全部是从女性角度出发。 粤菜馆里,骆姐小口啜饮着普洱茶,抬眼看到齐槐雨对着手机屏幕表情变换,心里直犯嘀咕。 今天的拍摄其实不太顺利。 自从和eva合作的那组车图流量爆了以后,有几个新智能车的品牌都联系过工作室,骆姐取舍之间,选了行事风格更为低调的“云擎”。“云擎”本次推出了首个以女性人体工学设计的车型产品,从座椅到安全气囊都做出了符合女性身高的调整,储物区更丰富,整体车身轻盈,配色优雅,骆姐本人也很欣赏这个系列。 “云擎”在智能车业界内影响力领先,齐槐雨很珍惜这次合作,前期洽谈的时候她就付现买了一台云擎的新系列送给袁晞,销售经理给了80%的折扣和非常丰厚的福利。 到这里一切都算是愉快,但拍摄的时候“云擎”方面请的摄影师是个傲慢的油头男,他要求齐槐雨摆的姿势都很恶俗,拍摄角度也没有任何新意可言,完全是大光圈怼脸,齐槐雨几次想发火走人,骆姐在现场五米远都能看到齐槐雨脸黑得像锅底,仿佛下一秒就要撂挑子了。 好在坚持下来,结束后骆姐忙不迭提议来吃个晚茶,放松身心,齐槐雨喜欢吃这里的招牌叉烧,算上服务费一份三百大洋,骆姐点单的时候故作镇定,为了哄好齐槐雨,她也算割肉了。 总共六块叉烧,齐槐雨吃了四块,却没有一点心情好起来的意思,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跟她说休假的事情,也草草应付,怎么这会对着手机容光焕发起来了? “小雨开心什么呢?”骆姐打趣道。 齐槐雨的目光从手机上收回来:“我?”她挑一下眉,“我没开心啊。” 小邱嘴里塞着虾饺,目光在骆姐和齐槐雨两人脸上打转。 她今天压根没察觉到异样,q姐工作的时候很少流露出情绪,吃饭的时候她们面对面坐,齐槐雨吃了几口就一直拿着手机,像怕错过什么消息似的。 骆姐但笑不语,又给齐槐雨盛了一小碗花胶鲜虾粥:“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养养气色。” 齐槐雨答应了一声,她觉得紧绷了一天的脊背现在有些微的放松,她微微沉下心来,小口喝粥。 袁晞什么时候关注她的?她一直以为像袁晞那种一头扎进实验室和文献里的人离互联网很远,尤其是像她这样以颜值走红的账号,但袁晞却说是自己的粉丝?? 她喝着粥,唇角不自觉上扬。 好像心情是有那么点好呢。 * 进入秋末,雨季来了。 一连下了五天的小雨,天空雾蒙蒙的,泛着铅灰色,能见度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研究生宿舍楼本就有些年头了,袁晞又住在顶楼,突然开始漏雨。 一开始只是天花板上一小块渗水的痕迹,然后越来越大,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摊水洼。 宿管阿姨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说要等雨停了才能修缮维护,这几天只能先将就一下。 袁晞看着天花板上不断扩大的水渍,考虑去酒店临时住几天。 她给徐佳芝打电话。 “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呢。”徐佳芝的声音满是担忧,“要不你回家住吧,反正你现在有车。” “妈,家里太远了,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 “也是……”徐佳芝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哎,你姐姐那公寓离你学校近的呀,也就两站地铁的距离,你去她那住几天,姐妹俩人还有个照应。” 袁晞没把齐槐雨的公寓考虑在范围内,略微怔了一下:“妈,就不麻烦姐姐了。” “有什么麻烦的?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徐佳芝说,“你等着,我跟她说。” “妈……” 电话已经挂断了。 袁晞握着手机,有些出神。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和齐槐雨考上了同一所高中,离家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徐佳芝本来打算让两个人一起走读,依然和现在一样,她觉得姐妹俩放学路上能相互照应,自己也放心。 但齐槐雨坚持要住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徐佳芝在客厅里劝她,“学校那么远,住校多不方便,姐妹俩一起回家还有个伴。” 袁晞路过门口,听到齐槐雨大声抗议。 “我就是不想和她做伴!” 她的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尖锐和任性,穿透了薄薄的木门,清清楚楚地落进袁晞的耳朵里。 她站在门口发愣。 她明白,齐槐雨早就在等一个机会,可以离开这个家。 因为这个家里有自己。 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徐佳芝的电话已经回拨过来。 “晞晞,我和你姐说好了,你就安安心心在她那住几天。”徐佳芝语气轻巧,显然不想让袁晞多想,“她啊,就是面冷心热,一听我说你宿舍被雨泡了,还催你快点过去呢。” 袁晞无奈地笑,哪有被雨泡了那么夸张?她明白徐佳芝的话里有加工成分,她和齐槐雨的关系不好,徐佳芝看得出来,所以总会站在母亲的角度试图化解她们的矛盾。 不过徐佳芝既然这样说,就是已经和齐槐雨沟通好了。不管齐槐雨是真的同意,还是碍于母亲的面子勉强答应,结果都是一样的。 “好,您放心吧。” 挂断电话,袁晞开始收拾东西。 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几本要看的文献。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行李箱。 她们有多少年没住在过同一个屋檐下了? 袁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忐忑。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袁晞拖着行李箱下楼,和宿舍管理员报备之后,开车往齐槐雨的公寓方向驶去。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吱呀声。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车内投下模糊的光影。 公寓附近的停车场是收费的,袁晞把车停好,拿了行李箱,撑着伞走进大厅。 电梯缓缓上升,到了齐槐雨家门口,袁晞停下脚步,抬手敲门。 这次不同。虽然不确定齐槐雨在不在家,袁晞觉得 她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输入密码进去。 一分钟过去了,门内没有动静。 袁晞以为齐槐雨不在,正准备掏出手机打电话,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齐槐雨站在门口,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沿着白皙的脖颈缓缓向下,消失在锁骨的凹陷处。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居家背心,露出纤细的手臂和线条圆润的肩头,下身是一条短裤,两条长腿笔直匀称,皮肤细腻光滑。 袁晞闻到了浓郁的花香沐浴露味道,她看着齐槐雨,眼神凝滞。 齐槐雨睨着她:“你不是对我的密码烂熟于心吗?现在装正经了?” 袁晞听她冷嘲热讽,回过神来,她唇角好脾气地弯着,大有一种我不跟你计较的退让之意。 那样的神色在走廊昏暗的灯下显得十分温柔,像能化雨为雾。 齐槐雨的心顷刻间乱七八糟。 她为什么会答应徐佳芝让袁晞暂住到这里?她明明和袁晞性格不合,作息不合,她只会对袁晞竖起满身的刺,她不喜欢袁晞每一次好像理所应当的照顾,但更怕拒绝后袁晞会露出一瞬间无法捕捉的痛楚神色。 她是那么矛盾,挣扎,每一次面对袁晞,她都觉得自己要消耗更多心神去稳固情绪,不被袁晞的无底线接受而俘虏。 现在,她居然答应让袁晞进入到自己的生活空间。 下午接到徐佳芝电话的时候,她正在会议室和大家商量方案,听到母亲夸张的描述,她第一个反应是拒绝的。 “她可以去住酒店啊,钱我给她转。” “你这孩子,你妹妹能要你的钱吗?”徐佳芝嗔怪道,“宝贝,现在你俩都大了,姐妹两个有什么事情说不开呀?晞晞对你一直很上心的,这么多年没什么事求过你,你就答应妈妈吧。” “……我习惯自己住。”齐槐雨气势明显弱了点。 “哎呀,你天天有几个小时在家呀,你妹妹那么安静,又不会打搅你休息。”徐佳芝苦口婆心,“晞晞不好意思找你说,其实她也想住你那边的。” 齐槐雨拿着手机,站在会议室外面,听到这句话,睫毛垂下,微微挑眉:“她说她想住?” “是呀!别看她不爱说话,她从小就很粘你的。” 后面徐佳芝说了什么,齐槐雨记不清了,脑海里反复循环着“她也想住你那边的”,然后就稀里糊涂答应下来。 …… 冷风混着雨水的气息从走廊边的窗户钻进来,袁晞看齐槐雨站着不动,抬脚跨进屋内,反手把门关上。 门锁落下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玄关里回响。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别着凉了,”袁晞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上,“去吹干吧。”《 》 17、撞破 齐槐雨的公寓是两居室,客厅开阔,她睡主卧,次卧当衣帽间用,里面堆放着一些过季的时装,鞋子,一箱子损坏的拍摄用品,还有很多品牌方寄来的试用小样。 齐槐雨今天一反常态地按时下班,她开车回到家,打开次卧的门,里面冷冷清清,扑面而来的空气夹杂着尘土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拿起手机准备叫个上门保洁,奈何时间太晚,预约时间全部都排到了明天。 齐槐雨摸黑走进去,抬手打开灯,她环顾一圈,这个杂物间怎么都不像能住人的样子,她左右脑互搏了一会,还是决定简单打扫一下。 她回房间换了衣服,启动扫地机器人除尘,又把凌乱的衣服堆一件件挑出来叠好,不知道被冷落了多久的快递也都拆开分门别类,齐槐雨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做家务,定时约保洁上门,即使这样,每次袁晞来看她,还是有收拾不完的角落。 齐槐雨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想着她这个当姐姐的在袁晞心目中会不会是个生活白痴,以前她不愿纠结,现在袁晞要来借住,她眯着眼睛,觉得袁晞面对这一屋狼藉,百分之百会露出那种看破不说破,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谢姐姐给我住杂物间。” …… 齐槐雨丢下一句:“你住那间。”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吹风机工作的声音。 袁晞对这间公寓十分熟稔,她拎着轻飘飘的行李箱,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次卧的房门。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台灯,胡桃木底座,中古风设计,看上去很精美,齐槐雨搬家的时候很多玩自媒体的同行送来乔迁礼物,个个价值不菲,除了床垫和衣柜这些大件,其余的她几乎没怎么买。 这盏台灯一直闲置,现在派上用场。 房间里摆着一张双人榻榻米,衣柜完好如新,法式复古风格,有拱形状的水波纹玻璃门,地板不染尘灰,空气中有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袁晞有些受宠若惊,她走进去,把门关好,虽然飘窗上还堆放着各种箱子,但这个房间明显是被提前打扫过了,袁晞心里悬着的忐忑似乎慢慢落地,徐佳芝对女儿“面冷心热”的评价还回荡在耳畔。 袁晞沉下一口气。 如果齐槐雨不是这样就好了。 她无数次想过,如果齐槐雨真的有那么讨厌自己,她不会对罅隙中存在的温暖甘之如饴。 门被敲响了,袁晞顿了一下,走到门边打开门,齐槐雨已经吹干了头发,她刚刚在卫生间对着镜子一顿操作,把那堆水乳精华涂了个遍,肌肤在夜晚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粉。 “新的床品三件套——”齐槐雨侧过身,抬手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指,那里堆了两个大的包装袋,上面印着某个家居品牌的logo,“阳台有烘干机,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觉得自己有点啰嗦,干脆把头一撇:“反正你都知道。” 袁晞眨了下眼,睫毛忽闪:“嗯,我知道,谢谢姐姐。” 齐槐雨觉得心口被她声音里的柔软戳了一下。 自从袁晞跟齐槐雨出柜,她在互联网上有意无意去了解了一些,姐姐这个词在网上所谓的圈子里意义暧昧,齐槐雨看了一些视频,总觉得有些油腻,不禁想到袁晞说和学姐谈恋爱,会不会也这样叫别人姐姐,光是联想,齐槐雨就打了个冷战。 “袁晞。” “嗯?” “你前任不是比你大吗,你是不是也叫她姐姐?” 袁晞的眉微微抬高,完全没猜到齐槐雨的脑回路,她静默几秒,放松姿势倚靠在门框,语气听起来无可奈何:“你好像对我早恋的事情很感兴趣。” 齐槐雨矢口否认:“当然不——” “我没有叫过别人姐姐。” 袁晞的眼睛像深黑的夜空,静静落在齐槐雨的脸上,得到满意答案的齐槐雨反而有些无措,她冷哼一声:“随便你。” 说完不再和袁晞那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眼神对峙,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在身后闭合,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撩了下头发。 她就是对袁晞恋爱的事很在意,她无法不承认,但是出于什么立场,齐槐雨根本不敢深究。 袁晞到底是她妹妹。 她们从不亲密,但也算在一个家庭里成长,她把那些如鲠在喉的情绪归为长姐的责任焦虑。 * 齐槐雨回房后,袁晞开始洗床品三件套,又费了些时间烘干,期间她收拾了行李箱,东西很少,她没打算逗留太久,把自己的物品归整好了,洗完澡,回房睡觉。 虽然换了个环境,但袁晞不觉得陌生,黑暗中,她睁着双眼,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这一年,她和齐槐雨的关系有所转变,母亲和父亲催婚的念头也逐渐按捺不住,她的科研生涯也即将迎来最重要的晋升。 齐槐雨的质问徘徊于耳畔。 “你能逃避到什么时候?” 袁晞看着天花板,表情里掺杂着一丝麻木,她觉得心间充斥着很多情绪,却无从出口,只好在一个个午夜梦回自我舔舐。 她在榻榻米上辗转了一会,才进入浅眠状态。 她又梦到了齐槐雨,却不再是背影。 梦里,齐槐雨的脸近在咫尺,她叫她的名字,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锁骨凹陷处,像是撩拨,点一下又很快抬起,那双微微上扬的勾人眼眸有着温热的湿意,袁晞抬手想捉住她的手腕,扑了个空。 迷蒙之中,袁晞也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么多年她清心寡欲,掩饰心思的功力无人能敌,她以为早就说服了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第二天一早,袁晞醒来,清空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时间刚过七点,她起身走出卧室,外面很安静,袁晞上午要去实验室,她洗漱收拾,换好衣服,才发现齐槐雨的冰箱里空空如也。 袁晞瞥了一眼齐槐雨的卧室,打算先去学校,中午再抽空回来一趟,买点东西。 * 齐槐雨睡到中午才迷迷糊糊醒来,她用被子蒙住头,在床上翻腾了一会,隐约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又听到窸窣的声响,才猛地清醒了几分。 袁晞没去学校吗? 齐槐雨伸手摸起床边的手机,眯着眼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她又磨蹭了一会,顺便刷了一会小蓝鸟,给几个粉丝的评论点了红心,然后才慢悠悠地起床。 袁晞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日常的食材,大部分是绿色蔬菜和低脂高蛋白的肉类,整齐码放在冰箱里,她把许久未用的厨房清理了一下,站在流理台前,正在研磨咖啡豆。 齐槐雨从厨房门口路过,没吱声,钻进卫生间洗澡。 袁晞煮好咖啡,倒出一杯来,默默放到茶几上。她知道齐槐雨的习惯,咖啡机是半自动,参数还需要调试,她研究了一会才明白原理。 等齐槐雨洗完澡出来,袁晞已经在做早午餐,她看到茶几上的咖啡,略微惊讶,那台咖啡机买了以后她就没怎么用,太复杂了,每次用完还要清洗,她嫌麻烦,在家一直点外卖。 齐槐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味道浓郁,黑巧的风味融入唇齿之间,她刚睡醒,还处在朦胧状态,大半杯咖啡下肚,才觉得神思透彻。 袁晞在灶台前沉默地忙碌,齐槐雨端着杯子挪过去,抬了抬眼皮:“你今天不用去实验室吗?”她记得袁晞说过,每周有三天的实验室全勤。 “早上去过了。”袁晞低头按照步骤清洗咖啡机,“好喝吗?”其实在给齐槐雨喝之前,她已经尝试了三次。 “唔,还可以。” 齐槐雨吸了口气,“你在做什么?” “做了些简单的早餐,不过……”袁晞停了一下,“姐姐今天有安排吗?” “晚上有。”齐槐雨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在水池里,转过身,又觉得自己这样像是把活都留给袁晞干,所以又回到水池边把杯子洗了。 她们交流不多,但至少停留在温吞的氛围里。 齐槐雨刚把杯子放好,忽然听到身后呲的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搁置太久,咖啡机的蒸汽棒似乎故障了,突然开始工作,蒸汽温度极高,喷出来的瞬间袁晞就猛地抽回手。 “烫到了?” 齐槐雨立刻走到袁晞跟前,眼疾手快地把咖啡机的电源关掉,蒸汽棒发出轻微咝咝声,停止了喷气。 袁晞显然被蒸汽伤到了右手,她穿了一件针织衫,布料轻薄,蒸汽刚好从右侧喷出来,在手背上留下红痕,袖口也被打湿了。 齐槐雨想拿起她的手看一眼,袁晞的身体有霎那的僵硬,不露痕迹地躲开, “没有。” 齐槐雨微微愣了一下,袁晞突然在别扭什么?她皱起眉,伸手去拉袁晞的手腕:“过来。” 齐槐雨想拉袁晞去水池边冲冷水,袁晞却后退了一步,她睫毛敛着眼神,看不出情绪。 “我没事。” 齐槐雨心底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袁晞在躲她。 为什么?她不明白,但对袁晞此刻拒绝的状态莫名生出一丝愠怒,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抓住袁晞的右手手腕扯到眼前,看到那手背上显眼的烫红,语气不由得加重了。 “你这叫没事?” 她拉着袁晞走到水池边,袁晞开始挣扎,但力道微弱,齐槐雨把她的手臂强行拉到水池前,将水龙头开到最大,然后抬手把她的袖子拽上去—— 目光触及到袁晞露出的手臂,齐槐雨的呼吸瞬间停滞,像被人用手扼住了喉咙,她看到几道狰狞的疤痕,深深浅浅地横亘在袁晞苍白细瘦的小臂。 所有的血液一次性冲向大脑,震荡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耳膜里仿佛响起阵阵轰鸣。 这是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 》 18、刺骨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闻起来像是鲜虾蒸蛋,今天天气大好,连日的细雨洗涤让天空湛蓝透亮。 窗外阳光洒满,公寓下是忙碌繁华的街道。 一切都静谧,有序。 而置身其中的齐槐雨浑身发冷,她的指尖忍不住哆嗦,觉得五感尽失,心跳声骤然放大,心脏在胸口冲撞。 水龙头哗哗流淌的水声使这场面不至于太过压抑。 “你——?”齐槐雨有些艰难地抬头看她,下一秒,袁晞把手抽出来,袖子顺势滑下。 那些疤痕消失不见,齐槐雨怔然站立,脸色急转急下,像做了个噩梦似的无法抽离。 袁晞关上水龙头,淡淡道:“在实验室不小心划到的。” “袁晞,你把我当傻子。”齐槐雨逼近一步,“到底怎么回事?你、你在学校受欺负了?”她有些茫然地猜测,认知在这一刻变得混乱不堪。 “我没事,姐姐。” 袁晞抬起眼,神情平静到不合时宜,齐槐雨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在这种状态下还轻声细语。 “不要再跟我说没事!” 齐槐雨有些失控地出声,想捏碎袁晞那张没有情绪的脸。 袁晞迎面站着,右手无意识地背在身后。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处在实验室白炽灯下的冷白色,几年前开始,她夏天也不穿短袖,于是就更缺乏血色,长的、深的疤痕,愈合后在手臂微微凸起。 袁晞想,看起来一定很丑吧。 那是她失控的记录,存活的证据。是不能被任何人观看的秘密洞穴。 最致命的转折点往往出现在岁月静好的日常之中。 “每个人都有面对问题的方式。”袁晞深深压下一口气,“姐姐不用担心我。” 齐槐雨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后知后觉地感到心一阵抽痛,那反应来自于生理,让她不由得皱紧眉心。 她想问她,到底有什么问题需要你不惜伤害自己?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转而变成自我审判。 你了解她吗?齐槐雨。 “……从什么时候,这样的?” 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齐槐雨缓缓开口,刚苏醒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低哑,又或许是哽咽。 说到自己的事情,袁晞显得冷漠异常。 “不记得了。”她轻描淡写,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鲜红,最近因为连续下雨,她睡得不安稳,眼下的乌青像阴影,衬得她惨白脆弱。 “袁晞……” 她密不透风的反应让齐槐雨顿时觉得无力,她的气势弱下去,声音里带着某种示弱的意味, 袁晞打断她,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我先去学校了。” 她说着,拐到灶台前关了火,背对齐槐雨的几秒钟,她睫毛颤动着闭了下眼,再次睁开时又恢复了冷静。 “记得吃饭。” 袁晞轻声嘱咐了一句,便走到玄关换鞋,齐槐雨被她消瘦的背影牵拽,跟着她走出厨房。 袁晞直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疼吗?” 齐槐雨站在玄关,忽然这么问。 门在袁晞身后缓缓闭合,齐槐雨听到她说, “早就不疼了。” 屋内恢复沉寂,齐槐雨站了一会,脑子里的思绪纷乱不堪,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没能仔细去查看袁晞的伤口,那是长期自虐留下的痕迹,下手毫不留情。 齐槐雨的心尖发颤。 她该有多疼啊。 * 徐佳芝废了许多口舌才把袁晞撺掇到齐槐雨家里,没想到第二天天就晴了,预报上说这只是短暂的天气系统移动,未来一周仍有小到中雨会降临在市区。 徐佳芝早上给齐槐雨打电话没有接通,她估摸着应该是睡的昏天黑地,袁晞这个时间肯定已经起来了,不过徐佳芝担心打扰到她做实验,打探的念头暂时作罢。 齐峥一睁眼就出去晨练,徐佳芝也在屋里磨蹭了一会出门和老姐妹聚会,她们有时候约在咖啡厅,或者一起到公园散步,今天出太阳了,她们决定到公园锻炼。 徐佳芝和齐峥彼此都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互不打扰,老夫老妻,在家都开始分房睡,徐佳芝受不了齐峥随着年纪增长的体味,齐峥也听怕了她的嫌弃。 和姐妹们锻炼完,又一起吃了碗苏式面,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徐佳芝到底惦记着两个女儿相处如何,给袁晞拨去电话。 电话打通了,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徐佳芝把手机拿下来,有些纳闷,这两个孩子怎么回事,连个信儿也没有。 她正准备打第二遍,有人打进来了一个电话。 号码归属地显示着北城余州,这熟悉的地名让徐佳芝一阵心慌。 余州是她领养袁晞的地方,县级市,有一家捐建的福利院,袁晞是被余州县的一个公益志愿者送去的。 电话耐心地响着,徐佳芝哆嗦了一下,又努力平复状态,她滑下接听,起身从面馆走了出去。 “喂?” “您好,徐老师,我是常院长。”对方的手机音质很差,传来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您……还记得我吗?” 徐佳芝怎么会忘。 “记得。”徐佳芝斟酌了一下,又觉得两个人不熟,无可寒暄,便问道,“您给我打电话是……?” 常院长那边清了清嗓子,似乎点燃了一支烟,“听说小袁现在很出息,为国家做科研呢。”他干笑了两声,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是这样的——”常院长吹了口烟,语气带上了些凝重,“袁晞的亲生父亲,快不行了。” “什么?”徐佳芝的声音霎那间变得尖锐,本能地抵触和一股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让她几乎想立刻挂断电话。 “徐老师,我这边也是今天才收到余州县里的通知,袁晞她爸——”常院长猛地停了一下,“袁晞的生父赵一德最后的愿望是见袁晞一面……” 常院长话音未落,徐佳芝已经扯开喉咙大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她握紧手机,不顾周围行人投来的探寻视线,“他凭什么?!他算什么!我是不会让袁晞去看他的,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常院长似乎叹了口气:“徐老师。你的心情我理解,收到县里的通知,我们也很抗拒,小袁早就开始了新生活,我们谁都不想把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 “常院长你不用再说了,我拒绝。”徐佳芝说着就要挂电话。 “徐老师,袁晞是赵一德的直系亲属,这些年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去年查出胃癌晚期,现已送进重症监护室,县里本着人道主义,恳请我与您联系。” 常院长说着,其实也没有底气。 “人道?”徐佳芝被他的荒唐搞得怒极反笑,“袁晞是我的女儿,是我一手把她带大,让她脱离那些不堪的议论。” 她忽然变得讽刺:“不是你给袁晞编的身世吗?常建成?父亲为了养家不慎车祸去世,母亲不知所踪?这不是你告诉袁晞的吗?现在你让她去见亲生父亲最后一面??常建成,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 对面的常院长没再说话,一阵诡异的沉默后,他连连叹息:“算了……算了。” 徐佳芝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因为过于激动而呼吸急促,两个老姐妹听到外面的动静如此之大,赶紧走到查看情况,看到徐佳芝煞白的脸色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 “哎呀,老徐,你不要着急呀,你看你……”杨姐一边抚着徐佳芝的背给她顺气,一边扶着徐佳芝回到面馆里坐下。 徐佳芝颤抖的更多原因是后怕。 二十年前,袁晞的身世远不止三五句话可以概括。赵一德是余州县的混混,他手底下有个民工队,很不安分,三天两头就打架斗殴,余州县属于偏远县城,管辖方面有诸多限制,于是他在小小的县城混的风生水起,赚了钱,砸重金娶了县里有名的大家闺秀袁小玲。 起初还一切正常,日子平淡,赵一德安分了几年,袁晞出生后,他嫌弃是个女儿,没抱过一次,然后终日待在酒吧,除了沾花惹草,就是赌。 赌没了钱,赌没了家,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脑子不清醒,浑浑噩噩,袁小玲带着袁晞回了娘家,拒绝和他见面,那个大雨夜,赵一德喝了酒,开车跑到娘家,硬是把袁小玲带走了,雨天路滑,两人一路上又吵架埋怨。 赵一德以前就驾车肇事过,罚了几千块钱,但这一次,出了人命。 骑三轮车从市场往家赶的老大爷被撞出去几米远,脖子歪着,大雨冲刷下,满地是血。袁小玲在副驾驶,巨大的撞击力将她甩出了车,赵一德在生死抉择的一瞬间选择了保全自己。 赵一德锒铛入狱,袁晞变成了孤儿,出事的时候她还不到五岁,只知道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哭了几天几夜,累昏过去。 袁小玲家只有年迈的父母,他们恨死了赵一德,也恨死了赵一德的孩子。 袁晞是被带到市里面抛弃的,外公外婆带她去了小公园,公园里有气球,还有粉红色的棉花糖,她开心得流泪,又委屈。 第二天,公园的清扫大姐发现了长椅上的小女孩,她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很快被送到医院急诊室,扁桃体发炎严重,一度高烧到四十度。 过了几天袁晞慢慢清醒,市里专门派来了儿童志愿者,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炸毛,明显很久没有梳过,五岁的孩子,瘦的像豆芽菜,面色萎黄,口唇干燥。 志愿者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却好像什么都记不清了。 其实袁晞偶尔会梦到那些细节。 太久远了,久远到只剩下嘈杂的声音,她对母亲的记忆支离破碎。 她握着她的小手,在冬夜的窗玻璃上画画,她画笑脸,画小兔子,小马。 暴怒的父亲掀翻饭桌,她把她小小的身体护在怀里,打翻的热粥烫红了手背,她哭了,袁晞跟着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人教她该怎么办。 * 整整一个下午,齐槐雨在网上搜索着关键字,互联网的信息量庞大而复杂,她越看越慌,越忍不住把事情往坏想。 骆姐的微信来了,催她出门,她晚上要去参加一个传媒公司的股东生日party,接下来双方有很重要的合作,齐槐雨心烦意乱,想直接推掉。 骆姐一个电话打进来问她又怎么了?齐槐雨抓着手机静了几秒,将脑海里所有的思绪撕扯粉碎。 “我马上出发。” 她说完,挂了电话。 每个人都有面对问题的方式。她们在不同的夜色下跌跌撞撞,将那些起伏藏匿于心底,重新变得无懈可击。《 》 19、凋零 十一月的南城大学景致迷人,两排高大的白杨树整齐矗立,叶片枯黄,在空中进行最后一场落幕礼,飞舞,落地。 袁晞穿过一颗颗白杨树,地上的叶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方瑾刚补了一觉醒来,正收拾实验室里的折叠床,见袁晞推门进来,脸上露出惊讶表情:“我刚才还琢磨着你人跑哪去了。” 袁晞很少中途离开,去食堂吃饭也都是半个小时解决。 “嗯,有点事。” 袁晞的眼神从混沌中缓慢回神,她脱下大衣,换上了实验服,很快进入状态,“光谱滴定的结果出了吗?” “出了。”方瑾揉了把脸,“你来看看,咱们的方向是不是有问题?我感觉bta-14代谢太快了。” 袁晞俯身查看电脑上的曲线图,眉头紧锁。 下午的实验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袁晞长时间沉默,核对数据,一次次演算都证明着大方向的判断失误。 气氛沉闷,方瑾长长吸了一口气,袁晞面对实验往往从容不迫,少见会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方瑾试图宽慰袁晞:“前期我们不是还准备了bta-6吗?要不要试试?” 她们的备选方案,更稳妥,也更具有成药性。 袁晞抿了抿唇,显然不想那么快放弃:“师姐先回去吧,我再试试。” 方瑾知道劝不动她,晚上和同学还有饭局,她换好衣服,临走前安慰性地拍了拍袁晞的肩:“重新再来时间也够的。” 袁晞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方瑾冲她眨眼:“还有我呢。” 方瑾笑起来有两个大酒窝,眼睛弯弯,她很爱笑,眼角浮现点点笑纹,被这笑容感染,袁晞一口气松懈下来。 “好,谢谢师姐。” 方瑾走了,化学系大楼里大部分的灯也都灭了,袁晞安静坐了一会,大脑清空,兀自出神。 齐槐雨从慌乱转变到悲悯的神色像剪影在脑海里回放,直到现在袁晞仍旧处在巨大的不真实感中。 她从未想过那些伤会被齐槐雨看到,起初,她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原因。科研压力大,梦游,她设想了无数种,后来发现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所以干脆不去想,齐槐雨大概也不会深究,反正现在被看到了,也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了。 袁晞内心泛起一种自毁的念头,她原本就不光明磊落。 实验或许可以推翻重来,重新优化。 她和齐槐雨之间呢? 袁晞又在实验室待了一会,整理好数据存储,换下实验服,她刚锁好门,拿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发现微信里有一个新的好友提示。 备注信息里对方自报家门:袁小姐你好,我是吴阅,可以聊聊吗? 袁晞一阵头疼,内心深处涌上深深的憋闷感。吴阅要拿到她的微信号,无非是通过齐峥,除此之外,袁晞想不出任何可能性。 在饭桌上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袁晞当着所有长辈的面提出拒绝,齐峥却依然站在自己的角度认为他们可以相处? 袁晞删了吴阅的好友申请,她把手机丢回大衣兜里,出了化学系的大楼,一路走到车边,坐进车里,她握着方向盘,临时改变主意,把导航设置到了“幸福家园”。 老小区大部分分布在城中心,那房子是徐佳芝早些年买的,自从有了两个女儿,她格外苛刻,不到三年就攒下了首付,其实在这个家里,徐佳芝掌控着绝对的话语权,袁晞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希望从母亲身上寻求一丝安定。 车程一个小时,袁晞把车停好,刚好赶上晚饭的时间。 徐佳芝正摆着碗筷,大门的密码锁响了,她动作顿了顿,往玄关走:“谁呀——晞晞?哎呀,你这孩子,我一下午给你打了几个电话呀,你怎么都没接呢?” “在实验室没看手机。”袁晞睫毛垂下,听出母亲语气里的担忧,她有些歉然,“妈找我有事?” 徐佳芝眼神复杂,又用另一种操心的形式掩盖:“我就是想问问你在你姐姐家住的怎么样,你吃饭了没有啊?快洗洗手过来坐。” 她说着,转身回到厨房里多拿了一副碗筷,又扬声叫道:“大爷?饭做好了不出来,等着谁叫你啊?” 齐峥拿着手机从卧室慢悠悠出来了,他最近迷上下棋,窝在房间里不爱动,看到袁晞,他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晞晞回来了啊。” “爸。” 袁晞看着父亲,想说些什么,徐佳芝在身后催她去洗手,袁晞答应一声,走进了洗手间。 饭桌上的话题不免围绕着齐槐雨。 “跟你姐姐相处的还好吧?”徐佳芝看着袁晞,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袁晞隐去细节,点了点头:“挺好的,姐姐还提前收拾了房间。” 徐佳芝和齐峥都有些意外,齐峥夹了一筷子肉,没心没肺道:“嗬,小雨还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徐佳芝斜他一眼:“她都二十八九的人了,什么长大不长大。” “你看你……”齐峥想辩驳几句,又不敢惹,转头换了个话题,“晞晞跟吴阅相处的也还好吧?” 袁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到徐佳芝愣了一下,有些迷茫地跟齐峥交换眼神。 “今天你张阿姨找我,说对你印象特别好,她儿子想跟你交个朋友,我就把你微信发过去了,我知道你忙,再忙也不能耽误了人生大事啊……”齐峥边吃边说,看上去不以为意。 “爸,我不是说了不想和他交朋友吗。” 袁晞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徐佳芝责怪道:“你也真是的,你不问问孩子,就随随便便给别人微信啊?” 齐峥一脸懵:“你不是也说可以相处一下吗?” “我那是……” “妈。”袁晞忽然打断对话,她显得比平时更冷静,平淡,甚至有些事不关己,“我不考虑结婚的。” 她的样子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平凡随意的话,却像颗惊雷炸入这一方小小的餐桌。 齐峥没当回事似的笑笑:“再过两年你就不这么想喽。” “晞晞,先吃饭,不说这个了,吴阅你不想加就不加了。”徐佳芝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想打住话题,袁晞今天回来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袁晞从小就不是能言善道的女孩,讲话比较务实,但总算温吞,今天的状态像换了个人,看上去平静无波,却透着隐约的锋芒。 “再过两年,再过十年也还是一样的。”袁晞说,“我不会结婚的。” “……”齐峥吃饭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看徐佳芝,又看看袁晞,眉头皱了起来,“这说的是什么话?” “晞晞,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徐佳芝联想到下午那个电话,心不禁缩成一团。 “没有。”袁晞吸了口气,肩膀略放松,抬起头,勾了下唇角,“只是和你们说一声,以后就也不用在这件事上面费心了。” 齐峥手上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他平时文邹邹的,但这个时候他觉得他要拿出些父亲的威严。 “你奶奶马上八十了,老齐家重视传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为人子女,建立家庭是责任,是本分。” 齐峥的老母亲催得紧,前两年他还嘴上应付,今年上半年母亲高血压住过一次院,病床前他答应了最晚明年让女儿结婚,齐槐雨他不指望,也管不了,于是把重心放在了袁晞身上。 徐佳芝皱眉:“你说话能不能别一股迂腐味?” “我说的有错吗!”齐峥见妻子拆台,情绪更激动了。 “妈,爸。”袁晞坐得笔直,她声音轻飘飘的,但有种不可忽视的力量,像尖锐的冰刺, “你们不觉得,我已经负了很多责任吗?”她漆黑的眼掠过僵持下的父母,似乎在说一件在场人都明晰的事情,“我只有一个要求,结婚的事,不要再软硬兼施。” 袁晞说完,站起身来, “我先回去了。” 齐峥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徐佳芝脸色变换,跟着袁晞起身:“饭还没吃几口呢。” 她送袁晞到玄关,态度软化:“晞晞,你回去开车慢点,都怪你爸,我好好说说他,你现在不想结婚,不着急,等以后……” “妈——”袁晞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她似是叹了口气,表情变得颓然,“算了,我走了。” 她推开大门离开,这是她第一次从饭桌上中途离席,一路走下楼,耳膜一阵尖锐的耳膜,她脚步猛地停顿,在冷风中大口呼吸。 徐佳芝回到饭桌,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到齐峥,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对女儿有没有点尊重?她没看上吴阅,你干嘛非要给人家微信!饭吃的好好的……” “她没看上!她看得上谁?!考研以后都说过几次了!”齐峥把自己气得吃不下饭。 “你别跟我喊,我头疼。”徐佳芝一下午被常院长的电话搅得心神不宁,她没精力哄齐峥这个老古板,回到卧室把门锁死了。 * 袁晞开车回到齐槐雨的公寓,她在车里坐了一会,方才的情绪已经消化不少。袁晞打算明天一早就回学校,或者找家酒店,她生出些逃避的心思,如果齐槐雨坚持质问,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齐槐雨第一次说出“全都怪你”,从她放弃画画,从她在实验室日日夜夜,枯坐到午夜。 她早就说不清原因,只是习惯性用这种方式释放情绪。 袁晞不自觉捏紧了方向盘。 这台车,还有收拾干净的房间。她和齐槐雨本能如姐妹一般和平相处,她给她如此大的馈赠,却只字未提回报。 事到如今,她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内心扭曲的情绪。 袁晞上了楼,输入密码解锁,门开了,她闻到饭菜的香气,皱了皱眉。 餐厅里发出椅子蹭在地面的轻微摩擦,齐槐雨的身影被灯投下一方窄窄的影子。 袁晞和她对视,目光一闪。 齐槐雨化着精致的妆,浓密卷翘的睫毛下,眼神藏着一丝柔软,她换上了贴身的睡裙,披了一件宽松的薄纱衬衣,空调吹着热风,屋内暖和明亮,和每一次的冷清都不同。 “你回来了——”齐槐雨掩饰着语气里的不自然,“你吃饭了吗?我点了外卖。” 袁晞沉默了一会,俯身换鞋, “还没吃。” “一起吃吧,我……”齐槐雨指了指餐桌上的打包袋,“我点了很多,你看看你想吃什么,有白切鸡,糯米饭……你喜欢吃辣的吗?我买了毛血旺。” 袁晞走进去,看到桌子上大概有五家餐厅的外卖袋子,她手指无意识在衣角摩挲。 齐槐雨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所以把能想到的都点了。 袁晞换下衣服,洗了手,两人一起坐在餐桌前,齐槐雨把一碗米饭打开推到袁晞面前, “你下午去实验室了?怎么样,我以为你七点多就回来,点的有点早了,要不要热一下?”她自顾自说着,当前的气氛弥漫着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她像是想把头埋进土里的鸵鸟,说着就要起身。 齐槐雨把两份菜拿到微波炉前,摁了开关,身后,袁晞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齐槐雨。” 她叫了她的名字,齐槐雨怔了一下。袁晞以前有偶尔这么叫她,她的语气或是温柔,或是无奈。 这次不一样。 袁晞的声音很平,像是没有情绪,漆黑漆黑的眼睛落在齐槐雨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齐槐雨停了动作,“我把菜热一下。” “你觉得我可怜吗?” 齐槐雨霎时回头,袁晞正坐着,她很白,眉眼又清淡,此刻表情悲恸,像是一块即将破碎的玻璃。《 》 20、逼仄 微波炉在身后发出‘叮’的提示音,穿破令人窒息的沉寂。 齐槐雨难以接受。 她参加完虚与委蛇的生日聚会本就疲累,回到家没来得及卸妆,把外卖软件翻遍了精挑细选才下单,她惴惴不安等着袁晞回来吃饭,想和妹妹谈心,袁晞回来了连筷子都不动一下,还用可怜二字来揣测自己的动机。 “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 齐槐雨逼近袁晞,袁晞坐在椅子上,微微抬头看她,眸光晦暗,如无波的死水。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面对袁晞轻飘飘的疑问,齐槐雨不自觉闪躲了一下,她沉默几秒,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听到袁晞低声叹息。 “姐姐可以装作没有看到吗,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就好。”袁晞嘴角浮现出苦涩,她凝视着齐槐雨,从她默默开始关注@原来是q,便觉得齐槐雨无论何时都光彩照人,哪怕是现在,这个把她击穿,令她恐惧的时刻。 齐槐雨自然知道袁晞指的以前那样是什么意思,她有恃无恐,冷嘲热讽,而袁晞平静应对,情绪稳定。 然而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听在耳朵里,又有另一种感觉。 “袁晞——” 齐槐雨缓缓道,“你是恨我的吧?” 她开口前已经思索三秒。是啊,怎么会不恨呢?从童年横冲直撞的愤怒指责到后来彻底的冷漠,齐槐雨看到的袁晞像个完美无瑕的假人,少有喜怒哀乐,她总是整齐,不紧不慢,而那些蜿蜒的疤痕仿佛将假面彻底击碎,齐槐雨不断回想,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她对袁晞的痛苦视而不见,数十年。 齐槐雨宁愿袁晞是恨她的。 袁晞放在餐桌上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指尖僵硬,她茫然垂着眼睫,没有回答。 等同于默认。 袁晞的安静和平时不同,她脊背松垮,整个人微微弯着,像能随时消失,齐槐雨深吸口气,用极快的语速说:“我会弥补你,从现在开始,作为你的姐姐,我会去了解你,我们——” 袁晞轻轻摇头。 齐槐雨的话头硬生生打住,她克制不住皱眉:“袁晞!” “我从不把你当姐姐。”袁晞抬了眼,竟露出淡淡笑意,那笑容里却没有挑衅,被浓浓的疲惫塞满。 “你说什么?”齐槐雨懵了。 “齐槐雨,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事情了。”袁晞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她身子颀长,橡根病怏怏的树苗,“小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齐槐雨看着袁晞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她越靠越近,直到齐槐雨嗅到了袁晞身上冷冷的味道,像是晚上的雾,但袁晞的眼神近在咫尺,又如同燃烧的炉火。 袁晞一动不动地瞅着齐槐雨,“说不定,姐姐是让我情窦初开的第一个人。” 齐槐雨刚才还上涨的气势陡然消散,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袁晞的话,觉得有道惊雷炸开,让她刚刚理清的思绪霎时间缠绕成更混乱的毛线团。 “袁晞,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齐槐雨对上袁晞的视线,她觉得袁晞大概想彻底毁了她们之间那薄薄一层所谓的家人关系。 太近的距离让齐槐雨不安,她退后一步,袁晞紧跟上前。 “怎么?你怕了,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袁晞的神色带着好似自毁的决心,“所以不要对我好,更不要可怜我,我会缠上你——” 话没能说完,啪的一声,齐槐雨脑中一片空白,她扬手落下,在袁晞右脸一巴掌下去,那生白的皮肤上很快浮现红痕。 袁晞的脸微侧过去,心底深深叹息,她闭了眼,再睁开时已被潮湿覆盖。 齐槐雨胸口起伏,垂落身侧的手紧紧握住,她觉得喘不上气,但那又不是被冒犯的愤怒。 “不准再说那句话。” 袁晞嘴角无力地勾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缠上你,明天我会搬回学校。” “我是说,不准再说自己见不得光那种话。”齐槐雨打断袁晞,说得决绝。 袁晞神色微顿,她转回头,两只眼睛像受伤的动物观察环境那样,在齐槐雨脸上游移。 齐槐雨指一下桌上摊开的外卖餐盒:“没有一个是你喜欢的?”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好,你喜欢吃什么,现在说。” 袁晞和她对视一会,又轻轻移开视线,半晌,小声说:“就吃这些吧,我没有特别喜欢吃的。”她说着,重新在餐桌边坐下。 齐槐雨转身从微波炉拿出热好的菜,推到袁晞面前:“吃饭。” 袁晞低头默默吃饭,她拨了一半米饭,夹了几口青菜,又吃了一些白切鸡和鱼香肉丝,吃到中途,她抬头看到齐槐雨正在吃一块白切鸡。这个时间,难得看到齐槐雨进食,两人简单吃了一些,袁晞起身收拾,齐槐雨拉住她的手腕。 “你去休息吧,我收拾就好了。” “……我。” “剩下的你明天吃。” “……” 袁晞抿唇不语,过了一会,见齐槐雨不搭理自己,乖乖回到房间,她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发了会呆,然后起身去洗澡。 她和齐槐雨的相处模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袁晞怎么会不明白齐槐雨的别扭,她习惯她的方式,自认为是对齐槐雨的补偿,齐槐雨对她除了嘴毒一点,又真的有哪里差吗?袁晞不止一次问过自己。 这个晚上,袁晞又做梦了,梦里齐槐雨离得更近,快和她贴在一起,她梦到盘旋的山路,而自己站在悬崖边,仰身坠落。 这二十年中,她一直都活在坠落的过程里。 袁晞设定了六点半的闹钟,她提前醒了,简单洗漱过后,把行李收好,打扫了客卧的卫生,然后拎着箱子走出了房间,拐到客厅,看到沙发上的人愣了一下。 齐槐雨好整以暇地坐着,她今天淡妆,紧身牛仔裤,一双齐膝的长靴将腿部线条勾勒得更加优美,她正检查着林薇发来的策划案,抬眼看到袁晞,目光向下,定在袁晞拎着的行李箱上。 “你醒了——”袁晞显然没料到,她避开齐槐雨锐利的视线,淡淡打了个招呼。 “怎么,觉得我这么早起很意外是不是?”齐槐雨的手机撇在沙发上,人站起来,步步紧逼,长靴踩在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她显然做好准备出门,正对袁晞守株待兔。 “早上有拍摄的时候,我四点就起来化妆。”齐槐雨来到袁晞面前,补充道。 确实意外,但也不至于形成懒惰的印象,袁晞看着齐槐雨:“我知道。” 齐槐雨撇过头,不经意地哼了一声,又低头看看袁晞的行李箱, “你要回学校。” “已经不下雨了。” “妈说你的宿舍被雨水泡了需要修缮,这么快就修好了?”齐槐雨挑眉,试图从袁晞脸上找到破绽。 袁晞无奈:“没有那么严重。” 齐槐雨倒也不纠结:“我跟你去看看。” 袁晞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太方便进去。” 齐槐雨在心里琢磨着上次去食堂吃饭那么顺利,现在就不太方便进去了,她知道如果现在放袁晞回学校,她们几乎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再住几天吧。”齐槐雨只好用出必杀技。 袁晞不接招:“回学校比较方便。” “你来回都开车,也很方便。”齐槐雨盯着袁晞,不容许反抗的模样。 袁晞和她对视了几秒钟,“我住在这里不觉得尴尬吗?” 齐槐雨皱眉,尴尬?为什么袁晞会这么想。 “你为什么觉得尴尬?” 袁晞没招了,她沉下一口气:“齐槐雨……我需要点时间。” “再住几天。” 齐槐雨坚持着,她不希望袁晞就这么走了,起码不是今天就走,否则她们之间所有悬而未决的话都将无法落地。 最终袁晞还是妥协了,她把行李箱放回房间,在齐槐雨你什么时候休息,中午休息多久,晚上几点回来连珠炮般的提问中走出了公寓门。 袁晞开车往学校赶,经历了早上那一会拉扯,时间变得紧张,她急匆匆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其他成员都已经到场了,陈立阳瞟了她一眼, “哟,大忙人。” 方瑾打圆场:“小袁也到了,咱们开始吧。” 袁晞面色平静地坐下,没有理会陈立阳,男人被无视,心里更憋闷,接下来的小组讨论都暗自和袁晞较劲,但袁晞思维缜密,往往怼得他哑口无言。 中场休息的时候,袁晞看到齐槐雨给自己打了一个未接电话,她起身走到走廊里,给齐槐雨回了过去。 “姐姐给我打电话了,有事吗?” 那边的齐槐雨似乎正在拍摄现场,周围很嘈杂,她的声音凉凉的:“又叫我姐姐了?” “……槐槐?” “袁晞!” 袁晞握着手机,在走廊里低声笑了一下,齐槐雨听出那笑声,觉得心被挠得痒酥酥的,本来要说一些不符合风格的话,好像一下也变得没那么违和了。 “你几点结束?晚上要不要——” 后面的话袁晞没太听清:“什么?” “要不要我去接你?”齐槐雨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重说了一次,她说得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强迫自己说出了口。 她想找个机会和袁晞聊一聊,深入的,哪怕是循序渐进的也行。 袁晞想了一会,她明白齐槐雨的用意,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一方面不希望齐槐雨扮演拯救妹妹的长姐角色,一方面又对齐槐雨态度的转变生出期待。 “五点结束。”袁晞说,“我五点半在校门口等你。” “好。” 挂断了电话,袁晞转身往实验室走,陈立阳正站在门口,袁晞当他透明人,没搭理,陈立阳冷不丁说:“袁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他直起身,上上下下,用一种鄙夷的眼神打量袁晞:“你是用什么方式让周老头对你那么上心?” 他本想说,在你之前,我陈立阳才是周教授的得意弟子,但面对袁晞永远冷静的表情,他感觉说这种话有些幼稚,于是转变为更尖锐的质疑。 袁晞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听到陈立阳的挑衅,她忽然笑出了声。 陈立阳脸色发青,瞪着她,不明所以,袁晞歪头看过来,似笑非笑。 “陈立阳,你丢不丢脸。”《 》 21、重组 化学系大楼常年保持静默,尤其是三楼的实验室,此时此刻,陈立阳的脸色堪比青绿色的墙漆。 “其实我也想知道。” 袁晞和陈立阳相对站立,她略微矮一些,下颌微扬的姿态看起来反倒占据上风,“师哥跟了周教授三年,却没拿出过什么实绩。” 其实在南大主攻生物医药的第一梯队里,陈立阳的虚有其表已经不是秘密。他研究生时期确实出类拔萃,是教师团队的重点培养对象,几乎是一路顺遂申考博士,然而自从博士生涯开启,陈立阳的科研水平就止步不前,他团队协作的能力十分欠缺,所以路越走越窄,很多老教授提起他不免唏嘘。 同届的方瑾独善其身,科研成绩后来居上,陈立阳就更加自暴自弃,把希望全寄托于周教授的提拔。 袁晞的出现把他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掉了。 “原来你把心思全放到这些无聊的猜忌上了。”袁晞缓缓把话说完,神色凛冽,陈立阳无需去辨认,也能感受到轻蔑。 和袁晞认识以来,她虽冷清不易接近,给人的感觉还算温和,陈立阳一边觉得自己的羞耻心被踩在地上狠狠碾碎,一边又恍惚袁晞怎会有如此锋利的言行。 “你,你——”他想反驳,双唇却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袁晞甚至露出善意的劝解微笑:“不如你多关注一下自己。” 那样的笑让陈立阳哆嗦得更厉害,他惊觉内心对袁晞的警惕和敌意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这个女人明显是隐匿于林地的五步蛇,完美伪装,剧毒无比。 实验室的门从里面打开,方瑾探出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 “你俩在外面干嘛呢?时间这么紧,我晚上还有约会。”她说着,瞪了陈立阳一眼,袁晞素来守时,肯定是陈立阳逮到机会对她胡搅蛮缠。 “来了。” 袁晞侧身往实验室走,擦过陈立阳身边留下寒冷的一瞥。 下午的实验工作进行得依然很艰难,中后期突然转变方向,所有的分析和数据都要推翻重来。 刚开始的实验方案很琐碎,方瑾这种急性子被搞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多,她换掉实验服大呼今晚要把自己灌醉,袁晞正在整理桌面,听到方瑾的宣言轻声笑道:“师姐先回去吧,我来锁门就好。” 方瑾的精神头比早上还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看着袁晞沉静的侧脸,她贼兮兮地凑上去:“小袁,要不要跟你师姐我出去浪,别出了实验室就回宿舍,你这大好的青春容颜啊!”她做出痛心疾首状,“你不知道,我那帮朋友,天天嫌弃药化生死板,书呆子,我说我有个师妹,你们三个人的颜值加起来还要倒欠她一个盖伦奖。” “……” 袁晞笑笑不接话,方瑾的活跃总出现在下实验室之后,她随口答道:“我晚上有安排了。” 方瑾如听天方夜谭:“什么什么?我是不是在实验室待出幻觉来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袁晞嘴角抽搐,把最后一沓文件塞进抽屉,“我姐姐来接我。” 齐槐雨和袁晞的那组照片方瑾也刷到过,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一头扎进科研的袁晞和互联网大美女联系到一起,大脑卡壳了几天,方瑾硬是从袁晞那里磨出了答案,原来两人是姐妹关系,亲情合作。 一听齐槐雨要来接袁晞,方瑾目光炯炯:“今天你必须让我把你送下楼。” “干嘛?”袁晞迷惑。 “你姐可是我的互联网女神啊!!你知不知道她在小蓝鸟有多少女粉啊,足足百分之九十,不行,我就算隔八百米,我也要看她一眼。” 方瑾不由分说,赶鸭子上架,催着袁晞锁门,两人并排下了楼,十月末晚风习习,校区里人流熙攘,大部分都是结伴去食堂觅食的学生。 一路上,方瑾说到她为了捍卫q姐的形象,还在小蓝鸟和猥琐男唇枪舌战过几回合,袁晞默默听着,心想齐槐雨大概不会排斥和她的关注者见面。 齐槐雨红了以后,工作室的人把她捧得很高,对待那些商业中虎视眈眈的竞争,她的姿态确实高傲,但脱离了利益相关,齐槐雨对支持她的人随和慷慨,很有“姐姐”的亲和力。 出了校门,还不到五点半,袁晞看到路边那辆银色的m4,颇有些意外。 齐槐雨居然提前来了。 齐槐雨坐在车里,也已经注意到了校门口的两个人。袁晞穿着灰色的大衣,裁剪利落,里面是更浅灰色的开衫,藏青色的收腰长裙,早上见到袁晞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齐槐雨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一大早就这么板板正正。 她的脊背笔直,站姿略微放松,身边是一个戴了眼镜,圆脸,看上去情绪高涨的女生,方瑾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很有感染力的活泛性格,齐槐雨的手从方向盘滑下去,看着袁晞和她一步步朝车这边走来。 她们走得越来越近,齐槐雨眉尾微微扬起,如果现在下车,她就有机会认识第一个和袁晞学业生涯中相关的人。 念头一出,齐槐雨立刻付诸行动,她推开车门,长长的腿跨下去,扶着车门,远远地朝袁晞抬手。 方瑾激动得揪住袁晞的袖子:“天呢天呢!——好美啊,美活我了。” 这种网络用语让袁晞莫名觉得好笑,她低头轻轻勾唇,这一幕落在齐槐雨眼里,让整场见面的气氛瞬间变得自然顺畅,她刚才在车里的别扭也消散了大半。 “嗨~”齐槐雨五指舒展,对方瑾打了个招呼。 “嗨嗨!”方瑾的回应是挥舞双手,她虽然外向,第一次见面也知道分寸,没有太夸张的行动,面对齐槐雨心情激动,“你本人比照片还美十倍耶!” “谢谢。”齐槐雨被夸得开心,“你是袁晞的同学?” “我是她师姐,大两届,但我们在一个研究小组的,嘿嘿。”方瑾笑着把袁晞往前面一拉,“那你们忙着,我就先走啦。” 齐槐雨:“你往哪边走呢?我送你吧。” 方瑾内心星星眼状:“没事没事,我跟朋友约了就在附近,小袁我先走了,明天再战哦。”她说着先走一步,袁晞对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方瑾走了没两步,又转回来,刚才不好意思说,但觉得机会实在难得,她有些忐忑地开口:“q姐,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齐槐雨愣了一下,要求有点突然,但合照这种事她是乐意的。 “好啊。” 袁晞抬头,目光在方瑾和她之间慢悠悠掠过,方瑾掏出手机,戳了戳袁晞的胳膊:“帮我拍嘛,给我拍好看点,不不,我露一半脸就行。” 袁晞接过手机,有些闷地嗯了一声,齐槐雨看她的表情,忽然觉得有趣,她第一次在袁晞脸上看到类似别扭的情绪。 齐槐雨和方瑾两人靠近,齐槐雨比她高半个头,于是略微弯下膝盖,对袁晞举着手机的方向看过去,她的目光定在镜头前,那浑然天成的镜头感立刻赋予了她波光潋滟的眼神。 含情微笑眼,落入袁晞面前的窄窄的手机屏幕。 方瑾双手比耶,笑得露出两排牙齿,眼角嘴角都难掩兴奋雀跃,袁晞睫毛扬起,越过屏幕,和齐槐雨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对焦。 她摁下拍摄键,把那一幕定格下来。 周围来往的学生和路人频繁侧目,方瑾让袁晞多拍几张备选,袁晞又换了角度拍,拍完了还给方瑾检查,方瑾翻着照片心满意足地离去,齐槐雨和袁晞也就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风,齐槐雨的香水味被烘得更浓,她启动了车,往主路上开。 “你想吃什么?” 袁晞:“都行。” “没有都行。”齐槐雨打了一把方向盘,“说你想吃什么。” 袁晞的目光从窗外撤回来,看了齐槐雨一眼,过了一会,识时务者为俊杰。 “去吃牛肉粉吧。” “……什么?” “曹记牛肉粉,就在这附近。” 齐槐雨的食指在方向盘敲了两下:“行,那你给我指路。” 曹记牛肉粉是从花溪改良来的配方,在南大附近开了十几年了,是那种有烟火气的街边小店,也是南大学生们夜宵的第一选择,汤醇粉滑,糊辣椒也是从原产地运来的,味道很冲,直打鼻子。 齐槐雨按袁晞说的在路口停了车,两人下车步行,曹记离巷子口不远,走了两分钟便看见一个大红底的门头,门口摆着几张小木桌,有人正在嗦粉,还有一些汤碗没来得及收拾。 齐槐雨很久没在这种门头下吃过饭了,袁晞带着她找了个干净的桌子,两人面对面坐下。 袁晞指了一下店里墙上的价目表,“我吃招牌小碗,你呢?” “我和你一样。”齐槐雨顺着袁晞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牛肉粉牛肉面,看上去差不多。 “你吃牛肉小碗吧,招牌的有牛杂。”袁晞说,掏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桌子。 齐槐雨不吃牛杂,也不要葱花香菜,袁晞很清楚,也是下意识脱口而出,齐槐雨目光一顿,袁晞对她太了解了,被关注的感觉如影随形,齐槐雨一直很抗拒,那会让人不自觉深陷其中,毕竟,连徐佳芝也很难对齐槐雨的每件小事了然于心。 袁晞却可以。 天完全黑下来,巷子里灯火热闹,这附近都是小吃摊,弥漫着烧烤和油烟味,大部分光顾的都是学生,也有出来遛狗、散步的居民。 两碗粉端上来,还送了一碟老板腌的粉色萝卜,袁晞递给齐槐雨一次性筷子,往碗里挖了一勺糊辣椒,问齐槐雨要不要,齐槐雨挑起圆粉吃了一口,觉得口味清淡,于是也让袁晞给自己加了一勺。 加了糊辣椒,就有了灵魂,焦香微辣的口感瞬间刺激了味蕾,两碗粉间升腾而起的热气氤氲,齐槐雨低头吃到一半,状似无意地说:“你经常来吃这个?” 袁晞抬眼看她,递了一张纸巾,“嗯。好吃吗?” “挺好吃的。”齐槐雨咽下最后一口,用纸巾擦着嘴角,“乌城的牛肉也很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袁晞吃粉的筷子停住了,看着齐槐雨不动。 齐槐雨的面容被热气柔化,她认真和袁晞的目光对视了一会,似乎是袁晞的眼神太直勾勾了,她有些遮掩似的抬手撩了一下长发,眼神飘开, “我周末要去乌城拍摄,预估是两天一夜,周日晚上赶得回来。” 袁晞静静等着。 “我看你周末好像也蛮闲的——” “要不要我带你一起去?” 齐槐雨把这段话说完,觉得耳根烧得厉害。 她第一次觉得,主动约人居然是这么困难的事。《 》 22、荒野 乌市在地图最北边,市区外的南乌草原是国内目前最大的纯牧业区,溪流蜿蜒纵横,地域广阔,去年这里开发了一片度假村,独栋的仿蒙古包套房错落在溪流沿岸,有赛马体验、民族表演这些富含风土人情的娱乐项目。 工作室8月份就安排了拍摄计划,一直推到10月才落地,eva的档期太难约,拍摄主题也从一开始的晴日草原转变为金色秋末。 袁晞要跟着齐槐雨一起出去工作,徐佳芝听说后颇感意外,两姐妹这么多年都不温不火,关系怎么一下突飞猛进?不过作为母亲,看她们相处融洽,心里自然是高兴的,电话里嘱咐再三, “你们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小雨啊,你多顾着点你妹妹,她老在学校待着,突然去那么远可不适应。” “我知道了妈,就是因为她老在学校,我才带她出去。”齐槐雨正在房间收拾化妆包,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床头柜上。 “带她出去散散心,挺好的,她上次回家来,我感觉她状态不大对。后来问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也说不是。”电话里,徐佳芝重重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心事重。” 齐槐雨的动作停住了,她关了免提,把手机拿到耳边:“她状态怎么不对?” “看着没什么精神,还差点和你爸吵起来。”徐佳芝现在回忆起来仍然觉得十分的不对劲。 齐槐雨皱眉:“吵起来?为什么?” 袁晞向来乖顺,齐槐雨无法想象母亲说的‘吵起来’是什么情景。 “还是你张阿姨家那个儿子,看上晞晞了,找你爸爸要微信,那老东西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呢,还真给人家了。”徐佳芝数落起丈夫话不自觉变多。 齐槐雨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所以袁晞那天是从母亲家回的公寓,怪不得她说的话和行动都很反常,给人一种想彻底毁掉些什么的绝望感。 结束了和徐佳芝的通话,齐槐雨坐在床上出神。 这些天里,齐槐雨察觉出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无法猜到袁晞的想法,如果袁晞缄口不语,她就只能像个失聪的人去盲目试探,反而袁晞对她了如指掌,甚至是去乌市的邀约—— “姐姐那天说会弥补我。”隔着那张老旧的小餐桌,袁晞静静看着她,“这是第一件吗?” 齐槐雨被说中心事,立刻炸毛:“不想去就算了。” 她站起身转头就走,袁晞跟上来,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槐雨脚步不停,上了车,等袁晞也坐上来,一脚油门就踩出去,像踩着什么火箭发射器,袁晞手里还拉着安全带,看齐槐雨一脸不爽,她唇角的弧度上扬几分,语气带了些了然于心的宠溺, “我想去。” 齐槐雨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嘴还硬:“算了吧,我不想强迫任何人。” 袁晞不说话了。 齐槐雨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灯,手指敲着方向盘,等不到袁晞的下文,她忍不住侧过头瞪袁晞,目光相交时,却发现袁晞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心里仅存的那一点别扭顷刻之间不复存在,齐槐雨看着袁晞柔软的神色,她因为吃了辣椒而格外红润的唇色,在夜晚的车流中竟有种说不清的性感。 齐槐雨觉得自己不能再看,她把头回正,再次打脸发言:“你不想去也得去。” “你刚才还说不强迫任何人?” “除了你我谁都不强迫。” “……” 袁晞笑了,她的笑声低低的,又很短促,齐槐雨竖起耳朵捕捉,她觉得她跟袁晞的相处方式很奇怪,袁晞用一句话就让她烦躁生气,然后三言两语,笑一笑,她就感觉自己被哄好了。 齐槐雨认识的人也有好多不是独生子女的,她们口中的姐妹只存在于吐槽话题里,当然也有关系亲近的,但无论哪一种,齐槐雨觉得不是她和袁晞这样的。 齐槐雨想不出原因,索性放弃。 * 去乌市的路线规划由林薇负责,被通知到多给袁晞订一张票的时候,林薇从工位一跃而起。 “什么什么,晞晞也去拍吗?” 齐槐雨冷冷斜她一眼:“拍什么。只是顺便带她看看风景。” “好好,我马上加票。” 她们一行人先坐飞机在乌市落地,当地租了一辆坦克越野,司机师傅普通话熟练,除了口音较重以外沟通顺畅,去南乌草原一个小时的车程,虽然走国道,后半段坑坑洼洼,颠得齐槐雨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袁晞一直守在齐槐雨旁边,脸色比齐槐雨还白,捱到目的地,刚好赶上午后阳光,十月的草原一片金黄,远处山坡是蜿蜒的白桦林,那是比草地饱和度更高的暖黄,北风呼啸而过,叶片随之摇摆。 比起夏日清新的绿野,现在的南乌更显出野性气息。 eva带着助理已经到了,她正兴奋地拍着远处放风的马群,助理则在风中凌乱,齐槐雨下了车感觉天旋地转,袁晞从身后扶住她, “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齐槐雨迷蒙中睁眼一看,袁晞皱眉的样子实在温软,她稳住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好。” 两天一夜,拍摄时间卡得很紧,林薇和小啡风风火火地把行李拉进房间,齐槐雨订了南乌草原最大的一个套间,loft结构,她睡二层,林薇和小啡睡下面,她给袁晞单独订了一个面朝草原的房型,床尾对着整面的落地玻璃,全息景观。 收拾好零零散散的行李,她们吃了一顿度假村准备的自助餐,eva表示要在下午四点光线最佳的一小时内拍摄两套衣服,林薇催着齐槐雨去化妆准备,全程她操心最多,连跟袁晞说话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晞晞,我们这边忙一下,你可以到处转转,这边景色很不错的。” 餐厅里,林薇给袁晞递饭后甜点,她是工作室经理,也是这次拍摄的行程负责人,袁晞是工作室的有缘人,又是老板的妹妹,妥帖照顾完全出于正当理由。 林薇看着袁晞的侧脸乐得开了花,她绝对绝对没有掺杂私心! “好。”袁晞接过甜品盘,里面是一块咸奶茶巴斯克的切角,点缀了当地的炒米,“谢谢林薇姐。” “客气,叫我薇薇姐就行啦。” 林薇还在这沟通感情,那边齐槐雨冷不丁插了一句:“你还不去拿衣服?” 齐槐雨垫了两个烧麦,精神恢复不少,马上要拍摄,她不能再多吃,只取了一杯黑咖啡慢慢啜饮,看着林薇对袁晞格外热络的样子,眯起了眼, “要我去拿吗。” 林薇一拍脑袋:“马上马上。”转身小跑出了餐厅。 袁晞看着手里的巴斯克,抿了抿唇,她把小盘子暂时放下,走到齐槐雨身前,齐槐雨抬眼看她:“干嘛?” 见袁晞盯着她,像在扫描分析,齐槐雨不自觉摸了下嘴角,没摸到什么,才听袁晞轻声说:“你看起来很累。” 齐槐雨微微怔住。 外景拍摄有很多局限性,工作室里的每个人都一样,一旦投入工作往往焦头烂额,别看只是几张照片,背后的工作琐碎繁多,大家都在高强度运转,很少有谁会在这个节奏中突然关心她是不是累了。 “我没事。”齐槐雨垂下眼睫,淡淡回答。 出发前一天她还熬夜和剪辑师对接细节,再加上路程颠簸,此刻状态确实不佳,袁晞看出来了,但她也知道只要摄影师一声令下,齐槐雨能够在下一秒容光焕发。 齐槐雨喝完咖啡就回到房间做造型。袁晞独自在枯黄的旷野散步,她走走停停,望到远处的羊群,像散落在画卷的白云,秋天的草原已经全是成卷的草垛,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线愈发柔和,光辉与金色的草面相互映照,一时间仿佛置身于虚无,周遭的事物全部化为幻影。 袁晞在一个山坡停下,对着眼前的景色发呆。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和畜牧的味道,脱离社会,进入自然,她觉得连呼吸都更通畅,忽然有种想记录此刻的冲动,她拿出手机,第一个下意识不是相机,而是画板,手机屏幕约束了她的呈现,但脑海里的情绪是饱满的,她蹭蹭抹抹,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隐隐浮现蓝粉,那是类似夕阳的信号。 袁晞把目光收回,往另一边看,齐槐雨已经投入到工作中。 叫eva的摄影师很擅长拍女性,尤其是齐槐雨这样表现力极强,富有可塑性的模特,在原野之下,拍摄风格粗犷,齐槐雨戴了一顶宽檐牛仔帽,浓密的卷发被夕阳染红,背心底部做了撕扯的效果,她微微收腹,用力,在光影下腰线分明,紧致流畅,迷彩风格的短裤,尖头长靴,这是齐槐雨最得心应手的风格。 袁晞就这样默默看到天黑,总共拍了两套,看样子进行得很顺利,草原上昼夜温差大,袁晞穿着单衣,冷风钻进薄领,她打了个颤,摁亮手机屏幕,是那幅未完成的金色草原速写。 几乎是同时,齐槐雨的电话打了进来。 袁晞:“……姐姐。” “你在哪?” 齐槐雨那边风声呼啸,明显在室外。 “我在,嗯……这里是……”袁晞转头看了一圈,“在我住的套房附近。” 齐槐雨那边沉默了一会。 袁晞以为是风太大信号不好,她站起身,护住手机听筒:“齐槐雨?” “回来。” 齐槐雨的声音重新出现,言简意赅。 袁晞答应了一声,度假村地面的景观灯已经全部打开,她沿着路往下走,听到齐槐雨在电话里说, “我在你房间门口。” “——你有没有止痛药,我头好痛。” 袁晞的手指紧紧捏着手机,她抬腿跨了两步,朝山坡下那个小白房子奔了过去。《 》 23、打结 齐槐雨已经卸了妆,眼底泛红,她穿着丝质长裙,披了一件针织衫,灰顶的白色矮房下,她袅袅而立,唇色透着惨白。 远远看到袁晞一路向下,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袁晞是小跑回来的,又是下坡路,停到齐槐雨面前,呼吸微促。 齐槐雨双手抱臂,她现在精气神都虚弱,讲话也莫名轻柔:“你跑什么,我没事。” “……我给你拿药。”袁晞打量着她孱弱的脸,表情有些紧绷,刷了房卡开门,齐槐雨站在门口没动,她眼神淡淡瞅着袁晞,似乎在等她开口。 “姐姐进来吧。” 袁晞无奈,把门开大一些,把齐槐雨让进来,齐槐雨环顾四周,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床还挺新的。” 袁晞思考了几秒,这个独栋白房里一切用具都是崭新的,住一晚应该有大几千,刚才在度假村闲逛,袁晞也看到这是最昂贵的房型,齐槐雨的行动总是优先于话语,袁晞明白,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的弥补。 袁晞确实随身带药,尤其是出门旅行这种时候,基本的创可贴和消毒棉签,胃药,止痛药,全部装在一个亚克力药盒里,她自己有时候失眠也会吃安眠的保健药。 齐槐雨此刻已经陷进柔软的沙发深处,看起来昏昏欲睡,眉心揪紧,似乎忍受着头疼,袁晞把药递给她,拧开一瓶矿泉水。 “你知道我会带药来?”袁晞低头看她,看到齐槐雨乌黑浓密的眼睫半垂,她已经疲惫不堪。 齐槐雨含下药,模糊地回答:“我不知道。”她接了水把药片送下去,仰头靠在沙发上,神色迷蒙地望着袁晞, “但我想问问你。” 齐槐雨睡眠不足,下午拍摄时又吹了冷风,面对镜头她依然闪闪发光,但工作结束回到房间,所有的疲倦开始了一次性的报复。 袁晞看着她,觉得心像被人攥紧,她无声叹息,俯身坐到齐槐雨旁边:“你闭上眼睛,药等会就生效了。” 齐槐雨勾了勾嘴角,还有心思逗袁晞:“你让我在这睡吗?” 袁晞没回答,她凑近了,轻轻抬起手,手指像抚过空气那样撩起齐槐雨额角的发丝:“我帮你揉揉,会舒服一点。” 齐槐雨现在的意识并不清晰,药劲上来,头发昏,眼前也是模糊的,她听到袁晞的声音,像隔了好几米朝她飘来,感觉到肩膀被人握住,更换姿势,她的头垫到了沙发扶手上,薄毯覆盖,齐槐雨微微蜷缩身体,喃喃道:“袁晞……” 太阳穴被温热的指尖轻揉,袁晞的力道适中,节奏沉缓,齐槐雨阖起眼,觉得一阵阵酸胀经过袁晞的指尖流走,过了几分钟,她的眉心舒展开来,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袁晞垂着头看齐槐雨的睡颜,也许只有这个时候,她可以允许自己的视线贪婪在齐槐雨的眉眼上停留,辗转。 齐槐雨的手机被随意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林薇,袁晞抬眼看去,担心林薇会不会有事找齐槐雨,袁晞用自己的手机给林薇发了条微信。 “薇薇姐,我姐在我房间休息,刚刚吃了头痛药,我看到你打电话了,需要我把她叫醒吗?” 林薇正在双层套房里吃夜宵,看到袁晞发来的微信满头问号,头痛药?齐槐雨一个小时前还在跟eva讨论后期风格,她好心说先休息会吧,齐槐雨还不领情,整个一钢铁女强人,怎么到袁晞那就累了困了,头也疼了。 “好的好的,不用叫醒,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她在哪。” 林薇回了消息,她细细琢磨着,齐槐雨和这个妹妹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在她看来,齐槐雨明明很在意袁晞的事情,偷拍的小蓝鸟删了个遍,出来工作时间那么紧张,还带上袁晞,可实际上齐槐雨和袁晞的相处却别别扭扭,没有姐妹之间的打打闹闹,也没有亲密贴心,更像是…… 林薇就此打住磕cp的念头,不敢造次到自家老板头上,摇摇脑袋,招呼小啡一起吃夜宵。 白房子里,袁晞把手机放下,继续坐到旁边按揉齐槐雨的太阳穴,过了一会,齐槐雨安静的睫毛颤动几下,袁晞立刻知道她清醒了,手上动作没停,低声关心道:“感觉好点了吗?” “嗯——” 齐槐雨仍旧阖着眼皮,头痛缓解了,困意却更重,她闷闷地应了一声,感受到来自袁晞手指的温度,她胸口起伏,深深吸气,仿佛终于酝酿出来一句话, “你胳膊上那些伤,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袁晞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齐槐雨被困意席卷,但正是这种恍惚的状态让她无法再装作一切都好。 动作只停滞了几秒,袁晞继续揉着她的太阳穴,声音清淡:“高中的时候吧。”她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云淡风轻,在此刻静谧,唯有二人独处的环境里,这种冷静显得格外残酷。 齐槐雨又一次深呼吸:“为什么?” 袁晞:“我放弃了美术生保送的名额,准备考南大化学系。” “你……” “是不是很奇怪?”袁晞打断了齐槐雨未说出口的话,她猜想那大概是,你就因为这个?或者,你如果不想,为什么还要考。 她们从来就不同,她又怎么会奢望感同身受。 齐槐雨在混沌的脑海里搜寻着关于高中时的记忆,那时候她很不爱回家,自然也不了解袁晞的事,但她从来没想过袁晞其实不喜欢化学,毕竟在任何人眼中,化学系研究生的身份意味着高学历,高智商,尤其是领域内女性稀缺,就更令人赞叹,如果再有突出贡献,简直是家门荣耀。 甚至齐槐雨也一直觉得袁晞在人生规划方面走的是完美路线。 她想问的是,你不喜欢化学? 但答案显而易见。 齐槐雨沉默了一会:“我没有觉得奇怪。”她察觉到袁晞的手指离开了,“后来呢,后来为什么?” “后来就养成习惯了,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袁晞说着,把齐槐雨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一些,“有时候做课题压力很大。” “你什么时候会心情不好?” 齐槐雨没见过袁晞心情不好是什么样的,她不假思索地提出疑问,然而下一秒,那些她冷嘲热讽时袁晞闪烁的眼神像幻灯片在眼前排列回放,齐槐雨感到一阵心慌,骤然降临的愧疚感沉甸甸坠在心头。 袁晞堂而皇之地掩盖:“实验失败的时候。” “还有呢?” “要交论文的时候。” “袁晞。” 齐槐雨掀开眼皮,眼神仍旧被浓稠的困意侵染,她看到袁晞坐在旁边,低着头,脖颈微垂的样子极尽缱绻,沉静又温柔,齐槐雨猛然感到鼻酸,她抑制着那陌生的、流泪的冲动,声音哽塞。 “从小时候开始,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喜欢你,觉得你好,从那时候我就决定,要做唯一一个讨厌你的人。” “我越是排斥你,你就越靠近我。” “我以为你过的很好,学业顺遂,你总在我身边出现,好像提醒我自己有多离经叛道,可现在我发现根本不是那样。” 袁晞不再说话了,她眼神放空,似乎落到空气中虚无的某个点。 齐槐雨说完这些话,觉得胸口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她坐起身,她太累了,硬撑着最后的神智去看袁晞:“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告诉我,压力大的时候……也告诉我。” 袁晞放空的眼神逐渐聚焦到齐槐雨的脸上。 “你觉得能做到吗?” 齐槐雨直视袁晞,口吻已不再是商量态度。 齐槐雨对人好的方式总是这么强硬,袁晞能感觉到,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轻松,齐槐雨微微支起身强调:“我在认真和你说话。” “好。” 袁晞的语气软软的,还有点哄的意思,“我答应你。” 齐槐雨严肃认真的表情难得一见,她目光仔细地在袁晞脸上打转,直到确认这句话不是权宜之计,才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回沙发。 已经快十二点了,再待下去齐槐雨真的会在这里睡着,她缓了一会,强打精神站了起来,说要回去休息,袁晞想送她,被齐槐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不用,你也快休息吧。” 袁晞拗不过她,只好在门口停下,她看着齐槐雨走远的背影,沿路的灯串像洒落下来的星光。 齐槐雨回去了,袁晞关上门,有些脱力地倚着门板,她仰起头,后脑磕在门板,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如果齐槐雨一直讨厌自己,也许那份深埋于心底的感情可以永远平静无波。 而现在,袁晞闭上眼,太阳穴某个神经突突跳个不停。她要用尽全力克制自己那根本不该存在的迷恋。 南乌旷野的第一个夜晚,袁晞翻来覆去,凌晨三点勉强找到睡意。第二天她被窗外羊群的声音唤醒,落地窗前窗帘拉得很严实,袁晞睁开眼,在昏暗中清醒了一会,才翻身下床。 已经八点多了,昨天林薇提到今天的拍摄在另一个地点,车程四十分钟,袁晞打开微信,看到了林薇的留言:晞晞,我和eva先去选场地了,马场那边出了点问题。小雨还没醒,等会你帮我叫一下她,谢谢啦! 袁晞把手机放下,打开冷水扑了几下脸,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快速洗澡,换了衣服,抬手拉开窗帘,窗外一片金灿灿的日出,袁晞眯起眼,抬手挡了一半。 落地窗像个绝佳的风景位,羊群四散,有几只落单的悠闲吃草,和袁晞所在的白房子近在咫尺,世界只剩阳光,平原,以及平原上的一切生灵,袁晞长久伫立在窗前,像是怕惊扰眼前如梦般美妙的晨曦,连呼吸都放轻。 过了一会,放牧的人把羊群和牛群赶远了,袁晞也想起正事,背上包锁好门,往齐槐雨住的套间走去。 酒店的工作人员穿着一身当地民族风情改良的服饰,礼貌引导着袁晞来到loft景观房,袁晞敲敲门,等了几秒,听到齐槐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哪位?” 袁晞看了眼表,“姐姐,林薇姐说——”她话说到一半,门啪地从里面打开,齐槐雨披着睡袍,妆容已经完成,像个精美的瓷人。袁晞愣愣看着,齐槐雨显然很匆忙,开了门就转身回房。 “我换下衣服。”她丢下一句话。 袁晞走进去,把门关好,静静等着,又过了七八分钟,齐槐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已然带上几分烦躁。 “袁晞——” “嗯?”袁晞竖起耳朵,齐槐雨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晰。 “你来帮我系一下这个带子。” “好。” 袁晞没多想,抬腿往里走,卫生间外面的浴室有一整面镜子,齐槐雨正站在镜子前,她今天拍摄的衣服有几分类似复古衣裙的设计,上宽下窄,腰部收得极其纤细,这件衣服袖口设计复杂,黑色的缎带缠成一团,林薇和小啡都不在,齐槐雨单手操作实在来不及。 袁晞走近了才有些手足无措,齐槐雨面对镜子,双臂下垂,给袁晞解释道:“后面两条带子要打结,对称的那种。” 袁晞低头研究那几根缠绕到一起的黑色缎带,她脑子卡壳了几秒钟,实在没有见过这么设计的衣服。 “袁晞?”齐槐雨从镜子里看见袁晞发呆,出声叫她。 袁晞只能上手:“我试试。”她把那些缎带翻来覆去,眉头紧锁,“……有没有打好结的图片?” 齐槐雨从洗手台上拿起手机,把设计师发来的图片调出来,袁晞看了一会,点点头,她把齐槐雨的肩膀扳正,十指并用开始处理死结。 过了五分钟,齐槐雨垂眼看表:“好了吗?”下午她们就要回南城,自然拍摄注重光线,她现在分秒必争,等得有些着急,便转头去看。 袁晞正聚精会神,齐槐雨一动就打乱了节奏,她立刻抬手抓住齐槐雨两只手腕往身前收紧,齐槐雨被那力道带的往后踉跄了一下,她感觉到后背撞进了袁晞的怀里,双手背后就那样被袁晞抓着动弹不得。 “别动。” 袁晞抬起眼,镜子里和齐槐雨目光交汇,她神色专注,仿佛心无旁骛,齐槐雨怔怔看着镜子里两人的姿势—— 有点,难以描述的禁忌感。《 》 24、陷落 去马场的路上,齐槐雨异常沉默,她望着窗外起伏的原野,袁晞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回放,那漆黑深沉眼底的熠熠火光,让齐槐雨的心头一团乱。 那种感觉非常陌生,对袁晞曾经有多排斥,拒绝,那背后的依赖就反噬得越深,以至于到了现在,齐槐雨觉得在袁晞面前她时常居于下风,被洞悉又被接纳,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控制自己软化的速度。 袁晞在开车,出了度假村,绕山的小路狭窄且颠簸,她按照林薇发来的路线图艰难前行,因为车上有齐槐雨,她就更紧张,生怕有什么闪失。 偶尔还会路过畜牧的当地人,友好热情地朝她们招手。 三十分钟后,袁晞总算把车停到了马场下面的公用停车场,eva她们已经等候多时,齐槐雨下了车,林薇就冲上去:“可算把你等来了。” 齐槐雨迅速进入工作状态:“走吧。” 林薇绕着她打量一圈:“这衣服你穿真合适,哎?这带子你都自己系上了?”她说着,眼尖地看到从驾驶位下来的袁晞,百忙之中也要打个招呼。 袁晞礼貌性地露出微笑,点点头,齐槐雨回头瞥她一眼:“我先去忙了,你可以到附近转转,那边有集市。” “好。”袁晞嘴上答应,却还是跟着齐槐雨一群人进了马场。 今天要拍几套女性西部牛仔风格的服装,工作室来之前就沟通过拍摄费用和安全问题,没想到今天一大早马场的负责人突然变卦,说占用场地超过1小时费用翻倍,林薇的预算立刻不足,她带着eva杀到马场,找负责人劈头盖脸展开辩论,其实就是这个马场的老板上网搜了齐槐雨,发现对方是个大网红,想狠狠宰一笔,不过他小看了林薇软磨硬泡的功夫,这女丫头把乌城旅游局都搬出来了,老板咬咬牙,最后谈定三小时。 林薇挽着齐槐雨渲染自己是如何和马场老板唇枪舌战,齐槐雨听完,扬了扬下巴:“给你加奖金。” 林薇如愿以偿,乐得合不拢嘴,齐槐雨走到一边和eva讨论细节,林薇跑前跑后地帮忙搬摄影道具,袁晞看她们人手少,也走过去帮忙。 “晞晞你别动,让我来!” eva的助理抱着两个巨大的反光板翻白眼,袁晞从林薇手里接过服装袋,她是个情绪不太外露的人,却也能被林薇带动,笑着说:“没事的薇薇姐。” 齐槐雨有意无意地瞟她们一眼,停顿几秒,又收回。 整场拍摄节奏都很快,尤其是齐槐雨上马之后,她们挑的是最温顺的小白马,齐槐雨戴着与昨天风格不同的编织牛仔帽,长长的腿一抬,轻松跨坐在马背,这匹漂亮的小白马还有麻花辫样式的鬃毛。 马场驯马的牧民坐在围栏抽烟,跟林薇还有小啡远远观看,他们说小白马很喜欢齐槐雨,她们很契合。 袁晞站在另一边,拿着手机用不同饱和度的黄绿色来描绘场景,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马背上的齐槐雨,草原上阳光直晒,她微微眯起眼,齐槐雨在马背摇摇晃晃,逆着光,只剩下一个剪影。 马背上,齐槐雨身姿婀娜,脊背笔直,她置身于原野,身旁所有的风景都是粗粝的,奔放的,她翩然漫步,神情自在,帽檐下的眼神又隐含某种野性。 隔得太远,却也能听到eva一声比一声高地称赞:“对,就是这种感觉,再多给一点!” 一套结束,齐槐雨坐进车里换衣服,林薇从附近买了几杯当地的咸奶茶,她钻进车里,问齐槐雨喝不喝,齐槐雨尝了一口,点点头:“还不错。” 小啡在一旁给齐槐雨补妆,林薇捧着奶茶:“你看见晞晞了吗?” “小袁姐?好像去集市了。” “哦。”林薇咬着吸管做思考状,“刚才拍摄的时候她一直在画画,我还想看看呢。” 齐槐雨睫毛颤动,她坐直了身子:“袁晞画画了?” “对啊,画得可认真了,你不知道,晞晞认真起来那个侧脸——”林薇又开始大谈对袁晞的美貌分析。 齐槐雨打断她:“她画什么?” 林薇说:“刚才她在另一边,我还没来得及看呢。”她说完,又絮絮叨叨说觉得袁晞跟某个演员很像,还调出图片给小啡看,两个人聊天跳脱,没头没尾。 齐槐雨自动屏蔽她们的闲聊。 袁晞还在画画,她没有放弃。 不知道为什么,齐槐雨忽然觉得心口涌上一阵酸楚,她阖上眼皮,缓解情绪,林薇在那边还在和小啡讨论谁谁谁长得像,齐槐雨睁开眼:“我看看。” 林薇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她看,她立刻黑了脸:“一点都不像。” “嘁。” 林薇自觉无趣,把手机关了,又想起一件事来:“eva和你说了吗,她那个酒吧,下周开业,邀请你去呢。” 齐槐雨回忆了几秒:“说过了。” “哎哎——”林薇忽然做贼似的压低声音,回头看了看车门是否关严,“eva那酒吧,据说是纯女酒吧。” 小啡一脸天真:“纯女酒吧是什么意思?都是女孩子吗?” “大概是这个意思,但是eva是这个。”林薇说着,举起手,食指弯曲成一个9的形状,“所以你懂得。” 小啡不懂,齐槐雨却懂了,只不过她从没关心过eva的性取向,她们只是合作关系,公私分明,齐槐雨很守分寸,只有林薇喜欢打探这些八卦。 聊起这个话题,齐槐雨不自觉联想到袁晞,紧跟着想起是不是有一天袁晞会带着某个女生到她面前,跟她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 那个场景出现在脑海,让她一时间呼吸不畅。 小啡看她脸色突然阴云密布,还以为是自己补妆错了步骤,齐槐雨把身上的毯子一掀:“我准备下一套了。” * 与其说是市集,其实就是个小型公园,有些当地的人摆摊,卖酸奶,纪念品,还有烤羊肉串的。 袁晞挨个摊位转了转,还有人搭着画架给游客画像的,30块钱一张,她停在摊位前看了很久,戴帽子的大叔朝她吆喝了一声:“哎美女,画一张?” 袁晞笑着摇头,最后只买了几罐牧民家自己做的酸奶。她回到马场,齐槐雨的拍摄工作已经进入尾声。 齐槐雨换上了一件风衣,领子裹紧,像个神秘的女火枪手,拍到现在,她有些走神,eva扛着相机也能感受到齐槐雨的情绪没有一开始饱满,她说:“马上结束q姐,再给点眼神。” 齐槐雨心想给不出一点了,她视线飘忽,在空中游移,突然看到袁晞的身影,霎时定住。 袁晞默默站在林薇旁边,她含着一根吸管,正在喝玻璃罐子里的酸奶,注意到齐槐雨看过来,袁晞也静静与她对视,眼神淡泊,却又隐含了一些令人心安的东西。 齐槐雨只觉得心里一直揪着的情绪落了地,然后很快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已经依赖袁晞到这种地步。 其实她带袁晞来乌城,一是想让她从科研里走出来放松两天,这是表面上,来自于姐姐的关怀,但另一种期盼就只能隐秘于心。 她想和袁晞待在一起,只要袁晞在视线范围内,她就觉得仿佛被包裹,无比安全。 她需要那种包裹。 * 乌城一游,像开启了齐槐雨和袁晞两条平行线相交的可能性。 回到南城第二天,袁晞收拾东西搬回宿舍,屋顶已经修缮完毕,进入十一月,雨季结束,气温有短暂的回升,她和齐槐雨之间也变成了每天能发几句微信的姐姐妹妹。 她们会聊一些琐事,大多是齐槐雨开头,袁晞耐心回应,齐槐雨还把在乌城拍的原片发给袁晞看。 “你觉得怎么样?” “构图很有想法,把草原上三种颜色都融合了。” “我是问你,我怎么样?” “……” “?” “你很美。” 袁晞正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犹豫了很久才发出这三个字,其实不过是齐槐雨天天能听到的称赞,但她心思不纯粹,总怕暴露什么。 齐槐雨没回复。 袁晞早就养成了等待的习惯,她回到宿舍,把画架翻出来整理,手机上有几张乌城的速写画,当时她被原野的自由气息感染,不由自主地展开创作,然而回到这里,想重现当时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感觉了。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袁晞最终放弃,她把画架重新塞回最底层的柜子,去洗了个澡,躺下之前,她打开手机,想看看齐槐雨有没有回复自己,通知栏空空如也,她沉沉吸了口气,点进朋友圈大略翻了几下。 她翻的速度很快,只是想随便看看,忽然目光就被一张照片吸引了,手指猛地顿住。 林薇又发了朋友圈,是一张大合照,照片上eva,齐槐雨,她自己,三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酒吧幽蓝色的灯饰,齐槐雨旁边还站着两个人,两个女生,一个留着当下时兴的鲻鱼头,化了妆,长相精致,另一个长发披肩,眉眼英气秀丽。 袁晞脑子里某根神经突突直跳。 她盯着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齐槐雨在照片里笑得慵懒,她穿了一件吊带裙,肩头裸露,白皙的脖颈上缠绕着皮扣水晶项链,长发如流动的绸缎披散在身后,脸庞纤巧,显得更加立体。 她们几个人挨得很近,袁晞甚至放大到能看清齐槐雨旁边的女生从背后揽着她,状似亲密,氛围暧昧。 袁晞啪地一下将手机锁屏。 她像个雕塑一样坐了几分钟,又拿起手机,一通电话拨了出去。 听筒里只有循环往复的嘟声提示。 齐槐雨根本就不接。《 》 25、午夜 darkblue酒吧融合了法式和蒙太奇的艺术风格,吧台后做了整面镶嵌的酒柜,背景光是昏暗的午夜蓝调,卡座一排经典的天鹅绒沙发,花纹繁复,做旧的金属餐台,两个商铺打通成一个大平层,中央做了宽阔专业的舞台,摆放着崭新的乐器。 门头装修低调,奶油色外墙,极简的darkblue字母,出自eva龙飞凤舞的笔迹,下面有一行字“womenonly”,这里只欢迎女性,出现在照片里的另外两个女生,其实是eva的合伙人,鲻鱼头叫甜甜,另一个浓颜长发的女人叫姜果。 今天是内部试营业,三个合伙人从各行各业邀请来自己的朋友,供应商,自媒体博主,eva人脉通达,齐槐雨是她近期合作过最满意的博主,却不是在场中最红的那一个。 其实齐槐雨今天来,除了人情世故,还有另一个目的。 林薇早就打听到一个银饰品牌的商务主管会参加试营业,欧若因为今年一款神话系列的手链爆红,身价翻倍,各大时尚博主抢着入手,齐槐雨当然也佩戴出境过。 林薇笑说美杜莎那条最适合齐槐雨,缠绕交错的荆棘藤条里有一颗红色宝石,毒性才压得住齐槐雨的气质。 欧若的品牌调性定位很高,她们合作的几乎都是当下的流量小花,或者是专业的外籍模特,eva是欧若的特约摄影师,和商务主管常淇关系不错,酒吧试营业的邀请函发了两次。 林薇瞄中欧若这个品牌很久了,她和骆姐做了企划,被退回了好几次,婉拒的邮件写得很体面,其实还是觉得跟博主合作有风险,或拉低了品牌定位。 去之前,齐槐雨明确说不想喝酒,eva满口答应,她和林薇到了之后,发现大厅人满为患,女人各有各的美,风格迥异,空气中的烟草味道很淡,混合着薄荷,香茅草的气味,但香水味更浓。 eva从社交中脱身,挤出来把齐槐雨和林薇带到自己的卡座。 “甜甜,姜果,这是q姐和她经纪人。你们认识一下哦,我那边还有桌客人要招待。”eva今晚化了浓妆,眼影亮晶晶的,在舞台变换的灯光里神采飞扬。 齐槐雨和林薇落了座,甜甜有些内向,姜果比较大方地问她们要喝点什么,吃不吃小食,又叫服务生送了一份果盘。 女孩子之间,聊天的话题总从夸赞开始,几个人相互介绍了名字,姜果便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小蓝鸟给齐槐雨看,爵士乐中,她提高了声音:“我关注你很久啦!” 姜果的口音像南方人,平翘音不明显,为了能听清对方说话,齐槐雨微微低头,凝视着姜果:“谢谢。” 姜果看着齐槐雨,忍不住继续说:“你比照片还美。eva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你身材太好了,很多照片我真的怀疑是eva精修的,她说一点线条都没拉过。” 齐槐雨挑眉笑了:“是吗。”手机震了一下,齐槐雨低头看,发现是林薇发的消息。 林薇:她是弯的吧。 齐槐雨一脸问号看旁边鬼鬼祟祟的林薇,就坐在旁边还发什么微信?林薇给她使眼色,齐槐雨从对话框里回了一个:? 林薇劈里啪啦打字:上来就这么夸你,我看网上说平均10个女同里就有10个喜欢过直女! 齐槐雨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性取向是女也不代表会喜欢所有女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到桌面上,抬眼跟林薇说:“等会记得拍点照片给eva宣传一下。” 林薇比了个ok的手势,过了大概一个小时,eva晃晃悠悠回来了,她喝了不少,表情微醺,林薇提议拍大合照,于是就让路过的服务生帮忙拍了几张,发到朋友圈之前,林薇把每个人都精修过了,除了齐槐雨,左看右看,最终只把她的吊带裙领子往上拉了拉。 eva一坐下,卡座里的话题就热闹丰富起来,聊完八卦,又开始聊感情,eva正在和女朋友异国恋,输出了一大堆爱情哲理,姜果看齐槐雨不怎么说话,她酝酿了一会,才问出盘旋在心间许久的问题, “q姐是单身吗?” 问题一出,eva也兴致勃勃地坐正了身子:“对哎,你有没有对象?我还真不知道。” 林薇义正言辞:“小雨是工作狂,对感情没兴趣。” 这话不假。 从齐槐雨以前的空间签名是“我要当富婆”来看,她比当时的同龄人心思成熟,最起码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事实上,齐槐雨一直奔波于证明自己的路上,学生时代是考试成绩,长大以后是事业发展,起初只是想从袁晞身上分走一点父母的关注,尤其是母亲的眼光,后来变成习惯,她无心关注感情的部分,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增多,也越来越看清男性,虚伪、自私、懦弱,她见得多了,心如止水。 齐槐雨如实回答:“我单身。” “感觉没人配得上你。”甜甜静悄悄地插了一句话。 eva狐疑地盯着齐槐雨:“真的假的?你?初恋还在?”她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eva就觉得齐槐雨看起来风情万种,八面玲珑,这种光芒四射的明媚感美女,很符合她对花心坏女人的刻板印象。 可齐槐雨居然是母单?说出去谁信。 “还是甜甜会说话,我也觉得没人配得上我们小雨。”林薇吃着果盘里的西瓜,嘴角带着几分得意。 齐槐雨太优秀,对自己太苛刻,任何人都会望而却步。 齐槐雨被大家调侃也不脸红,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谈恋爱比赚钱有意思吗?” “哎——那不一样。”eva又叫了一瓶威士忌,“酒这东西是越喝越上头,恋爱也是。” 姜果笑她:“你是不是喝多了?” “什么上头不上头,你别给我们小雨灌输恋爱脑知识点。”林薇和eva也熟了,说话直来直去,三分打趣。 刚才听她们聊天,eva异国的女朋友跟她提过三次分手,她愣是三次都坐飞机跑到米兰找人家,不复合就不走,有这功夫,她合作都谈了十几个了。 恋爱八卦是任何聚会都会出现的永恒话题,但齐槐雨的态度从来都不温不火,前两年林薇还会担心她一个人无聊,后来见识了齐槐雨拼命三郎式的工作风格,逐渐也就明白了,齐槐雨没有更多精力再分散给其他人其他事。 齐槐雨不喝酒,姜果给她点了一杯西柚苏打,她没怎么喝,现在冰化了,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流,齐槐雨端起来喝了一口,凉凉的,还有点淡。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袁晞。 eva把原片文件夹发来之后,齐槐雨挑了一张最喜欢的发给袁晞,问她觉得怎么样,照片里自己没什么笑容,看起来很冷酷,不需要表情的时候,齐槐雨就会注重眼神的情绪表达,她觉得那张照片里,她的眼神有些矛盾的柔情,然后袁晞居然跟她聊构图。 齐槐雨一下子就不想理她了,可是等袁晞发来“你很美”三个字,她盯着看了一分钟,又觉得很想要见到袁晞。 从乌城回来以后,她们有一个周没见过了。 当时她正和林薇在来darkblue的路上,晚上有社交应酬,还有工作要谈,齐槐雨知道没办法见到袁晞,她看着微信的对话界面,索性没有回复。 不能说最想说的话,那就什么都不说。 旁边林薇还在和eva斗嘴,齐槐雨把扣在桌子上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有一个未接来电的通知。 齐槐雨手指一滑,弹出了袁晞的名字,她耳边嘈杂的对话声和背景音乐霎那间变得微弱遥远,下意识屏住呼吸,反复看了几次,拿着手机站起身。 “你去哪?”林薇抬头看她。 齐槐雨:“回个电话——”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今晚和欧若的事情还有没有希望?没有的话我要回去了。” “哎呀我这不是等待最佳时机呢吗……哎?哎——你披个外套啊。”林薇在后面喊了两声。 齐槐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线里,姜果抻着脖子看:“她去哪了?” “可能有事吧。”林薇多看了姜果几眼,她是浓颜,五官轮廓清晰,气质聪慧沉稳,从聊天内容里林薇分析出姜果是出资最多的大股东,eva说她天生就会做生意。 林薇很敏锐地察觉到姜果对齐槐雨有意思,尤其是她们知道齐槐雨还没谈过恋爱之后,那种意思就更明显了。 “eva,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欧若,她们严总今天好像来了。”林薇直接和eva进入正题,她怕待久了姜果真能套到齐槐雨的微信。 齐槐雨正站在酒吧门口相对安静的位置给袁晞回电话。 她直接通过未接来电回拨过去,等了十几秒,电话里的嘟声提示戛然而止。 “……” 接通了,但袁晞没出声。 齐槐雨把手机贴紧了一些:“袁晞?” “姐姐——”袁晞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低了几个音调,有点闷,“你在哪?” “我在城西这边。” “城西?具体是哪里呢?” 齐槐雨怔了一下,没想到袁晞会追问。 袁晞继续说:“我看到林薇姐发朋友圈了。” 原来如此。齐槐雨换了个姿势拿手机,语调有些慵懒:“eva的酒吧试营业,来捧捧场。”她说着,习惯性揶揄了一句,“怎么,你感兴趣?” 那边袁晞静了几秒,齐槐雨听到电话里传来不规则的呼吸的杂音, “你喝酒了?” “我不喝酒,喝酒第二天水肿。”齐槐雨打着电话,来回在门口踱步,看起来心情挺好。 袁晞忽然问她:“我可以去吗?” “去哪?“齐槐雨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这里吗?” 袁晞平铺直叙:“嗯。我去找你。” 齐槐雨压下心头的雀跃,冷哼一声:“是找我,还是想来看美女?这个酒吧——” “我想去看你。” 齐槐雨剩下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不动。 袁晞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些。 有一股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烧得齐槐雨心里发慌,她低声说:“地址微信发你。”就把电话挂了。 回卡座的路上,她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明明没有喝酒,是心跳太快的感觉引起心悸。 到了卡座边,林薇站起身把她拉过来:“eva答应等会叫常总一起来玩游戏,先熟悉一下,后面合作就好谈了。” 齐槐雨点点头:“好。” 林薇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干嘛去了?” 毫不夸张地说,林薇还没见过齐槐雨现在这种表情,她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独当一面的boss角色,哪怕是最困难的第一年,被品牌方当面说流量差收效低,齐槐雨眼都不眨一下, “这才刚开始呢,到底差不差,我们一个月后看。” 齐槐雨脾气不好,讲话直来直去,面对不喜欢的人或事物就心不在焉,经常露出少跟我搭话的扑克脸。 现在,她点头的时候眼神还涣散,整个人看起来魂不守舍。 去喝了迷魂汤了?《 》 26、问答 在袁晞看到朋友圈那张照片的几秒钟里,她一贯的理智在顷刻间燃烧殆尽,几乎想要立刻冲到齐槐雨面前。 然而在第一通电话没被接听后,她握着手机,缓了缓,大脑回到了能够清醒思考的状态。 袁晞慢慢地有些冷静下来。 齐槐雨不是喜欢泡吧的人,如果有时间她更愿意补觉,她最在意镜头前呈现的状态,平日格外注重休息。 袁晞重新去看那张照片,普通的社交距离,只是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显得氛围亲昵,但站在齐槐雨旁边的那个女人——她无法不去介意。 袁晞打开其他app,在城区范围内搜索鸡尾酒吧,静吧关键词,从头开始一个个翻看商家图册,她看了一页,没有找到类似的风格,那就再看一页,最终她在搜索框输入了‘同□□’四个字,在弹出的界面里继续找。 齐槐雨的电话是那时候打进来的。 袁晞看着闪烁的屏幕,指尖颤了颤,她接起电话,尽量平和,听到齐槐雨说“eva的酒吧开业,来捧场。”,她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懈了下去。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23:36,出门前袁晞花了一些时间收拾自己,她化妆的步骤很少,动作也利落,出门叫了一辆车直接到darkblue门口,城西cbd附近有一条小吃街,darkblue就开在小吃街的拐角,这个位置原本是一家livehouse,去年倒闭了。 袁晞推开大门,金属把手冷硬如冰。室内流淌着古典爵士乐,门内前台附近站着几个人,袁晞眯起眼,看到了照片里留着鲻鱼头的女孩,她夹着根烟,正在和几个熟悉的客人闲聊,甜甜很快察觉到门口有人,视线穿过氤氲的灯光,落在袁晞身上。 她目光定定看着袁晞。 袁晞穿了一件做旧的长款黑皮衣,内里是另一种灰度黑的内搭和长裙,上衣领口微微敞开,腰上缠了两圈皮带,她看上去很清瘦,轻盈,线条柔软,长了一张冷淡的脸,乌黑的长发温顺地垂落,黑色眉眼,显得皮肤更白,唇瓣饱满,微微泛红。 今天来的客人甜甜大部分都认识,她从对袁晞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发觉她很脸生,这时候,袁晞已经走了过来。 “你好,我来找齐槐雨。” 袁晞的声线凉凉的,甜甜懵了几秒,恍然记起,刚才eva已经和她打过招呼,说是q姐的妹妹要来,见到了就带她到卡座。 嗬,q姐的妹妹,甜甜在心里喃喃,两姐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你好,你是q姐的妹妹吧,我叫甜甜,是eva的合伙人。”甜甜说着伸出手,她不擅长社交,自带尴尬氛围,手伸出去,有点僵硬。 袁晞抬手礼貌性地和她交握,一秒后,两人同时分开手。 “她们在里面玩,我带你过去吧。”甜甜往里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后又跟门口的朋友们知会了一声。 袁晞跟在甜甜身后,穿过酒吧内场,场内氛围慵懒,女人们低声交谈,鸡尾酒杯折射出旖旎光晕,她们路过中心舞台,拐到最靠里,也是最宽敞的位置。 袁晞已经看见齐槐雨的背影,她和林薇坐在一起,右边则是出现在照片里的长发女人,eva和另一个看上去略微年长的纹理烫女士坐在对面,桌上摆了一打进口的精酿啤酒,才喝了两瓶。 eva眼尖,看到袁晞,抬起手来打招呼,酒喝到位兴致正浓,看到袁晞有些激动,酒吧里都是些老掉牙的旧相识,没意思,袁晞的到来像在空气中注入新的频率,新鲜程度让场内的女人两眼发光。 “小袁!——” 齐槐雨双臂交叠坐在沙发深处,对面的eva突然挥舞双手喊出声,她默默挺直了身子,没有立刻回头去看。 袁晞深深的目光从齐槐雨的后背挪到eva身上,也抬起手打了个招呼。 甜甜把人带到,林薇忙不迭站起来:“q姐介绍一下啊。” 常淇看袁晞有些眼熟,她凑到eva耳边:“这女孩儿,你是不是给她拍过照片?” eva惊讶:“这你也记得,她跟她姐姐拍过一组。”她把酒杯里的底一饮而尽,“那组拍的还真不错。”说着还咂咂嘴,像是回味。 齐槐雨这时候才去看袁晞的脸,两人对视了,齐槐雨眼神一凝,牢牢定住了几秒。 袁晞化妆了,而且她的打扮和平时不一样,没有这么—— 富有侵略感。 “姐姐。” 袁晞望着她,眉眼低垂,眼神不知为何湿漉漉的,就显得眼睛格外黑亮。 林薇拉着袁晞的袖子拽来拽去:“晞晞你今晚好好看!” 齐槐雨硬是把目光扯开了,袁晞打扮得这么惹眼来darkblue是想干嘛?她内心深处很快涌现一股不悦,还混着复杂的酥麻感,蔓延到指尖,她很公式化地介绍了一句:“我妹妹,袁晞。” 姜果和甜甜似乎对视了一眼,姜果看着她,努了努嘴,那意思是:妹妹?是亲妹妹吗?还是玩的好的年下也叫妹妹? 甜甜耸耸肩,做出一个无辜摇头的小动作。 袁晞和卡座里的人打了招呼,在林薇和齐槐雨中间落了座,卡座呈半圆形,姜果从那边盯着她看了一会,主动搭话:“你和q姐好不一样啊。” 常淇说:“我看过你们拍的那组照片,没想到你是q姐的妹妹啊。”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些欣赏,欧若的品牌强调高智感,冷静如人体分析大师,她觉得齐槐雨过于妩媚,但这个妹妹却很符合品牌需求。 “是吧,我第一次见晞晞都不知道她俩是姐妹。” 林薇开始忙活着给袁晞倒酒,齐槐雨把酒杯推到一边:“不喝了,等会就走了。” “啊——q姐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人家刚来。”eva不肯放人,“甜甜坐下来玩会吧,我这叫了一打酒,才下了两瓶。” 甜甜答应一声,挨着林薇坐,林薇往里让了让,袁晞有意无意地往姜果那边瞟了一眼,姜果此时坐在中心位,往右还有两人宽的位置,但她想离齐槐雨近一点,就没动,袁晞的眼神飘过去,eva便开口道:“姜果你往这边坐点,好好坐着咱们玩游戏了。” 姜果哦了一声,往右挪了一屁股,齐槐雨也顺势稍微挪动,幅度很小,袁晞长腿撑地,跟着移动位置,贴着齐槐雨的腿,在她旁边坐定,两个人之间甚至有些挤。 齐槐雨觉得指尖发麻,她忽然闻到了熟悉的香水味—— 感官之水。 袁晞的温度隔着长裙一层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齐槐雨一动不动,长睫垂下,透过裙摆的开衩,她能看到袁晞白皙的肌肤,她觉得自己左边的腿也跟着一起麻了。 袁晞神色自若,脸上的微笑恰到好处,保持着社交礼仪。 在eva的控场下,几个人开始玩酒桌游戏,真心话大冒险玩腻了,姜果说要不然玩点刺激的?她本是开玩笑,eva和她对呛,在哄笑声中她无意间看到袁晞正静静看着她。 姜果一下子不笑了,有点干巴巴地喝了口面前的酒:“要不玩那个,答非所问,输了的自觉喝酒。” “好啊好啊。”林薇比较照顾袁晞,她探头给袁晞解释了一下游戏规则,“晞晞,答非所问,摇骰子谁最大谁就指定一个人问问题,然后从她开始往下传,但被问到的人必须回答其他的,不能与问题相关,要是下意识回答了就算输哦。” 甜甜在旁边提醒:“q姐不是不喝酒,薇薇你帮忙喝吗?” “没问题啊,我为q姐战死沙场!”林薇豪言壮语,已经有点喝上头了。 齐槐雨按着太阳穴:“不用你,我——” “我来帮姐姐喝吧。”袁晞侧过头,笑容莞尔,她把话说的很随意,仿佛也并不在意齐槐雨的回答。 齐槐雨当然不同意,还想说什么,eva打断她说游戏开始,林薇拉着齐槐雨,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你别搞得气氛紧张,eva也是想办法哄常总,你没看她点的酒,这是常淇的最爱,迷失海岸。” 齐槐雨皱眉瞟了一眼桌面上的那打啤酒,深吸口气,不说话了。 她不喜欢这样,却只能暂时压下烦躁。 eva开始摇骰子,摇下来一轮,林薇最大,她嘿嘿一乐,起身帮常淇把酒倒满:“常总刚才说看过q姐和晞晞拍的照片,您觉得拍的怎么样?”她铺垫了一句,又很快提问。 常淇是酒吧的常客,但纯玩骰子游戏更多,被突然问到,脑子反应了几秒,愣神了,eva在旁边催:“3——2——” “拍得好。”常淇被倒计时一逼,脱口而出错误答案,她还未意识到,“我喜欢小袁的风格。” “错啦!”eva把她的酒杯一指,“你得回答别的,你实在想不到,你说今天天气很好也行啊。”她笑着调侃,催常淇喝酒,常淇笑着说真跟不上年轻人的反应了,端起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轮到常淇提问了,她有些正式地说:“我问下小袁吧。” 林薇和eva眼神交换了一下,相对无语。 齐槐雨靠在沙发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袁晞把刚才林薇倒的酒拨回自己面前,礼貌道:“您问吧。” “你有没有打算当模特?” 常淇笑眯眯开口。答非所问这个游戏倒是有意思,问者有意,听者无心,旁观者清,时运无常,因果倒装。 “这里氛围很惬意,我喜欢灯光的色调。” 袁晞紧跟着作出回答,还顺带夸了一句darkblue在蓝色系灯光设计中的用心之处。 常淇笑容未变:“我输了,罚一杯。”她不傻,知道eva想给她推荐齐槐雨,但团队觉得齐槐雨风格太张扬,再加上自媒体出身,并不看好,碍于eva的面子,她逗留在卡座陪她们虚耗时间,袁晞的到来让她找到了脱身机会。 林薇在心里悄悄翻了一个大白眼,她转头看齐槐雨的脸色,开始有点头疼,事情怎么变成今晚这样了?这回去以后,她的奖金还能保住吗…… 重新摇了一下骰子,轮到姜果提问,她大大方方注视齐槐雨,毫不掩饰青睐神色。 “q姐,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恋爱的话,性别可不可以别卡那么死,女生行吗?” eva和甜甜同时掩住脸,老朋友都知道姜果对直女毫无抵抗力,这是又栽了。齐槐雨和姜果对视了两秒,眸光晦暗,她看着她,又像是看着其她人,红唇轻启:“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有可能。 姜果的眼睛亮了,林薇赶紧打岔:“输了输了,我帮q姐喝,她都走神了。”她说着要去拿酒,袁晞却已经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对林薇轻声说:“我喝吧。” 林薇确实有点喝饱了,但她又去看齐槐雨的眼色,齐槐雨没给她眼神,只是沉默地坐在原位,似乎看了袁晞一眼。 袁晞喝酒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她唇贴着杯口,下颌微微抬起,脖颈弧度起伏,几口便饮尽一杯。 齐槐雨显然变成了游戏中的热门,甜甜也选了她,她问:“你和eva去南乌拍摄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齐槐雨眼神晃动:“酸奶。” 众人静默了一会,这算赢还是输?林薇打圆场:“小雨不适合这个游戏,换一个换一个。” eva哪能让她蒙混过关:“那先把酒喝了。” 于是袁晞又喝了一杯,齐槐雨的眉心已然皱成一团。 换了第二个游戏,轮着倒酒,如果下一个人倒的时候溢出来了就要罚酒,eva打头阵,直接倒了大半杯,甜甜很贴心,只倒了一口进去,杯子的容量还剩下四分之一,林薇当然不敢让齐槐雨喝,也只象征性地倒了一点点。 轮到齐槐雨,她更敷衍,瓶口倾斜,感觉刚滴答出去,就收回了。 袁晞下一个人是姜果。她拿起酒瓶,沿着杯口开始倒酒,那架势不像是轻松带过,酒瓶倾斜,从瓶口咕嘟咕嘟流入酒杯。 林薇真怕袁晞一时没收住手:“晞晞——” 酒面急速上升,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要溢出来了,袁晞手腕一提,停止了动作。 姜果目瞪口呆,这跟让她直接喝有什么区别?她们私下里玩这个游戏,起码要轮一轮做做样子,第二轮再倒酒就也不用顾忌太多。 eva站起身盯着那杯啤酒,眼睛看成了对眼:“我的天。” 袁晞面无表情,她歪了歪头,对着姜果,唇角藏着笑意的漩涡,姜果咬牙拿起酒瓶,现在就算女娲大神来了这酒她也得喝。 根本不用想,酒瓶里刚滴出几滴酒,酒液就溢出了,甜甜和eva起哄让她快喝,姜果把酒干了,脸色不红不白。 林薇不禁夸起来:“晞晞,你们做实验的手都这么稳的吗?” “哎哎,这就作弊了啊,换下一个游戏……”eva持续输出,不想让大家冷场。 姜果一晚上喝了不少,刚才喝的又着急,胃有些涨,她揉揉肚子,抬眼去看袁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袁晞回看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接着eva的话, “确实作弊,我自罚一杯。”袁晞说着,还真又喝了一杯。 她把酒杯轻轻放回桌面,姜果心里有些别扭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看着袁晞的侧脸,总感觉齐槐雨的妹妹不怎么喜欢自己。 她和袁晞的眼神再一次相撞。 昏暗的午夜蓝调里,袁晞就那样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她漆黑的眼底冻结着闪烁寒意的冰霜,像无形的冰刀,也像深海的锁链。 姜果只和她对视了几秒就讪讪撇开,她觉得中央空调吹出的风有点冷。《 》 27、夜奔 最后她们几个人还是没把那一打迷失海岸喝完,eva完全醉了,开始对着手机发呆,与她相隔9000多公里的米兰爱人迟迟没有回复消息。 甜甜和姜果已经在跟前来捧场的客人和朋友们道别,酒吧员工收拾着场内的凌乱,来客带来的鲜花在前台摆了三四排,烫金的贺卡上写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常淇最后跟eva聊了几句,说去个洗手间就准备走,卡座里,齐槐雨倏然抬头,她和林薇快速交换眼神,林薇喝了酒,但人很清醒,她闭了闭眼,用很轻微的动作摇摇头:算了。 齐槐雨的目光回落,身边的袁晞凑近了,她闻到感官之水的后调,潮湿的木质香,带着若有若无的药味。 “姐姐去吧。”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袁晞站起身,跟林薇打了个招呼,她喝了多少酒?林薇记不清了,看起来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她有时候羡慕袁晞如此稳定的情绪。 齐槐雨不再犹豫,径直走到角落的卫生间,她拐进去,看到常淇正在盥洗池前洗手,周围飘着浓郁的香氛味道,常淇看见她,寒暄道, “外面是不是差不多结束了?” 齐槐雨点点头,然后说:“常总,之前我们向贵公司提交了三次合作企划,今天见到您本人,我想再争取一分钟。” 常淇有些错愕,刚才在酒桌上齐槐雨看起来漫不经心,一直是林薇在打主场,她能理解,齐槐雨现在当红,或多或少有些傲气在身上,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找自己摊牌。 “刚刚我把账号的近一年的数据和新季度的企划发到您邮箱了,如果您看完仍有疑虑,我完全理解并尊重。” 齐槐雨不卑不亢地说完这番话,站在原地等,常淇看着她,眼神闪烁,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齐槐雨容貌美艳,身材条件超群,业界时常有她脾气火爆的传闻,美人恃宠而骄,也不是不能理解。 常淇一直以为她的业务能力停止在平面模特的范畴内,现在看来恰恰相反。 可惜公司内部的规划并非一人能够左右,常淇有些不忍心,拿起手机象征性查看了邮件,她静了一会:“槐雨,你和你的团队很优秀,拒绝你,是欧若现阶段的策略问题,原因我想你也明白。邮件我会看的,但希望不大。” 齐槐雨没说话,常淇善意微笑,从她身侧走过,出了洗手间,隔了几秒钟,齐槐雨落在身侧的手动了,手指一根根收紧,骨节锋利凸起。 她花了几分钟整理情绪,走出洗手间,场内的射灯灭了一半,齐槐雨穿过空寂的客区,往大门口走,推开门,她立时看到袁晞的身影。 袁晞站在不远处的路边,黑色的大衣将她收敛成一道精致利落的剪影,她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互相挽着对方,看上去是好闺蜜。 齐槐雨的脚步猛地收住。 两个女人打扮讲究,样貌年轻,其中一个对袁晞说了什么,她身边的朋友在帮忙打圆场,齐槐雨看到袁晞的侧脸,融在夜色的风里,有淡淡的距离感,袁晞摇摇头,嘴角是礼貌性的拒绝。 搭讪的两个女生也不尴尬,洒脱地互相开着玩笑,走远了。 林薇也站在路边,看到她出来,招了招手:“小雨——” 袁晞跟着看过来,目光沉静,带着一丝细微的探寻。 齐槐雨错开袁晞的眼神,冷着脸走到车边,银色的m4车灯闪烁,她上了车,林薇拉开另一边车门:“晞晞,你坐前面吧。” 林薇在外面等显然是有工作要和齐槐雨谈,袁晞不想打扰,犹豫道:“我打车回去就好。” 齐槐雨说:“上车。” “……好。” 林薇租的房子就在附近,齐槐雨打了把方向盘,m4丝滑驶出车位,拐上了内环路。 车门一关,林薇就迫不及待问:“怎么样怎么样?常淇怎么说?” 齐槐雨此时已经理清思绪,语气淡然:“还是那样。” “不是吧,我们的方案改了那么多次,eva牵线也不行?”林薇瘫在座位上,脸皱成一团。 齐槐雨:“方案根本不重要,她们要的是阶级。” “嘁——”林薇撅起嘴,翻了个白眼,“就是老古板,看不上自媒体营销。” “无所谓了。”齐槐雨目视前方,车速维持平稳,“明早我十点到,你通知一下工作室的人开会,企划案需要大改。” “啊?哦……”林薇拿起手机记备忘录,“你想怎么改?” “你先了解一下欧若的竞品有哪些,联系我们去年合作过的独立设计师,欧若觉得我不适合高端银饰,那我就自己做。” 齐槐雨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冷静敏锐,语气平常,态度却是毋庸置疑,林薇愣了一会,有些迟疑地开口:“小雨,你确定?这样会不会投入太大了?而且资源跨度……” “明早开会我们再商量具体方案。” 齐槐雨说着降下车速,车停到了一个小区门口,24小时值班的门卫室里亮着暖黄的灯,她语气放缓,“你先回去休息,今晚辛苦了。” “嗯,你也是,别太绷着了,明天我们一起商量。”林薇抿唇看了齐槐雨一眼,她不知道常淇会用什么方式来拒绝齐槐雨,但以齐槐雨的性格—— 她像只高高扬起脖颈的天鹅,准备迎接一切未知的利剑,她是那么果决,却又那么脆弱,只说实际,而没有半点抱怨情绪。 林薇心里发酸,她转头去看袁晞,发现袁晞正静静凝视着齐槐雨的侧影,眼中情绪波动,和自己大抵相同。 林薇有些安心地想到,今晚袁晞能来也算好事,起码回家的一路上,齐槐雨不至于独自消化情绪。 “晞晞,我先走啦。”林薇对袁晞眨了眨眼,推开车门下车,又弯腰嘱咐齐槐雨,“慢点开,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啊你。” 齐槐雨懒懒地应了一声,脚踩油门,掉头往南城大学的方向开。 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第三人下车,狭小的空间里,齐槐雨忽然意识到呼吸中充满了袁晞的味道,感官之水如影随形,她想起在酒吧门口看到的那一幕,气不打一处来。 “你今晚玩得很尽兴?”齐槐雨瞟向袁晞,嘴角微勾,眼神渗着凉意,吐字又轻又薄,“林薇介绍的游戏规则你早就知道吧?酒喝得很爽快嘛,看来你对酒吧的社交很熟悉,我的担心多余了。” 袁晞听出她的不爽,眉眼收敛,解释道:“上大学的时候去过几次。” “哦,是吗。”齐槐雨甚至笑了一下,“袁晞,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空灵飘渺的英文歌,袁晞下意识瞥了一眼,歌名是roses,歌词正滚动显示: runningfast,outofbreathing, 尽力快跑,几乎窒息, callingoutonmyonlyself, 呼唤着唯一的自己。 袁晞说:“姐姐想知道什么?” “你到底来干嘛?”齐槐雨在一个红灯前踩下刹车,冷冷质问。 袁晞不想掩饰:“我看到林薇姐发的合照。” “合照有什么问题吗?是我让她给eva做个宣传。” “没有问题,是我多想了。” 袁晞平淡的语气让齐槐雨忍不住蹙眉:“袁晞,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我知道eva和她的朋友喜欢女人,那又怎么样?我不是来玩的。” 袁晞长长的睫毛下一片阴影,她压抑着难言的情绪,缓缓道:“对不起。” 三个字沉甸甸地投入空气,齐槐雨的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你为什么说对不起?”她转过头,整个晚上,第一次允许自己的目光在袁晞脸上停留。 袁晞看着她,眼神还是那样湿漉漉的,意味不言而喻。 “常淇在酒桌上说的话你不用在意。”齐槐雨反应过来,她恢复了淡淡神色,绿灯亮了,车重新开动,“她早就察觉到eva想帮我牵线搭桥,不过是拿你当挡箭牌。” 袁晞垂下头,不说话了。齐槐雨捏紧方向盘,补充了一句:“我不用求着任何人合作。” “我知道。”袁晞豁地一下抬起脸,目光澄澈,毫不犹豫地回应齐槐雨。 齐槐雨轻挑眉尾,意思是你知道就好,凌晨车流稀少,齐槐雨的车速却不紧不慢,她食指敲着方向盘,忽然调转枪口, “刚才门口那两个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袁晞老老实实答:“……问我要微信。” 齐槐雨呵地冷笑:“你是去交友的?” “姐姐……” “你不要叫我姐姐,那天是谁说从不把我当姐姐?”齐槐雨被心里的酸涩逼得发涨,讲话语气变得尖锐。 “酒桌上姜果问你的问题,你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车已经开到南大门口,齐槐雨怔怔踩下刹车,袁晞的声音回响在耳边,被无限拉长成一个慢镜头,她回忆起姜果的问题,那时的回答完全出于本能。 齐槐雨没有喜欢过男人,甚至讨厌他们,也没有喜欢过女人,她们的接触更多是合作,互惠互利,或者是林薇这样并肩作战的伙伴,有很多人追过她,她无心应付,被问到喜欢什么样的人,她说没想过。 会不会考虑女生?第一次有人这样问她,齐槐雨说不知道,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考虑姜果,但这个问题本身,她不想否认。 齐槐雨最终硬邦邦地说:“我不可以不知道吗。” “这不是可以不可以的问题——齐槐雨。”袁晞手指弯曲,大衣一角在她手心揉皱,“在我向你坦白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提过?” 齐槐雨立刻反驳:“那时候我没考虑过。” 袁晞:“今晚就考虑了?” “袁晞,你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让你开始考虑吗?”袁晞执拗地追问,心缩成一团。 齐槐雨沉下一口气,声音有些哑:“……是。” 或许是更早之前,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和行径无比恶劣。 车身被浓稠的夜色包围,暖风口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响,袁晞却感觉如坠冰窟,她僵直着身体,忽然觉得一分钟都无法再待下去。 她想逃,钻到黑夜中,最好是被黑暗吞噬,连骨头渣都不剩,她觉得那样反而更好过一些。 “好。” 袁晞有些绝望地沉默了一会,淡淡吐出一个字,她抬起手想推开车门,这时候才感觉到酒精上头,手腕疲软,没等到再次用力,听到齐槐雨一本正经地问, “两个女人会怎么谈恋爱?” 袁晞停顿半秒,在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想到了无数齐槐雨和女人恋爱的画面,那些画面让她有种想毁了一切的冲动。 “就像普通的恋爱一样。”最终,她还是维持了体面。 “教我。” 昏暗的车里,袁晞瞳孔微微放大,她定格般转过头,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身处现实, “……什么?” 齐槐雨望着她,那眼神让袁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初见时的专注,连睫毛都荡漾着细碎的波光。 可是袁晞太久没见过这样的眼神,不敢笃定。 “两个女人是怎么恋爱的。”齐槐雨一字一句,“教教我。” 天地的黑连成一片,没有尽头,车灯的光柱映照着她们相对无言的脸。 那个女声还在低声吟唱: fromwhereorwhenidontknow, 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时而起, inhopetomeetyousomewherethere, 只为在某一处与你相遇《 》 28、笔触 第二天的小组研讨会,袁晞没有提前到场,她踩着点去的,方瑾来的路上捎了两杯热美式,看到袁晞闷闷地在身旁坐下,她把纸杯推过去,有些讶异地发现袁晞又戴上了眼镜。 “你是不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方瑾不用细看也能发现袁晞眼底的红血丝,她应该一大早洗了头发,发丝蓬松垂落,脸色像从冷水里涝出来似的白。 镜框遮挡了大半张脸,袁晞坐直了,灌下几口咖啡,声音发涩:“没睡好。” 凌晨三点在南大门口,齐槐雨平地抛出惊雷,袁晞从怔忡中回神,酒精上头,一下下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干巴巴地扯了下嘴角:“你可以去看电影。” 言下之意是拒绝,齐槐雨装作不懂:“我会看的——” “但电影只是电影。” 袁晞唇色苍白,无力地靠在车座:“我不会教。” 教她去恋爱?和别人?齐槐雨怎么会知道她此刻事不关己的天真对自己而言何等残酷。 如果她会捅刀子的话,袁晞木然地地想,应该刀刀见血吧。 “你不需要会。”齐槐雨已经下达指令,不容许她反驳,下颌的线条在阴影中形成紧绷的弧,“我问你的时候,你回答就好。” 袁晞一口气闷在胸腔:“齐槐雨,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头痛欲裂,五脏六腑又被齐槐雨揉碎,已经顾不上乖巧妹妹的人设。 车内忽然陷入死寂,袁晞屏住呼吸,静了几秒,转头去看齐槐雨,并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火山爆发前兆。 齐槐雨饶有兴致地打量袁晞,与酒桌上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袁晞,我很好奇,在什么情况下你会对我直呼其名?” “……” 袁晞默默把头转回来。 放在腿上的手松了握,握了松,面对齐槐雨她总是束手无策,干脆当起鸵鸟:“我明天有研讨课,姐姐。” 齐槐雨挑眉一笑,重要的商务合作被拒,一整晚耗在酒吧毫无收获,她原本有些烦闷,然而对袁晞说出‘教我’两个字之后,她觉得眼前的夜晚又鲜活起来,她所有矛盾的自我拉扯似乎终于找到出口,那些难以言明快要被嫉妒吞噬的时间里,她恐慌甚至逃避—— 直到现在,她为这个合理的借口感到轻松。 “好。”齐槐雨解开了车门保险,放袁晞回宿舍。 …… 袁晞断断续续睡到八点,醒来时仍觉得天旋地转,一部分是生理上,更多的是因为齐槐雨。 她打开手机,看到消失了大半个月的咕咕鱼给自己发了条微信:我失恋了。 袁晞:什么时候恋的。 咕咕鱼:上个月,在一个漫展偶遇的,气质太姬了,我真的以为我们有点暧昧了,她说她是直的! 袁晞撑着头,平静回复:那不算失恋,你判断失误。 咕咕鱼发了一串欲哭无泪的表情:有时候女生之间相处的界限真的很难说。 袁晞看着那行字,十一月了,还未供暖,宿舍里潮湿的墙壁泛着寒意,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澡,临出门之前,她回了咕咕鱼一句话:所以要时刻保持清醒。 咕咕鱼:你倒是安慰我一句啊! 袁晞笑了,发了一个摸摸头的默认表情。 这周的研讨汇报还算顺利,袁晞选择了更稳妥,风险更低的方案,这倒是让周教授感到意外,袁晞搞科研的风格一直都很激进,渴望挑战,像是在探知自己的底线,突然之间如此收敛,该是有自己的原因。 周教授没有多问,最近更令他头疼的是陈立阳,陈立阳的科研生涯已经停滞不前,前段时间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说要申请休学,他做了几次工作,陈立阳像失了心气,萎靡不振,就是不想干了。 研讨课结束,方瑾拉着袁晞说要请她吃饭,上次多亏了她才能跟q姐合照,袁晞说要回宿舍补觉,吃饭下次吧,方瑾看她神色困倦也不再勉强,拿出手机,给袁晞展示那张合照, “不错吧?我可是修图大师。” 袁晞垂眸去看,照片里,齐槐雨看着镜头,那天她的妆容很淡,眉眼不似平日锋利,眼神中光芒流转,穿破咫尺之隔的空气,透过镜头,刻印在袁晞的脑海里。 回到宿舍,袁晞翻着没有齐槐雨消息的手机,最终补觉失败,她干脆起身换了衣服,从柜子深处抽出画夹,下午空闲,刚好可以去画室转转。 画室在一个靠湖的公园附近,袁晞把画夹塞到后备箱,开车直奔城南。 这家画室是袁晞从小蓝鸟看到的,开画室的老师叫陈琴,五十多岁了,年轻时她辗转于法国的各个城市,半工半读,追逐艺术是一种灵魂喂养,她在超市里等到打烊,把折扣商品一件件塞进购物袋,却也在那几年见识遍了工匠名人制作的手工色粉。 每个人对颜色都有自我感知,陈琴第一次仔细端详袁晞给画稿上色的时候,她觉得袁晞对色彩的敏锐和把控完全来源于天赋。 袁晞每周都来,每一次,陈琴都问她:“要不要考虑把画留在这,我帮你卖,这种抽象的色彩画很适合家居,赚不了大钱,提高生活质量没问题。” 袁晞总是浅笑婉拒。 距离她上次来,已经隔了大半个月,画室里有学生在上课,陈琴从休息室走出来,看到袁晞还很惊喜, “小袁来啦。”陈琴有少白头的困扰,年轻时隔三岔五就染一回,现在任其发展,几乎满头灰白相间。 “陈老师。” 袁晞打了个招呼,找到光线好的位置,把画夹支在画架上,开始调色。 她用不同明度的黑去表现浓稠夜色,凌乱的蓝,滞涩的紫,陈琴端着茶杯站在袁晞身后,看到绮丽压抑的色彩碰撞中,藏着一个女人的身影,曲线婀娜,长发像跃动的火焰。 陈琴下颌微沉,露出些赞许的神色。 袁晞的技法并不纯熟,她的创作里,情感大于理论画法,那一方画纸像空白梦境,袁晞沉浸其中,横冲直撞,暗流下徘徊的欲望,往往比爆发时更牵动人心。 “今天这幅跟你以往的风格——”陈琴琢磨着,想到一个词,“太直白了。” 纯粹的、生理本能的欲望描绘。 袁晞的手顿了一下:“陈老师觉得我以往是什么风格?” “沉静,痛苦。” 陈琴换了角度看她上色,“还是那句话,袁晞,你真的不打算系统学习一下油画?” “我业余画画的。”袁晞笑笑,轻描淡写。 陈琴说:“我不是在给你推课,袁晞。”她说着,把茶杯放到一边,“你很有灵气,即使是业余,也可以尝试创作,你的油画可以说毫无技巧,全是情感堆砌,但恰恰是这种情绪至上的风格很稀有。” “我们可以合作,佣金我只收一半。” 陈琴看着袁晞平淡的侧脸,笑了笑,“不瞒你说,我投资的画廊里正缺你这样风格的作品。” 袁晞画笔停滞,手臂垂落,她展开手掌,盯着指尖沾染的颜料,陈琴的话点到即止,端起茶杯,转过身准备去看看画室学生的进度。 “陈老师,您真觉得,我能靠画画养活自己吗?” 袁晞抬头,目光越过画架,漆黑眼底带着一丝茫然的探究,陈琴回看着她,静了一会:“那要看你的个人选择了。” 陈琴意味深长地说完便离开了,袁晞继续完成上色。 画室的学生陆续下课,陈琴送到门口,和家长攀谈,袁晞身后来来往往,有些学生看到她的油画,忍不住停下观看,相互耳语, “看不懂诶。” “她的颜色调的好高级,这是大神啊。” “嘘嘘——别吵着人家。” 袁晞没有回头,她全神贯注在色彩世界,过了一会,画室内亮起荧光灯,空气变得冷寂,脚步声也越来越稀疏,袁晞落下最后一笔,她在油画右下角随手画上yx两个字母,稍微向后靠着椅背,望着画中齐槐雨的背影出神。 袁晞垂着头,黑色长发如瀑布流泻,手机在手心翻了一圈,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齐槐雨今天确实有点忙。 她十点到了工作室,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推出@原来是q和小众设计品牌方舟联名的饰品,包含两款戒指,锁骨链,耳环等等,方案定得匆忙,下午两点又在附近的咖啡馆约见了方舟的设计师,她们来了两个人,年轻,大胆,看了工作室给的方案后跃跃欲试,立志要推出爆款。 她们一起研究了市面上的竞品风格,聊了两个多小时,齐槐雨光咖啡就点了三波,结束后还请大家吃了饭。 晚上要赶拍合作平台的视频,她匆匆回到工作室,小啡还在和对方的摄影师协商妆容,林薇把打包的餐食放到桌子上,招呼其他人吃饭。 小啡对着手机愁容满面,林薇戳了她一下:“你先吃饭。” “甲方临时要加妆造,问我能不能画纹身?我这辈子画的最像纹身的东西就是儿童手表。”小啡模仿表情包做了个擦汗的动作,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林薇看。 林薇乐了:“我看要拍黑.道千金?他们也太刻板印象了。” 齐槐雨没搭话,凝神看着手机,手指来回滑动,聚精会神像是在研究什么。 “对啊,我说不会画,而且也不一定非要有纹身吧?结果人家说,最好是找一个会画的,疯了吧,这么临时上哪找去?”小啡气鼓鼓戳着米饭。 小邱跟着吐槽:“这甲方我无语了,钱少事多,搞点纹身贴应付一下。” 小啡一脸嫌弃:“纹身贴质感太差了。” “要不我帮你问问我朋友,她是纹身师,应该能画吧?”周周比较务实。 “停,打住啊,没有多余的预算了。”林薇一票否决,“到这节骨眼了上哪找纹身师去,而且酬劳谁付?这么着急的活不得往死里要价,还搭上人情——” 说到这句,林薇猛地一停,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之间就冒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晞晞会画画。” 小啡瞪圆了眼睛:“对啊!” 齐槐雨滑屏幕的手指顿住一瞬,仍旧没有发表意见,自顾自继续看手机,心思却飘到林薇她们的讨论中。 林薇偷偷瞟她一眼,没有反对就是默认,齐槐雨如果不想,她说破天都没用。 于是袁晞从画室出来就接到了林薇的电话。 她正轻手轻脚地把刚才上了色的画放到后座妥善摆好。临走前,她和陈琴约定好下一次会拿些成品画来,一旦成交,七三分红,不过陈琴惦记着她手里拿的那一幅, “今天这个就留这儿吧?” 袁晞说:“这个不行。” 这是要藏起来的。 手机屏幕亮起,林薇一通微信语音打了进来,袁晞看到提示愣了半晌,她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位,按下接听。 “晞晞,你在忙吗?方不方便听电话呀?” “林……薇薇姐。”袁晞沉下口气,林薇会找自己,大概率是和齐槐雨相关,“我现在方便的。” “我给你发了张图,你看看。” 袁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到林薇发来一张水墨风的暗黑系牡丹花照片,花瓣边缘如被灼伤般卷曲,图片上有水印,是某个网站下载的付费手稿。 袁晞说:“我看到了薇薇姐,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在乌城的那两天,林薇窥探到她在画画,拉上小啡一起欣赏,两个人对着手机上的草图反应夸张,当时林薇还笑着打趣:“有机会找你合作啊晞大师。” 林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求助感:“这种图你能画吗?” 袁晞又仔细看了那张图片:“是需要一模一样的吗?” “一模一样就最好了。” “我可以画。” 这种程度的临摹对于袁晞来说算基本功,不过初初打量这朵牡丹,画出华丽而危险的感觉才是重点。 林薇在电话里喜出望外:“太好了晞晞,我就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小儿科!” “嗯。”袁晞弯了弯唇角,“什么时候需要呢?” “现在就要,我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方便过来吗?我先把佣金转你吧?我怕晚上忙起来……”林薇那边忽然有些嘈杂,像是进了电梯。 袁晞把手机贴近一些:“现在吗?去画画?” “对,小雨有个拍摄马上需要。晞晞你真是我们的贵人啊,具体的见面再说。”林薇听起来已经在赶往场地的路上,“对了,你需要什么画笔之类的吗?我也不懂这个,但这是要画在小雨肩膀上的,拍完了就要洗掉。” “……” “喂?晞晞,你还在听吗?” 袁晞抓着手机,眼神骤然失焦,林薇的声音在耳边褪去,剩下模糊的嗡嗡声。 这是要画在齐槐雨身上的。《 》 29、盛放 拍摄的地点在郊区外一个别墅里,精装豪宅,是很多自媒体公司租用过的场地,电话里林薇催得紧,袁晞来不及多做思考,设定了导航,一路朝着目的地开。 等红绿灯的期间,她逐渐理清思路,抛去不纯粹的想法,仅从专业角度来说,她并非最佳人选,在人体做彩绘和油画创作有天壤之别,袁晞能够把那朵牡丹临摹得分毫不差,但真到了齐槐雨身上,她能做到吗? 袁晞盯着变换的绿灯,脚踩油门,将车速提到限速极限。 不能做也要做。 上了绕城高速,二十分钟后,袁晞在目的地附近停下车,她先给陈琴打了个电话。 “陈老师,是我,有件事想要请教您。” 陈琴刚下班,正堵在马路中央:“晞晞啊,你说你说,什么事儿?”她是老北城人,吐字时带一种举重若轻的洒脱。 “您知道什么画笔能模仿纹身的效果吗?” “纹身?你说海娜手绘啊?那个可不简单,我有个学生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学了好几年呢。” 袁晞对海娜手绘四个字略有印象,转专业的前两年,她经常在网上刷美术类的话题,见过专门学海娜手绘的人发帖, “对,海娜手绘笔,您知道哪里有卖吗?” “哎哟这个,得在网上买吧。”陈琴琢磨着,袁晞说话语速虽平稳,但电话都打到自己这儿来了,重视程度非同小可,“你急用啊?” “嗯。”袁晞的心沉了几分,“谢谢陈老师,我在线下找找。” 说着就要挂电话,陈琴赶紧把她喊住:“哎哎,我让我学生给你跑腿送一个吧,线下估计买不着。” 袁晞一下子坐直了:“谢谢陈老师,我把地址发到您微信里,多少钱我给您转过去。” “嗐,什么钱不钱的,俗了啊。”陈琴嘿嘿一乐,“下周多带点儿画来就行。” “当然的。” 挂了电话,袁晞靠在车座上,长舒口气。专业性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就是自我考验。如果不是和齐槐雨相关的事情,她会谨慎考虑并拒绝,任何情况下,只要一扯到齐槐雨,袁晞的第一方案永远是执行。 她是早已完成自我审判的囚徒,齐槐雨三个字,是她深直于本能的优先等级。 林薇的微信一条条弹出来,问她到哪了,袁晞回复说已经到门口了,她推开车门下车,林薇发了条语音说马上下来接她。 林薇一路小跑,粉色的头发张牙舞爪,她把气喘匀了,带着袁晞往里走:“晞晞这次多亏有你,要不是有你,我们也就放弃这个方案了。” 袁晞抿了抿唇:“薇薇姐,你跟我具体说一下。” “其实就是妆造的一部分,甲方那边想加场景。”林薇说到这,掩着嘴凑到袁晞耳边,“不知道从哪看了别人拍过的,觉得效果不错吧。” 林薇带袁晞进了别墅一层,仔细讲了拍摄的要求,包括角度,绘画位置,整体风格呈现,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袁晞凝神听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不要有压力晞晞,有什么问题后期可以处理,你能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林薇激动地抓起袁晞手腕摇了两下,“小雨在楼上化妆,等会她结束了我叫你。” 林薇把袁晞在临时休息室安排好,又一阵风似的去监工布景,袁晞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上的手稿先临摹练习。 牡丹通体黑色,不似传统的含蓄典雅,花瓣边缘锋利,缠绕的枝颈生着尖刺,袁晞许久不画类似的风格,练习了几遍仍旧不算满意。 跑腿送的手绘笔收到了,实际上那并不是笔,而是一种特殊的手绘膏,微针开口,落笔极细,她翻过手腕,沿着青色脉络处勾画几笔,和画笔对画纸的感觉迥然不同。 袁晞还在熟悉工具,林薇推门进来:“晞晞,跟我来吧。” 袁晞握紧手机,跟在林薇身后上了二楼,这套独栋别墅有三层,顶层是天台,齐槐雨在二楼的衣帽间做妆容,林薇带着袁晞进了门,小啡的化妆品收拾到一半,林薇看了眼时间,让她先出去等,小啡应了一声,经过袁晞身边时双手握拳在胸前一顿:“加油晞晞!” 袁晞一走进门,便嗅到齐槐雨熟悉的香水味,她没由来地紧张,对小啡点头的动作迟了半拍,齐槐雨坐在化妆镜前,她穿着商务赞助的黑色吊带裙,上身披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短暂交汇,齐槐雨神色疏淡,没有出声。 林薇再次确认了时间:“交给你了晞晞,一小时之内能搞定吗?” “……”袁晞没有退路,“我尽力。” 林薇点点头,转身跟齐槐雨嘱咐了几句,推开门离开,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袁晞暗自深呼吸,把刚才练习的草稿放到了化妆桌上。 齐槐雨垂眸看了一眼:“你以前画过这种?” 没有问候,没有前因后果的解释,直入主题,她们的关系直白又别扭,悬浮半空,像隐晦未解的实验方程式。 袁晞看着镜子里黑发红唇的齐槐雨:“高中画过一段时间。” “我说的是人体绘。” 齐槐雨妆容冷峻,眼尾上挑,显得贵气又危险,袁晞和她对视一秒,又匆匆移开:“没有画过。” 齐槐雨似乎得到满意答案,红唇微勾,从椅子上起身,薄毯滑落一半,露出的肩头肤如凝脂,她背部线条紧致,肩胛骨在暗处微微发亮。 “那我是第一次咯。”齐槐雨侧了头,目光似有若无落在袁晞手上。 她音调含笑,尾音轻扬,有种让人酥麻的性感。 袁晞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她握紧拳,把呼吸放缓,抬腿走近,齐槐雨淡淡的香气很快将她包裹,袁晞俯下身,几乎能感受到齐槐雨温热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袁晞闭了闭眼,心对大脑发出警告,不能再沉溺于齐槐雨的蛊惑。 白色草稿笔打底,笔尖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齐槐雨轻微瑟缩,她细细看着镜子中映出的袁晞的脸:“你戴眼镜——”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 袁晞专注笔下,并未追问,她神经紧绷,五指都在颤抖,下笔力道克制温柔到极限,她能感受到齐槐雨柔软肌肤的回弹,笔尖游走,伴随着湿润的滑动感。 白色底稿磕磕绊绊,袁晞直起身来回端详,她到底是对绘画有天然的投入度,修补线条的时间里,慢慢进入状态,她抽离了为齐槐雨失魂落魄的那一部分自我,所以神思倾注在笔尖之下。 齐槐雨默默看着镜子,镜中反射出袁晞的侧脸,镜框遮住了一半的眼神,她看上去深不可测,神色如凝固的流水,下颌绷紧,脖颈动脉的路径延伸至衣领深处。 齐槐雨睫毛颤动,眼神收回。 袁晞开始用纹身膏沿着底稿描绘花瓣,她微微歪着头,气息近在咫尺,熨烫在齐槐雨的肩头。 牡丹疯长,藤曼般的墨线在肌肤蔓延,花瓣肆意舒展,袁晞的力道也逐渐加重,齐槐雨一个姿势维持太久,腰腹收直,想换个坐姿,袁晞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 袁晞的手冰凉如玉,齐槐雨顿了顿,嗔怪似的皱起眉:“累……” “马上就好了。”袁晞跟着不自觉放柔语调。 恣意的黑牡丹盛放在齐槐雨肩后,袁晞沉下心修饰细节,眼前牡丹的形态已与初稿大不相同,袁晞临场发挥增添诸多微末,花瓣形态如同带毒的绸缎,撕裂、卷曲,那种窒息的美几乎具有成瘾性。 感受到笔尖停滞,齐槐雨抬起头, “画好了?” “嗯——”袁晞凑得更近,齐槐雨身下的转椅在她手中拨动,镜中映出齐槐雨半裸的背部,黑色的缠绕牡丹随呼吸起伏,如同残羽。 齐槐雨怔怔看着袁晞,袁晞浑然不觉,她们的呼吸近到交缠。 “效果比想象中好。”袁晞凝神看着镜子里的牡丹花,喃喃道。 薄毯的另一侧忽然滑落,袁晞被吸引注意,猛地抬眼,看到齐槐雨一双眼睛水色氤氲,离自己不过分厘。 袁晞握在椅子上的手倏然抽紧,脑海中所有的理智程序全部停止响应,她呼吸停滞,向后拉开距离,像惊弓之鸟一般弹开。 齐槐雨却比她更快抢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跑什么?”她眉心凝着幽怨,眼神飘忽。 “——我画完了。” 袁晞被齐槐雨拉着,寸步难移,她的手带着袁晞的手,慢慢拉近。 袁晞的手比刚才还要凉,指尖发木,齐槐雨侧脸贴上她的手心,温度灼人,同样灼人的目光顺着袁晞的手臂攀爬而上,撞进她眼底:“空调开太高了,好热。” “上一次我发烧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降温的。”齐槐雨说着,对着那细腻冷沁的手心蹭了一下,“你以为我睡着了吗?” 袁晞看着她,口干舌燥,下意识吞咽,回避了齐槐雨的眼神:“姐姐……” 齐槐雨握着袁晞的手起身,那不是温柔的握,而是将她攥在手心,她逼视袁晞,一字一顿, “你说从不把我当姐姐,现在倒是叫得很顺口。” 袁晞欲言又止,齐槐雨看着她,手心的潮湿泄露了心底的不安,她头昏脑胀,耳垂快要烧起来,但如果此刻退缩回去,她不知道还要在自我拉扯中徘徊多久, “说说看,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 30、半垂 被齐槐雨的气息笼罩,袁晞反而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们对视着,袁晞默默垂眼望向被齐槐雨捏紧的左手。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姐姐。”袁晞眸光沉暗,嗓音微哑,掺杂着一丝苦涩,“不管我是怎么想的,我们是同一屋檐下长大的姐妹,这个事实,会有什么不同吗?” 袁晞扯一下嘴角,抬起头来,透过镜片,眼神犹如冬日的冻湖,齐槐雨的心几乎要被那目光刺穿了,她执拗地抓紧她,像抓紧某根提心吊胆的神经,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不如姐姐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 袁晞忽然反将一军,齐槐雨怔了怔,薄毯孤零零丢落在转椅上,身体热度褪去,凉意顺着裸.露的脊背盘延而上。 “你知道我一定会来。”袁晞淡淡地说,“你想看看自己对我的影响力有多大?从小到大,你觉得还没有看够么。” 齐槐雨心如刀绞,胸腔里呼吸翻涌,捏紧的手不自觉滑落, “袁晞,如果你恨我,就报复回来。” 曾经记忆里的妹妹,是没有灵魂的漂亮人偶,她们的相处中空缺了一大块,后来便再无机会补全,齐槐雨何尝不知道她带给了袁晞多少伤害,她对她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她总是别扭,冷淡,又刻薄,因为袁晞的存在让她动摇,害怕,寂寞。 她离家出走,只为了远离袁晞带来的窒息感,现在她却又对那窒息感如此沉迷。 “姐姐对我已经足够好了,我没有什么要恨的,过去的事,都记不清了。”袁晞的唇轻轻抿着,越过齐槐雨,伸手捞起薄毯,披在齐槐雨的肩头。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齐槐雨脸色一沉,侧身躲开,薄毯在袁晞的手中被挣脱。 “别碰我。” 袁晞也不强迫她,把毯子挂到椅背上,平淡如水地说了句:“刚刚不是你碰我的么。” 齐槐雨气结:“袁晞,这才是真正的你吧?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发现过——”她猛然想起袁晞手臂上再也无法抹去的伤痕,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下去。 她整理好情绪,再次开口:“袁晞,我承认我以前对你很差,但我已经在尽力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对,有话直说。” 袁晞看她一眼:“怎么修复,像刚才那样么?” “你!——”齐槐雨的脸陡然发烧,下意识流露的状态被说成蓄意,她简直想勒住袁晞的细白的脖子。 袁晞把画笔和手稿丢回包里,转身忽然靠近,齐槐雨愠怒的神色还没完全展露,就僵在原地。 袁晞凝视齐槐雨,直直看进她的眼底,手臂一伸,手指勾住齐槐雨的小拇指,一根一根,从她指尖穿插而过,最终十指相扣。 齐槐雨忘了怎么呼吸。 “下次试试这样。”袁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隔着雾。 她语气中的游刃有余让齐槐雨陡然回神,羞恼之下立刻想抽回手,却被袁晞收紧缠握,齐槐雨抬眼瞪她:“放手。” 袁晞的沉默如同黑色画笔,她的目光静静落在齐槐雨的脸上,镜框让她看起来很规矩,偏偏又做着违抗之事。 她一层一层剥落的伪装,在齐槐雨眼前腐烂至泥土深处,滋养出另一张陌生面孔,抽出枝桠,肆意生长。 齐槐雨开始回忆袁晞那些委曲求全的靠近,她在暗处观察她,留意她,为她牺牲成绩,替她做一切琐碎的日常事务,她口中只有姐姐喜欢的,姐姐不喜欢的。 她长得好看,即便齐槐雨一万次想要否认,也还是会屈服于审美本能。她有高学历,斯文礼貌,通情达理,更不用说温柔体贴,细心周到。 袁晞的优秀有口皆碑,齐槐雨却避之不及。 她不感兴趣,觉得无聊,空洞,那几年她看见袁晞就兴致索然,往往在家庭聚餐的饭桌上相见,连山珍海味都变得寡淡难吃。 现在袁晞不想再装了。 齐槐雨想,她越来越装不下去了。 她开始有血有肉,指尖会克制地颤抖,忍耐时脖颈的动脉隐隐痉挛,她平静无声,眼神躁动,像岩浆震颤。 岩浆喷在了齐槐雨的心里,她心跳到无法控制,从袁晞叫她槐槐的那一刻起,她方寸大乱,心甘情愿跳入陷阱。 世人爱她品格才华,齐槐雨偏偏为那一分破绽神魂颠倒。 袁晞不放手,齐槐雨也忘了挣扎。 门被两下敲开,林薇大剌剌走进来之前,袁晞轻轻抽离,走到化妆桌前拿起包。 室内的氛围仍旧是说不出的浓稠,齐槐雨状态悬浮,冷艳妆容都被柔化了三分,林薇愣了一下,半晌才问, “画的还顺利吗?” 袁晞说:“顺利。”她扭头冲林薇浅笑一下,“洗之前用温水浸泡一下会比较好洗。” 林薇绕到齐槐雨身后,豁地瞪大了眼:“这跟真的一样。”她想抬手摸摸,半空中又作罢,齐槐雨向来不喜欢被触碰,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晞晞,我以为你是业余画着玩,没想到画的这么好!”林薇兴奋得手舞足蹈,思维又开始跳脱,专业精神上来了, “我看这个平台挺需要你这种画手的,要不我帮你介绍一下?就当兼个职了呗。” “林薇。” 齐槐雨冷声打断,“拍摄什么时候开始?” 林薇一拍脑袋:“对对,小雨,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下楼了。”她光顾着欣赏,正事忘了。 袁晞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齐槐雨和林薇一前一后正往外走,林薇转头看她:“晚上一起吃饭呗,甲方请客。” 袁晞笑着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我明早有课。” 齐槐雨双手抱臂,睨她一眼,不容置喙地说:“等我一起走。” “……姐姐。” 袁晞欲言又止,林薇眼珠子转了几圈,她哪敢说话,这两姐妹之间明显闹别扭了,齐槐雨一整天忙下来都气定神闲,唯独现在面对袁晞的时候格外浮躁,仿若玫瑰含刺。 未等袁晞回答,齐槐雨率先下了楼,林薇朝袁晞挤眉弄眼,意思是你姐就这样,别搭理她,袁晞笑了笑,微微摇头示意。 袁晞独自留在衣帽间,空气中存留着齐槐雨的香气,萦绕不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过了一会,她拉开衣袖,露出的疤痕颜色浅淡,痛觉不再明显,最近她偶尔会忘记它们。 或许齐槐雨是一时兴起,但她承受不了。 袁晞脑海里还在不断重复齐槐雨贴着她手心的样子。 呼吸轻拂,神态旖旎。 袁晞阖起眼,抬腿勾过转椅,坐下放空心神,衣服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她摸出来看,是母亲徐佳芝的电话。 袁晞的心紧了紧,她滑下接听。 “妈。” “晞晞,这几天怎么样,学校忙不忙?天冷了,你记得把厚衣服找出来啊。” “嗯,好,学校还行,和之前一样。” “你一定不要累着自己,好好吃饭,早睡早起。哦对了,这两天妈妈缝了新的棉花被,可暖和了,你周末回来带一套回去。” 听着徐佳芝掺杂着骄傲和忧虑的嘱咐,袁晞的心蜷缩成一团,仿佛失足跌进最泥泞的沼泽,越是挣扎,被淤泥吞没得越快。身为义女、妹妹,五分钟前她还对母亲的亲女儿举止越界。 “……嗯,我知道了。周末回去。”袁晞声音干涩。 徐佳芝停顿了一会,语气平常地说:“我下周要出趟门,不知道去几天呢,你有空啊就顾一下你爸,还有你姐姐。” 袁晞犹疑道:“你自己去吗?去哪里?”徐佳芝近两年有了慢性关节病,若非必要,极少出远门,她突然提起,袁晞放不下心,又补上两句, “是有急事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没事,没什么急事,我去看看我老同学,跟她们聚一聚。”徐佳芝回绝得急促,粗略解释了两句,“你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去,再说了你在南城,我出去几天也放心的。” 徐佳芝说着,又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妈妈对你是最放心的……” “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袁晞对母亲情绪敏感,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徐佳芝似乎有些事还未明说。 徐佳芝当然听出女儿探究话语里的担心,她放松了语气:“哎呀,能有什么事呀,老同学家里亲戚生了大病,我这心里也不得劲。” 袁晞说:“妈,你别胡思乱想,要注意睡眠。下周哪天走?” “你不用管了,到时候你爸爸就送我了,好了啊晞晞,先不说了,我这准备做饭了。” 徐佳芝话音未落,电话就挂断了。 袁晞看着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发慌,徐佳芝像是有事瞒着她,但会是什么事,她想不出来,周末要回家,她准备到时再详细和母亲聊聊。 齐槐雨在一楼大厅拍摄,袁晞休息了一会,没多久齐槐雨便回到衣帽间补妆,小啡把第二场的衣服拎过来,那是一条露背裙,中式风格,裙摆开衩延伸到大腿根,绸缎布料泛着淡淡的光泽,拼接处有花纹繁复的黑色蕾丝。 袁晞坐在沙发上,看齐槐雨从试衣间走出来,换上了那件裙装,黑色的冶艳牡丹若隐若现,她的脊柱阴影漾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腰线窄瘦,臀腿的比例尤为惹眼。 齐槐雨专心工作,却也抽出空来看一眼袁晞:“无聊的话你可以下楼跟林薇聊天,她现在很闲。” 她口是心非,脸色不善。 袁晞向后靠进沙发,双腿舒展:“好啊。” 齐槐雨黑着脸走开,袁晞却并无下楼的打算,齐槐雨工作的状态太耀眼,她有意回避,掏出手机看文献,就这样过了两个多小时。 夜幕降临,小啡和林薇大包小包收拾妥当,齐槐雨换下衣裙,披上大衣,整个人包裹在黑色里,搭配妆容更像黑.道千金。 她不上自己的白色商务,跟林薇丢下一句我坐袁晞的车,就自顾自走到停车场,林薇和身后的袁晞对视一眼。 “那咱们先到工作室楼下汇合。” 袁晞点点头,手机操作解锁了车,齐槐雨已经拉开车门坐上去,她走了几步,林薇在后面叫住她, “对了晞晞,你给我一个银行卡号吧,我直接放周周她们走公司的账。” 袁晞停住脚步:“薇薇姐,给我姐画的,就不收佣金了。” “一码是一码,你这也大老远跑来的,待了一晚上,小雨还叮嘱我必须给你转账。”林薇扬了扬手机,“你发我微信上。” 她一闪身就上了商务车,袁晞吸了口气,无可奈何,转身往驻车的位置走,她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什么,步伐加快了一些,来到车边,透过车窗,只看到齐槐雨侧脸的轮廓。 袁晞打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齐槐雨倚着车座,浓密的长发垂泻在一侧,睫毛遮掩眼神,脖颈的曲线轻微起伏。 袁晞察觉到了微妙的违和,她怔怔对上齐槐雨复杂的视线,那里眼波流转,映着车窗外暖色的路灯,有细细地揣测,也有黏稠的暗涌。 “怎么了?” 袁晞出声问道,却已经瞟到后座上那一幅准备藏匿的油画,画布半垂,如同她为齐槐雨描绘牡丹时落下的薄毯。 画里画外,都是同一个人的背影。 “袁晞……”齐槐雨的面容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同一屋檐下长大的姐妹?” 她鼻息间发出呵的轻笑声, “你画我裸.体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 31、无常 夜间气温骤降,在坐进袁晞的车里时,齐槐雨先是被一团冷气激得打颤,她穿得单薄,皮质座椅像结了冰的铁板。 她下意识环顾车内,不禁挑眉,这车袁晞开了一个多月,看起来和刚买时区别不大,绝对可控的整洁,无一丝感性的装饰。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幅画。 蒙着一层未经漂白的亚麻布,大概是因为停在斜坡的缘故,画身微微倾斜到一旁,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要翻倒在车座。 齐槐雨本意并非探究,相反地,她在等,如果画作是存在于袁晞内心的某一部分的表达,她要等袁晞主动给她看。 齐槐雨撑着中控扶手,稍微起身,想要把画扶正,手指触及粗糙的画布,她轻轻一拨,那画布像是迫不及待要展示覆盖之下的作品,顺着齐槐雨的手指崩落,垂下大半,露出的画中,浓黑的夜幕正缓慢吞噬着紫色残光,一具女性胴体藏在其中,皮肤像绷到极致的丝绸,肩胛骨收拢,腰窝的凹陷被反复勾勒。 齐槐雨被那横冲直撞的直白欲望震得一动不动,她甚至没有把画布完全拉下,却已经觉得面红耳热。 她手腕泄了力,坐回座椅,从后视镜看到了自己眼里的慌乱,她紧紧靠着车座,呼吸起伏,不敢回头,仿佛会被那幅画烫伤,一丝羞耻感伴随着愠怒在心间攀升,但很快她又可耻地感到安慰。 袁晞一直是用这样的目光,凝视她么? 直到袁晞上车,齐槐雨俨然好整以暇,极为镇定,她用和那幅画一样莽撞的口吻诘问袁晞。 你画我的时候,把我当作什么。 袁晞的表情凝固片刻,在齐槐雨牢牢的注视中,她闭了闭眼,放弃抵抗, “裸.体画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 齐槐雨点点下巴:“接着说。” 接着编。 “……我是姐姐的粉丝,这幅画是对eva那组照片的二次创作。”袁晞说了一部分实话,绘画的灵感最初的确来源于照片。 袁晞捏着方向盘,指尖冰得麻木,她的视线落在车窗前虚空的一点,白色商务车从车边驶过,林薇正降下车窗,她双唇翕动,袁晞听不到声音,辨认出她在问:你们怎么还没走? 齐槐雨忽然冷冷道:“真有说服力。” 袁晞像是听不懂她话里的反讽,装作无事发生,准备开车,齐槐雨倾身向前,侧头凝住她:“只画照片有什么意思?下次当面给我画。” 袁晞的眼皮突突跳了几下,齐槐雨眯起眼:“袁晞,你真把我当傻子是不是?” “我确实——把姐姐当作灵感对象去创作了。” 眼看她在发怒边缘,袁晞退到最后一层防线,“你很优秀,你的照片,视频,偶尔和别人的合照,在镜头前你总是很耀眼,你的态度,和你在做的事业,激励了很多女孩子,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用我的方式,去画你。” 只要说出百分之八十的实情,逻辑链就显得完整,其余细碎的隐情,获得暂时安全。 齐槐雨一言不发,袁晞转头和她对视,两人对视僵持良久。 “骗子。” 齐槐雨放松身体,落回车座,胸口紧绷的情绪最终化作轻叹,“你就继续骗我吧。” 她阖起眼,一副累得再也无心交流的模样。 袁晞深吸口气,启动了车,驶出别墅小路。 她的手还在抖,转弯时,她五指收紧,揉搓着手心的虚汗。 现在她在齐槐雨面前,跟一个丢盔弃甲的逃兵毫无二致,等她逃到悬崖边,齐槐雨就会扬起高傲的银剑,对她做出最后审判。 当晚袁晞送齐槐雨到工作室楼下,林薇一行人聚在一起准备去吃饭,齐槐雨在路上小憩了一会,稍微恢复了精神,她寒着脸下车,林薇迎上来, “小雨——” 林薇叫了一声就闭了嘴,齐槐雨的脸色难看得像乌云压顶,她不是会把脾气发泄在员工身上的人,但这个时候她们说话总要谨慎三分。 袁晞在车内望着齐槐雨的背影,有些失神,林薇和她眼神交换,本想邀请她一起吃饭,此刻审时度势,林薇立刻打消了念头。 “晞晞这次辛苦你了,太感谢了,回头你一定把卡号发我啊。”林薇探身朝车里的袁晞挥了挥手,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齐槐雨径直走进写字楼,头都不回,袁晞对林薇颔首,礼貌道:“那我先走了。” 袁晞独自开车回到南大,一路上她忘了关窗,冷风灌满车内,后座上的画布被完全吹落,那幅画困在昏暗中没有出口,随着刹车,重启,不住震颤,紫色像干涸凝固的血,带着腥甜的气味。 齐槐雨陷入彻底的冷漠,她不再给袁晞发微信,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们好像又变回了无关的姐妹。 袁晞的问候石沉大海,连林薇的朋友圈都没有动静,@原来是q更了新的照片,齐槐雨化身冷酷美艳的黑.道千金,坐在深红色天鹅绒沙发里,眉目低垂,像是在谋划一场危险交易,黑裙贴身,披肩被刀锋划破,露出花瓣扭曲的黑色牡丹,她倨傲的侧脸比刀锋更加凌厉,红唇又有无限风情。 短短一周,@原来是q的流量又翻了一倍。 这一周里发生了很多事。袁晞回了家一趟,陪徐佳芝和齐峥逛超市,徐佳芝要出门,不放心家里,囤了一些日常用品,晚上袁晞陪她包了两帘饺子,冷冻起来方便齐峥吃,袁晞问她去哪,见什么朋友,徐佳芝含糊其辞,只说袁晞不认识。 齐峥也不知道徐佳芝要去哪,她随便编了个地名,把同学录里的人名念一念,就算打发齐峥了,然而面对袁晞,她心里揣着事,总是有些躲闪。 袁晞住了一晚,第二天是星期一,她早早回了学校,心里还惦记着徐佳芝要出门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不踏实,徐佳芝买了下午的高铁,叮嘱袁晞不要来送。 袁晞和方瑾的研究项目进入尾声,一切顺利,到了这个阶段,方瑾基本上不再来实验室,她还带着其他两个研究生,忙得焦头烂额。 上午袁晞泡在实验室,和周教授在线上协作,修改了一些数据,论文的完成进度已接近96%,周教授在视频通讯里不住夸赞。 年底还有其他工作,袁晞准备赶赶进度,尽量在十一月把bta-6的项目做好,除去吃饭,她像往常一样,把所有时间花在实验室。 在整个化学系,袁晞的刻苦人尽皆知,学妹们没有袁晞的联系方式,最容易找到她的地方就是实验室。 袁晞关注着时间,徐佳芝说她那趟高铁是晚上6:07出发,袁晞登录到高铁网站,把站点定位到南城,页面弹出当日由南城发出的所有列车车次信息,包括终到站,出发站台,袁晞一页一页地看,鼠标下滑,停顿在g2132车次列车,18:07由南城发车,终到站北城,途经城市—— 光标从城市名上依次滑过,袁晞放在鼠标上的手猛然停滞。 经停余州。 不会是巧合。袁晞的心骤然缩紧,这两个字映入眼帘,从身体深处蔓延出生理性的痛感,让她无法维持冷静,她嗖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换下实验服,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忽然要去余州? 袁晞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刺骨的水冲刷在手背,她哆嗦了一下,但也能稍微平稳心神,她洗了手,准备回实验室给徐佳芝打电话,但等她回去了,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人出现在里面。 陈立阳正弯腰看着旋转蒸发仪,似乎在观察袁晞的研究进展如何,他没穿实验服靠近化学设备,已经算是违规,袁晞记起周教授提过陈立阳申请休学的事宜,现在他出现在这里,令人匪夷所思。 “麻烦你离我的溶液远一点。” 袁晞在他身后冷冰冰要求,陈立阳愣了一下,直起身来,一段时间不见,他憔悴许多,眼眶凹陷,状态颓废,胡渣乱糟糟的,深浅交错,他转身望着袁晞,忽然笑了两声。 “这么晚了你还在啊。” 袁晞蹙起眉,她心里挂念着徐佳芝,并无心思和陈立阳周旋:“你可以走了吗?我要锁门了。” “听说bta-6进展很顺利,周老头帮了你不少吧。”陈立阳摇头晃脑,朝袁晞走了几步,袁晞侧身躲开他,把实验服穿好,走到旋转蒸发仪前,仔细看了看。 陈立阳刚才在干什么?蒸发仪运转正常,她正在浓缩四氢呋喃,严格计算着时间,这种易燃的化学品存放要求严格,在蒸发时必须留有四分之一的液体。 陈立阳说:“我准备出国了,美国加州那边的制药公司高薪聘我当顾问,年薪够你赚一辈子的了。” 袁晞听了想笑,她还未扯开嘴角,便忽然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四氢呋喃蒸发时会有类似乙.醚的甜味,她对那气味无比熟悉,在陈立阳喋喋不休讲述他是如何用学术水平征服制药公司的时候,袁晞默默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觉得陈立阳的状态不对。 手已经摸到兜里的手机,袁晞打开微信,翻到和方瑾的对话框,无声地打字:陈立阳在实验室,十分钟后我不回消息,直接报警。 “袁晞,你看过基本演绎法吗?哦对,你不看电视剧吧,呵呵,我最近研究了不少。”陈立阳一边说,一边挪到实验室门口。 袁晞没有说话,手机打开录音,重新放回衣兜,在这个几秒钟的间隙里,她稍一走神,听到了门被反锁的咔哒声。 “陈立阳——”袁晞回过头,下颌紧绷,脊背处窜上阴森凉意,她克制着语气,“你不是要去美国了么?大好前程,我很祝福。” 陈立阳似乎没有听懂,他的眼眶越发凹陷,深黑:“你知道吗,在实验室里,其实有好多种死法哦,窒息,爆炸,腐蚀……” 身后的旋转蒸发仪忽然发出急促警报! 袁晞惊惧回头,接收瓶内壁出现了几点针尖大的白色结晶,蒸发过程还未结束,不可能出现过氧化物,然而现在来不及思考原因。 在袁晞抬手拍下旋蒸仪的紧急停止按钮的时候,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声音。 太迟了—— 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袁晞从仪器前弹开,她抓起手边唯一能够起到绝缘作用的密封盖,还未抬起手,实验室发出砰的一声爆鸣!接收瓶瞬间崩裂,冲击波下的碎片呈扇形喷射开来,袁晞向后倒去,只觉得手臂一阵尖锐的刺痛。 四氢呋喃在空气中四处飞溅,台面上的其他溶剂跟着依次炸裂,轰隆一声,火舌沿着桌面极速燃烧,在化学品的相互反应下,半人高的火墙转眼间腾升而起! 袁晞顾不上查看手臂,她冲到门口想拉下紧急喷淋拉杆,陈立阳却冲过来扯着她的实验服,把她拖倒在地,在热浪翻滚的火焰里,他神经质地大喊,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他力道很大,但余力不足,袁晞丢下密封盖,手肘猛地向后狠狠怼在陈立阳的腹部,陈立阳像个散架的玩具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燃烧的火焰缠上他的裤腿,他全然不觉,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个野兽般盯着袁晞:“我活不下去,你也别想活!” 密封的实验室内已经烟雾弥漫,袁晞用袖口堵住口鼻,眼睛被熏得生涩发疼,看不清任何东西,化学品燃烧散发的味道,混合着炙烤的焦糊,短短一分钟整个实验室如同炼狱,她踉跄着握住门把手,将门撞开,抬手拉下喷淋拉杆。 刺耳的火灾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 袁晞的实验服被斑驳的血浸染,她的右手痛到失去知觉,鲜血遍布,分不清伤口在哪,只有神经自我反应的颤抖,如同筛糠,眼前恍惚着混乱的人影。 在最后一点光亮消失之前,她仿佛听到齐槐雨在阴影中失了力的声音。 “骗子。” “你就继续骗我吧。”《 》 32、颠倒 这一周里,齐槐雨也做了很多事。 方舟的设计师交出了两版三维建模的设计图,第一版的星芒主题精致又隆重,但与市面上流行的风格类似,换汤不换药,小啡和周周这种年轻女孩觉得漂亮时尚,结果被齐槐雨一票否决。 设计师掏出第二版,以电影《穆赫兰道》为灵感,蓝色珐琅吊坠,结合粗砺打磨的金属,梦境与现实颠倒,强调高度对比。 “有点小众啊。” 骆姐坐在会议桌最前端,挨着齐槐雨,方舟两位设计师轮换讲解完毕,她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手里的触控笔转了圈,指着胶片齿轮的元素, “这种调调前两年还好,现在市场浮躁,又是一部老电影,给我的感觉是有点故弄玄虚。” 林薇说:“不提电影本身,我觉得这一版可延伸的是女性神秘感。” “整体颜色会不会太鲜艳了?现在流行极简。”小啡托腮看着手里的设计图,她对颜色饱和度比较敏感。 不过猩红色的恣意张扬恰好适合齐槐雨。 齐槐雨坐在主位,一圈意见听下来,她目光凝聚,食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最终开口决断道:“第二版设计可行,但细节要省略,利落简单就好了,两个版本可以结合。” 开完了会,齐槐雨请两位设计师吃过饭,才让工作室的司机送她们离开,骆姐拿着手机劈里啪啦打字,提醒她这周的拍摄安排,除了工作室的工作,和一家护肤品品牌的推广已经谈妥,对方推了另一家自媒体公司的新人模特,想让齐槐雨带点流量。 齐槐雨对着手机屏幕走神,骆姐狐疑地凑过去:“你什么时候对画感兴趣了?” 她瞄了一眼,没看清楚,但能看到齐槐雨在浏览某个美术博主的主页,齐槐雨并不遮掩:“我要买一套颜料送人。” 小啡耳朵尖:“哇,是送晞晞吧?” 齐槐雨轻轻扬了扬眉,不置可否,骆姐听了忍不住唠叨:“你别专挑贵的买,贵的不一定好用。”她知道齐槐雨花钱的习惯,懒得做功课,大手一挥,专挑贵的买,惯性思维就是价格等于品质,华而不实的东西买了一堆,踩了不少坑。 齐槐雨说:“我知道。” 她这次没图省事,对着小蓝鸟和专业网站研究好几天了,就差没把那些颜料的优缺点列出来一个个挑,期间看到有人发帖问朋友送的颜料不喜欢,该如何委婉告知,齐槐雨刷了评论,一度想放弃送袁晞礼物的打算。 因为袁晞是一定会说‘喜欢’的人,以她多年来对袁晞不算了解的姐姐视角来看,袁晞显然会考虑她人感受优先于自己。 齐槐雨不是在拍摄,就是在去拍摄的路上,脑力,体力,全部维持高速运转的情况下,她认为自己绝对没有闲暇去想袁晞。 但袁晞总会在某个空隙钻出来,不是持续性的,而是时不时就会盘旋在脑海,齐槐雨忍着联络她的念头,她强迫自己回忆那天晚上在车里袁晞的态度有多公平公正,以粉丝自居说着漂亮的场面话。 袁晞娓娓道来,声音平静,仿佛那幅莽撞的画和她毫无关系。 只是艺术创作而已。 齐槐雨胸口闷得发疼,那么谁来为她的悸动负责? 周一上午她好好补了觉,起床以后去普拉提教室上课,今晚工作室约了方舟的设计师商量产品,一周期限结束,她们必须拿出值得商讨的设计方案。 比起上周脚不沾地的忙碌,她今天算是清闲,晚上会议开始前心情不错,林薇吵着让她请客,说隔壁商场开了新的泰式奶茶店,她坐在靠椅上,姿态慵懒,打开微信直接给林薇转去五百块钱。 林薇很机灵,知道齐槐雨不喝奶茶,给她单独点了咖啡。 年轻人聚在一起工作,氛围轻松活跃,齐槐雨专注听着设计师关于优化细节的想法,她的手机放在会议桌上,静音状态。 会开到中途,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弹出来,齐槐雨扫了一眼,没搭理,但对方似乎极为迫切,屏幕黑了一瞬又立刻亮起,齐槐雨撑起身子,随手把手机拿起来,她心思在设计图上,没留意其他,手机碰到咖啡纸杯,啪嗒一下,纸杯里剩余的咖啡液喷溅而出,浓郁美式的黑色污渍星星点点溅到ipad上,看上去有些狼狈。 齐槐雨心间霎时漫起一阵烦躁。 其他人还在你来我往地讨论,齐槐雨点了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语气不耐。 “哪位?” “……齐姐姐,我、我是方瑾。” 电话里的背景音略显杂乱,她的语速很快,气息不稳,“袁晞……袁晞出事了。” 齐槐雨僵住了。 “实验室着火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多血,好多……刚才,刚才她进去包扎,校领导都来了,我联系不到叔叔阿姨……” 方瑾努力控制着情绪,但仍然有些语无伦次。 离齐槐雨最近的林薇还乐滋滋吸着奶茶,一转头,看到齐槐雨的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从头到脚血色尽褪,她跟着愣住了,紧接着,会议桌上其他人也察觉到异样,陡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着齐槐雨,但她感觉不到了。 “你们在哪——哪家医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因为已经完全变了调。 “市六医院。” 方瑾报了名字,齐槐雨来不及往下听,她挂断电话,起身要走,林薇跟着站起来, “小雨,怎么了?” 齐槐雨失魂落魄,会议室其她人的神经也被揪紧,她们跟了齐槐雨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慌乱,惨白,连眼神都无法聚焦。 “我要去一趟医院——”齐槐雨目光扫过其余人,“今天先到这,不好意思,你们收拾一下下班。”她不得不稳着心神交代了几句,随后便一刻不停,转身向外走。 林薇回头丢下一句:“那你们先下班。”跟着齐槐雨冲了出去。 电梯垂直降到b2层停车场,齐槐雨步伐凌乱,背影透着焦灼,林薇小跑着才跟上她,见齐槐雨拉开车门,她阻拦道:“你这样子怎么开车?” 齐槐雨没有犹豫地绕到副驾驶,林薇上了车, “到底怎么了?小雨,你别吓我。” “市六医院。”齐槐雨抬手在中控屏幕上找到路线,“……袁晞受伤了。” 她喃喃道,觉得心口一阵刀剜似的痛。 林薇不敢耽误,正值下班高峰期,她一路喇叭摁个不停,从cbd到市六医院二十分钟的路程,她开了半小时,齐槐雨逐渐从心乱如麻的状态抽离出一些,回忆起徐佳芝前几天打电话说要出趟门,嘱咐齐槐雨好好吃饭,按时作息,当然也提到了姐妹关系。 “你对妹妹好一点,不要老是拉着脸,她每周回来都把你那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嘴上不说,心里啊,是最重视你的。” “姐妹是一辈子的陪伴,妈妈就很想有个姐妹……” 齐槐雨捏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该如何交代,对母亲,对袁晞。 ——对自己。 * 市六医院的急诊室被围得水泄不通。 事故发生的一小时内,化学系实验大楼翻天覆地,警报声不断咆哮,混杂着广播循环播放的疏散指令,按照消防演练过的流程,学生们仓皇涌出,校区保安和急救员冲进大楼,急救员扯着嗓子吼:“防护服!都穿上防护服!” 实验室事故,进入人员都有可能被不明化学品伤害,急救电话在第一时间被拨出,楼下拉起黄色警戒线,所有导师和辅导员被紧急召集,要求安抚学生情绪,控制信息外泄。 袁晞的应急措施迅速而果断,火势在初期就得到控制,消防特勤队穿着重型防化服进入,扑灭余火,处理危化品,袁晞和陈立阳被抬上担架,焦糊的烧灼味道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陈立阳下半身有明显烧伤痕迹,陷入重度昏迷,袁晞有微弱的意识,外伤较重。 救护车呼啸着将两人送进急诊室。 在路上,医护人员检查了她的右手,伤口污染严重,有玻璃碎片残留,在急救员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的时候,袁晞被疼得清醒过来,她额头渗出冷汗,手臂不住地发抖。 她听到急救员大声在耳边询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现在在为你加压止血,你忍一下,疼就喊出来……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袁晞剧烈咳嗽了两声,双唇翕动:“……thf,过氧化物。” “有没有吸入化学品或烟雾?” “有……烟雾。” “有药物过敏史吗?” “……没有。” 她意识游离,浑身如坠冰窟,阵阵发冷。 袁晞被推进手术室清创,另一边的陈立阳由于大面积烧伤已经紧急送往抢救室。 方瑾和周教授随后赶来,二人六神无主,方瑾把手机上袁晞发的短信拿给周教授看,他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疯了,他疯了……” 陈立阳的哥哥陈江冲进急诊大厅,他穿着一套灰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前有明显的‘新隆物业’字样,在护士的指引下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跑到抢救室门口。 院系领导姗姗来迟,逮着周教授质问:“老周!到底怎么回事?!” 急诊室其他患者纷纷侧目,神情或是好奇,或是怜悯,也许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庆幸,有人低声议论,走廊尽头传来陈江的哭嚎,医护厉声维持着秩序,画面失帧,声音也没有形状,痛苦的,茫然的,恐惧的,全部粗暴地搅拌在一起,每个人心里像揣着一个沙漏,等待命运做出宣判。《 》 33、阴影 市六医院的停车场拥堵不堪,齐槐雨让林薇去停车,自己率先一步走进了医院的急诊大厅,她掏出手机,把方瑾的号码回拨回去。 “方瑾,是我,我现在到急诊大厅了。” 来往的医护人员神色紧张,路过齐槐雨匆匆一瞥,她长相太惹眼,又打扮精致,与周围的惨白和混乱格格不入。 方瑾那边的混乱更甚,电话里,她甚至抽不出空回答齐槐雨,而是忿忿不平地低喊, “你讲话能不能负点责任?!” “她现在受了伤!你有什么事去问警察!” 齐槐雨眉心拧在一起,她挂了电话,拉住身边一个护士:“请问——刚刚有一个实验室事故送来的女生,她在哪?” 护士的目光在口罩上方打量了齐槐雨几秒:“你是?——” 本地一些媒体已经嗅到风吹草动,南城大学宣传部的负责人和医院沟通,恳请保密,护士们接到通知,对前来打听事故的无关人员三缄其口。 齐槐雨说:“我是她姐姐。” 不是记者,护士显然松了口气,她低头对齐槐雨小声说:“您跟我来吧。” 护士带着齐槐雨在大厅穿行,她刷了门禁卡,进入手术室区域,袁晞右手的伤口包扎完毕,被医护暂时安置在走廊外的观察区,齐槐雨闻到了冰冷的消毒水味,走得近了,她又嗅到碘伏的味道,在那之下,淡淡的血腥气。 在入口,她就看到了袁晞。 或者说看到了袁晞的轮廓,她的背微微弓着,像在忍受着某种痛苦,右臂被石膏托固定在胸前,左手放在腿上,正在输液。 她低着头,发丝垂落,她附近有一些人,组成乱七八糟的剪影,但她始终静止,安静到像被遗忘。 陈立阳还在抢救,他哥哥是一家物业公司的维修工,接到通知后就请了假一路赶来,对事故过程一无所知,面对医生对伤情严重程度的陈述,他大概是情绪崩溃了,跑到袁晞面前颤抖着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好好地坐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对目前的状况一知半解,方瑾冲上前把他拦住,目光灼灼,透着不满:“你再这样,我要叫人了。” 周教授一个头两个大,上前将两人分开:“不要吵,不要吵,陈立阳哥哥,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什么!”陈江抡着膀子一把甩开周教授,双目圆瞪,“医生说他的腿可能保不住了!保不住了!——他是我们家唯一的指望了!他早上还好好的!早上还好好的……都是你们,你们这个破学校……都是你们害的……”他口不择言,说到后面又开始哭喊。 齐槐雨的步伐加快了,方瑾转头看到她,焦急的神色微微缓解,眼里流露出求助的信号,齐槐雨来到袁晞身前,她的手一直无意识攥着,仿佛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注意,才能够呼吸。 齐槐雨俯下身,看到袁晞的一瞬间,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 “袁晞——” 她胸口起伏,尽量不让声音颤抖。 袁晞静止的面容出现一丝涟漪,她左手的手指抽动一下,抬起脸,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双唇干燥,透着虚弱的浅粉,神色茫然,空洞,看到齐槐雨时却又变得柔软,从眼底漫上的酸胀打湿了睫毛,那眼神让齐槐雨心碎,肝肠寸断。 “你怎么样……?”她用力抿着唇,目光上下仔仔细细察看着袁晞的伤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袁晞没说话,只是紧紧看着齐槐雨。她眉骨处有划伤,被一小块纱布覆盖,除此之外,右手是最明显的外伤,但齐槐雨的心仍旧抽痛,她先确认了袁晞的状态,听到身后的男人还在纠缠不休,眼神冷了几分,对袁晞轻声道, “你坐着别动。” 陈江越过方瑾,越过周教授,冲袁晞发泄情绪:“你说话啊!——就是你害了他!你心虚!你不敢说话!——” 齐槐雨站起来,两步走到陈江面前,她举起手机摁下视频录制:“这里是医院。”她迎着陈江步步紧逼,对方是高了她半个头的成年男性,但她的姿态不容反抗,羽翼大张,将他隔绝在袁晞几米之外。 “家属们都冷静冷静……”周教授看到齐槐雨开始录像,有些担心事态发展,他出声制止,想息事宁人。 齐槐雨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表情越发冷静,眼神中燃烧的燎原烈火就越汹涌,周教授不自觉闭了嘴,他感觉袁晞的姐姐正在拼尽全力克制着不爆发情绪。 陈江咆哮道:“现在只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要一个解释!” “退后!”齐槐雨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发出警告,“离她远一点。” “你想要解释,就等警方的调查结果,或者你现在就去公安局申请问询,而不是在这里对受害者大吼大叫,你的行为我已经全程录制,事后会依法追究责任——” 齐槐雨顿了顿,从通讯录里调出一个号码,“这是市刑警队杜警官的电话,比我直接报警更快,要不要试试?” “你、你……” 陈江脖子上青筋暴起,因为持续性的吼叫满头虚汗,他哆嗦着对齐槐雨指指点点,组织不出语句,护士叫来了医院保卫科的安保干事,他们一前一后,劝阻着将陈江带离走廊,齐槐雨站在原地,直到确认他们彻底离开,才转身回到袁晞身边。 看着袁晞脆弱的眉眼,她想问许多,话到嘴边却又都化作浓浓的心疼,方瑾在一边终于忍不住抹起眼泪,看到袁晞那条微信的时候,哪怕她再多一分钟做出反应,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了? 陈江刚被带走,警方的调查员就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两个人神色严肃,目光锐利,齐槐雨心烦意乱,情绪比即将脱口而出的质疑先被袁晞察觉,她低声唤道, “姐姐……” 齐槐雨抬眼和她对视,袁晞给了她一个无需担心的眼神。 两名警察来到了袁晞面前,他们穿着便服,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警察微微颔首,对袁晞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打扰你了,袁晞同学,医生说你可以短暂交流,我是负责调查这起事故的,我姓方,你能回忆一下,爆炸是如何发生的吗?” 周教授站在两个警员身后,两个手的手心渗满了冷汗,袁晞略微思索了几秒,刚要开口,院系领导便从另一个方向赶了过来, “方警官,您好您好,好久不见。” 两个警员对视一眼,似乎明白校领导的来意:“我们需要对袁晞同学进行正式的询问。” “理解,理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但两位,现在我们另一个学生还在抢救,是不是有点太急了,袁晞刚刚包扎完还在观察期,医生也说她现在不能情绪激动。”校领导显得态度诚恳,“我们学校发生这种事故,绝对是配合警方工作的,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给袁晞同学做个心理评估,等她恢复两天,咱们再约一个时间进行问询,我们比谁都想尽快弄清真相!” 校方领导说完,给周教授使了个眼色,周教授只好帮腔,方警官看看他,又看看保持沉默的袁晞,只好暂时退让一步:“可以,那就先不打扰了,麻烦领导尽快告知时间。” 警察走后,领导和周教授站到角落窃窃私语,齐槐雨耐心已然耗尽,正在询问护士想给袁晞换一个安静独立的单人病房。 输液结束,护士来为袁晞拔了针,并告知齐槐雨她需要在医院观察72个小时,度过感染观察期后可以回家静养。 护士跟袁晞交流了几句身体状况,转头对齐槐雨说:“家属跟我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校领导堆着笑迎上去:“您好您好,听老周说您是袁晞的姐姐?呵呵,两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啊。”他胡言乱语,想套近乎。 方瑾在袁晞身边坐着,悄悄耳语:“学校想封口。” 齐槐雨脸色不快,她看着眼前秃顶的中年男,等待后文。 校领导干笑了两声:“这次事故校方责任很大,袁晞同学的医药费,我跟学校申请了,我们全额承担。” “不需要。” 齐槐雨撂下一句话,转身对袁晞说,“在这等我一下。”便跟着护士去办住院手续。 校领导看着齐槐雨的背影,表情僵硬,脸色变换了几下,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串号码,走远了一些小声低语,周教授走到袁晞旁边,给方瑾使了个眼色,方瑾切了一声,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袁晞……发生这种事,我们每个人都很心痛。”他说着,眼神飘忽,没有敢看袁晞的眼睛,“不管你和陈立阳之间有什么矛盾……他现在人还在抢救,醒来之后,可能还要面对审讯,这个事情,对学校影响也会很大,你、你……老师相信你会懂的。对不对?” 周教授说完这番话,喉咙深处漫上一股反胃感,哪怕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以大局为重的无奈之举,羞耻感依然如同生根发芽的藤曼缠上了他。 “老师。” 袁晞苍白的唇角似乎微微勾起,她转头看着他,像透过血肉,将他的道貌岸然一览无余。 “我会配合警方调查,如实告知事件经过。”《 》 34、流转 袁晞被转入单人病房,市六医院在南城是公立三甲医院,特需病房有独立楼层,医护人员配比更高,设施更加完善舒适。 齐槐雨要求信息保密,住院期间所有非医疗相关的探视需要和她本人取得联系。 她不能容忍袁晞再受任何影响。 袁晞的右手有多处不规则的切割伤,深达皮下肌层,伴随化学污染物以及微小的玻璃碎片,虎口连着拇指桡侧,到食指指腹有较重的撕裂伤,万幸各末梢神经感觉尚存,手术时进行了精细的修复,但痊愈后仍旧需要长时间的复健。 因为事故地点的特殊性,除了眉骨,她身上还有几处皮肤有较轻的化学灼伤。 齐峥接到消息赶来病房,坐立不安,齐槐雨已经妥善安排一切,但此时此刻家里的主心骨徐佳芝独身在外,袁晞昏睡了几次,短暂醒来时,气若游丝地跟齐槐雨说:“不要告诉妈妈。” 齐槐雨跟徐佳芝通过电话,她已经到了目的地,声音里难掩疲惫,说一切顺利,事情办完就回家,齐槐雨疑惑:“妈,你到底去哪了?” “回去说。” 徐佳芝说完就挂断了。 陈立阳抢救后被送到了重症监护室,双腿严重烧伤,主治医生做出最终判决,他下半生极有可能要靠轮椅度过。 陈江神色颓丧,跌坐在地,眼底布满血丝,一夜之间,人像被压垮。 在后续的调查中,学校方面检查陈立阳还未收拾的宿舍,发现他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并在手机里找到了其他医院的诊断报告,对周围人的走访结果也表明他近半年变得孤僻,游离于人际关系之外,敏感易怒,正常进行交流时会突然暴躁,摔门离开。 调查缓慢推进,陈立阳需要绝对的静养,而袁晞在齐槐雨的坚持下暂不接受任何问询。 校方调取了监控,其实早就将事情摸了个大概,但他们的工作也加重了,修复实验室,安抚学生情绪,面对无孔不入的媒体每个人都身心俱疲,始作俑者虽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也难免遭人诟病。 陈立阳并非传言中是哪个院校领导的亲戚,他出身寒门,父母远在老家务农,哥哥一人陪他来到南城,做着物业维修的工作供养他日常开销,校内流言四起,熟人对他更是嗤之以鼻,断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齐槐雨暂停了大部分工作,在医院和工作室之间奔波,袁晞躺卧在床上,用湿淋淋的眼睛注视她, “姐姐,我已经没事了,你——” 齐槐雨皱起眉,袁晞吞咽了一下,把苍白的关心咽下去。 “你闭上眼睛不要说话。”齐槐雨轻声要求道,手机在手里震动,她起身到病房外接听。 电话里骆姐的语气带着些迟疑:“小雨,下午五点你必须过来,不能再等了。” 工作室的工作积压了一些,林薇和骆姐到处打电话协调时间,品牌方表示理解,但依然有最终期限,耽误宣传进度属于单方面违约,不守信不是齐槐雨的作风,她就算爬也要爬去。 “知道了。” 齐槐雨挂断电话,有些脱力感,她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捏紧太阳穴。缓了两分钟,她回到病房,袁晞站在窗前,宽松的住院服下,蝴蝶骨微微凸起。 “怎么起来了?”齐槐雨反手把门关严,“不舒服吗?” 她朝着袁晞走了几步,袁晞在窗边转过身,目光静静将她包裹:“你去工作吧。” 齐槐雨看着她:“下午去。” 袁晞平稳度过三天的术后观察期,齐槐雨不放心,要求延长住院时间,主治医师早上例行查房的时候检查了袁晞的右手,说肌腱已经开始愈合。 袁晞望着窗外嶙峋的树木枝干,十二月了,气温下跌得突兀,低温让人的感知变得缓慢,神经性的抽痛从右手传来,她逐渐习惯了。 三天观察期过后,陆续有南大的学生和导师来看望袁晞,许知意老套地给她削了个苹果,眼圈红红的,说学姐我等你回来。 齐槐雨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翻着手机,闻言指尖一顿,她抬眼看了看,许知意看上去是从小到大沐浴在爱里长大的女孩,她毫不矫揉造作地表达情感,全凭真心。 齐槐雨似笑非笑,眼神的凉意拂落在袁晞的侧脸,袁晞感受到了,她转头和齐槐雨对视,齐槐雨睫毛一敛,像是漠不关心般继续手头的工作。 下午齐峥来看过袁晞,陪她待了一阵,齐槐雨抽身去工作,匆匆留下一句晚上回来。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关闭,袁晞侧头长久地望着那个方向,内心有一处莫名松动,不管现在齐槐雨所做的一切是出于什么心理,愧疚也好,弥补也罢。 我不在乎了。袁晞这样告诉自己,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亲近也不过如此,每天见面,知道她什么时间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按时休息。 病房变得寂静无声。 袁晞不知道盯着门口看了多久,直到眼睛发酸,她沉沉睡去,梦魇很快缠上来,真实得令她难以呼吸,她回到了实验室,最终没能拉下应急喷淋把手,火势凶猛,无情将她吞没,手机掉在地上,她挣扎着爬去捡,她看到q的来电在屏幕闪烁,咬紧牙关,却动弹不得。 袁晞是被疼醒的,她在梦魇里挣扎,两只手无意识用力,牵扯到了右手的伤口,还好石膏托稳固,除了撕裂般的痛楚反复发作,没有移位和出血的情况。 她睡了几个小时,天色被黑暗吞噬,初冬的风吹得又冷又急,下了一场阵雨,将树上仅剩的叶片尽数卷走,枝桠左摇右摆,风的低吼声在窗缝呜呜作响。 袁晞撑起身,她摸到左边的手机,给齐槐雨打电话,天气这样差,她想让齐槐雨结束工作就回家休息。 电话里忙音拖长,无人接听。 袁晞的呼吸变得不稳,她又打了一次,回应她的依然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无法再躺着,翻身坐了起来,在微信里找到林薇的名字,刚要发消息,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齐槐雨略显狼狈地走进来,她穿着长款大衣,衣摆被雨打湿,发梢散在风衣外侧,留下雨痕。 齐槐雨最近睡眠不足,上午略微水肿,到了晚上脸部轮廓小了一圈,下颌尖俏,病房内昏暗的灯将她五官映照出重重的阴影,显得格外立体。 袁晞左手扯了桌子上的纸巾,几步走到齐槐雨身前:“下雨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她单手抻出几张纸,想去擦齐槐雨脸颊边濡湿的碎发,到了半空中却又顿住了。 齐槐雨抬手从袁晞指尖抽出纸,她把长发撩起,用纸巾大概擦了擦:“我说过晚上回来。” 袁晞呼吸起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作罢,她沉默地看着齐槐雨掩不住疲倦的神色,熟悉的香水味道里,混着冷而潮湿的雨气。 “——明早我想出院。” 袁晞刚醒后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清晰。 齐槐雨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出院?什么时候决定的?” 袁晞看着她:“现在决定的。” 袁晞恨不得右手的伤能在一夜之间痊愈,她无法继续看着齐槐雨为她奔波忙碌,工作重压之上还要照顾一个伤者,这想法扯着她的心,比缠着纱布的手还要痛几分。 齐槐雨本能地拒绝:“不行,医生说至少七天病情才能稳定。” “我等不及七天。”袁晞哑着嗓子,“……妈马上回来了,我不想她看到我这样。” 两人僵持了几秒,齐槐雨脱下大衣,撂到沙发扶手上,她点点头:“好,出院可以,跟我回家。” “……” 袁晞眨巴着眼睛,有些愣神,她还没有考虑过这点,如果出院,她首先考虑的是去母亲家住段时间,徐佳芝去余州的事让袁晞一直耿耿于怀,她需要当面问清实情。 “我……” 袁晞嗫嚅着,刚说了一个字,齐槐雨靠坐在沙发上,纤长的双腿交叠,摇晃了一下, “我会照顾你。”她看上去漫不经心,目光始终关注着袁晞的表情。 袁晞吸了口气,想开口把话说完,齐槐雨瞟着她提醒道:“想好再说。” 袁晞垂下头:“好。那就……谢谢姐姐了。” 齐槐雨勾了勾唇角,又觉得当下的情况好像是自己强迫袁晞一样,她倒是无所谓,因为袁晞很可能有一百个理由阐述不想给姐姐添麻烦的中心思想。 齐槐雨偏要麻烦。 晚上临近十二点,她回了家稍作整理,卡着点洗澡睡觉,结果第二天因为临时拍摄,她不得不等到下午才开车去医院给袁晞办出院手续。 主治医师千叮万嘱,平日里注意事项繁多,每周来医院换药,保持伤口干燥,定期复查,慢慢可以开始初期复健训练。 开车回公寓的路上,袁晞接到了方警官的电话。 警方已经对事故现场调查完毕,需要问询当事人,他们从学校负责人那边了解到袁晞今天出院,便打电话沟通相关事宜。 齐槐雨冷嘲热讽:“校领导消息挺灵通的嘛。” “他们为学校和项目经费考虑,也不是不能理解。”袁晞瞥向窗外,淡淡地说。 齐槐雨说:“你敢理解。” “……我理解但不接受。”袁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好笑似的去看齐槐雨,“刚出院就对我这么凶,姐姐。” 齐槐雨从后视镜里看了袁晞一眼:“这些天里我没有问过你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想让你回忆,但这件事如果跟那男的有关,我不会放过他,你必须和我想法一样。” 袁晞的心陷下去:“我当然和你想法一样。” 齐槐雨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那就好。 回到公寓,袁晞看到门口挂着一个超市的外送袋子,齐槐雨抬手勾下来,打开密码锁。 袁晞乖乖走进屋,最近齐槐雨回家少,空气有些冷清,她换了鞋,听到齐槐雨在身后说, “你去沙发上休息,我做好饭叫你。” 袁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停在原地,回头看向齐槐雨的眼神略显茫然。 齐槐雨反应过来,觉得耳根有点热,她撇开脸,从袁晞旁边错身走进厨房,把超市的袋子放到流理台上。 袁晞像发现了什么新型化合物一样盯着齐槐雨不舍得移开眼。 齐槐雨炒肉末,切番茄,切配料,熬了一锅番茄肉酱,动作流畅,意大利面是她少数会做的食物,甚至可以做到色香味俱佳。 熬完肉酱,齐槐雨开始煮意面,她抱着双臂,看着锅里的水在冒气泡,身后袁晞的目光无法忽视,异常黏人,她终于忍不住说, “袁晞,我会做饭你就这么惊讶是不是?”齐槐雨回头睨了一眼。 袁晞正站在厨房门口,微微探出脑袋:“闻起来很香。”她实话实说。 齐槐雨没好气道:“我是没有时间做,又不是不会做。” 她在锅里撒了盐,意面下锅,十几分钟后捞到盘子里,淋上两勺肉酱,袁晞坐在餐桌边还摆上了两套餐具,齐槐雨把餐盘放到袁晞面前,转过身。 “姐姐不吃吗?” 袁晞叫住她,齐槐雨说了句不饿,回到流理台前收拾残余,她若无其事地回头看,正看到袁晞对着那盘意面拍照,然后她左手拿着叉子,慢条斯理地卷起面。 第一天住院的时候,护士送来配餐,齐槐雨做好打算要喂袁晞吃饭,她独自纠结了半天,抬头却看到袁晞用左手拿着勺子,吃得不紧不慢。 “……你是左撇子?”齐槐雨问。 “不是。”袁晞把一口饭咽下去,摇摇头,“但我会用左手。” 齐槐雨无言。她小时候到底嫉妒袁晞什么?这人根本是天赋异禀型的。 袁晞把意面吃得干干净净,要起身收拾盘子,齐槐雨一个眼神过来,她又坐下了:“很好吃,谢谢姐姐。” “是吗。” 齐槐雨很久没做饭了,她拿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勺肉酱,尝了一点点。 …… “这么淡。”齐槐雨蹙眉看着袁晞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她怀疑自己忘记放盐,“哪里好吃?” 袁晞说:“我口味比较淡。” 齐槐雨把勺子丢到水池里,几步走到袁晞面前,她还是蹙眉的样子,抬手勾起袁晞的脸,沉声说道:“不准迁就,不好吃就说不好吃,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下次你再哄骗我试试看。” 袁晞怔然望着她,顿了几秒,她垂下眼帘,似乎对这个姿势有些难为情,双唇抿起,脸往旁边移开,齐槐雨手上没使力,她也就轻松逃离,眼睛看着地板,半晌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齐槐雨俯视着袁晞,看到她漆黑的睫毛,不知道为什么,袁晞的睫毛总像沾染着雨雾那样湿漉,由此她偶尔的眼神就极其粘稠。 齐槐雨耳膜里是自己的心跳声,她就那样低头看着她。 “袁晞……你脸红什么?”《 》 35、雾退 感受到齐槐雨的目光就在头顶,袁晞低声说:“是姐姐突然做那种动作。” 齐槐雨歪歪头:“什么动作?” 她是真不懂还是有意而为?袁晞胸口起伏,一鼓作气站了起来:“我先去睡了。” “刚吃完就睡?” 袁晞脚步一顿,改口道:“我先去休息了。”话音刚落,听到齐槐雨在身后笑声惬意。 她是有意的,袁晞确认了这个想法,但又无计可施,她慢吞吞回到次卧,单手把衣服整理起来,躺到床上发了会呆,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看文献打发时间,但现在她宁愿发呆,对那些化学方程式有些抵触情绪。 过了一会,袁晞下了床,打开门侧耳倾听,齐槐雨已经回房间了,好像在打工作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袁晞拿着衣服去了浴室,一只手局限性太大,她只能慢慢擦洗,平时洗十分钟,现在要洗一个小时,过程中格外小心,她希望右手的伤可以恢复得再快一点,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能做,她没有安全感。 她洗好澡回房睡觉,次卧的床品空置了一段时间,散发着轻微的潮味,袁晞不是挑剔的人,她平躺下,黑暗中,右手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 客厅仍然亮着灯,齐槐雨还在工作,她应该要处理一堆事情吧,这个认知让袁晞心里发堵。 本能使然,齐槐雨的付出让袁晞感到不安,不安里还有一丝愧疚,她们之间的隔阂战线太长,让袁晞怀疑当下的真实。回想起这两天相处的细节,她脑海里最清晰的是齐槐雨眼下遮不住的乌青。 于是袁晞在心疼和自责中疲惫地睡去。 第二天她醒的很早,走出房间洗漱,有些讶异地发现齐槐雨比她起的更早。 “我点了早餐。”齐槐雨坐在沙发上喝咖啡,正在检查样片,她抽空瞟了袁晞一眼,“今天要我陪你去吗?” 昨天在车里,袁晞答应了方警官问询的请求,他们把时间约在了今天上午。 袁晞说:“我自己去就好。” 如果齐槐雨知道事件的经过,会怎么样?现在周围相关的所有人中,又有几个人知道陈立阳几乎是蓄意谋杀的恶劣行径,袁晞不想让齐槐雨再为她大动干戈。 袁晞洗漱完,换了衣服到客厅吃早餐,齐槐雨点的是附近一家粤式茶点,袁晞夹起一个虾饺,咬了一口,还是温的。 袁晞抬头去看厨房里的微波炉,指示灯亮着,齐槐雨给她热过一次。 袁晞有点舍不得吃了,她看着餐盒里剩下的三个虾饺和旁边的艇仔粥,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弧度。 齐槐雨从衣帽间走出来,经了妆饰,褪去疲惫感,面容的明艳被全然勾勒出来,她穿着灰色的贴身上衣,亨利领口松开几个扣子,外面套着手感柔软的紫色毛衣开衫。 齐槐雨可以把最克制的版型穿出欲感,eva曾文邹邹地评价过,说她在照片里有种满溢却无法释放的魅力。 袁晞没察觉到自己看着齐槐雨走神,齐槐雨俯身从茶几上拿车钥匙,见袁晞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轻挑眉尾, “好看吗?” 袁晞被虾饺噎了一下,她扯开视线,低头喝粥。齐槐雨眼神勾着她,不动声色地笑:“我先去上班了,工作室的车在下面等,会送你过去。你结束以后给我打电话。” 袁晞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我可以自己回来的。”警局离工作室将近三十分钟的路程,她不想让齐槐雨大费周章。 齐槐雨估算了一下时间,她不确定今天的工作几点结束,但更不放心袁晞一个人在外面走动,右臂还挂在胸前,温柔又好看,看起来还很好欺负,大街上的人鱼龙混杂,她想把袁晞捆在身边带走。 “给我打电话。”齐槐雨重复道,又很好说话似的补了一句,“发微信也可以。” 袁晞束手无策,点了点头,准备先斩后奏。齐槐雨走后没多久,她也拎着一袋垃圾下了楼,白色商务车停在临时车场,袁晞坐进去,宽敞的车内有齐槐雨的味道。 浓郁的玫瑰调檀香,形成奇妙反差,袁晞沉溺其中,直到车在警局门口缓缓停下。 “谢谢,麻烦您了。”袁晞对司机师傅道谢,下了车给方警官打电话。 很快,门卫室里走出一个警员,阴天湿冷,他询问袁晞要不要进门卫室稍作休息,袁晞礼貌性地摇了摇头,方警官带着他的徒弟这时已经来到门口。 “袁晞同学,恢复得怎么样?” 方警官的开场白是一句关心话,他穿着便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微胖,表情严肃,袁晞轻轻颔首,回答说正在努力恢复。 他们走专用通道进入询问室,相对而坐,一名警员在旁记录全程,方警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袁晞同学,今天依法就南大化学实验室爆炸案事故向你了解情况。”警员把询问通知书推到袁晞面前,“根据法律规定,你有如实陈述的义务,对与案件有关的问题应当如实回答。” 袁晞确认了那份通知书,方警官开始发问,包括当天袁晞进到实验室后的所有过程和细节,陈立阳是何时进入的?袁晞本人判断的爆炸原因是什么? 方警官问话细致,始终留意着袁晞的反应,袁晞像是已经把那些经过在脑海里重复了上百遍一样,对答如流。 警员打字的手飞快舞动。 “我们了解到在事故发生前,你曾给方瑾发过求救消息,你当时已经感到不安。是什么让你预判需要报警?” 袁晞回答道:“据我所知,他目前在申请休学,出现在实验室意图不明,他未穿实验服靠近高危设备,且与我谈论无关紧要的琐事,在这期间我闻到了异样的气味,所以向师姐发出消息。” 方警官一丝不苟地盯着她:“你与陈立阳在‘bta-6’项目存在竞争。他是否曾因项目进展或导师评价对你有过言语或行为上的敌意?” “确实存在客观竞争的关系。”袁晞迎向方警官,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像面对实验溶液那样精密而稳定,“关于敌意,这是主观感受,我无法判断,但事故发生时他的状态,我可以提供部分录音。” 警员打字的手僵住了,和方警官快速对视了一眼。 袁晞的措辞相当谨慎,她在来之前应该做过功课,在仅有两个人在场的事故中,任何主观性的判断在法律责任面前参考比率极低,她的确陈述了事实,但也聪明地将自己从中剥离出去。 问询进行了三个小时左右,事故牵扯到多方责任,方警官不得不把每一个细节拿出来反复咀嚼。 袁晞开始在每一页笔录的重点处摁手印,签字,左手写字不熟练,一笔一画,像小学生板书一样规矩。 方警官乐了。自打在医院第一次见到袁晞,这些签名大概就是他眼中她最有‘活人感’的瞬间了。她太冷静了,冷静到令人怀疑,又或者是她天生善于忍耐。 “袁晞同学,陈立阳痊愈后可能面临诉讼,你愿意作为证人出席庭审吗?”方警官送袁晞离开的路上,试探地问了一句。 袁晞走得很慢,路过窗户,她嗅到了空气中湿冷的味道,初冬的南城白雾弥漫,阳光透不进来,连日如此,令她恍惚想起那个小镇。 那个她出生后,待了没几年的小镇,余州地处南北交界,靠近河谷,常年被大雾笼罩—— 这样的天气,对徐佳芝来说很难捱,风湿又犯了,她贴了两个膏药。 来之前她已经提交了探视赵一德的申请,迟迟等不到回信,到达余州后,她先是和曾经在福利院工作的老朋友取得了联系,在她的帮助下才顺利拿到探视权。 赵一德曾申请保外就医,但被驳回,目前在监狱医院的重症病房里苟延残喘,他戴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管子,神色因为病痛折磨而显得颓败。 但徐佳芝看着他,目光没有一丝怜悯。 “你有什么资格要求见她?你给过她任何像父亲的东西吗?” “我绝不会让她知道你的存在。安安静静地走,这是你最后,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徐佳芝的肩头开始发抖,她克制着情绪,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希望你下地狱。” …… “袁晞同学?” 看到袁晞望着窗外出神,方警官咳嗽了一下,提醒道。 袁晞转过头,面色平静,她的眼睛在漫天白雾中越发漆黑,令方警官感受到无形的力量。 “我愿意。”她淡淡地答应了。 方警官绷紧下巴,用承载了另一种重量的眼神向她表示谢意。 * 袁晞出了警局,坐在门口不远处的公交站,她不累,只是有些站不住。那场事故加剧了她噩梦的程度,刚才问询的过程中,哪怕她尽全力抽离情绪,仍然觉得呼吸困难。 手更痛了。 袁晞垂着头,她的头发长了许多,落在脖颈两侧,将她人衬得更加清白整洁。 她忍痛坐了一会,从衣兜里摸出手机,还是打了一辆车返回公寓,这么早,齐槐雨应该还没回家,她在心里忖度着没打电话就独自跑回来的行为,齐槐雨嘴硬心软,大概不会和她动气。 她输了密码进门,陡然看到齐槐雨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同手同脚踏进屋。 “姐姐……你回来了。” 齐槐雨似是早就预料她不会给自己打电话,把手机丢到一边:“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她无暇计较,心里在担心警方对袁晞的问询。 事实上,从跟袁晞分开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心神不宁,匆匆赶到现场,硬是对着镜头念了广告语,结束后连花絮都没看,急三火四赶回了家。 袁晞察觉出她的急迫,心口发酸,对齐槐雨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姐姐放心,他们按照程序办事,没有为难我,我去之前把该说的都想好了。” 齐槐雨盯着袁晞看,直到确认她没有哄骗自己,紧绷着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袁晞换了鞋进来,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喝了第一口才发觉口渴的程度,在警局情绪高度紧张,滴水未进。 齐槐雨的睫毛上下翻动,落在袁晞仰起的脖颈,慢慢向下,她像被什么想法惊动,在袁晞放下水杯之前,将那徘徊的视线收了起来。 袁晞喝完水,脱下外套往房间走,把衣服挂进衣柜之后,她敏感地察觉到房间里有些不一样,转头看了一圈。 榻榻米上没有了床单,被罩也被拆了,剩一个纯棉的被子内胆卷成一团。 袁晞站在原地愣了愣,她回到客厅,见齐槐雨若无其事地在看手机:“……我的床单和被罩不见了。” 齐槐雨哦了一声,也不看她,自顾自说:“送到干洗店了。” “……” “那房间大半个月没住人了,床单被罩都返潮了。” 确实,这点袁晞倒是同感,不过,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齐槐雨:“那我晚上怎么睡……” 齐槐雨端起杯子,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水,反正是像模像样抿了一口,十分随意地回答, “跟我一起睡啊。”《 》 36、常理 主卧的床宽两米,意式软包风格,真皮质感,与齐槐雨相衬,袁晞见过许多次她陷在其中的睡颜,她的长发像漫溢的深海植物,舒展在天然的海床上。 相比之下袁晞显得拘谨,晚上洗澡的时候,她刻意拖拉,想要错开齐槐雨睡觉的时间,要么早,要么晚,清醒状态下一起躺在床上无疑是危险行为。 昂贵的床垫将袁晞接住,被子有熟悉的香气,柔软,又有重量感,袁晞平躺下去,床头的灯开到一档,昏暗的光源容易给人温馨的错觉。 齐槐雨还在客厅工作,袁晞阖起眼皮,心跳声过于吵,她怀疑自己能否在齐槐雨进来之前睡着。 今天精神紧绷,其实袁晞有些困意,但她躺在床上,却对客厅传来的声音格外敏感,她听到齐槐雨从沙发起身,拖鞋踩在地上,有轻微的簌簌声,浴室的门啪嗒一声被推开,紧接着,花洒喷出水流。 来不及了,袁晞决定装睡。 过了一会,齐槐雨推开门,她抬手关了床头灯,袁晞感觉到床上有一处轻轻凹陷下去。 齐槐雨淡淡的体温似乎触手可及,袁晞的心也跟着一同被压住。 “你睡了?” 齐槐雨侧身躺在被子里,她穿着睡裙,布料并不贴身,却一丝不苟沿着她起伏的曲线。 看着袁晞紧闭的唇,她唇角有一抹笑意,她完全素颜,褪去精致的包裹,显得清灵,连眼底都漾着柔光。 装睡装的那么明显,是怎么把心思藏得天衣无缝。 袁晞在心底轻叹,睁开了眼:“还没有。” “你睡觉前都不看手机的吗?”齐槐雨枕着手臂,神情,动作,像是全部专注于袁晞。 “……今天不看。” “意思是之前都看。”齐槐雨直击重点,“都看些什么?” 袁晞望着天花板,静了静:“什么都看,文献,微博,论坛。” 齐槐雨:“不来看我吗?” “……也看小蓝鸟。” 袁晞躺着的姿势板板正正,说话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哑温柔,齐槐雨也跟着她一动不动,保持着侧卧,她想,如果袁晞一直这样到明天早上,自己应该不舍得换姿势,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袁晞刚开口:“不记——” “不许说不记得。”齐槐雨似乎未卜先知。 袁晞只好装作思考良久,犹犹豫豫:“2021年吧,夏天。” 她不说还好,一说齐槐雨反倒奇异地安静下来了。2021年夏天,她靠公式照入职一家自媒体公司,结识林薇,当时的化妆技术和审美还停留在欧式大双和滤镜磨皮,首月浏览量尚可,粉丝不到几百。 直到现在,齐槐雨以为自己会把那段时间忘掉,然而午夜梦回,她依然能想起发第一组照片时无人问津,后来林薇为了业绩,真金白银买了几波推广,有评论说她“这身材整的吧,太假了”,“这是在模仿谁谁谁吧?”,也有人问“裙子链接!”,善意的,赞叹的,关心她的“收工记得吃饭”。 哪一个会是袁晞? 齐槐雨已经把手机拿到手里:“你的id是什么?” “是默认id。” 那确实是一串乱码编号,淹没于人海。 齐槐雨静静看着袁晞的侧脸,眼睛适应了黑夜,她看到那弧度像一笔画下的线条,绵延起伏,在下颌落尽,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提过。” 袁晞的唇动了动:“你那时候不怎么回家,也不联系——而且,你不是讨厌我问那些吗?” 齐槐雨没有可以反驳的话,她深吸口气,缓缓道:“嗯,怪我。” 袁晞这下终于扭过头和她对视:“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齐槐雨的目光将她吸牢:“你最近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袁晞微微张大眼,一时无言,她侧过头便发现,齐槐雨离得很近,近得像梦里的距离,这床被子有两米二,两个人盖着绰绰有余,但齐槐雨的体温存在感强烈,她身上的味道也由着温度一寸寸将空气占领。 袁晞放在被子里的左手下意识收紧了, “我不应该叫你的名字,姐姐。” 齐槐雨像是困了,声音弱下去,又轻又黏:“拍照那次你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袁晞半边身体都是木的,只有靠近齐槐雨的这一侧发烫,她仰面躺着,白皙脖颈下的喉管仿佛脉搏般震动。 快睡吧。 袁晞在心里默念。 耳畔传来窸窣的声响,身边的女人似乎嫌她不为所动,凑近到袁晞的枕边,呼吸触碰肌肤,迷离低语,仿若委屈的梦呓:“袁晞……你要一直让我主动吗?” 袁晞的脑中一片空白,理智几乎被吞噬殆尽,她紧紧抓住最后一丝救命稻草,偏头的幅度小而克制,齐槐雨阖着眼,窗帘缝隙的月光游移在她的脸颊,她呼吸起伏,皮肤如瓷器般精致无暇。 “槐槐……” 袁晞像怕惊动她,声音轻如叹息。 齐槐雨入睡倒是迅速,袁晞睁着眼,眼与夜融为一体,愈发漆黑,她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会失眠到底。 * 徐佳芝从余州回来的时候,看到齐峥弄了一碟大酱,上面铺着切得惨不忍睹的葱花,正要蘸豆腐吃。 “吃上斋饭了。”徐佳芝斜他一眼,推着行李箱回屋收拾。 走了五天,家里像闹饥荒了,一点人味都没有,徐佳芝心烦意乱地收拾完行李又整理卧室,这时候齐峥才吞吞吐吐告诉她袁晞的实验室出了事故,右手打了石膏。 徐佳芝瞪大了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一软,打了个趔趄,坐到床上,齐峥连忙去扶,徐佳芝一巴掌给他拍开:“这么大的事,你到现在才说?!” 她懒得搭理齐峥,起身去拿手机,一通电话拨给袁晞。 袁晞正在和齐槐雨吃饭,齐槐雨叫了楼下的小炒,三菜一汤,送餐到家,她吃了几口就开始跟骆姐打电话,袁晞左手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吃了半个小时。 刚放下勺子,母亲的电话火急火燎。 袁晞接通了,听徐佳芝在那边一连三问,到底怎么回事?伤得重不重?现在人在哪呢?她放缓语气宽慰,徐佳芝听不进去,说马上来公寓看她。 电话挂断,袁晞望着手机屏幕有些犹豫,齐槐雨在那边早就结束了和骆姐的通话,她看着袁晞:“妈要过来?” 袁晞说:“嗯……她刚回来。” 齐槐雨把餐盒扣上站起身:“她过来太远了,我送你回家一趟。” 袁晞想了想,跟着站起来:“好。” 齐槐雨平时开车喜欢飙速,上限80她就开到80,最近几次载着袁晞,她有意放慢车速,变得十分谨慎,到了小区楼下,袁晞以为她会直接开走,没想到齐槐雨把车一停,跟着下来了。 见袁晞看着自己愣神,齐槐雨挑了挑眉:“怎么?” 袁晞问她:“姐姐不去忙吗?”刚刚电话里,工作室好像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 齐槐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等会再去。” 两人一起回了家,实属罕见,不过徐佳芝当下无心梳理细节,她拉着袁晞坐到沙发上,左看右看,眉心揪成一团,眼圈都红了,好在袁晞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脸色如常。 齐槐雨坐在沙发另一边吃橘子,纤细十指摆弄着橘子皮,没太插嘴母亲对妹妹的嘘寒问暖,袁晞为了不让徐佳芝太担心,把那场事故轻描淡写,又闲聊了几句,她淡淡地问, “妈,你呢?事情办的顺利吗?” 徐佳芝捏着袁晞的手紧了紧,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但话说得笃定:“顺利,顺利,我就是去看几个老朋友。” 袁晞低着头:“余州的老朋友?” 徐佳芝怔了一下,袁晞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缜密,她回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漏了嘴,转念又明白袁晞大概是查询了车次信息。 “对啊,是余州的老朋友。” 母女对视,彼此心里都明白余州是什么地方,齐峥本来在看电视,听到这个地名慢慢坐直了,一脸迷惑地看着妻子,齐槐雨浑然不觉,橘子很甜,她已经吃完了半个。 齐槐雨站起身,长腿跨了两步,把剩下半个塞到袁晞手里,袁晞抬头看她,徐佳芝也跟着看。 “……吃不下了。”齐槐雨反应过来,憋出几个字,又若无其事地说,“我先走了,工作室还有事,晚上来接你。” “接什么,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能顾得上吗?”徐佳芝打断她的话,“晞晞,最近你就搬回家来住,我看着你我才能放心。” 齐槐雨噎了一下,舌尖抵住左腮,压下不耐:“我怎么顾不上?” “你那个工作,没日没夜的,她现在需要静养,你动不动一两点回家,她能休息好吗?再说了,她要复健,饮食要忌口,你哪有时间研究这些?” 徐佳芝说起齐槐雨就滔滔不绝,“你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她说女儿嘴硬心软,其实自己也在用强硬的态度表达关心,她心疼袁晞受伤,也担心齐槐雨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妹妹会累垮身体。 袁晞轻轻覆盖住徐佳芝的手背,似乎想盖住她凌乱的心绪:“妈,我受伤这些天,姐姐一直很照顾我,医院的事都是她在处理,晚上回家也早。” 徐佳芝似乎也觉得刚才语气重了,她叹了口气:“我知道……” “姐姐,妈说得也有道理,我回来住,你能有更多时间好好休息。” 袁晞仰头看向齐槐雨,声音轻柔,一如往常般乖巧又懂事。 齐槐雨和她对视半晌,觉得呼吸都困难,她强装镇定,冷了脸,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随便你。”《 》 37、深处 齐槐雨一路下楼,衣摆甩在身后,她上了车,砰的一声拉上车门。 她抓紧方向盘,胸口起伏,简直要被袁晞气笑了。 手机在中控扶手震动起来,她手指一抬,把手机翻过来,是袁晞打来的电话。 齐槐雨盯着屏幕,袁晞的备注是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在屏幕上方闪烁,呼叫时长到了,屏幕灭掉,齐槐雨的心跟着一沉,但很快袁晞又打了过来。 齐槐雨慢悠悠接了,她把手机拿到耳边,没说话,就听对面的袁晞用哄人的语气说, “你别生气,好不好。”她讲话温柔,但字句不粘连,听起来很清脆,“你最近不是有很多工作没处理吗?我不想你那么累。” 齐槐雨的气瞬间被浇灭一大半,她察觉自己太好哄,淡淡回了句:“哦,那谢谢你啊。” 袁晞好似低笑了一声,被齐槐雨捕捉到了,她靠近手机的那只耳朵漫上热意,语气再强听起来也没有攻击力:“我正想让你搬回家住。” 那样的低笑让她感到无比熟悉,透过手机,齐槐雨仿佛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袁晞柔软的神色,她看向自己时无奈又妥协的意味。 她将她包裹,不露声色。 袁晞嗯了一声,又说:“我星期一去医院换药。” “去呗。”齐槐雨靠着椅背,语调淡淡。 “姐姐陪我一起去吧。” 齐槐雨故意沉默,袁晞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齐槐雨才勉为其难似的答应:“知道了。” 事实上袁晞话一出口,她心里已经抢着说好,然而真到了换药那一刻,她发觉还是低估了袁晞的伤势,伤口恢复黏住了纱布,需要用生理盐水一点点撕开。 主治医师动作稳健,袁晞没说疼,只有眉心微微皱着,齐槐雨站在门口,眼看着袁晞的脸色一瞬间被抽空似的发白。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扯开了,尖锐的痛直逼而上,齐槐雨闭上眼,她看不下去了,转身两步走出诊室,把门拉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平定呼吸。 过了一会,袁晞从诊室出来,拉了下齐槐雨的袖子:“姐姐?” 齐槐雨转头看她,目光向下落到她的右手上,石膏托拆掉了,她的手垂落着,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新的纱布白得刺目。 齐槐雨转身出诊室的时候,医生正挽起袁晞的袖子,目光触及那一道道深浅不同的疤痕,袁晞明显感觉到医生的动作卡住了几秒钟。 医生抬眼看向袁晞:“这条胳膊跟着你遭了不少罪啊。” 袁晞正看着关上的诊室门,听到医生的话,她低头敛眸,也看着那些伤疤,有些恍惚。 在齐槐雨强行介入之前,她一度以为自己对疼痛的依赖感是戒不掉的,现在却也逐渐淡忘了那些需要用痛来清醒的时刻。 她们出了医院,坐进车里,齐槐雨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发抖,袁晞看了一会,左手抬起来,轻轻覆在齐槐雨的手上, “我没事的,医生说恢复状况很理想,下个月就可以进行复健了。” 齐槐雨回了神,她看着袁晞落在自己手背的手,触感柔软,凉丝丝的,她转头看向袁晞:“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安慰我吗?” 袁晞的目光像溪河流淌:“我不想你担心。” “我没办法不担心——”齐槐雨攥着方向盘,“你专心养伤吧,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康复医师。” 袁晞的伤刚有好转,南大就出幺蛾子,院系领导不愿一次性批三个月的病假,目前案件调查对学校不利,他们想观察袁晞的恢复状态,要求每个月提交医疗证明,申请延长假期。 齐槐雨回家的次数变多了,以前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人影,现在隔三岔五就跑回来,家里的密码滚瓜烂熟。 徐佳芝看她回来也是心不在焉,跟袁晞说几句话,问问情况就走,偶尔也吃晚饭,补品一箱一箱往回买,有一次她揪着齐槐雨,像看外星人似的:“你好好跟妈妈说,工作室是不是出问题了?” 齐槐雨莫名其妙:“没出问题啊。” “那你最近这么闲?三天两头往回跑。” “我回来不行,不回来也不行。”齐槐雨吃了一颗草莓,有点酸,她皱着眉,“你到底想我怎么样啊?” 徐佳芝听出女儿的不快,缓和了语气:“快过年了,你多回来我当然是高兴的,你那倔脾气,遇到什么事又不说,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齐槐雨轻哼一声,端着草莓回到客厅,齐峥对着手机下棋,挑了一个塞到嘴里,被酸得呲牙咧嘴,齐槐雨坐到沙发上,往袁晞房间的方向看,她的门闭得紧紧的,不知在做什么。 她在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刷了一会,上方弹出一条支付app的提示,她盯着那几个字,点进去,屏幕跳转,一笔一万元的转账入了她的账户。 齐槐雨脸上的表情温度骤降,她抬头盯着袁晞房间的方向,似乎能把门板盯穿。 距离事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袁晞开始了漫长的复健,她正在房间用弹力带做抗阻训练,恢复主要会集中于食指到拇指的连接处。 房门被敲响,袁晞抬起头:“妈?” 没回应。袁晞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齐槐雨明显一怔。 “姐姐,你回来了。” 齐槐雨双手抱臂,目不转睛看着她,不等袁晞反应,抬腿走进屋里,背对着袁晞,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袁晞把门关上,手在门把上紧了紧。 今天陈琴给她打电话,说卖出去两幅画,把钱打给了袁晞,前段时间她知道袁晞受伤,大惊失色,她知道袁晞是化学生,精密实验对手部协调要求极高,袁晞同时也是一位画者,她第一个关心受伤是否会影响以后的职业发展。 康复师的意见是只要良好恢复,不会影响正常的生活,绘画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但实验工作需要看具体情况。 言下之意,袁晞的手是无法恢复到事故之前的状态了,哪怕再先进的医学技术,也无法修复部分神经损伤后的感觉减退。 从开始治疗到现在,袁晞知道齐槐雨为她花了不少钱,上一次去医院复查,她打印了账单,在心里计算着需要卖多少幅画来还清这笔医疗费。 直接给齐槐雨,她一定会当场拒绝,袁晞选择这种方式是一贯逃避正面冲突的表现,她知道齐槐雨发现后会质问自己,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齐槐雨转过身,打开手机把屏幕冲着袁晞:“我在问你——” “医疗费我会慢慢还给你。”袁晞看着那一万块的提示,垂下眼睫,“姐姐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齐槐雨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瞪着袁晞,愠怒神色短暂停留,随后,所有光线从眼中退潮,留下一片空旷的脆弱。 但她很快想到了关键:“你哪来的钱……?” 案件还未开庭,陈立阳的哥哥找过袁晞,他准备去借一笔赔偿费,让袁晞能在法庭上出示谅解书,袁晞没有答应,治疗后期保险公司赔付了部分医疗费,但一些高级耗材和康复费全部是齐槐雨承担的,袁晞有些存款,治疗初期就付出去了。 她天天往返于康复中心和家里,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万块钱? 袁晞没有隐瞒:“我卖了画。” 齐槐雨愣了愣,她往前走了两步,视觉上她们差不多高,可实际袁晞要比她矮一些,齐槐雨压低下巴,一字一顿, “你卖了什么画?” 袁晞笃地抬头,意识到齐槐雨的猜测,她矢口否认:“不是姐姐看到的那一幅,是其他的,我以前在画室画过的一些。” 她解释着,语速有些快,又补充道:“那幅画,我是不会卖的。” 齐槐雨的情绪稍微缓和:“你在画室放了你的画?哪家画室?” “……在城南。” “把地址发给我。” 袁晞不解:“姐姐要去画室做什么?” “你管我。” 齐槐雨拉开门走出去,袁晞跟着她转过身,原地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把画室的地址发给了她。 姐妹的房间是挨着的,齐槐雨路过自己的房间,脚步一顿,她想到了什么,扭开门走进去。 她有多少年没在这住过了,最近她即使回家也不会过夜,但房间内的陈设一如当年,徐佳芝说袁晞每次回家都会打扫这里,怪不得书桌上连灰尘都没有。 齐槐雨环视一周,袁晞每次都打扫,难道就没有发现她藏在书柜最下层的那幅画? 那是小时候过生日,袁晞画给她的,当时齐槐雨只看了一眼,就嫌弃地说一点也不像我,随手一扔,等袁晞出去了,她又把那幅画拿起来。 其实袁晞把她画得极其温暖,轮廓镶着毛茸茸的金边,蜜糖色的脸蛋,小孩子的笔触拙朴,充满不完美的真诚,哪怕是当时的小槐雨已经对袁晞爱搭不理,也会觉得在那幅画里,有袁晞无声的剖白。 那一刻的触动让她留下了那幅画,她把它塞到书柜深处,像是封存。 齐槐雨打开书柜,俯身摸索,摸到一张略厚的素描纸,是小学生用来做手抄报的a4大小,她把纸抽出来,重新看到了那幅画。 在右下角,袁晞写着:送给最喜欢的姐姐。 齐槐雨一阵恍惚,她记忆中竟然从未出现过这行字,袁晞的字写得规整,徐佳芝从小让她练硬笔书法,那一行字笔法成熟,甚至不像出于孩童之手。 房门开着,齐槐雨在里面没动静,袁晞走了几步往里看,看到齐槐雨拿着一张纸兀自出神, “姐姐?” 齐槐雨回头,手里的画转了方向,袁晞看到那幅画整个人都顿在原地,她一直看着,眼神复杂,看了一会,她移开视线:“没想到你还留着。” 齐槐雨把画放在桌面上,她轻轻吸气,把画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袁晞,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很坏?” 袁晞淡淡道:“我没有这样说过。” “我每天欺负你,不理你。”齐槐雨转头看她,声音发颤,“什么难听的话我都说过。” 袁晞看到她发红的眼眶,一时间不知所措,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露出焦急又茫然的神色。 齐槐雨仰起头逼回所有情绪:“为什么你还可以把我画成这样?” 小时候,齐槐雨逃避过,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幅画藏起来。 尘封的蜡笔画,纸张已经泛黄老旧,留存的感情依旧压得齐槐雨喘不过气。 袁晞怎么可以这样,她一边做着尽职尽责的妹妹,口口声声地说医药费我会慢慢还给你,一边又一次一次在这些画里倾诉隐晦情感。 每当齐槐雨渴望抓住那一丝一毫的情愫,袁晞就抽身变回不苟言笑的妹妹。 ——她怎么可以这样。《 》 38、缠绕 复健比想象中漫长。 两个月的治疗后,袁晞的右手恢复了正常机能,拆线后疤痕遍布,它们静止着,伏在薄薄的肌肤上,像叶片背面的脉络。 学校参考了康复中心的评估,要求袁晞回归化学院,但暂不参与实验室的工作,周教授把更多文献的综述作业分配给她,院系内部陆续安排她参加学术会议,接触新型的ai化学。 方瑾忧心忡忡,其他学妹和同学也小心翼翼观察着袁晞的状态。 从袁神到现在只能止步于数据分析,换做任何人都会深受打击,袁晞默默接受这一切,过了一段时间,她提出兼任本科生的助教。 该找点什么事情来做,才不至于变成个废人,袁晞不再参与实验,课题暂停,就有了大把的时间练习绘画,她每周都去画室,在陈琴的指导下从基本功练起。 她每次练习半小时,就要把手放下来活动一会,陈琴蹙眉道:“你别太勉强自己了。“ 袁晞垂头看着右手,她的拇指正小幅度地震颤,她用了力气,发现大脑无法控制那来自于神经的抽搐。 她把手攥住,合到大腿上:“休息一会就好了。” 最近一个月她只卖了一幅画,其余留在画室的作品或许是用色太过压抑,极少有人驻足,治疗费用停止了累计,但十万元的数字还是压在袁晞心头。 她们最近没怎么见面,联系也少。年底了,齐槐雨有些烦躁,与方舟设计师联名的饰品收效平平,工作室投了不少钱,最后清算账单,基本上是亏损状态。 林薇顶着两个黑眼圈,跑业务跑得焦头烂额,工作室的收入大部分来自于齐槐雨的个人推广费,线上商店也能维持经营,齐槐雨不在乎赔的那点钱,林薇也是干着急。 周末下午,林薇把后台数据截图发给齐槐雨,迟迟等不到回复,她起身敲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齐槐雨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一言不发。 林薇把门关上:“小雨。” 齐槐雨抬眼:“你发的我看过了。” “这次咱们有点着急了,方舟的供应链跟不上,我们当初光想着调性契合,设计师有才华,但没评估他们的量产能力和品控体系。”林薇额前的几缕发丝乱糟糟纠成一团,她一屁股坐在齐槐雨对面,“这不是做一次性的拍摄道具,这是卖产品!要复购,要口碑的!你看看售后的问题有多少,客服八只手回复都来不及。” 齐槐雨微微向后靠进沙发深处,她今天只化了淡妆,面孔的冲击力减弱,思考时显得格外安静。 “清库存吧。”她淡淡做了决定。 林薇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不过她们的设计能力确实不错,以后如果有机会,还是可以考虑的。” 齐槐雨没说话,看上去心情一般,林薇知趣地不再多言,她把最近筛选的几个品牌合作发给齐槐雨,一溜烟出了办公室,打卡下班。 工作室的人陆续下班,办公室外传来彼此告别的打骂和玩笑话,齐槐雨坐在沙发里,翻看着一页一页的品牌介绍,过了一会,外面彻底寂静无声。 支付app忽然滑下提示,齐槐雨没理会,她把品牌的资料看完,才打开转账的提示查看。 袁晞又给她转了一万,距离上次才过去一个多月,齐槐雨微微挑眉,她知道袁晞有助学奖金,应该只够日常生活,短时间内凑到一万块,大概是又进行了擅长的副业。 袁晞是打定主意要还她这笔医疗费,原因列举得头头是道,齐槐雨根本不需要,但看着袁晞努力复健的样子,她又觉得这或许也算个动力。 钱是敏感话题,她们只是姐妹关系,于情于理,这笔钱袁晞应该承担,齐槐雨付钱的时候一厢情愿,觉得算是和袁晞产生亲近联系,这种错觉还没持续几天,就被袁晞一笔转账打回原形。 齐槐雨黑着脸看了一会手机,拨通了袁晞的电话。 袁晞很快接了,像是正在等她。 “姐姐。” 又是错觉吗,齐槐雨听着袁晞柔软的嗓音,竟觉得她气息间藏着一些欲言又止,类似想念。 “你又卖画了?”齐槐雨站起身,漫不经心地俯视着窗外的夜景。 “嗯。”袁晞那边的背景空旷,讲话时带着回音,“不过已经没得卖了,剩下的钱,可能要过段时间。” 齐槐雨右手抵在手肘下,面无表情地陈述道:“我不缺钱。” “我知道……” “你现在人在哪?”齐槐雨察觉到袁晞并不在家。 袁晞回答:“我在画室。” 齐槐雨立时蹙眉,语气尖刻道:“你是嫌手好得太快了是不是?几点了?现在就回家休息。” 袁晞那边静了几秒,齐槐雨拿着手机转了个身:“袁晞。你听到没有?我说回家。” “画室白天上课,只有晚上空着……”袁晞自知理亏,声音弱弱小小。 “……” 齐槐雨去过城南的画室。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看看袁晞都会把什么样的画放在画室出售,毕竟她看过的两幅都颇具冲击力,她并没有渴望能进入袁晞笔下的感情世界,更没有想要借此机会创造共同话题。 陈琴租的画室面积不到60平,采光还不错,她花重金修了一面落地窗,大概七八个学生排排坐好,有成年人,也有高中生,待出售的作品放在角落的一个展柜里,齐槐雨敲门进入,几个学生回过头看见她,瞳孔无一例外微微放大了。 齐槐雨出门在外很少露出笑脸,她睫毛一抬,唇角微弯,还没开口就染上几分媚态。 陈琴还是端着那个老茶杯,她不上网,不知道齐槐雨是干嘛的,打眼一看像个模特,长靴在她腿上笔直利落,尖利的高跟戳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展柜前,打量起来。 “美女想买画啊?我这儿只有一部分,你加个微信,我线上有图册。”陈琴性格直爽,迎上前去,指了指墙上的二维码。 齐槐雨转头看她,也不磨蹭,拿起手机扫了码,她低头看了一会,又看看柜子里裱好的画,觉得自己来得有些唐突。 展柜里的画不多,但也有十几幅,有风景主题的装饰画,静物题材的,人物题材的,还有比较抽象的色块画。 齐槐雨只窥见过袁晞的欲望之作,但并不能建立对她风格的认知,但展柜里的标价在600到2000不等,袁晞哪来的1万?齐槐雨怀疑她把生活费也搭上了。 齐槐雨转了一圈准备离开,陈琴很热情送她到门口,介绍了自己的画廊,说随时欢迎,齐槐雨脚步顿下, “跟您请教一件事。”她略微思索,“如果一个人很喜欢油画,送她什么礼物会比较合适?” 当时陈琴跟她说了几个画具和颜料的名字,齐槐雨一一记下。 而现在听着袁晞嗫嚅的语气,齐槐雨又有了另一个想法。 * 1月初,南城下了一场雪。 由小变大,纷飞飘落,灰突突的树杈被雪白一点点覆盖,路面很薄一层,像白砂糖洒在地上。 袁晞早上接到了法院的通知,实验室事故被定性为刑事案件,陈立阳的治疗时间漫长,恢复困难,但意识已经清醒,警方正式对他提起诉讼,院系领导层个个噤若寒蝉,学校监管不力,实验室安全制度疏忽,一旦证据成立,相关责任人难辞其咎。 庭审时间定在下个月,袁晞会作为证人出席。 她上午去了图书馆完善论文内容,收到了周教师发来的消息,他代表学校,希望能和袁晞谈谈,将这件事最小化处理。 袁晞没有回复,她从图书馆出来,雪好像更大了些,袁晞坐进车里,合上眼,一阵阵头疼袭来。 他们都在暗示她,陈立阳双腿尽废,付出了惨痛代价,一旦开庭,再无回旋余地,这辈子就毁了,他们用道德感、集体利益来胁迫她,软硬兼施。 袁晞的心一片空寂。 事故发生以来她表现得过于平静,没人能想得到她有多恨陈立阳。 袁晞深知自己的冷血。在她把内心所有忍耐美好都奉献给一个人之后,情感库存所剩无几,面对陈立阳这样被嫉妒操控的无关紧要之人,更是降到负值。 他摧毁了她悉心维护的假象,把她规划好的路线涂抹得混乱不堪,他算什么呢,袁晞闭上眼,冷静地思考着呈堂证供——陈立阳必须付出代价。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沉思,袁晞看着来电显示,刚才还结着冰霜的眼底霎时消融成一片雪水。 “姐姐。” “你在干嘛——”电话里,齐槐雨的声音有些闷,“不回我微信。” 袁晞怔了片刻:“我刚才没看到。”她拿开手机,点进微信,看到齐槐雨发了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有个东西要送你,来找我吗? 她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耳边:“怎么突然要送我东西?” 齐槐雨说:“康复礼物。”理由充分。 “好,我现在过去。” 袁晞挂了电话,点开定位,地图缓缓打转,延伸出一条到老城区的道路。 老城区住的几乎是南城本地人,房屋经历风霜,数十年沉淀,外廊相连,楼梯蜿蜒,老人们还是习惯将衣物挂在楼之间拉出的铁线上。 齐槐雨发来的地址在一片红瓦房之中,车开到这里,路就变得陡狭,袁晞把车停在下面稍宽的路边,步行走上直直矗立的楼梯。 老城区雪下得更小,落在袁晞的发梢,肩头,又顷刻消融,她一路走上去,人裹上一层雪雾。 独栋的红瓦房年代久远,小楼房有三层,一楼的大门上挂着爵士咖啡的木牌子,袁晞走进去,拐上通往阁楼的楼梯,打了油蜡的木板吱呀作响,袁晞拉了一把扶手,跨上去,看到一间开阔的屋子。 高大的竖窗朝北对开,原木窗框漆皮斑驳,红瓦房地势陡高,从窗口看出去一片平坦开阔的景色,站在门口望,仿佛手持相机的取景框。 齐槐雨披着羊绒大衣,里面穿了一件象牙白纱裙,质地轻薄,随着转身动作裙摆轻扬。 她眼含笑意,似乎陶然于此刻斜斜打进屋内的阳光,轮廓逆光化成春水般的深邃剪影。 这些落在袁晞眼底,形成油画印象浮现在脑海。 恍惚中她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暖意融融的午后,徐佳芝领着她走进屋内,比她稍高的女孩子从里面奔出来,长发飞舞,睫毛闪动。 齐槐雨微抬下巴:“怎么样,喜欢吗?” 袁晞仿佛刚刚回神,目光迟钝地环绕一圈, “这是——” 齐槐雨抱起双臂向后靠,腰臀抵住飘窗的棱角,语气随意:“白天也可以来的画室。” 袁晞抿紧了唇。 窗外的雪倒映在她的瞳孔,白茫茫一片,齐槐雨的身影镶嵌其中。 “我很喜欢……”半晌,她低下声音,像是喃喃自语。 齐槐雨看着她,眉尾轻跳:“那你的表情什么意思?” “医药费我还没有还完。” “袁晞!” 齐槐雨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脸色急转直下,“你把我当什么?!” “姐姐已经送了我一辆车。”袁晞淡淡地陈述着,“医药费,包括基础的康复治疗,还有现在这间画室,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总不能白白接受。” 她说完这句话,发觉右手因为攥得太紧开始轻轻发抖,她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内心里一个声音比她刚才的语气还要漠然。 袁晞,看看你,你到底在怕什么?你居然用钱的付出去衡量她对你的感情,你伤了她的心,再也无法挽回了。 她耳膜轰鸣作响,整个人微微眩晕。 就这样停下,她们之间只能到这停下了,踏错一步,她就会带着齐槐雨一起坠入黑暗,再也没有回头路。 齐槐雨看着袁晞,目光一瞬不瞬,神色愈发森冷,最终她微微偏头,一侧嘴角被无形的线拉起,露出熟悉的讥诮, “你就这么想跟我划清界限,好啊。”齐槐雨说着,朝袁晞走近几步,“我给你机会。” 她们的距离缩短到几步之隔,袁晞像是任由摆布般抬头。 齐槐雨说:“画我。” “……什么?” “像你放在车里的那幅画一样,当着我的面,再画一次。” 齐槐雨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然后我们两清。” 袁晞蹙眉,无法理清思路一般:“齐槐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要你画我。”齐槐雨逼视着她,命令的口吻,破碎的目光,“现在。” “……我们有话好好说。”袁晞声音发颤。 齐槐雨看着她,忽然又笑了,她睨着她,唇色越发鲜艳,像那朵盛放的牡丹花,花瓣卷曲,花刺划破肌肤。 “晚了。”她冷冷地说了两个字,抬手一拨,羊绒大衣顺着肩膀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 39、战栗 康复礼物齐槐雨准备了大半个月,颜料、器具、画板,陆陆续续收到快递,她看了几个商业画室,又觉得太死气沉沉,最后找了一个博主辗转数次才租下了红瓦房阁楼。 这个位置是绝佳的创作地点,对窗朝北,光线充足均匀,阁楼挑高三米,人在其中会有被笼罩的安全感,面积小,但齐槐雨还是淘了一套焦糖色的中古沙发搬进来,地上铺着圆毯。 应有尽有,袁晞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拒绝。 老城区仍然使用暖气片供暖,屋内空气像被烘烤,齐槐雨的纱裙只有身侧一道拉链,她毫不犹豫抬手,袁晞跨上前去,声音有些哑和颤抖,像被欺负了。 “你——别这样。” 齐槐雨掀起睫毛,目光幽深:“怎么,艺术创作而已,你画过的不是吗?” 她看着她,冷声缓缓道,“你不敢?” 袁晞瞳孔震颤,像受伤的鸟,她们目光相交,齐槐雨不顾她阻止,指尖提着拉链向下一扯。 细微的声响如同惊雷在袁晞耳畔炸开,她猛地抬手扼住齐槐雨的手腕。 “……现在不行。” 齐槐雨看着被扼住的手腕,那力度不轻,指尖甚至陷进她的皮肉。她忽然笑了,笑里是尖锐的自嘲:“不行?照片可以画,当着我的面却不行?” 她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手指抚上袁晞扼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袁晞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骨节,语气却带着刻毒的温柔:“袁晞,你对我做的,不就是这个吗?打破界限,触碰,然后呢?你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做?” 袁晞的手开始发抖,从心脏深处蔓延出的战栗。 她看着齐槐雨眼中那片燃烧后又冷却的灰烬,嘴唇翕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求你。” 空气凝滞了一瞬。 “求我?”齐槐雨重复,声音陡然拔高,理智的弦彻底崩断。她猛地甩开袁晞的手,力道之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 “袁晞,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这些情绪和烦恼,我不会变得这么可笑,是你让我变成这样——”她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却冷得掉冰碴,“现在你跟我说,求我?” 她退后一步,垂下眼睑,窗外的雪,她的白裙,她惨白的脸,最终静寂无声。 “你好过分。”她手臂无力地垂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到底是谁让谁变成这样?” 袁晞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将她钉在原地。 齐槐雨僵住,没有回头。 袁晞往前一步,盯着她绷紧的背影,再也无法维持冷静, “齐槐雨——你明知道,我们不可以。难道到现在为止,全是我的错?” 齐槐雨猛地转过身,眼泪在她回头的瞬间,从眼角倏然滑落,划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她死死看着袁晞,嗓音破碎:“那我喜欢你有什么错?!” ——画室里一片死寂。 老式暖气片发出嗡嗡的轻响,窗外的落雪变得掷地有声。 袁晞怔住了,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看到齐槐雨的泪,滚烫地烙在了她心口。 所有的犹豫、恐惧、算计,在那滴眼泪面前土崩瓦解。 手比思维更快。 她跨前两步,拉住齐槐雨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拽。齐槐雨猝不及防,跌跌撞撞扑向她。因为太急躁,两个人的胸口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痛响。 袁晞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顾不上了,她拽住齐槐雨,对着那张曾不断吐出伤人又伤己话语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齐槐雨的唇带着体温,有种不可思议的柔软,混合着淡淡的唇膏味道,袁晞近乎蛮横的贴合,带着绝望的力道。 齐槐雨浑身一僵,触电般猛地将袁晞推开,她倒抽一口气,震惊地瞪大眼睛,唇上还残留着被袁晞的双唇用力碾过的感觉。 袁晞后退半步,却没有再躲闪。她目光灼灼地回视着齐槐雨,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低哑:“你说喜欢我的。” 齐槐雨看着她,眯了眯眼。 她无法不承认对袁晞的渴望。 她不断地将那团火熄灭,推倒,那团火十分固执,直到现在,烧毁心中的原野。 她上前一步,贴紧袁晞的身体,她们的体温透过衣物渗透彼此,齐槐雨双手抬起,指尖固定住袁晞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她的吻毫无章法,生涩而用力,全是汹涌澎湃的感情在驱动,毫无保留,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疼痛感。她压上来,袁晞被她吻得步步后退,小腿撞到沙发边缘,重心不稳,向后坐倒在了那张焦糖色的中古沙发上。 齐槐雨顺势跨坐上来,双手仍捧着袁晞的脸,空气里只剩下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因为吻得太深太急而无法抑制的喘息。 袁晞的后脑抵着柔软的沙发扶手,承受着这个几乎让她窒息的吻。她能尝到一点咸涩,分不清是谁的。疼痛从被反复蹂躏的唇瓣传来,她抬起手,箍住了齐槐雨纤瘦紧绷的腰身。 良久,齐槐雨的力道才稍有松懈,微微分离,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着。她们的呼吸炽热地交织在一起。 袁晞的睫毛垂下,目光落在齐槐雨近在咫尺,泛着水光的唇上,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氤氲着雾气,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唇被吻得鲜红,微微肿起,表情却不为所动。她看着这个卸下所有高傲铠甲,只剩下赤裸情感的姐姐,喉咙动了动,勾起唇角,淡淡道, “你就这么喜欢我,姐姐。” “姐姐”两个字,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齐槐雨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沸腾的热情被抽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灭顶的难堪。 她撑着沙发靠背,猛地直起身,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扬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画室里格外响亮。 袁晞偏过头,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红痕。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喜欢就是喜欢,我从不说谎。” 齐槐雨站起身,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羊绒大衣,胡乱披上,她不再看袁晞一眼,转身走向门口,“但我不会再找你。” 她胸口涨得发疼,恨恨吐出几个字:“胆小鬼。” 她说完,呼啦一下扯开门,室外的寒气倾泻进来,齐槐雨微微侧头,像是不舍这屋内的光景,看了几秒,她凉凉地留下一句, “我是疯了才会给你准备这些。” 门被重重关上。 袁晞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将老城区的屋顶和街道覆盖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世界寂静无声。 她慢慢地抬起手,手臂覆盖眼眶。 眼泪濡湿了衣袖,顺着太阳穴,一路滑进耳畔的发丝,又消失不见。 * 那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袁晞和齐槐雨的关系陷入冰点。 通讯录里q的号码,再也没有被拨出过。微信聊天界面停留在画室的定位和那句‘来找我吗?’ 袁晞将阁楼的钥匙收进衣兜,她偶尔会去画画,然后一待就是一整天,老城区的雪结成冰,融化极慢,袁晞坐在窗口,呼吸间带着白气。 对于袁晞这样没有系统训练过的画手来说,齐槐雨买的器具和颜料有些高端了,袁晞一样样拿起来看,这些用具和颜料不是随随便便买的,真的了解油画的人才会知道。 袁晞深深淹没在沙发里,眼眸漆黑,她的头发更长了,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幽深,她对着镜子看,以前那个永远端正平淡的袁晞像被一点点蚕食。 庭审的日子如期而至。 法庭上,袁晞作为关键证人进行陈述。她将脑海里的记忆拆分成一个个画面,叙述几乎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像个旁观的摄像头。 旁听席里徐佳芝气得手直哆嗦,方瑾坐在旁边不断低声安抚着。 袁晞话音刚落,陈立阳的辩护律师便抬手示意:“袁小姐,据我所知,事故发生当时你独自在实验室工作,你是否在试图将自己的操作失误,归咎于一位即将休学,前去与你道别的师兄?” 袁晞面无表情:“过氧化结晶需要时间浓缩、析出,我当天使用新开封的试剂,在实验室的记录里可以查到,一个需要提前数小时,甚至更久的时间去准备的引爆物突然出现,只能是有人将它带到了现场,监控和我的证词表明,爆炸前最后一个接触仪器的人是陈立阳。” 律师面色凝重地坐下,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但警方出示着一项项确凿证据。 中场休息时,陈江在调解室外徘徊许久,他看到袁晞出现在走廊尽头,不顾一切地狂奔上前,众目睽睽之下,他“噗通”一声跪在了袁晞面前, “袁同学,我弟弟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他腿已经那样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求求你,给他一个机会,别让他再坐牢了……求求你,我给你磕头……” 陈江的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声音嘶哑浑浊,他穿了一件老旧款式的西服外套,袖口处露出几根线头。 周围有人侧目,有低声议论。 两名法警走上前勒住陈江的胳膊:“被告人家属,请你冷静!” 陈江挣扎着哭喊:“你们可是同学啊!你这样做就是把他毁了啊!你怎么这么狠心?!” 袁晞静静站着,垂眼看着这个在医院对她咆哮质问的男人。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陈江试图抓住她裤脚时,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 “毁了他的是他自己。”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判决。” 没有余地,不留情面。 方瑾在一旁看得心惊,却又隐隐觉得,此刻的袁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漠。 庭审结束,走出法院大门时,南城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袁晞仰头看了看天,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徐佳芝挽着她念叨,语气急切,掩饰着担心:“都结束了,都结束了,别想了,晚上想吃什么?红烧带鱼怎么样,你好久没吃了。” 袁晞拍拍徐佳芝的手:“妈,你放心,都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遍又一遍地划开手机,点进通讯录,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和号码。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屏幕暗了下去。 * 最近工作室的气压低到极点。 林薇已经好几天没看到老板脸上有过笑容了,不止是没有笑容,是连一点鲜活的表情都没有。 齐槐雨一夜之间仿佛变成了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她疯狂地投入工作,审片、对接、开会、拍摄。 她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塞满,只有这样,才能停止去想别的事情。 这天下午,林薇接完一个电话,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兴奋,敲开了齐槐雨办公室的门。 “小雨,好消息!”林薇快步走进来,没注意到齐槐雨盯着电脑屏幕时眼底深深的疲惫,“欧若春季要推一个‘无界限’系列,主打无性别概念,据说找了很多素人模特,但核心的视觉大片和代言人一直没定。” 齐槐雨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说重点。” “你敢信?常淇居然主动联系咱们了。”林薇语速飞快,“她说我们账号从始至终的女性态度输出,整体调性特别契合这次的主题!”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欧若的品牌层级,是齐槐雨目前急缺的台阶。如果合作成功,不仅仅是丰厚的报酬,更是对她个人品牌价值的极大提升。 齐槐雨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林薇,眼底有了些微波动:“条件是什么?”突然邀约,总不能是看中了自己把方舟联名做亏本的能力。 林薇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斟酌着措辞:“常姐不是说过,非常喜欢……呃,非常欣赏我们之前那组手套的片子,就是你和小袁一起拍的那组。她觉得那种……张力,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感,正是欧若这次‘无界限’系列想表达的,高级,又有话题度。” 她顿了顿,观察着齐槐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所以她们的要求是……希望这次的核心视觉,能由你和小袁……双人合作完成。他们认为,你们之间的化学反应,独一无二。”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降温。 齐槐雨脸上的那点波动瞬间消失殆尽, “不可能。” 林薇张了张嘴,察觉到齐槐雨非常抗拒这个话题,但机会难得,她硬着头皮:“小雨,这可是欧若,而且常淇那边诚意很足,只要我们答应,条件都可以谈……” “我说了,不可能。”齐槐雨打断她,重新将视线投向屏幕,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推掉。或者,让她们换个条件。” 林薇了解她的脾气,在原地犹豫半晌,还是低声应了句“好吧”,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齐槐雨盯着屏幕上的工作安排,目光却没有任何焦点。 真讽刺,她最需要的合作机会,却要拿袁晞作为附加品,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一片麻木的酸楚。 就连工作,都在提醒她那段可笑又可悲的关系。《 》 40、雪烬 上大学以后,袁晞极少在母亲家长住,偶尔周末的两天陪伴照顾算是极限,这次因为养伤,一住就是一个月。 袁晞坐在餐桌默默吃着刚烙好的饼。 徐佳芝本是家里受宠的小女儿,十指不沾春阳水,有了孩子以后,她磕磕绊绊开始学做饭,一大早烙起层油饼,撒了点芝麻盐,口感劲道,油香味浓郁。 一张饼切开四份,袁晞吃了两块,她洗了手,往屋子里走,就听到徐佳芝似乎在和老朋友打电话。 “哎哟,恭喜恭喜啊。” “……” “没呢,她俩眼光都高!现在的男孩也不靠谱,哪是那么轻易找着的呀。” “肯定的呀,我和老齐都去。” “……” 袁晞脚步微顿,回到房间,她稍作整理,把一幅画装好,穿上衣服出门。 原本打算下午去画室,徐佳芝通话的内容让她略微有点想躲避的念头。 城南画室在安静的街道尽头,一路上都是光秃秃的树,枝桠张牙舞爪,映衬着冬日发白的天空。 袁晞推门而入,学生们放假了,画室里几个画架挤得满满当当,陈琴坐在茶桌后,还是捧着她钟爱的茶杯,杯口泛着热气,她抬头看见袁晞,眼睛亮了一下, “来这么早,快进来坐。” 袁晞裹着一身寒气,回手把门关严,她把用牛皮纸包好的画递过去,陈琴接了,走到窗边展开,细细端详,目光里是掩饰不住的赞许。 大面积的灰蓝铺底,几笔冷白横亘其间,像冻裂的湖面,又像积雪压弯的电线。但画面右下角藏了一小团极淡的暖黄,几乎要被周围的冷色吞没,却顽固地亮着。 “颜色调的真漂亮,太舒服了。”她捋一把灰白的头发,“你要是不说你是学化学的,我真以为你是美院的学生。” 袁晞安静地听,画室里暖气不太足,她没脱外套,袖口盖过指尖,右手微微蜷着。 “这幅先放我这?”陈琴问。 “嗯,您看着安排。” “放心,有人会喜欢的。”陈琴小心地将画收好,拿了一只粗陶杯给袁晞倒茶,“最近状态恢复不错啊。” 袁晞长发束在身后,眉眼如墨,她对陈琴微微笑了一下,走进另一间更小的画室,这里有陈琴给她专门留的画架,墙边,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学生留下的作品。 袁晞脱了外套坐下,拧开一管钴蓝,在调色板上挤了一小段。她最近在试新的颜色,钴蓝、生褐和钛白混合,尝试不同比例,想找到介于黄昏和清晨之间的灰。 陈琴端着茶杯踱过来,外面都在上课,她闲不住,跟袁晞念叨起近况:画室新来了两个学生,一个天赋不错但懒,一个勤快但悟性差,颜料供应商涨了价,隔壁咖啡店收养了一只流浪猫,成天跑过来蹭暖气。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前段时间有个美女来画室,我也不上网,没认出来,她走了之后学生们炸开锅了,说她是大网红,颜值博主。" 袁晞调色的手顿了一下。 陈琴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翻找,“我找找……”她划了半天屏幕,嘴里嘟囔着,“叫什么来着,原来是q,对,这个。” 她把手机举到袁晞面前。 屏幕上是齐槐雨的主页。头像是一张侧脸的公式照,线条凌厉美艳,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置顶的动态是一组品牌合作的图,评论过千,点赞过万。 “就是她,”陈琴啧啧出声,手指点着屏幕,“我一直以为网红的照片都是修过的,没想到,她真人比照片还漂亮。特别标致一美女,那个骨架,哎哟,我搞艺术这么多年,对比例最敏感了,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袁晞盯着屏幕上那张脸。调色刀悬在半空,刀刃上一小块钴蓝在冷光里显得暗沉, “她来过这里?” “对啊,来看了看画,我觉得她可能感兴趣吧,还让她加了画廊的微信。” 袁晞的喉咙滚了一下,“她还说什么了吗?” 陈琴歪头想了想:“没说什么了……哦对,她问我,如果一个人很喜欢油画,该送什么礼物。我给她推荐了不少呢,颜料、画框、画册什么的,主要我这也有渠道。" 陈琴还在说着,语调轻快,但袁晞已经听不清了。 那团钴蓝从刀刃上坠落,无声地落在调色板上,摔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 一场雪后,气温骤降。 这个时候,商场和超市是最热闹的地方,社区附近的人们呵着白气,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袁晞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她降下车窗,寂寥的街道像一幅被抽走了颜色的画。 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指节上还残着一点点颜料,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地传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候她十四岁,客厅采光最好,她坐在阳台画画,攒钱买的颜料有些劣质,散发着刺鼻的味道,但她浑然不觉,她在粗糙的画纸上画落雪的城市,老旧的居民楼,裹着大衣的路人。 徐佳芝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埋头微弯的脊背,她手上染着红红白白的颜料,徐佳芝看了一会,皱起眉。齐峥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对视一眼,神色里有一种默契的忧虑。 “晞晞,”徐佳芝走过来,蹲下身,语气是她当班主任时那种语重心长的调子,“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在这上面花时间?” 她没有说“画画”,她说的是“这上面”。 在徐佳芝的认知里,艺术是成绩不够好的孩子不得已才走的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文化课跟不上,家里花大价钱送去学美术、学音乐,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她的女儿不需要赌。袁晞次次年级前十,竞赛拿奖,保送都有希望。 齐峥在旁边搓了搓手,接过话头:“晞晞啊,艺术这个行业,烧钱不说,主要是难出头。现在干什么不靠点人脉,爸爸不擅长拍马屁、搞关系,没有那些圈子,帮不上你啊。" 袁晞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她去卫生间洗画笔,颜料在水池散开。 她从此没有在他们面前画过画。 袁晞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她整理情绪,下了车,一路往家走,上楼时碰巧遇见徐佳芝正在家门口和人说话,袁晞对王姨有印象,她和徐佳芝年纪相仿,退休前在区妇联工作,热心肠,爱张罗。 王姨看到袁晞回来,笑弯了眼, “哎呀,晞晞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佳芝,你这女儿一看气质就是高知人士啊,白白净净的。” “王姨好。”袁晞礼貌地笑了笑。 王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又夸了几句,徐佳芝在旁边笑着应和,但笑容有些勉强,王姐每次夸袁晞,她高兴又隐隐不安,担心这些赞美会引出什么她无法掌控的话题。 寒暄快结束时,袁晞注意到王姨朝徐佳芝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是她们“咱们回头再说”的暗号,通常关于两件事:别人家的八卦,或者自己家孩子的婚事。 袁晞心里已经有了预感,还是逃不掉。 晚上吃完饭,徐佳芝端了两杯热水进客厅,在袁晞旁边坐下。 母亲的仪态向来端正,此刻又带了几分郑重,像在准备年末的年级汇报。 “王姨家的闺女你记得吧?小楠。” “嗯,记得。”她们小时候一起玩过。 “快结婚了,”徐佳芝的语气轻松,像是随口聊聊,“家里给安排的,男方条件很好,车房都买了,你王姨办事风风火火,上午打电话才说呢,下午就把请柬送来了。” 袁晞无声地点点头,端起水抿了一口,等着。 徐佳芝兜了一个圈子,才说到关键处。王姨有个朋友家的儿子,男画家,三十出头,家境殷实,在美协有职位。 “人家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王姨,让她做媒。”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刚才她跟我提起来,我就想到你小时候很爱画画来着……” 她看着袁晞的侧脸,试探地问:“你有没有兴趣见见?” 客厅很安静。 齐峥出去下棋了,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水声,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袁晞低着头,指尖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徐佳芝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妈。” 她抬起头,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徐佳芝的心沉了一下,此时此刻,袁晞那双眼睛里没有温顺和惯常的乖巧,褪去所有,只剩下一种决绝的悲凉。 “接下来我会说一些,曾经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对你说的话。” 水杯被放在茶几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徐佳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裤的布料。 “我知道你心里的幸福生活是什么样的,”袁晞仿佛把这些话排练了无数遍,说起来平铺直叙,“婚姻美满,生儿育女。这些——” 她停了一下。 “我做不到。”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徐佳芝看着女儿,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心里有一个念头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那是从上次袁晞在饭桌上对她和齐峥摊牌时,就扎了根的念头。 徐佳芝一直把它按在水面以下,不去看,不去想,她听到袁晞缓缓地说, “因为我喜欢女人。” 徐佳芝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变得很慢。鼻翼微微翕动,客厅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 她今年五十三岁了,在中学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各种各样的家长。 她睁开眼,那一瞬间,内心缠绕多年的不安和猜测终于落了地。像一枚硬币旋转了很久,终于倒下,背面朝上。 “晞晞,”她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态,“从小到大你一直很懂事的,你说的,妈妈也懂。以前我班里有几个女孩子,她们……比较明显。为了她们,我也查阅过许多资料。” 她停了停,像在整理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你今天跟妈妈坦白,说实话,我有种释然的感觉。” 袁晞僵坐着,一动不动。 “你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件事,妈妈能理解。但,需要时间去接受。” 当下她的情绪还算平稳,说到接受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袁晞看着母亲,许久未动,她觉得呼吸里蔓延出一种血腥气,丝丝拉拉的痛哽在喉咙。 她狠下心,“我喜欢齐槐雨。” 徐佳芝的头猛地抬起来。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然后急速收缩。脸上的表情短短几秒变换了数次,困惑,否认,恐惧, “你说——什么?” “不对,”袁晞纠正自己,“如果喜欢的时间可以计量,我是爱着齐槐雨的,一直。” 客厅彻底寂静无声。 徐佳芝盯着袁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在自己家里生活了十几年的孩子。 关于袁晞的记忆一幕幕在眼前回放——余州阴潮的天气,她决定要把袁晞带走那一刻,余光瞟见常院长长舒了一口气。 徐佳芝的目光从袁晞的眉眼扫到嘴唇,从嘴唇扫到下颌。这张脸和齐槐雨没有一丝血缘上的相似,但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吃同一锅饭。 她们都叫她“妈妈”。 徐佳芝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现在人不清醒。”她的样子是袁晞从小便熟悉了的,那是课堂上维持秩序的冷肃,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个话题不要继续了。” 袁晞跟着站起来, “妈……” 徐佳芝静止了一瞬,回身抬起手。 她胸中翻涌的震惊、荒谬、被背叛感、以及深重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 那一巴掌扇过来,袁晞的脸被打偏了几度,她左边脸颊迅速泛红,一个模糊的掌印浮上来。 她怔了几秒,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管是齐槐雨还是母亲,她们打她的力道都很轻,然而重重凿进她的心里。 徐佳芝打完,自己也愣住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看着女儿脸上的指痕,眼底闪过一丝痛悔,但很快被更汹涌的混乱情绪淹没。 她沉声说:“这几天你先回学校住吧。”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门在身后关上。 很轻地,咔嗒一声。 那声咔嗒比任何摔门都响。 袁晞独自留在客厅里,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像凝固许久的雕塑。 黑暗笼罩下来,她大脑一片空白,耳膜嗡嗡作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了头,感受到脖颈的酸痛。 微信显示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品牌logo,蓝灰色调,极简线条,下方一行小字:欧若ora。 显然是一个工作微信,验证消息写着:嗨~还记得我吗,欧若的常淇,方便通过一下吗? 袁晞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她静默许久,点了“通过”。《 》 41、逆流 欧若最终松了口。 齐槐雨签了单人代言合约,合同条款林薇逐条审过,代言期一年,附带两次拍摄和三条短视频的义务,薪酬在博主圈算得上优厚,欧若给出的诚意十足。 前期策划和宣发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欧若租了城西一栋改建过的旧厂房作为拍摄场地,层高五米,水泥墙面,铁艺窗框,工业风和极简设计融合,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 拍摄当天,林薇带着齐槐雨卡点到达。 齐槐雨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冷棕色的长发做了蓬松的造型,松松垂落,为了迎合欧若的审美,她化了淡妆,两条眉带一些原生的毛流感。 小啡给她定妆的时候不断感叹,没想到齐槐雨浓淡皆宜,美女有天然的距离感,淡妆就更显得不好接近,她坐在化妆台前翻手机,对周围的嘈杂置若罔闻。 场地内的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化妆师摆弄工具,摄影师和助理扯着嗓子调试灯光,助理推着道具车来回穿梭。 林薇在场内转了一圈,职业性地扫视每一个角落。她注意到除了齐槐雨之外,现场还有七八个素人模特,分散在不同的准备区域,由欧若的妆造团队负责。 她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常淇的眼光确实独到。这些素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标准美人,她们各有各的辨识度,有高颧骨的冷感长相,有清爽秀丽的中性风格,还有骨架纤长的厌世系少女,她们都是嗅觉灵敏的品牌方最爱挖掘的模特种子。 林薇正打量着,目光扫到角落,忽然顿住。 那是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宽松衬衫,正低头和工作人员核对什么。身形清削,背影透出隐隐的忧郁美感,她站姿很直,脊背的线条像一笔落到底。 林薇眨了眨眼,下意识出声, “咦?” 她回头看了一眼,齐槐雨还在化妆台前对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 林薇再看看那个身影,确认了。 她悄悄走过去,脚步刻意放轻,绕到那人侧面,压低声音,左顾右盼的,像一个正在执行秘密任务的情报人员。 “晞晞?”她凑近,“你怎么在这?” 袁晞转过头,看到林薇,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林薇姐。” “你——”林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问起。 齐槐雨抬头没有看到林薇,她放下手机,转头环顾四周,目光越过两排灯架,本是飘忽的目光陡然聚焦,变得凝重起来。 她的视线在袁晞脸上定格了几秒钟。 从惊疑到晦暗,像一扇窗户慢慢被拉上了百叶帘。 来不及多说什么,工作人员拿着流程表过来,叫到了袁晞的名字。 袁晞朝林薇歉意地笑了笑,跟着工作人员走向了另一边的拍摄区。 林薇站在原地,嘴巴还微张着。她慢慢转头,和齐槐雨的目光隔空撞上。齐槐雨移开了视线,重新拿起手机,动作显然僵硬。 林薇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犹豫道:“小雨,你知道……?” “不。”齐槐雨惜字如金。 林薇识趣地闭了嘴。 袁晞戴上了一条紫檀木烧银项链。链子极细,坠着一小片不规则形状的紫檀木,边缘包了一圈手工烧制的银,温润与冷硬并存,贴在她锁骨窝里,像长在那里的一样。 拍摄指导看了她一眼,低声跟摄影师说了句什么,摄影师也看了过来。 摄影师的镜头对准了她的锁骨和脖颈。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颈线和锁骨的弧度。紫檀坠子在光下呈现出深沉的酒红色,银边反着一线冷光。 袁晞的骨架生得秀美。轻盈收敛,像一件还没有上釉的白瓷胚。她的线条已经足够动人,却还留有巨大的想象空间。 局部拍摄非常顺利。摄影师连连按快门,监视器上的成片效果干净利落,品牌方的人凑在屏幕前低声交谈,时不时点头。 袁晞毕竟不是专业模特,到半身照的时候,她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眼神也没有找到焦点,几个镜头拍下来,表情都有些僵。 场内的指导老师走过来,声音耐心地引导她,磕磕绊绊,也算顺利结束。袁晞刚从拍摄区走出来的时候,常淇来到了现场。 她穿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丝的每个卷度都细致分明。 常淇做品牌出身,社交是刻进骨子里的本领。她笑呵呵地在场内转了一圈,和摄影师握手,跟化妆师寒暄,赞美灯光打得好、布景有质感,场内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不少,常淇走到齐槐雨面前, “槐雨,今天状态很好啊,我远远地看了几张,质感太对了。” 齐槐雨对自己的业务能力很清楚,她微勾唇角:“谢谢。” 常淇的视线扫过她身后不远处的袁晞,远远对她打了个招呼:“小袁!” 袁晞朝这边望了一眼,她顿了几秒,抬腿走过来,听到常淇正对齐槐雨说明:“上次见到你妹妹,我就觉得她特别有气质,一直想合作一次,微信是跟eva要的。” 齐槐雨扫了袁晞一眼:“是吗。” 常淇老谋深算地笑着对齐槐雨说:“你不会记我的仇吧,槐雨?” 齐槐雨的笑容淡了一度:“常总说笑了。” “可惜啊,看不到你们火花四射的双人照了。”常淇说着,“不过,槐雨,跟你的合作让我很惊喜,你的可塑性简直可怕,我以前还觉得你的风格和欧若不搭,是我局限了。” 常淇说罢又转向袁晞:“你姐姐是天生的模特,你多取取经,我等着你来当我们的专属缪斯。” 袁晞赞同似的点了下头:“姐姐确实很厉害。” 齐槐雨冷下脸,没说话,常淇浑然未觉,她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袁晞的肩膀,被助理叫走了。 社交结束。 袁晞走到场边的休息区喝水,身后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不快不慢,袁晞闭着眼都能分辨出齐槐雨的节奏。 “你为什么在这里?” 齐槐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袁晞捏扁了纸杯,丢进垃圾桶,动作不急不慢,她过身,面色如常。 “我来工作。” 齐槐雨眯起眼,审视着袁晞:“常淇单独联系你了?” “嗯。” “那你就来?” “我需要点钱。” 齐槐雨极快地蹙眉,随即冷笑道, “哦,那祝你早日还清欠我的债。” 她说罢转身要走。 袁晞轻声叫住她:“姐姐。” 齐槐雨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倏然回头,瞪着袁晞。 “姐姐姐姐,你不用一遍遍提醒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压不住声音里翻涌的情绪,齐槐雨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整理心情,又被袁晞搅得乱七八糟。 袁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目光给人一种类似想念的错觉。 “你有想我吗?” 齐槐雨露出警惕怀疑的神色,下颌绷紧,她打量着袁晞,想要判断对方问出这句话的意图。 她当然失败了,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齐槐雨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袁晞笑了笑:“我知道。” 齐槐雨不满地盯着她,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说没有。” 齐槐雨怔了几秒,她瞪着她,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我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的感觉,比愤怒更可怕,比心动更致命。 她向前一步,抓住了袁晞的手腕,袁晞手腕上的骨节硌着她的指尖,隐隐地疼。 齐槐雨几步把她拽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门被推开又被紧闭。 杂物间很小,堆着几组废弃的打光灯架,服装挂杆落满灰尘,角落里有一卷没用完的背景布。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味和铁锈味。唯一的光源是门缝下方渗进来的白光。 齐槐雨扣着袁晞的手腕,将她抵在门板上。 门板在她背后发出闷响。 空间太狭窄了。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拳。齐槐雨的呼吸打在袁晞的脸上,灼热而急促,她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水尾调。 她瞪着袁晞,瞪到眼眶发酸,瞳仁里倒映出袁晞那张在昏暗中依然清晰的面容。 袁晞没有挣扎,手腕被禁锢着,身体靠在门板上,眼睛里浮着一层令人窒息的温柔。 那种温柔像一把软刀子,比任何利刃都疼。 齐槐雨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压抑着翻涌的一切,愤怒,委屈,想念,不甘。每一种情绪都在争夺出口,最终搅成一句破碎的话: “你再说一次试试。” 袁晞的眼眸在黑暗中闪动了一下,像一滴水落进了深潭。 她的目光从齐槐雨的眼睛缓缓滑落。经过眉骨,经过鼻梁,最后停在了齐槐雨紧抿的唇。 停了一会,然后向上,对上齐槐雨晃动的眼。 齐槐雨的呼吸被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剥开了。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这样看着是什么感觉,那是一种比凝视更深的东西。 她的怒意在那道目光里变了质,变得黏稠,变得滚烫,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不是很享受我这样?”齐槐雨的声音哑了,带着恨意和自嘲,“看我失控的样子,你觉得很爽?” 她死死盯着袁晞,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场外传来模糊的人声、快门声、灯具移动的声响,她们忙碌异常,没有人知道这对姐妹去了哪里。 袁晞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嗯。” 齐槐雨的瞳孔缩紧。 “原来这就是被你在意的感觉。” 袁晞的声音温柔入骨,像冬天的雪花落在掌心里,让人舍不得合拢手指。 齐槐雨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在阁楼的画室,她绝望离开,在心底对自己发誓,不会再靠近,不会再心软,在这一瞬间,像一堵被从内部炸开的墙,碎片四散。 袁晞话音刚落,齐槐雨猛地贴上去。 嘴唇撞上嘴唇,毫不犹豫,齐槐雨承认那是带着报复性的吻。 她扣着袁晞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肆意地厮磨她的唇,舌尖蛮横地推开她的齿列,像攻城一样,不留余地。 袁晞被她扼制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门板,她的手腕还被齐槐雨握着,骨节被攥得发白,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耐心地承受着,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 42、融化 长久压抑之后突然溃堤的声音,像一口气终于被呼出来。 齐槐雨的大脑发出了警报。 她听到袁晞的声音,嘴上的触感又软又热,嘴角有一丝矿泉水的凉意尚未散去,她略微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身体轻微地颤抖。 她猛地睁开眼。 齐槐雨看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袁晞的手腕,改为捧着她的脸,拇指抚在她的颧骨上,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 那个姿势不是禁锢,更像怜爱。 上一秒她还掌握全局,一睁眼却又深陷其中——齐槐雨恨自己。 她狠狠咬了一下袁晞的下唇。 牙齿陷进柔软的唇瓣,用了真力气,袁晞闷哼一声,睫毛剧烈颤动,眉心拧起来又松开。 齐槐雨退开半寸。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袁晞松动的神情。 那张脸上惯常的平静露出破绽,下唇留着齐槐雨的牙印,青紫色的,微微下陷,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下垂,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看上去是脆弱的。 是可以被伤害的。 ——也是真实的。 袁晞抬起眼帘,对上齐槐雨的视线,她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嘴唇一动,牵扯到咬痕,微微皱了皱眉,但笑意没有散。 “接吻的时候咬人,真的会很疼的。” 齐槐雨冷冷地看着她, “我就是要让你疼。” 灰尘在那一线白光中浮动,无声地旋转。 袁晞静默几秒,纤长的睫毛被目光染湿,她眨了下眼,忽然向前,那幅度很小,只是微微倾身,但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那一点点的靠近就已经足够。 她的嘴唇凑近齐槐雨的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温热的体香, “好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有气息,没有实质性的咬字。 “给你咬吧。” 齐槐雨瞳孔失焦,呼吸错过一拍。 袁晞抬手轻轻地拉住齐槐雨垂在身侧的手腕,她扬起下巴,吻住了齐槐雨。 她吻得很慢,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凉丝丝的,带着矜持的温度,凉意持续了一瞬,袁晞不疾不徐地辗转,她的嘴唇在齐槐雨的唇上缓缓挪动,像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试探过后便是笃定地行进。 每一次贴合都极尽细致,唇瓣与唇瓣之间留出呼吸的间隙,又在下一秒填满,角度微调,力度克制,她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贵易碎的玻璃人像。 齐槐雨一瞬间浑身发烫。 热意从嘴唇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直至全身,她的皮肤在袁晞掌心里烧灼着,像被人按在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上。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重心前倾,整个人粘在了袁晞身上,她的手落在袁晞的腰侧,攥着她衬衫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袁晞的吻还在继续,辗转的动作像拉长的慢镜头,她的舌尖极轻地扫过齐槐雨的下唇,收回又重复,像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的边缘。 齐槐雨陷入窒息的半昏迷状态,被一点一点抽走呼吸,肺里空空荡荡,袁晞的气息将她填满。 咚咚。 门背后忽然响起敲门声。 林薇的声音紧随而来,带着隐约的焦虑:“小雨?你在吗?” 齐槐雨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 她后退一步,然而杂物间太小,她的后背立刻撞上了灯架,灯架摇晃,一层灰簌簌地落。 袁晞靠在门板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深处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袁晞跟着齐槐雨向前,侧过头,气息从唇齿间流淌出来:“嘘……” 气流吹过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齐槐雨的心脏剧烈地缩了一下。 门外,林薇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迟疑着走开了,脚步声渐远。 杂物间重新安静下来。 齐槐雨的脸颊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一定红透了,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在昏暗中四处游移,不敢落在袁晞脸上,她听到自己被体温烘烤过的声音,哑得不可思议, “你到底什么意思……” 袁晞看着她。 齐槐雨感觉到了那个目光,无需确认,她就是知道袁晞在看她,那个目光像是有重量,有形状,落在她身上,像一件被人披上身体的外套,让她同时感到安全与赤.裸。 她的心脏在发颤,等待着判决。 “跟你道歉。”袁晞说。 齐槐雨终于转过头来,迟疑片刻,瞪着她, “道歉用得着亲我吗?” 袁晞的神情变得认真:“我一直都在做胆小鬼。” 她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你难过。” 停顿。 “对不起。” 三个字落在杂物间的灰尘里,没有眼眶泛红和声泪俱下的戏剧性情节,就是一句迟到了很久的,干干净净的道歉。 齐槐雨盯着她不动,袁晞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门外走过了两三拨人的脚步声,齐槐雨的唇角压不住了,她努力绷着,绷了两秒钟就失败了。 她一挑眉,语气变得轻佻, “一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袁晞神情闪烁,她错开齐槐雨挑逗的眼神,向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上门板, “你不是知道的吗……?” 齐槐雨摇头:“我不知道。” 袁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胸腔起伏,嘴唇张开,一个音节将出未出—— 齐槐雨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急促。 齐槐雨皱着眉,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中刺目地亮着,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唇微肿,眼角泛红,神色介于恼怒和意犹未尽之间。 来电显示:林薇。 她接起来,语气凶得像要咬人:“喂?!” 电话那头的林薇明显被吓了一跳,声音缩了一截:“……小、小雨,你去哪了?马上要拍第二版了,补妆到处找不到你人。” “知道了。” 毫不犹豫地挂断。 齐槐雨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袁晞。 杂物间里的光线太暗,她看不清袁晞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亮。 “我先去工作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尾音微微翘起,暴露了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情绪。 “你——” 她欲言又止,袁晞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齐槐雨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门拉开一道缝隙,她还是停下了,转过头来。 门缝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线条精致,明艳动人,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她的目光落在袁晞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等着我。” 袁晞眼尾弯下去,“好。” 齐槐雨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白得刺眼,她快走了几步,胸腔里那颗心脏仍然跳得又快又猛,像要撞破肋骨,从喉咙里飞出来。 齐槐雨闭了一秒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开步子朝忙碌的场外走去。 嘴角到底还是压不住了。 * 杂物间的门关上之后,白光重新缩成一线。 袁晞独自站在黑暗中。 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下唇,她的指尖停在那里。 袁晞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靠在门板上又站了一会,门外传来忙乱的脚步声,交流声,隔着一扇门,听起来钝重许多,像隔了一层水。 袁晞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走出去,工作人员忙活着手头的事情,没人注意到她。 远处的拍摄区打着五六个补光灯,齐槐雨站在幕布前,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她换了一件雾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优美的颈线。 她俨然已经恢复了那副在镜头前无懈可击的姿态,泰然自若,气场压制一切。 几分钟前的轻喘和面红像是醒来就忘的梦境。 袁晞靠在角落,默默注视着她。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袁晞掏出来看,是周教授的电话。 “小袁,下午四点有时间吗?到办公室来一趟,咱们聊聊。” 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刻意铺垫,袁晞听出了“聊聊”两个字底下的重量,周教授不是一个会在工作日下午随意找学生闲谈的人,她沉默了两秒, “好的,老师。” 挂掉电话,她看了一眼监视器,齐槐雨结束一组拍摄,微微阖眼,化妆师上前补妆,林薇在旁边用手机录着拍摄花絮。 袁晞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回学校有点事,先走了。 袁晞发完消息,转身跟一些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径直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回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灯架和人影,齐槐雨站在白色背景前,皮肤光滑,像被光打磨过的白瓷。 * 车子驶入南大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冬天的日光吝啬,六点不到就开始收拾行囊,把最后一点灰白色的亮度从树梢上抽走。 袁晞在化学楼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缓慢地弯曲手指,拇指和食指略微迟滞,像一台需要预热的旧机器,信号传到指尖的时候已经衰减了大半。 她攥了一下,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拔了钥匙下车。 化学楼四楼的走廊空无一人,袁晞走到周教授办公室门前,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她抬手叩门,说话声顿时停滞,周教授清了清嗓子, “请进。” 袁晞推门而入,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鬓角的白发近几年越发显眼,他对面坐着系主任宋绣,她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鼻梁架了一副细边眼镜。 “来了,坐吧。”周教授示意她坐在桌前的另一个位子。 宋绣对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袁晞坐下来,脊背自然挺直,三个人先说了几分钟无关痛痒的话,宋绣关心袁晞的康复训练进度,周教授提到陈立阳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三年有期徒刑,附带民事赔偿。 寒暄点到即止,宋绣将手中的签字笔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笔滚了半圈停住,她抬起眼,语气淡然, “袁晞,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谈一下——关于你的学业安排。” 袁晞轻点下颌,并不意外。 “系里综合了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课题进度,拿出两个方案。”宋绣伸出两指,“第一,申请休学,时间一年,保研资格顺延,学校提供康复期经济补助和医疗费用的部分减免。你安心恢复手部功能,等评估通过后复学继续原课题。” 她稍作停顿,似乎观察着袁晞的反应。 “第二,转方向。你出院以来一直在做理论和计算方面的工作,如果愿意,可以考虑计算化学方向,学院协调导师和课题组,学分互认,不用从头开始。”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像吞咽了一口水。 袁晞的表情没有变化,两个方案在脑子里称量了一遍,宋绣这段说辞的潜台词都在指向一个既定的前提:你的手,大概率回不到从前了。 宋绣今年四十八岁,人威眼明,谈吐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睿智和从容,她在德国马普所做了三年博后,三十岁回国,受聘南大副教授,三十六岁升正教授,四十出任系主任,一坐八年,她从不说废话,也从不用为你好的场面话来包装自己的判断。 她给的每一个方案,都是经过计算的,冷静,又务实。 也因此,更难对付。 “宋主任。”袁晞神色清淡,“系里是基于什么依据判断我无法继续完成实验课程的?” 周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停。 宋绣眉梢不动。 “是院方出具的诊断报告,还是系里自行做的评估?”袁晞继续说,语速平缓,“据我了解,我的主治医生对手部功能恢复的判断是‘仍在持续恢复中’,并没有给出不可逆的结论。” 周教授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接话。 宋绣抬手示意,周教授顿住了,身体靠回椅背。 “你说得不错,”宋绣的视线始终停在袁晞脸上,语调没有波动,“医院方面的意见是开放性的。系里的判断综合了医院评估、周教授的反馈,以及你近期的工作方向,事实上,你出院以来没有进过实验室,一直在做理论工作,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做安排,而不是等到课题收尾阶段才发现实操出了问题。” 袁晞在心里承认,宋绣是真的为她着想,不是走过场,宋主任在真正替她权衡利弊,她必须同样认真地给出回应。 “我理解系里的考虑,”袁晞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清晰的棱角,“但我希望校方能组织一次公开的实验能力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的结论,如果评估结果证明我确实无法完成实验课程,我会考虑系里的方案。” 周教授的目光在两位女性之间打转,不敢说话。 宋绣看着袁晞,直到确认对方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袁晞曾是系里重点栽培的优秀学生,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不能说自己是不痛心和惋惜的。 “好。”宋绣答应了,“我会安排。” 袁晞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宋主任,谢谢周教授,打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袁晞。” 宋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袁晞回头。 “不管结果怎样,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袁晞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轻轻带上了门。 * 走廊空荡荡的,暖白色的灯管嗡嗡作响。 袁晞走过一间间实验室。 她在脑子里完整地重复曾经做了数百次的动作,左手扶瓶壁,右手旋开旋塞阀,拇指与食指的间距恰好,腕部悬空保持水平。 右手垂在身侧,缓缓握拢,袁晞推开化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枝杈在头顶交错,像一排被剥去了血肉的手臂伸向夜空,什么也没有攥住。 她走在这条路上,掏出手机。 齐槐雨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回复她说的去学校有点事情:“嗯。”不太高兴。 袁晞一直都知道,在齐槐雨的世界中,工作和学业大概率是优先于感情的,所以她即使不高兴,也没有过问。 第二条隔了一个小时:我晚上可能要应酬一下,跟欧若的人。 袁晞盯着这行字,轻轻叹了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来来回回映的都是同一个字的倒影,什么也照不透。 手机又亮了,齐槐雨的第三条消息秒回过来: “你回家里等我。”《 》 43、浓夜 从南大到齐槐雨公寓的路,袁晞熟稔于心,她把车停到楼下,后视镜里,那幅画依然半露。 事故之后,它一直孤单地被安放在车里。 袁晞看了一会,她想起刚才接吻时齐槐雨贴着自己的身体曲线,闭起眼也能勾勒。 画中齐槐雨背对观者,从颈椎到尾椎的那条线涂着阴影,她的肩胛骨有微微隆起的弧度,腰窝处是浅浅的凹陷。 似乎别无二致。 袁晞睁开眼,她下了车,打开后门,弯腰把后座的画搬了出来。 她抱着画框的两侧,用身体抵住底部,侧着身走进电梯。 袁晞把画搬进公寓,靠在客厅的墙边,画布揭下,整整齐齐叠放在抽屉深处。 它不需要再隐藏。 * 齐槐雨快十二点才到家。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欧若组织的晚宴她没有理由拒绝,一大桌领导,常淇、品牌总监、公关负责人、还有几个合作方的代表,齐槐雨喝了红酒,不算多,但她酒量本来就一般,林薇帮她挡了至少两轮,走出包厢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齐槐雨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临走前林薇扒着车窗,醉醺醺地嘟囔:“小雨……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齐槐雨把她的手从车窗上拎下来:“快回去吧。” 送走了林薇,齐槐雨在路边叫了辆车,匆匆往回赶。 长时间的社交让她疲惫不堪,妆容晕染,更有迷乱风情,她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有一盏落地灯亮着,调的最低档,淡淡的蜂蜜色铺在地上。 袁晞听到动静,从玄关的尽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面料柔软的居家服,头发刚洗完不久,松松地垂落身侧,泛着暗色的光泽。 齐槐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让她头昏脑涨,脚步虚浮了几秒,她倾身向前,落进了袁晞怀里。 触感柔软,带着刚洗过澡的温度,齐槐雨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浴室里她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从袁晞的皮肤上散发出来。 她呼吸变缓,一种隐晦的刺激感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席卷了她,齐槐雨觉得她们好像合二为一了。 袁晞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拢着。 “喝了多少?”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记得了……”齐槐雨的嘴唇贴着她棉软的衣服,声音闷闷的。 “难受吗?” “还好……” 齐槐雨微微抬起头,昏暗中袁晞的脸在咫尺之外,细白的皮肤被暖灯照得几乎透明,下唇的咬痕已经不复存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到底是收住了力气。 她抬起一根手指,借着酒意,戳了戳袁晞的脸颊。 唔,和看起来一样嫩。 “我没有在做梦吧?” 袁晞低头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哪有人戳别人问是不是做梦的?不是应该掐自己吗?” 齐槐雨哦了一声,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对准脸颊,准备掐下去。 袁晞担心她真的掐疼自己,伸手拦住。 “没有做梦。”她的声音平稳地注入齐槐雨的耳朵,“我在这里。” 齐槐雨感受到袁晞手心的温度,静了一会,失神地垂下手臂。 这一刻,她脑海里有一种骤然清晰的感知,告诉她她有多想袁晞。 那些冷战的日子里,齐槐雨刻意跟她断绝通讯,却在睡前一遍遍点进她的对话框。 每一天,每一晚都在想。 她重新抱住了袁晞,两条手臂收拢,手掌扣在她的后背上,指尖陷进家居服柔软的布料里。 两个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袁晞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墙壁,齐槐雨抱着她,像要把她压进身体里。 袁晞感觉到她的醉意,拍拍她的肩头,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客厅走。 到了客厅,袁晞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话音未落,齐槐雨就拉着她往后倒,跌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袁晞半靠在沙发扶手上,齐槐雨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她迷迷糊糊转头。 那幅画很显眼,靠在客厅的墙边。 画里的女人是裸.露的,但不色情,没有挑逗的姿态和媚俗的光影。 袁晞画她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欲望来自太深的地方,穿过了层层压抑和伪装,抵达画布的时候,已经被提纯为清澈的烈酒。 袁晞顺着她的视线:“那天去别墅找你之前,本来要把它藏起来的……没藏住。” 齐槐雨收回目光。 “你敢画,却不敢给人看?” 她还记着仇,袁晞淡淡笑着:“放在这里,你每天都可以看。” 齐槐雨哼笑一声,算是满意,她侧头埋在袁晞身上,感觉到袁晞的锁骨硌着自己的太阳穴。 半晌,齐槐雨开口问:“回学校有什么事?”她的呼吸被酒精熏染,带着热度,拂在袁晞的颈侧。 袁晞愣了一下,她居然还记得问这个。 “系里给了我两个选择。休学,或者转计算化学。” 齐槐雨在昏暗中沉默片刻,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了袁晞的手,十指交错,扣在一起。 “那你想怎么选?” 袁晞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齐槐雨便不再追问,落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身后的墙壁有她们重叠的影子。 “这次跟欧若的合作结束,我准备做些其他的事情。”齐槐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做点投资,或者……商业方面的。我最近有在了解行情。” 袁晞垂眸看她。 齐槐雨虽然喝了酒,但没有醉,酒精让她比平时松弛,眼神更慵懒,说话的语速慢了一拍,这样的状态搭配着此刻略显正式的话题,像两个亲密之人讨论关键决定,那种信任感莫名地动人。 齐槐雨的头枕在袁晞的肩窝里,她们像已经这样抱过无数次。 齐槐雨继续说:“我现在已经攒了一些钱。养活一家人到老也够了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扣住袁晞的指节。 “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 这句话的重量沉甸甸坠在袁晞心里,齐槐雨从不说“我支持你”之类轻飘飘的鼓励。 齐槐雨不动声色地做出承诺。 我来赚钱,你去追梦,我负责现实,你负责你自己。 袁晞看着她,眼底有融融笑意:“姐姐要养着我?” “嗯。” 袁晞的神色忽然停滞不动,她辨认出了齐槐雨的语气,那不是玩笑话,也不是被酒精催化的豪言。 齐槐雨是认真的。 她的爱一经承认,就像野火烧山,呼啸着裹挟一切,它烧过的地方寸草不留,但来年春天,新芽会从焦黑的土壤里拱出来,比从前更茂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考虑她们的未来的? 袁晞的心向下沉,忍不住酸疼。 这一次换做她感到迷茫了。 齐槐雨有些困倦,酒意涌上来,眼皮变沉,意识开始模糊,但她不肯松手。 喃喃的声音从袁晞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还有些含糊,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袁晞。” 袁晞回抱着她,两只手臂环绕着她的背,指掌贴着她的肩胛骨轻轻拍动,感受着那里逐渐均匀的起伏。 * 林薇发现齐槐雨最近的状态不对劲。 一整天赶三个拍摄,妆造换了五套,灯光师手抖打歪了两次,她愣是一次黑脸都没给。 中间等场地的空档,她坐在椅子上翻手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谁跟她说话她都答得好好的,连端咖啡加了糖的新实习生都得到了一个“没关系。” 林薇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行程表,心里发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年前的工作量比较夸张,欧若的宣发素材铺开之后齐槐雨人气大涨,各平台短期内涨粉八万,商务邀约从二十封变成了五十封,林薇每天早上打开邮箱和微信都要做两分钟的心理建设。 但齐槐雨没有丝毫疲态。 林薇试着回忆上一次老板连续一整周心情好到不刺人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齐槐雨在工作中很少展现个人状态,只是偶尔的疲惫感和烦躁会交替出现,不像现在,昨天一个设计师品牌的摄影师各种要求,啰嗦挑剔,齐槐雨一笑而过。 林薇暗中观察,没有发现异常,齐槐雨照常工作,按时下班回家,发一条冷淡的“到了”报平安,手机看得好像多了一点,拍摄间隙她有时候会低头打字,打完之后屏幕暗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这是好现象,林薇决定不深究。 这天下午,方舟的邮件又来了。 方舟经历重组,目前只有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女设计师,上一次合作并不顺利,设计理念很超前,但执行力跟不上,成品和效果图之间差几个档次,齐槐雨当机立断,让林薇清理库存。 林薇收到邮件本想直接拒了,但本着职业原则,她还是把新方案给了齐槐雨, “你先看看吧,不过我个人建议:拒掉。” 齐槐雨划了几下屏幕,凝眸看了一会:“买下来吧。” “啊?” “这组设计我要了。” 林薇瞪大眼睛。 “小雨,在方舟那俩丫头身上都栽过一次了!她俩确实有想法,但硬实力真的不行啊,成品你也看到了,要多糙有多糙!” 齐槐雨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也说了有想法。”她语气随意,“我不要服务于市场的商品,我喜欢有想法、有追求的设计。况且……” 她顿了一下。 “支持年轻的女设计师,我觉得没有问题。” 林薇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迂回了半天,她咬牙:“又要加班了。” 齐槐雨点头:“给你加奖金。” “哎哎,俗了,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林薇把方舟的设计稿抓在手里,“加多少啊?” “……”齐槐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瞟一眼她。 林薇嘿嘿一笑:“看你心情,看你心情。我现在就去回复方舟。”她脚底抹油,呲溜出办公室。 齐槐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好,那我等你回来。 这么普通的一句话,从袁晞手下打出来,怎么就变得格外温柔。 屏幕熄灭,映出齐槐雨浓艳的面容,她眼神飘忽,陷入思索。 齐槐雨去年便有了做副业的想法,自媒体做下去代价太大,身体状况一再警醒,她今年30岁,但年轻不意味着可以无限量消耗。 她的确有能力养家,那晚半梦半醒之间,话已出口,第二天醒过来,记忆中却没有搜到袁晞的回应。 齐槐雨已经决心全力以赴,如果袁晞继续有所保留。 她不会允许。《 》 44、并行 评估安排在年后。 宋绣亲自打电话来通知袁晞,她不管是跟领导还是跟学生,沟通事情的时候都是一个态度,一个口吻,公事公办,刻刀刻在凹槽,严丝合缝。 袁晞记下时间,低声道谢,宋绣挂了电话。 到了学期末,助教工作繁多,袁晞早早就做了计划,监考和判卷有其他人负责,袁晞带了几次复习课,在梳理的同时也恢复自己的思维,因为实验搁置,她的论文需要全方面改写,这是最头疼的问题。 右手的状态比一个月之前要灵活,疼痛次数也减少,很多时候袁晞分不清是伤口的真实疼痛,还是心理作用。 放假前最后一次到校,方瑾在群里约饭。 “明年说不定就各奔东西了!你们必须都来!!” 三个感叹号,很像方瑾,聚餐这类事一般都是她带头提议,群里陆续响应,袁晞也回复了,她们七个人约在傍晚,选的是南门附近的炒菜馆子,“南大小铁勺”开了十几年,中午做盒饭,晚上开大桌,味道普通,胜在情怀。 袁晞打车过去,小饭店开在街对面,门面窄,菜单还是手写的,漆剥了一半,进门就是后厨的窗口,油烟混着炒菜的香气,浓烈而粗粝,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方瑾已经到了,占了唯一的包间,正在跟许知意研究菜单。看到袁晞进来,她站起来挥手:“快来看看吃什么。” 许知意腼腆地叫她:“学姐。” 袁晞笑着点头,她走过去,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方瑾起身帮她挪了一下椅子,动作随意,她的目光在袁晞右手上掠过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人陆续到齐。小陆背着夸张的大背包,说是吃完饭还要赶大巴车回家,有人提了一袋鲜切水果当饭后甜点,还有两个女生袁晞叫得出名字但不太熟,方瑾八面玲珑,自己的好闺蜜,好学妹,热热闹闹围了一桌,菜单传来传去,方瑾嗓门最大, “甜皮鸭必须来一份,煲仔饭点两份?” 有人对着菜单调侃:“哎哎,小陆又点土豆丝,这个土豆脑袋。” “点嘛点嘛,大家想吃什么都点。” 袁晞坐在方瑾旁边,看着菜单点了份红烧带鱼。 大家彼此不算熟人,但在方瑾的带领下氛围逐渐热络。 方瑾聊起老家过年的习俗,说她妈今年要炸三十斤藕夹,整个厨房跟下了雪似的,面粉到处飞,许知意说她家那边过年天天吃火锅,从除夕涮到初三,口味都不一样,小陆插嘴说她打算假期考驾照,被全桌嘲笑连自行车都骑不直。 桌上哄笑起来,袁晞也跟着,许知意关注她,看她心情不错,开口问:“学姐,你假期打算干嘛?” 袁晞抿了口水:“可能待在画室吧。” “画室?学姐你还会画画啊?我们都不知道。” “嗯,还在学习。” “袁神发展好全面。”小陆啃着酱鸭腿,含糊不清地说,“看你总泡在实验室……” 话一出口,空气顿了半秒。 小陆被方瑾眼神一剜,嘴巴停了,意识到什么,讪讪打住了话头。 袁晞嘴角没落下去:“算是个爱好吧,其实我平时也会画。” 方瑾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对对对,劳逸结合嘛,我们小袁文艺着呢。” 话题自然地滑了过去,方瑾用胳膊肘碰了碰袁晞:“大年初一一起看电影去?” “我不确定。年前要出去一趟。”袁晞夹了一筷子青菜,“去泰城。” “泰城?”许知意来了兴趣,“我看小蓝鸟上好多人这个季节去玩,那边天气好好。” “我姐姐去工作,我跟着一起去,待几天。” 方瑾立刻开始双重羡慕,羡慕袁晞的姐姐是齐槐雨,这个不能提,只能啧啧道:“泰城现在二十多度吧?舒服死了。” 袁晞笑了笑,没多说。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一群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夜风凉,呼吸带着白雾。方瑾搂着袁晞的肩膀哼歌,跑调跑得东西不分,袁晞抿嘴笑。 许知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放慢脚步,“学姐,假期注意休息。” 袁晞点了一下头,许知意望着她,鼻腔酸涩,她听说了,系里会给袁晞做手部功能的评估,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想。 许知意对袁晞的好感从未得到回应,自然不会浓烈到难以释怀,但如果袁晞转了方向,她们之间再无交集,学生时代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往后也会念念不忘。 即便那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向行驶的列车。 一群人在路口分开。袁晞叫了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拖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手机亮了,q发来消息。 “吃完了?” “刚散。” “好吃吗?” “还不错,我点了红烧带鱼。” “那个不是我喜欢的吗?”齐槐雨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流口水的小猫。 袁晞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我也喜欢啊。” * 三天后,她们出发去泰城。 齐槐雨叫了一辆商务车,早上七点开始接人。 团队的人陆续上车,车里很快闹腾起来,周周和小邱心思都在泰城的吃喝玩乐上,林薇确认行程,小啡半转着身插话。 齐槐雨和袁晞坐在最后面,她昨天还熬夜审视频,一上车就耷拉着眼皮:“困……” 袁晞微微低头,目光沉静流淌:“睡吧。” 齐槐雨摘了墨镜,往袁晞肩上靠过去,她的头发蹭着袁晞的脖子,凉丝丝的,带着洗发露的香气。 林薇从副驾驶回头看,挑了一下眉。 去年齐槐雨还寒着一张脸,说什么跟妹妹关系不好,看这贴在一起的样子,明明是过分亲密。 车子驶上高速,往机场一路飞驰。 袁晞偏头看着窗外,枯黄的田野延伸到天际线,阳光很淡,连着天空一起发白。 齐槐雨枕在她肩上,呼吸逐渐均匀,她的体温传过来,袁晞偏头,看到她闭着的眼睛,浓密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浮动,似乎睡熟了,表情显得柔软。 袁晞拿起手机看,齐槐雨在她肩上动了一下,在梦里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脸贴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下颌。 袁晞的心震颤一下,身体一动不动,肩膀保持着齐槐雨靠过来时的角度。 满车的人,她很想偏过头,那个距离却不允许她逾越。 一个多小时的路,她没换过姿势。 * 中午十二点,飞机落地泰城。 舱门打开,湿热的风涌进来,阳光充沛得近乎奢侈,直直砸在停机坪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 从零下到二十四度。 她们在当地租了两辆白色suv,驶上公路后,窗外的景色迅速切换,热带的色彩浓烈地涌上来,椰子树叶在风里摇晃,远处有金色佛塔顶尖,在阳光下巍然不动。 酒店在古城附近,庭院风格,周围很安静,齐槐雨来过泰城很多次,这次特意选了地标性的位置,长途飞行后一群人都蔫了不少,办了入住后各自回房休息。 林薇自然而然按照人数预订的酒店,齐槐雨拿着房卡皱了下眉,林薇说:“怎么啦大小姐,你的房型是这里最好的,还有露台呢。” “退掉一间。”齐槐雨转头看身后推着行李箱的袁晞,“她跟我住一间就可以了。” 林薇张着嘴啊了一声,袁晞淡笑不语。 一进房间,齐槐雨把门推上,转身瞪袁晞:“你又笑我是不是?” 袁晞看着她笑,抬手给她理了理脸颊边的发丝:“笑你什么?” 齐槐雨挤上前吻住她,舌尖探进袁晞的唇齿之间,飞机上她喝了咖啡,袁晞尝到一丝醇厚的苦涩,有些像黑巧克力。 行李箱的轮子咯噔咯噔响着滑向墙边。 齐槐雨像忍耐了太久,在袁晞温润的唇瓣不停厮磨,她伸手抱住她,鼻间发出颤抖的喘息。 周围的空气遍布着情动的声音,齐槐雨的耳垂开始发热,她能感觉到唇下的袁晞有同样的热度,她吻到呼吸不畅,稍微退开一些,袁晞睫毛翕动,睁开眼,迷离的光飘飘散散,齐槐雨的心跳平息不了。 其实来泰城是齐槐雨自己安排的工作,国内寒冬凛冽,户外拍摄就受到限制,来泰城一方面是存点素材,另一方面想和袁晞在温暖的地方黏在一块。 为了不过于明显,齐槐雨捎带着团队,权当奖励假日。 浑然不知自己是个捎带品的林薇三下两下换了一套清凉衣服,她背着包,把拍立得,手持录影机,理光3,还有小补光灯,零零散散带了一堆,噼里啪啦出了房间,给齐槐雨打电话。 “走着呗?我东西都带好了。” 齐槐雨那头没吱声,啪地把电话挂了,林薇莫名其妙嘟囔:“信号不好?” 林薇一行人在一楼大厅等了会,袁晞先下来了,她换了件轻薄的细条纹衬衣,收腰短款,下面是宽松的蓝灰西裤,很有度假感,潮闷的天气之下,她的气质仍然沁有凉意,林薇直呼净化眼球。 工作室的人兴致勃勃要跟袁晞合影,袁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站到一起,对着镜头比耶,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照片里笑脸还未完全展开,在色彩浓郁的滤镜之下,她显得格外清秀。 正拍着照,齐槐雨下来了,冷不丁在她们身后出声:“还要拍多久?” 小啡转头看到她,叫了一声:“哇!” 齐槐雨穿了一条当地风格的吊带裙,扎染工艺,大面积的靛蓝和姜黄以近乎野蛮的方式碰撞,色块不规则,边缘自然渗透晕染,像把热带的黄昏泼上了布面,a字廓形,长度到膝下。 饱和度这么高的裙子,对齐槐雨来说是锦上添花的效果,也只有她的气场压得住。 她的长发轻盈垂落在身侧,发尾有自然的卷曲弧度,泰城的湿度让头发蓬松了一些,更显浓密。 林薇端着手持相机已经在录了,她们又在一层规划了路线,吵吵闹闹出发了。 出了酒店慢慢散步,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古城。 瓦红色的城墙在午后阳光下发出温润的赭色光泽,墙基砖缝里长着苔藓和蕨类,城门拱形,上方有镏金浮雕,日晒雨淋多年,金色褪成了哑光古铜。 路过方形广场,广场内白鸽成群,有人在喂食,鸽子扑棱着翅膀低飞而过,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珍珠白的光泽,齐槐雨蹲下来伸出手,鸽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不怕人,反而踱步走近了。 “它喜欢你。”袁晞说。 “那当然,”齐槐雨理所当然地回答,“谁不喜欢我。” 这句话一年前说出来是揶揄,现在更像撒娇,袁晞听得出区别,她展露笑颜:“嗯。” 我也喜欢你。 她们穿过广场,路过一座佛寺,金色尖顶在蓝天里矗立,寺门口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气根仿佛从天垂落,人世在它周围显得渺小不堪,齐槐雨仰头看了一会,眼神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那僧人说,这棵树已经在这200年了。” “嗯。” 齐槐雨偏头看了袁晞一眼。阳光从菩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袁晞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明暗交替,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 林薇在附近举着摄像机,透过取景器看到这一幕。 复古摄像机的画质有一层特有的颗粒感,色彩饱和度偏高,边缘有轻微的暗角,在这种影像质感里,齐槐雨和袁晞看彼此的眼神无法用姐妹情来解释,她们胶着,缠绕,移开了却还连着看不见的丝。 林薇脑子里冒出一句从网上学到的话:如果身边没有别人,她们大概已经亲上了。 她摇晃脑袋,把这种想法驱逐出去。 小说看多了…… * 与此同时。 南城的气温是零下二度。 徐佳芝站在齐槐雨的公寓门前。 齐槐雨不在家,说是去泰城出差了,女儿的工作徐佳芝向来不过问,只叮嘱注意安全,她一如既往来齐槐雨的公寓照看,以前齐槐雨出门总会丢三落四,她经常发现灯还开着,煤气阀也没关。 徐佳芝换了鞋,走进客厅,她脚步停顿,微微蹙眉,察觉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太整齐了。不像齐槐雨平日的样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桌面上有两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一只水杯,一摞打印的文献,边角整齐,回形针夹着,页面上有签字笔的批注,徐佳芝认得这个字迹。 那是她敦促袁晞从小练到大的。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转身走到餐厅,厨房的灶台干净明亮,煤气阀是关闭状态,调味瓶在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客房的床上没有被褥,床垫裸露,只有两只枕头,像酒店退房后的样子,衣柜是空的,连衣架都没有。 徐佳芝在原地站了半晌,感觉浑身的温度都在被抽走,她快步转身走向主卧。 推开门,窗帘半拉,光线比客厅更暗,齐槐雨从小就不叠被子,现在她床上床单平展,双人被叠得方方正正,摞放在床头。 枕头有两只,床头柜上一根白色手机充电线,和齐槐雨那根黑色的缠在一起。 徐佳芝的手垂下来,手脚冰凉,她退出主卧,回到客厅,缓缓扫视。 一幅画靠在电视柜墙边,午后灰白的光落在画布上,每一笔清晰可见。 肩胛骨的起伏,脊柱的弧度,腰窝的阴影,都被精确地捕捉在色彩之中。 徐佳芝认得那个背影,画面右下角有签名,yx两个字母。袁晞。 徐佳芝的身体晃了一下,涌上大脑的惊骇让她两腿发颤,跌坐在沙发上,所有对平和假象的认知瞬间坍塌,四分五裂。 那不是一个妹妹会做的事。 徐佳芝想起上次见袁晞的情形,那不仅仅是坦白,那是先斩后奏。 一切已经发生了,她们已经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 已经—— 徐佳芝的思维在这里断开,她不愿再往下想,沙发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好像没了骨头。 很奇怪,那些年的细节,大大小小的琐事,突然全部变得清晰完整。袁晞看齐槐雨的眼神,齐槐雨提起袁晞时别扭的语气,两个人之间过于用力的疏远。 徐佳芝把它们归类为姐妹间的别扭,小孩子们青春期的摩擦,归类为一切合乎常理的,可解释的范畴。 她不理解,从理性到从情感,从一个母亲的立场上。 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两个女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从福利院接回来,乖巧到让人心疼的袁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样的目光看她的女儿的,齐槐雨不是排斥袁晞吗?不是从小就不接受这个妹妹吗? 她作为母亲,以为自己了解这两个孩子,作为一家之主,以为掌控着这个家的基本运行逻辑,而现在发现,那个逻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彻底改写了。 徐佳芝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幅画。 画面上的裸背安静而美丽,在灰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质感。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情感。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证据都让她难以承受。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冬天的南城,夜来得很早,屋子里很快变得黑漆漆的,徐佳芝始终坐着。《 》 45、果实 离泰城当地最大的夜市只有十分钟路程,周周她们打了两辆摩托车,齐槐雨皱眉嫌弃,带着袁晞叫了辆轿车。 在路口下了车,人声和油烟交织成嘈杂声浪,摊位琳琅满目,塑料棚顶挂着一串串暖色灯泡,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像一条流动的熔岩。 炭烤肉类滋滋冒油,青柠和鱼露的酸辣在热风里交缠,最多的还是当地的椰子类甜品,齐槐雨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摊位就停下来看,手指点着玻璃柜,转头问袁晞要不要。 “这个要不要尝一下?”她来过泰城七八次了,但袁晞是第一次来。 “好。” “这个呢?” “行。” “芒果糯米饭?” “……吃得完吗?” 齐槐雨看了看自己两只手里的东西,左手一个椰子,插了吸管,右手拎着一盒打包的咖喱烤蟹肉,林薇还帮她拿了一堆,齐槐雨含住吸管喝了一口,递给袁晞:“喝不下了。” 袁晞接过那颗绿椰子,无奈地笑她。 最后一抹夕阳从街道尽头的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扫过齐槐雨的头发和肩膀,她的发丝在那束光里变成琥珀色,看起来蓬松而轻盈,像被风托着。 林薇拿着录像机,看到她笑着回头对袁晞说话,声音被夜市的噪音淹没了。 林薇稍微错愕,齐槐雨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她的眉眼一致地弯起来,眼神明亮,笑得毫无保留,甚至多了一丝稚气。 林薇把摄像机放下来,看着齐槐雨,说:“你今天这么开心,必须多拍点。” 齐槐雨转头,笑意还挂着,被这句话顿了一下:“有吗?” “回去你自己看看。” 她们认识太多年了,林薇见过齐槐雨所有种类的笑,时而敷衍讽刺,时而专业冷静,当下她的神情是最稀有的,甚至有点不像那个q姐。 齐槐雨不置可否,视线无意识地飘向身后。 袁晞走在两步之外,端着那颗椰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虾饼,夜市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烤成了暖色调,唯独她身上的色温好像低了几度,淡淡的,冰冰凉凉的。 袁晞不管在哪,都有一种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 她们逛完了夜市,每个人都被齐槐雨扫荡的食物撑得圆滚滚,林薇要求喝咖啡,齐槐雨在路边看到一家,抬腿就进去了。 泰城的咖啡馆都别具一格,这家是极简的原木风格保留木头本身的纹理。墙壁纯白灰泥,没有多余的装饰,只一面墙嵌了落地窗,窗外一小片花园。 大家各点各的,齐槐雨一起付钱,她点了两杯维也纳咖啡。 “你喝这个行吗?”她偏头问袁晞。 “行。” 两个宽口的玻璃杯端上来,深色咖啡液面上浮着三勺立体光滑的奶油。 齐槐雨低头尝喝了一口,奶油沾在她上唇,一小抹白色的弧线,她舔掉了,略微回味了一下, “好喝。”平时这种带奶油的咖啡她碰都不碰,但跟袁晞待在一起她总想做点和之前不一样的事。 袁晞也喝了一口,苦和甜在舌尖交汇,质地细滑绵密,她抬起头看着齐槐雨,眼神一定,落在她的唇角,手有意识地抬起来,又在半空中顿住。 “这里。”袁晞的手收回了,她点点自己的唇角,示意齐槐雨。 齐槐雨努努嘴,擦掉了,她瞟了袁晞一眼,那个想要触碰的动作在心里牵着她,让她没心思再喝咖啡。 林薇的摄像机此时摆在桌上,角度不对,但终归是对着齐槐雨那边的,镜头把一些细节放大了,颗粒感让画面有一种旧电影的质地。 夜市逛完了,咖啡馆也去了,林薇在街角站定,插着手:“开工开工,要不回去没东西发了,趁夜景好,拍几组。” 齐槐雨翻了个白眼,但没拒绝,工作狂也有一天会被人催着干活。 她站到街灯下面,小邱打开便携闪光灯,白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齐槐雨的皮肤照得通透,黑夜是她的底色,闪光灯把她从暗处剥出来,在这种矛盾中,照片获得了一种白天不会有的神秘感,暗而发光。 小啡和周周也凑过来,各自拿着手机和备用相机找角度,闪光灯此起彼伏,齐槐雨站在那些光里面,姿态松弛而自如,换了几个位置,扶着墙,靠着路灯柱,侧身回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出图 袁晞站在旁边看。 她的影子落在树根处,夜市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映得模糊,她的目光穿过来来往往人群的缝隙,落在齐槐雨身上。 “晞晞。”林薇忽然转过头来,“帮我去买杯椰子水呗?当道具用,就刚才路过那个摊。” 齐槐雨眼睛一竖,瞪了林薇一眼:“不要使唤她。” 林薇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的姿势:“哎呀,顺手的事嘛!” “我去买就好。”袁晞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对齐槐雨眨了眨眼,“等我会。” 年轻的摊主皮肤黝黑,正在用一把宽刀劈椰子壳,袁晞走过去,用英文跟他简单交流了几句,她掏出泰铢付了钱,摊主递给她一杯冰镇的椰子水,透明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 齐槐雨接过椰子水,尝了一口,又拿开,林薇连拍了十几张,小啡从另一个角度也拍了几组,周周举着手机在旁边喊:“好好好,自然多了。” 齐槐雨把椰子水还给袁晞。 “帮我拿着。” 袁晞含住吸管,低头喝了一口,椰子水的甜味很淡,带着一股清冽的植物气息,刚才在夜市吃的有些重口,她拿着那杯椰子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玩闹到将近十二点,其她人还不想收工。 周周查着攻略,说附近有一家口碑不错的深夜排档,小邱立刻响应,小啡也嚷嚷着饿了,林薇犹豫着,看向齐槐雨。 齐槐雨从包里掏出钱包直接丢给林薇:你们去,我回酒店休息了。” 钱包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林薇两手接住,掂了掂重量:“嘿嘿,行,那我们去了啊。” 一群人笑笑闹闹地往排档方向走了,齐槐雨转头看袁晞。 “累不累?” “还好,你累了吧?” “有点。” “我们回去吧。” 回酒店的路不远,泰城的街道到了深夜也没有完全沉寂,路边还有零星的摊位亮着灯,卖水果的阿姨蹲在一堆山竹旁边打瞌睡,便利店的冷光从敞开的门里漫出来。 两个人走在路上,齐槐雨的步子比白天慢了,高跟凉鞋走了一天,脚有些酸,袁晞把步速也调慢了,跟她并肩走路。 回了酒店,齐槐雨嚷袁晞先上去,她在夜市买的多,但吃的少,现在有了饥饿感,在酒店大堂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像样的吃的,她从角落的自助零食柜里拿了两包免费的果蔬干。 路过冰柜的时候她看到里面有一种苹果酒,玻璃瓶身,浅绿色的标签,商标是一个手绘的苹果轮廓,旁边的泰文和英文并列着,酒精度数很低,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四,她拿了两瓶上楼。 阳台的纱帘被风吹起来,薄薄的白色织物在夜风里膨胀又落下,像在缓慢的呼吸。 袁晞已经洗好了澡。 她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和浅灰短裤,头发半干,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尾轻轻扬起,t恤领口露出平直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齐槐雨换了拖鞋走出去,在阳台的栏杆旁边站定,看着楼下零星的灯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她从身后抱住袁晞,偏头看她紧绷的脖颈线条, “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袁晞没有动。她感觉到齐槐雨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下颌抵着她的肩膀, “姐姐说是就是。” 齐槐雨眯起眼,手臂收紧了,带着一点恼意的勒:“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闷坏闷坏的。 这个词在齐槐雨嘴边转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 因为她明明就是被袁晞这股劲拿捏住的,那种表面上永远退让,无休止包容,把选择权交给对方的姿态,底下藏着的是一根钢丝,细而坚韧,你以为她在让步,其实她在收线。 如果袁晞真的是一个纯良无害的好妹妹,她们不会走到今天。 齐槐雨很清楚这一点。 袁晞被勒得腰上一紧,呼吸顿了一下,她没说疼,齐槐雨的力道很快松了,她的眼神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 袁晞的回答永远那么滴水不漏,齐槐雨胸口发闷,不自觉有点委屈。 袁晞转过来抱住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气息很轻,从胸腔里逸出来,蹭过齐槐雨的耳廓。 齐槐雨在她怀里埋着脸,安静地感受着,袁晞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软,摸起来很单薄,但怀抱是暖的。 “我去洗澡。”齐槐雨说。 她从袁晞怀里退出来,手指从袁晞的手臂上滑过,点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才收回去。 袁晞的怀里空了,她看着齐槐雨走进房间的背影,纱帘被风掀起来,遮了一下又落下,袁晞转过身,面对夜空。 泰城的夜空比南城干净,没有高楼的光污染,也没有密集的霓虹,天幕被擦得干干净净,星星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层,远近深浅各不相同。 她仰头看了一会,那片天空大得让人心慌,它什么都不遮挡,所有东西都暴露在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里。 无处躲,也无处逃。 * 齐槐雨洗完澡出来,换了一件吊带睡裙,头发用毛巾擦了个半干就散了下来。 她在床头柜上找到了那两瓶苹果酒,拧开一瓶,闻了闻,甜的,苹果的香气浓郁,是那种青苹果的清新感,酒精味几乎没有。 她倒了小半杯,端着走到露台。 袁晞还坐在那里,齐槐雨把杯子递给她。 “喝吗? 袁晞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冰,甜丝丝的,青苹果的酸甜后是柔和的酒感。 齐槐雨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们用同一个杯子,齐槐雨喝完半杯,把杯子递给袁晞,袁晞喝了,又递回去。 酒精进入身体,神经开始迟钝,四肢百骸跟着软下来舒展。 两个人面前是泰城的夜空,星光直直地落下来。 齐槐雨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沐浴后身体的温度升了一点,现在感官的边界也模糊了, “我不想这样。”她忽然开口。 袁晞抬头看她。 齐槐雨的目光落在远处,穿过夜空,杯子端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底。 “我不想躲藏,”她说,“其他人有什么想法,随他们说好了。” 袁晞看着她的侧脸,并不意外。 以齐槐雨的性格,忍到今天才说,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她骄傲,又直白,从来都是敢作敢当。 袁晞淡淡开口:“我跟妈妈说过了。” 齐槐雨的手停了,杯子不再转,她侧过头, “什么?” “我跟她说过了。”袁晞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变化,“关于我们的事。” 齐槐雨愕然看她,一双眼睛在暗处莹亮,酒精让瞳孔微微放大, “什么时候?” “我参加欧若的拍摄之前。” “为什么没跟我说?” 袁晞沉默了两秒。 “我有点冲动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可能那些话藏了太久。” 她的眉心微微揪着,神情里浮现出一丝痛苦。 齐槐雨的心缩紧了,她听到袁晞继续说, “我花了二十年扮演模范女儿。” 袁晞出神地看着杯底剩的一点苹果酒,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变得真实。” 风吹过来,黑色的发丝扬起几缕,伏在她脸上,贴着颧骨,被露水和夜风打湿了一点,暗暗的,像墨痕。 “如果失去你,我内心就空无一物。”顿了一下,“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微微抬起又落下。 “但跟她说出那些话,还是太难受了……”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眼泪滑出眼眶。 齐槐雨双唇紧抿,呼吸放缓了。 袁晞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 在被冷落的那几年,刚上小学,风言风语传着她们不是亲姐妹,长得一点都不像,说袁晞是捡来的,她独自面对所有压力,甚至拿刀摁在自己胳膊上的时候,包括那次事故,无休止的换药治疗,康复训练。 袁晞从来没有哭过。 她永远是那个不会哭的人,她把所有的脆弱压进身体的最深处,压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此刻它们全出来了。 齐槐雨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藤椅在地面上蹭了一声。 她弯下腰,手指碰到袁晞脸上的泪水,湿意立刻渗上来,温热的。 她帮她擦着眼泪,齐槐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她不知道眼泪这种东西是越擦越多的,她的手指在袁晞的颧骨上笨拙地滑过,抹掉一道泪痕,另一道又涌出来。 心酸泛滥上来,一根丝线连着两个人的胸腔,袁晞那边拽了一下,她这边就跟着疼。 她觉得自己也要哭了。 “我没有办法做到她希望的一切。”袁晞的声音从泪水里传出来,变了调,“我到底还是辜负了她。” 她哭得控制不了。 从她在徐佳芝面前开口的那天,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在南城的冬天里,每一个独自清醒的深夜,她一直在咽。 直到现在。 她们今天其实很开心,极致的幸福更伴随着另一些东西的崩塌,当一切归为平静,埋藏了二十年的结在温暖的夜风里,一寸一寸地解开。 齐槐雨俯下身,吻了她的眼角。 “没有。” 她的嘴唇碰到泪水,咸涩而温热。 “你没有。” 齐槐雨一遍遍确认,她吻掉她的眼泪,像是想把她内心一切不该承受的痛苦抹去,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 她移到袁晞的唇角,一字一顿,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袁晞的睫毛颤动,她感受到齐槐雨的呼吸,混着青苹果酒的香气。《 》 46、除夕 齐槐雨的吻一开始很轻。 那是带着安慰性的,她很少像这样小心翼翼,试探着吻袁晞,嘴唇贴上去,微微施力。她不擅长用说话来安慰,于是嘴唇的动作像极了抚摸。 但袁晞的触感一直往下陷。 她的嘴唇又软又湿润,她没有回吻,但也没有躲开,她只是承受着,她是被动的,温顺的,完全敞开心扉。齐槐雨每一次碰上来,她都微微颤了一下,酥麻的感觉从嘴唇扩散到下巴,再扩散到整个脸。 她的身体在齐槐雨面前呈现出一种完全不设防的状态,那种可以让人为所欲为的感觉击穿了齐槐雨的理智。 吻里安慰的成分在下沉,另一种东西冒出来,从身体最原始的部分,像一股暗流冲破了地表。 齐槐雨的嘴唇不再轻柔,她开始用力,唇齿碾过袁晞的下唇,不断吸吮,舌尖撬开袁晞的牙齿,搅动着彼此,她的呼吸变重,急促的喘息从鼻腔里溢出来,喷在袁晞的脸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她钳住袁晞的脸,十根手指嵌进袁晞的发丝,把她的脸固定在自己的吻里,袁晞轻轻皱眉,低吟出声,她被迫仰起头,半阖的眼眶水雾迷蒙。 齐槐雨的动作带着不可违抗的力度,她的手臂穿过袁晞的腰,一把将她搂起来。 藤椅在袁晞被拉起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刮擦。她身体撞上齐槐雨,胸口抵着胸口,她们的腿交错贴紧,她能感觉到齐槐雨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紊乱打在她自己的胸腔上。 一个吻的热度足够将那些眼泪蒸发。 齐槐雨带着她往回走,脚步凌乱。 袁晞的后背碰到纱帘,白色的织物裹了她一下又滑开,推拉门的门框哐当响了一声,她的肩头撞在上面,齐槐雨没停下来,纱帘在风里翻飞,夜风跟着她们涌进房间,带着热带特有的湿热气息。 她们重重地摔在床上。 齐槐雨压过来。 她的呼吸几乎不成形,胸口剧烈起伏,一缕湿发垂下来,扫在袁晞的锁骨上。她撑在袁晞上方,两只手臂在她头两侧,手指攥着床单。 她低头看袁晞。 袁晞躺在她面前,t恤领口歪了一点,露出一片锁骨和胸口的皮肤,白到在暗色的床单上近乎发光。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发丝和泪水混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齐槐雨,眉心揪起一点,眼神有种彻底敞开之后的茫然。 她不知道该把什么藏起来了,因为已经没有地方可藏了。 她刚刚哭到崩溃,在齐槐雨面前说出了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她把二十年的面具摘掉了。 现在她躺在齐槐雨身下,毫无反抗之力,身体软绵绵的,呼吸浅而不稳。 齐槐雨浑身的血液都在烧。 一种陌生的情动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从南城大雪纷飞的那个傍晚,从杂物间她咬住袁晞的下唇,此前它被姐妹这道关系压在最底层,从未被允许上升到这个位置。 齐槐雨俯下身,吻住了袁晞。 不再有安慰,而是带着侵略性,她的舌尖描摹着袁晞的齿列,轻喘声此起彼伏。 她想慢一点,缓一点,但她控制不住,她的嘴唇沿着袁晞下颌骨的弧线,落在脖颈上,她啃咬那里的软肉,牙齿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压痕,舌尖跟在后面舔过。 袁晞的身体绷紧了,轻轻打颤。 齐槐雨碰到的那块皮肤太敏感,让她的后背不自觉地弓起了一个弧度,她抬手抓住了齐槐雨的手臂,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而齐槐雨是唯一能抓住的绳子。 齐槐雨的腿勾住了她的腿。 两个人的腿交错在一起,大腿内侧紧密地贴合,齐槐雨能感觉到袁晞身体的热度。 袁晞的手总是冰冰凉凉的,给人一种恒温低于常人的错觉,现在在齐槐雨的体重和热度之下,她的体温上升着,一点一点地向全身蔓延,像一块玉有了温度。 她的身体有一种经年自律才会有的质感,皮肤下面的骨骼和肌肉清晰而又紧致,触感软滑,是温室内的软,是没有风吹雨淋、阳光暴晒的软。 齐槐雨埋在她的胸口深深呼吸,那是袁晞的味道,干干净净,近乎透明。 她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袁晞……” “嗯……?” 吻越来越不受控,袁晞的承受越来越深,她的回应吞没在断断续续的呼吸里,呻吟像羽毛拂过耳畔。 她们的关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是这样的。 齐槐雨进攻,袁晞承接,齐槐雨用力,袁晞柔软,她施加多少,袁晞就接住多少,这种无底线的承受让齐槐雨陷入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状态,她浑身的细胞都被唤醒了,每个细胞都传递着陌生又致命的信号,脑海里一片雪白。 她想起南城的大雪。 想起那个被她吻住时错乱地沉迷的袁晞,想起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化成水雾。 那时候是冬天,现在是热带的夜晚。 齐槐雨低下头,把脸埋在袁晞的颈窝里,她的呼吸烫得发抖。 泰城的夜从窗外持续涌进,风裹着花的气味和远处夜市残存的烟火气。 月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上,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里变成了碎银。 夜还长。 泰城的夜永无止息。 * 回到南城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落地就化。 年关将近,商超开始了一年当中最忙碌的阶段,车流骤减,天空飘着雪,城市的声响一点点被压在地面。 除夕当天,齐槐雨和袁晞分开回家。 公寓是找清洁公司打扫的,省了不少事,她们上午起来换了一套新的床品,被子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蓬松清爽,齐槐雨压着袁晞不让走,袁晞哄她说待到初三就回来,齐槐雨盯着她:“骗子。” “……” 老小区过年的氛围更浓,楼道里家家户户贴着新的春联,袁晞上了楼,敲响了门。 齐峥给她开的门:“回来啦。” “爸。”袁晞分出手里拎着的一个礼品袋,黑金底纹,是买给齐峥的一套纪念币,”过年好。“ “哎哎,过年好。” 玄关的地垫换成了红色,印着出入平安四个金字,袁晞换了鞋走进去,厨房里传来炒菜和抽油烟机的声音,徐佳芝在里面忙着。 “妈。”她站在厨房门口,“我回来了。” 徐佳芝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个亮色的发夹别在脑后,两鬓斑白,今年她没有去美容院染发。灶台上炖着排骨藕汤,另一个锅里正在炸丸子,肉丸在热油里滋滋响。 “回来了。”徐佳芝说,“先去把你房间窗户开一下,闷了几天了。”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和以前一样。 袁晞看了她两秒,说好,转身去了自己房间。 房间收拾过了,被子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立在床头,窗台上那盆石斛花叶子有些蔫,大概是很久没浇水了。 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袁晞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深深吸气,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窗口的空气让她感到熟悉。 快要吃年夜饭了,齐槐雨才回来。 袁晞正在客厅帮齐峥贴窗花,齐峥站在凳子上,举着一张红色的剪纸比划位置,袁晞在下面递胶带。 齐槐雨拎着两大袋东西进来,身上裹着一件驼色的长款大衣,围巾缠了好几圈,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在门口的地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水,然后看到客厅里的一老一少。 “爸。” “你可算回来了,马上吃饭了,路上堵不堵?”齐峥从凳子上下来。 “不堵。”齐槐雨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围巾的时候扫了袁晞一眼。 袁晞看着窗花的位置,没有转头,齐槐雨从她身旁走过,两人肩膀蹭过,袁晞睫毛轻颤。 齐峥的老母亲一大早就接过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今年八十一岁,头发全白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耳朵不太好使,说话要凑近了喊,她穿着一件手绣的棉袄,看到齐槐雨眉开眼笑:“小雨回来了!我大孙女真漂亮,就是太瘦了,等会多吃点。” “奶奶~”齐槐雨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把手里的袋子打开,掏出一条包装精致的披肩围巾,“给你看个更漂亮的。” “哎哟,又花钱。”齐奶奶嘴上说着,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伸手摩挲着那条围巾,羊毛的,手感舒适。 徐佳芝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妈,您孙女能赚钱,让她花。” 齐槐雨站起身:“妈。” 她的目光在徐佳芝脸上滑过,没有捕捉到异样的情绪。 “给你的。”齐槐雨把一套大牌护肤套装递给徐佳芝,每次过年她买东西都大手大脚,徐佳芝说你别买那些,多在家待两天比什么都强。 “上次送我的还没用完呢。”徐佳芝接过来,面上露了几分光彩。 “留着用嘛,我还给你的闺蜜带了几盒。”齐槐雨说着,把薄毛衫的袖口拉上去一点,“你在做什么,我帮你。” 徐佳芝看着她,她承认她没有那么了解大女儿,但往年过年回家,齐槐雨可不是这个态度,礼送得贵重,态度散漫,兴致缺缺,坐那看电视也捧个手机,聊天聊不上几句就不高兴,守完岁,凌晨一点了也要开车回自己家。 而今年齐槐雨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徐佳芝宁愿自己被蒙在鼓里,她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悲哀。 “不用,你陪着奶奶吧。” 一年又一年,春晚仍然是必备节目,这些年审美提高了,立意也创新了,只是少了最初那种接地气,挖掘社会每一个小人物的亲和感。 年夜饭陆续上桌,春节联欢晚会也随着一首大型歌舞正式开场。 徐佳芝一家子是本地人,口味清淡,除夕的年夜饭有鸡有鱼,大虾也是必备的,红焖清蒸,轮着来,稍微有点特色的是藕汤和鱼糕。 徐佳芝最后端着一盘糖醋鱼出来,解了围裙,在中心的位置坐下。 “来,吃吧。”她举起杯子,里面倒了点红酒“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五口人杯子碰在一起,齐奶奶笑呵呵地说:“都吃,都吃,多吃点,小芝现在做饭越来越像样了啊。” 藕汤冒着热气,碗碟的碰撞声混着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这是所有人都熟悉的,年复一年的频率。 饭吃的差不多,就到了拜年的环节。 徐佳芝和齐峥这时候最忙,同学群,老职工群,红包抢不完,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齐槐雨从包里拿出几个鼓囊囊的红包,拿了一个递到徐佳芝面前, “妈,祝您身体健康。” “谢谢闺女。”徐佳芝接了,手里沉甸甸的,她笑了一下:“又包这么多,今年在家待几天?” “看情况嘛,估计初三?”齐槐雨偏头想了想,随口回答,又转身去给齐峥和奶奶拜年。 袁晞也跟着拜了年,红包叠得规整,一人一个。 窗外忽然砰的一声响。 城市禁止烟花爆竹已经好几年了,但每到除夕,总有人不管不顾地放,那些声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零星地升起来,此起彼伏,远近不一,这是无法被法规完全消灭的仪式。 “有人偷着放炮呢,早知道我也买点。”齐峥说。 “是啊,过年就是要响的,”齐奶奶摆摆手,“不放炮哪像过年……”她看着窗外,记忆飘远了。 也许年的意思不是别的,就是那些砰砰的响声,穿过夜空,提醒你又过了一年,你还在这里,这些人还在你身边。 还是热热闹闹的人间。 齐槐雨夹了一筷子鱼糕咬了一口,剩下半块,她随手放在袁晞的碗里,袁晞低头吃了。 她们坐得很近,那是两个身体在无意识状态下自动趋向的距离。 从两个女儿进门到现在,她们细微的眼神,动作,她们刻意保持却又总在无意间贴近的身体。徐佳芝全部看在眼里。 她们喝了各自杯子里的红酒,袁晞起身去厨房盛汤,齐槐雨也跟着去。 徐佳芝觉得荒唐,无助,但是她现在不能爆发,她需要时间理清思路。也让自己缓一缓。 年夜饭吃的差不多,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齐奶奶十点就困了,齐峥扶她去了次卧休息。 四个人胃口都小,饺子煮了一帘,每人尝几个,白菜肉馅的,是家的味道。 齐槐雨已经困了,夹着饺子吹两下就要往嘴里送,袁晞侧头看她:“慢点,里面很烫的。” 齐槐雨顿了顿,她抬眼看看,齐峥去洗漱了,徐佳芝回里屋收拾床铺,她把饺子凑近袁晞的唇边:“那你给我吹。” 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春晚的倒计时一声一声。 袁晞笑她:“小女孩……” “喂——” 袁晞把饺子夹到碗里,从中间一分为二,“吃吧。” 齐槐雨面上有点热,瞪她一眼,夹起来吃了。 “你们两个吃完了早点休息。”徐佳芝从里面走出来,“房间都收拾好了,明天初一,早点起来。” “好——”齐槐雨拖着音打了个哈欠。 “知道了,妈。”袁晞说。 徐佳芝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门关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佳芝在黑暗里躺着,她睡不着,今天齐峥母亲来了,她只能凑合着跟齐峥睡一屋。 齐峥打着鼾,更让她心烦意乱,但她依然能捕捉到门外的动静。 客厅的电视关了,有人在卫生间洗漱。卧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又一次打开,关严,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她不知道是齐槐雨去了袁晞的房间,还是袁晞去了齐槐雨的房间。她们此刻是什么姿态?并肩躺着,还是相拥着,还是像袁晞刚来时那样,一个蜷在另一个的背后。 她不敢去想。 更不敢去看。 而在袁晞的卧室里,齐槐雨没有掀开被子,她压在袁晞身上,被子软绵绵的,被子底下的身体更是像一汪春水。 “干嘛……” 袁晞感受到她的重量,心里沉甸甸的,但理智告诉她,在家里不能这样,尤其是在徐佳芝知道了她们的事之后,她无法明晃晃地和齐槐雨亲密。 “我看看你。”齐槐雨手背交叠,下巴搁在上面,目不转睛看着她,压下声音,“你怕什么,你以为我要跟你睡?” 袁晞低声唤她:“齐槐雨……” 齐槐雨哪会不知道袁晞的意思,她又看了她一会,支起身来:“那我回房了。” 袁晞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口一酸,骄傲如齐槐雨,能做到这样已是极限。 袁晞抬手拉住她的手腕,坐起身,在她脸颊边闪了一下,一个吻落在齐槐雨的唇角,跟随着她的声音, “乖。” 齐槐雨怔怔看着收回身的袁晞,台灯暖色的光把她晕染为一弧轮廓,定格在脑海里。《 》 47、碎裂 初一早上吃饺子,每年如此。 徐佳芝调了一大碗三鲜馅,站在桌边擀皮,齐槐雨包饺子的手法完全随心意,捏出来的形状各异,她自己看了看,把最丑的那个提溜到袁晞面前:“帮我修一下。” 袁晞拿过来,沿着饺子边缘重新捏了一遍,修出了一个还算规整的形状。 “你的手最近怎么样了?”徐佳芝抬眼又收敛,继续擀皮。 “还是老样子。”袁晞说,“系里年后会给我做一次评估,我可能要转研究方向了。” 沙发上看春晚回放的齐峥闻言转过头:“转方向?什么方向啊?” “计算机化学,或者ai方向。” “啊?现在连化学这玩意都能ai了?”齐整瞪圆了眼睛,电视里的武术机器人挥舞棍棒,动作丝滑,比起去年磕磕绊绊的样子,可以说是进步迅猛。 袁晞摩挲着指尖的面粉,“目前只能辅助,还在开发阶段。” 话题围绕着生活和工作转了一圈,齐峥最近在研究基金,过年期间在手机上看了一堆分析报告,徐佳芝打断他“大过年的能不能放下手机。” 齐槐雨年后有几个活动要参加,春季来临,品牌合作又谈了几个,抽空做一些粉丝福利,关于商业方面的投资也要开始推进,年前她在城里扫街,看到一些空置的店铺,把电话都拍了下来。 “妈。”齐槐雨问,“过完年有什么打算?” 徐佳芝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帘屉上,淡淡道, “我在想,年后学门外语,出去旅游,散散心。” 齐槐雨抬头看她。 “旅游?”徐佳芝有风湿病,多年不出远门了。 “嗯,过了二十多年家庭主妇的日子,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这句话很轻,重重落在饺子和面团之间,落在一家人围坐的空间里。 齐槐雨和袁晞对视了一眼,又很快错开视线。 “妈,你想去哪?”袁晞问。 “还没想好,远一点吧,澳洲,或者新加坡。” “费用我出。”齐槐雨说。如果让徐佳芝自己规划,她肯定又会为了省钱凑合,到时候玩不好,还累出病。 “不用。” “妈,我出。”齐槐雨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想好去哪跟我说。” 徐佳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辞,嗯了一声,继续包饺子。 齐峥兴致勃勃:“咱们去东南亚啊,那边暖和。” “谁说要带上你了?”徐佳芝忙着包饺子,回了一嘴。 “……” 齐奶奶坐在旁边看她们包饺子,忽然插了一句:“槐雨啊,今年多大了?” “您忘啦,我三十岁了,奶奶。” “三十了……”齐奶奶点着头,“我还能不能等到你带对象回家呀,你看,你表姐家的小孩都上幼儿园了。” 客厅静了一秒。 “妈,”徐佳芝开口了,语调平稳,“小雨忙着呢,事业要紧嘛。” “事业是事业,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 “耽误不了。”徐佳芝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 齐奶奶看出儿媳妇的脸色,嘟囔了两句,没有继续说。 齐槐雨低头捏饺子皮,往年她对这种催促很敏感,一点就炸,这次却奇异地沉静,一个饺子捏好,她拍了拍手里的面粉。 袁晞在她旁边,她们的手肘又碰在一起,谁也没有挪开。 * 初二一家人走了几个亲戚,初三齐槐雨就回公寓了。 行李箱在玄关放了一夜,早上九点林薇来接她,进屋给徐佳芝和齐峥拜了个年,拎了几盒燕窝和烟酒,商务车停在楼下等,齐槐雨穿好大衣,在门口换鞋。 “那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徐佳芝站在走廊里,手里递出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丸子和鱼糕,还有饺子,“拿回去放冷冻啊。” 齐槐雨接过来:“谢谢妈。” 她提起箱子,袁晞站在徐佳芝身后,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话。 那一根线被轻轻拨动,声音只有她们自己听得到。 门在袁晞的视野里关严了。 她留在家里,陪父母一直待到初七。 年味淡了,这几天家里过得和往常一样,她帮徐佳芝干活,偶尔聊聊当下的新闻八卦,回房间里就对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论文发呆,齐峥吵着要教她下棋,她第三天就赢了他,齐峥不服,又下了两盘,还是惨败。 初八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雪。 袁晞站在阳台上看,她已经收拾好行李,中午吃了饭就走,齐峥送老母亲回家去了,家里只剩下袁晞和徐佳芝两个人。 风卷着雪,无声地落下来,小区的地面覆盖了一层白,花坛的铁栅栏裹上银霜,天色灰蒙蒙的,春天来临前,这大概是最后一场雪,于是如此猛烈。 徐佳芝在她身后经过,看了一眼阳台:“把窗关上,别冻着。” 袁晞的背影凝滞了几秒,抬手关了窗。 “跟我去客厅坐一会吧。” 徐佳芝常年保持着温文尔雅的端庄仪态,她不做老师以后,那层威严肃穆的气质浅淡不少。 她用像平时喊袁晞吃饭一样的音量。 袁晞的手停在窗框边,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又轻轻吐出一口气,袁晞转头走进客厅,徐佳芝已经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热气还在,她穿着家常的毛衣,头发挽在而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袁晞保持着站立,她想在徐佳芝的脸上寻找某种预兆,愤怒或是失望,她看了一会,什么也没找到。 徐佳芝的表情很平静,所有情绪都已经过了最剧烈的阶段,沉淀下来。 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袅袅升起,散得很快。 袁晞知道。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们在一起了?” 徐佳芝问完这句话,觉得舌头硌着牙,每一个音节都不对劲,在一起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似乎变成了一种她不认识的语言,生活里,她说了无数遍这三个字。 但从来没有一次,指向的是自己的两个女儿。 袁晞的手是冰的,她攥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老式暖气管道里的水声细微地流着,年已到末尾,窗外的车声,人声,熙熙攘攘,阳台透出的日光经过袁晞僵直的脊背,变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切过那杯变凉的茶。 她只点了一下头,一下就足够毁灭。 徐佳芝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泛白,或许她早就知道答案,从看到那幅画开始,她就猜到了,但那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一颗子弹穿过身体,弹孔开始流血。 “我不明白。” 徐佳芝压低了声音,她停留在困惑里,那是深入骨髓的不解。 “我有过姐姐。我知道姐妹是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两个会发展出那样的感情?” 袁晞的脸上血色全无,她嘴唇翕动:“我和她不是亲姐妹……” “但对我来说你们俩都是我的亲女儿!” 徐佳芝的嗓音在中途裂了一条缝,变得嘶哑,“你要我去接受两个女儿和对方谈恋爱的事实?” 她看着袁晞。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袁晞。” 袁晞的脸色像一张纸被浸了水,变得半透明。 “我保留你的原名,”徐佳芝说,“是因为那时候你已经大了,你懂事了,你有自尊心,我考虑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停了一下,强迫自己呼吸。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如果今天你姓徐,如果一切从头开始,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是不是你就不会忘记,你们两个之间应该是亲情,是姐妹。” 这些假设在空气里悬停,像一根刺扎进了时间里。 在余州大雾的天气里,福利院的门口,徐佳芝蹲下身,袁晞像根没发育好的豆芽菜,低头站在她眼前:“你叫袁晞呀,多好的名字。” “妈……” 袁晞叫了一声,如果不是距离够近,徐佳芝可能听不到。 “你也知道我去了余州。”徐佳芝打断了她后面的话,她似乎不想再继续讨论两个女儿有违伦理的行为。 袁晞愣了一下,来不及反应。 “我没有告诉过你,”徐佳芝说,“但现在,我会和你一样,跟你说一些我以为会隐瞒你一辈子的事情。” 袁晞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腿麻了,她站定没有动,内心封存在最底层的恐惧,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拽了出来。 “我去余州,见了你的亲生父亲。” 袁晞的右手开始发抖,她咬紧牙关,发现自己无法控制那种神经性的震颤,从手指开始,她整个人像一根被弹拨的弦,振幅越来越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并非不记得。 她已经六岁了啊,怎么会完全不记得。 那些记忆被碾碎压到最深处,二十年的日常里,她努力又懂事地做一个好女儿,从学业到品行,她需要完美到人人皆知,但经历过的,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在深夜出来,从碎片里伸出手,把她拖入深渊。 那个夜太黑了,什么都不看不清,赵一德强行把妈妈带走,妈妈的手从她的手里滑脱,她看不清妈妈的脸,妈妈喊了她的名字,声音被风和杂乱的吼声搅碎了,她站在门口,光着脚,睡裙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她看着她的妈妈被半推半拉塞进一辆面包车里,尾灯在黑暗中消失。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在外婆的骂声里,在邻居的窃窃私语里,她知道出了车祸。 她的亲生母亲死了,赵一德活了下来。 这些年,她活得好,活得努力,她是一颗被打磨了的珠子,光滑圆润,不留一丝毛刺,但珠子的核心不会变,漆黑漆黑,千疮百孔。 “他得了癌症,”徐佳芝说着,无半分同情,“已经快不行了。” 袁晞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徐佳芝独自前往余州,居然是为了她荒唐的人生起点。 “他想见你,我拒绝了。” 徐佳芝看着她。 “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你对我坦诚所有,我也不想隐瞒什么了。” 袁晞一言不发,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像尊瓷像一样。 徐佳芝沉默了一会,她狠了狠心,从茶几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老式照片,边缘泛黄,但做了塑封,保存得很好,很多年前所有人都会拍的一寸照,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黑发,脸型偏瘦,眉目柔和,透着一丝忧郁的美感。 徐佳芝把照片翻转,摁在茶几上,朝袁晞推近了些。 “我去了你原来的家。”她说,“他们过得不算富裕。我说自己是你母亲的老朋友,给他们留了个红包。这张照片,是我跟他们要的。” 袁晞已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照片静静躺在茶几上,袁晞看着上面的女人,她知道那是袁小玲,她不记得她的脸了,她以为下一秒自己就会崩溃痛哭,但很奇怪地,她心里连那一丝冲动也变得迟缓了。 时间何等残忍,挖空一切念想。 徐佳芝抬头看着袁晞, “你长得,很像她。” 尾音颤抖,徐佳芝的泪涌出来,跟袁晞一起涌出来。 这个她从福利院接回来的,悉心养育,引以为傲的孩子,此刻以一种认罪的姿态站立着,无声地流泪,长发垂落在脸侧,瘦削而沉默,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根系暴露在空气里,每一条都疼。 “我多希望,”徐佳芝的声音被泪水泡得发颤,“我多希望你是我的亲女儿,宝贝。” 袁晞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了,睫毛湿透,嘴唇抿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说,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该先为哪件事道歉,是从小到大就觊觎齐槐雨,还是此刻徐佳芝一夜之间变老的衰败神色。 “也许……我们没有当母女的缘分。”徐佳芝叹了口气,内心只剩下疲惫在低处无声地起伏。 袁晞看向徐佳芝,泪水模糊了视线。 “晞晞,我的态度就是这样。” “你说你喜欢女人,我可以接受,但那个女人不能是我女儿——不能是你姐姐。” 徐佳芝抬手擦掉了颧骨的泪痕。 “你们分开。或者,你离开。” “什么意思……” “我这些年,给你们俩存了些钱,你姐姐是不需要了,你喜欢画画,我支持你,你可以去更好的地方学习,过两天我把钱汇到你账上。” 我支持你。多讽刺啊。 徐佳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她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她从除夕想到初七,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我们——就解除收养关系吧。” 客厅里投下一颗炸弹,在无声中引爆。 “妈!” 这是袁晞第一次喊叫出声。 这一声像一把刀从她的喉咙里拔出来,带着血。 “那你就和小雨分开。”徐佳芝说。 同样是凌迟。 选择切掉自己的心,还是切掉自己的根。 “我做不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袁晞无法做出伤害齐槐雨的决定。 “那你就离开吧。” 徐佳芝看着她,甚至带了一丝宽慰的笑意, “晞晞,天高路远,未来无限,你们不再是姐妹,或许有一天在其他地方遇见,随你们去吧。” 她停了一下,喉咙绞得发疼。 “我能做的,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有这个。” 她伸出手,替袁晞擦干脸上的泪水,她的指尖带着冬日里顾家的粗糙和干燥。 “我是一直,一直把你当亲女儿的,可当我回头看,我发现我无形中给你施加了太多期待,太多压力,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对等的爱。” 她没有说出口,袁晞住在家里养伤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摩挲着女儿的手查看伤势,指腹划过袁晞的手腕,在袖口的遮掩之下,她碰到了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 她怕了。那些模范女儿的表象之下会藏着什么,不管是什么,那都会让她承受不住。 直到现在。 “希望一切不会太晚。” 徐佳芝收回手,袁晞的泪在手心风干了。《 》 48、遮天 袁晞拖着行李走在路上,步速不快不慢,大衣落在身上,肩头平直,头发整理过了,脸上的泪痕也消失不见。 如果有人在路上碰到她,不会看出任何异样,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年轻女人,安静地走在冬天的街道上,面容清冷,神色淡然。 她开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景色从城区变成郊区,她上了高速,外面又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农田,她漫无目的。 她和齐槐雨约定好今天会回去,会陪她,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口吻,什么方式,对她陈述刚刚发生的一切。 袁晞开着车,前方什么也没有。一条灰色的公路延伸到远处,两边是冬天的田野。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 * 齐槐雨等了很久。 其实她也没太意识得到,她早上起来喝咖啡,在跑步机上爬坡了一小时,接下来工作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林薇她们已经在上班了,齐槐雨把邀约往后推,她今天要留出时间和袁晞待在一起。 袁晞说今天会回来,她们在泰城之后没有单独待过太长时间。 齐槐雨不知道要有多想一个人才会有这种感觉,它像一根拧紧的发条,每过一天就多转一圈,紧到她的胸腔都在疼。 她处理完所有的工作,瞥到屏幕上方的时间:17:28。 天快黑了。齐槐雨怔了一会,和袁晞的对话框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齐槐雨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她打了两个电话,无人接听,发的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她差一点就冲回家了。 她站起来回房间换了衣服,好几次走向玄关,又停住,在这种漫长拉扯的等待中她开始怨,紧接着又委屈,也愤怒,袁晞把她的情绪搞得乱七八糟,完全失控。 可她们在一起的时候,袁晞的每个眼神,她望过来的时候表针摆动的速度几乎都会变慢,她那么耐心,坚定,她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等过自己。 想到这里,齐槐雨的心微微安定,她回到沙发上坐着。 凌晨十二点多,困意终于把她拖倒了,她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她睡觉之前会打开免打扰模式,现在所有的音量都调到最大,屏幕朝上。 公寓很安静,只有空调制热的风声轻微地响着。 门锁忽然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齐槐雨瞬间清醒过来,她支起身,趿上拖鞋往玄关走。 袁晞正走进来,齐槐雨太过关注她本人,以至于没有发现疑点,袁晞没有拿行李箱回来。 齐槐雨一看到她就知道出事了,袁晞的脸惨白着,嘴唇冷得边缘发紫,甚至连露出的指尖都没有血色,她像一幅被抽去了所有色彩的画,只剩下铅笔的底稿。 那些准备好的怨恨,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一整天,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全堵回了嗓子里。 齐槐雨走近她,音色还哑着:“袁晞……发生什么事了?” 袁晞看着她,黑的瞳孔,没有焦距,像一口干涸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你说话。”被那样看着,齐槐雨皱紧了眉。 袁晞走到齐槐雨面前,伸出手臂,抱住了她,开始吻她。 吻落在齐槐雨的脸颊上,从颧骨到腮边,像吻,又像蹭,一寸一寸地描摹,似乎想记住每一个细节。 齐槐雨下意识闭着眼,感受着袁晞冰凉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那些呼吸带着户外的寒意,和眼泪的苦涩。 她回抱住她,问:“你怎么了?” 袁晞停下来,退后一点,看着齐槐雨未施粉黛的脸,她的姐姐小时候就明媚耀眼,直到现在,在深沉的夜里,更为深邃妩媚。 “姐姐为什么喜欢我?” 齐槐雨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为什么?” 齐槐雨看到她执拗又有些迫切的视线,这样的情绪出现在袁晞柔淡的脸上,让人莫名沉浸。 “……我以前总觉得,你像个假人。”齐槐雨轻声开口,“你不哭也不闹,什么事都做得很好,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觉得你的出现,夺走了我的一切。” 她不擅长做剖析感情这件事,她的感情一直是一团形状不规则而又灼热的东西,堵在胸口,出不来就化成冰冷的讽刺,出得来就是不管不顾的吻和拥抱。 但袁晞想听,她愿意说。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来衬托我的叛逆,所以当我发现真实的你之后,才会被吸引吧。” 袁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齐槐雨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一直在我身边,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站在我这一边,你对我很有耐心,耐心到我怀疑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她下来,抬眼看她,袁晞被她这句话引得淡淡一笑。 “我们都是同性恋。你对我……又是那种……说实话,我想抗拒,但我越抗拒,就越清晰的知道,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我们都?” “我都喜欢你了,当然也是同性恋,不然呢。”齐槐雨说着,闭上眼,凑上去亲她,“你还想听什么……” 袁晞接了她的吻,却在分开的一瞬间开口, “如果我不在了呢。” 齐槐雨睁开眼,她的目光变得清晰,柔情蜜意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种冰冷尖锐的自我保护。 “你敢。” “你听我说——” “袁晞,如果你敢抛下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你。” “……我需要点时间。” “你需要时间做什么?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 齐槐雨的声音变得失控和尖锐,她的恐惧被包装成愤怒飞快上膛。 “我想出国学油画。” 袁晞给出她在高速路边就已经想好的理由。 齐槐雨盯着她,“什么时候决定的?” “……之前。” “袁晞,你骗我,你又骗我。” 齐槐雨永远能看穿袁晞,她每一次说谎都像在背课文,以前齐槐雨不在乎,但现在她知道了,真实的袁晞不是这样的。 真实的袁晞会犹豫,会用令人心碎的眼神望着自己。 “你相信我……” “我不准。” 齐槐雨紧紧抱住了她。 她的手臂箍着袁晞的背,感受到袁晞的肋骨硌着自己的身体,在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之后,身体成了最后的语言。 袁晞还要说什么,齐槐雨吻住了她。 她的吻带着窒息的掠夺感,因为恐惧和不甘而颤抖。 齐槐雨把袁晞推倒在床上。 她的手撑在袁晞头两侧,双腿将她的身体固定,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袁晞的脸小得像一片叶子,白得像一张纸,睫毛湿的,唇边有吸吮的红痕。 齐槐雨低下头,啃咬她锁骨的皮肤,舌尖碾过,牙齿跟上,一个痕迹还没褪,下一个已经印上去了。 她在占有还是惩罚?或许只是挽留。 袁晞一声不吭。 齐槐雨撑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说痛?” 袁晞的嘴唇被咬得有一点肿,锁骨附近的肌肤有大片咬痕,有的很快就肿起来,红的紫的,格外扎眼。 “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很生气……” “你觉得我只是生气而已吗?!” 齐槐雨的声音哑了。 她再次俯身亲她。这一次更重,带着绝望的力道,溺水的人却抓不住最后一块浮木,袁晞不喊疼,也不说话,她的态度让齐槐雨的心跌到谷底。 袁晞早就想好了,早就决定了,现在跑回来通知自己? 这个念头逼得她快要发疯。 她看着袁晞的脸,那张脸依旧温柔易碎,齐槐雨死死盯着她,咬了咬牙: “是不是我对你做什么,你都可以?” 袁晞的目光茫然了一瞬。 她看到齐槐雨的眼眶微微泛红,透着压抑的欲望和怒意。 “做什么——” 袁晞静默了一会,淡淡开口,她是故意的, “你会吗?” 齐槐雨的眉头锁紧,她不想再询问任何事情,埋头抵住袁晞,嘴唇贴着她的领口,手指碰到了衣服的下摆。 白皙的皮肤,红肿的吻痕,齐槐雨留下的每一处都是烙印,像是刻进皮肉,再也无法被抹去,袁晞柔软又纤薄,像是最细的瓷釉,底下透出隐约的青色静脉。 齐槐雨的手顿住,吻不停,袁晞在触碰下轻微的起伏。 她听到袁晞陡然抽紧的呼吸,脑海中又开始下起茫茫大雪。 袁晞接受了她。 完整地,毫无保留地。 她容纳了齐槐雨所有的恐惧,愤怒和不安,用她的身体,用她的温度,从心到躯体的全部。 齐槐雨的泪落在她的皮肤上。 那眼泪居然滚烫无比,滴落在锁骨的凹陷处,沿着骨骼的弧度向下滑,消失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 袁晞在意乱情迷中抬手,摸着齐槐雨的脸,她的指尖发抖, “对不起。” 然后她说—— “我爱你,槐槐。” 齐槐雨愣住了,一种奇异的暖流透过她们的皮肤渗透,她浑身过电般麻了几秒,突如其来的刺激感让她忍不住用最重的力气咬上袁晞的肩头。 “嗯……” 袁晞闷哼一声,抬手抱住她的脖子,把她抱得更紧。 长夜漫漫。 静音过后,另一种呜咽的声音断断续续。 齐槐雨整个人像被撕裂了似的哭起来,她趴在袁晞的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打湿了袁晞的胸口。 她哭得像是要把二十年的泪都流干。 她不再骄傲,也愿意收敛起所有的尖刺。 “如果你走了——” 她在哭泣的间隙里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不成形的抽噎。 “不要再来找我。” 袁晞的手指停在她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之间,一动不动。 “不要这样好不好。”她轻声说,“我会回来,我答应你。” “我不要——” 齐槐雨把她抱得更紧了,抱到极限。 “我不要你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太短了……我们……幸福的时间,太短了……” 她的呼吸在袁晞的颈窝里变得断断续续。 “凭什么……” 这两个字是最后的。 她刚才用了全身的力气,结束后又不遗余力地哭,她累睡着了。 齐槐雨身体在袁晞怀里渐渐松弛下来,手臂还无意识地依偎着。 她的意识在下沉,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子揉成一团推在床的另一边。 台灯的光源落在齐槐雨赤裸的后背上,袁晞抚摸着那片光。 她的泪已经流完了,眼眶只剩下干涩的痛感。 她轻轻收紧了手臂,像在抚摸一幅画。 窗外有风经过。 冬天的南城,夜长梦多。 好像怎么也亮不起来。《 》 49、DV 齐槐雨醒过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被子的另一半掀开着,凹陷还在,但温度已经散了,她的手伸过去,掌心碰到冰凉的床单。 她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的光线是清晨的灰白色,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窄窄的日光切在地板上。 她的衣服散在床尾和地毯上,昨晚的痕迹还留在身体的各处,手腕隐隐酸痛,她发现自己换了一条新内裤,腿间被擦得很干净。 “袁晞?” 没有人回答。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她的公寓一百多平,家具稀少,藏不住人。 袁晞的痕迹无影无踪,卫生间的牙刷,书桌上的文献,她像从未来过,齐槐雨头昏脑胀,她恍惚回头,靠墙的画还在,安静地靠着。 告诉她一切真实发生过。 齐槐雨的手开始抖。 她冲回卧室,拿起手机一遍遍打出那个号码,用户正忙的提示让她如坠冰窟,她切到消息界面,最后一条对话停在昨天早上。 她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红色感叹号刺着她的眼。 齐槐雨盯着屏幕,手指僵在半空,她不明白。 袁晞把她拉黑了。 齐槐雨在浴室冲了个澡,她的身体上还留着袁晞的气息,清淡的,湿润的味道。 她洗完出来,脑海里一件一件回忆重复,列出袁晞可能出现的地点,头发还没有吹干,她随便换了套衣服出门。 宝马m4一路疾驶到城南的画室,陈琴还在休年假,门内一片漆黑,门上的公告写着正月十五后开门。 去老城区的路弯弯绕绕,车开不上去,齐槐雨大步跑上阶梯,她扭开门,一层的咖啡店照常营业中,老板以为是顾客,连忙站起身:“您好——?” 齐槐雨直接问他:“阁楼那个女孩最近有来过吗?” “没有诶,她有段时间没过来了——”话没说完,人转身就走,老板愣了一会,他认识齐槐雨,但他不太了解网上的娱乐,只知道她租下了阁楼当作画室,租金预付一年期。 他见过她几次,光鲜亮丽,看上去几乎是肆意绽放的姿态,但刚才她素着脸,略显凄冷,目光透着近似神经质的执拗。 齐槐雨冲下阶梯,风吹得她的头发飞到脸上。 她翻出通讯录,拨通了方瑾的电话。 “方瑾,我是齐槐雨,最近袁晞有联系你吗?” “槐雨姐?袁晞,袁晞不是放假了吗,她怎么了?”方瑾听到齐槐雨变了调的声音,一时也有些着急。 齐槐雨闭了下眼:“……你知道她平时,都会去哪吗?” “她说过会去画室,其他的没怎么提过,槐雨姐,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呀?” “没事……打扰了。”齐槐雨挂了电话。 她开着车在大街上绕圈,忽然发觉自己对袁晞的了解过于稀薄,她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跑了一遍,南大目前封闭休息,只有个别学生申请留校,她进不去,车停在路边,从头到脚都是冰的。 一个人想要藏起来,是找不到的。 最后她开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太着急,她被绊了一下,撞在鞋柜上。 徐佳芝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看到她,吓了一跳。 齐槐雨脸如白雪,嘴唇因为干燥带着不自然的鲜红色,眼底泛着血丝,神色颓然,只有目光顽强地挣扎着。 “她去哪了?” 齐槐雨看着徐佳芝。 徐佳芝嘴角收紧了,眉心拧成一团。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徐佳芝的声音带着厉色。 “她去哪了?!”齐槐雨跟着提高音量。 “你别跟我喊!” “……妈。” 齐槐雨到现在滴米未进,她喊了两声就头晕眼花,膝盖一软,大腿撑不住了,她向后倒退,重重撞在门上,她垂着头,喃喃道, “我爱她。” 徐佳芝站在两步之外,她听到那三个字,身体摇晃了一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愿相信。 “妈。” 齐槐雨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是徐佳芝从来没有在齐槐雨身上听到过的语气。 “从小到大,我没有求过你任何事。” 她抬起头有些费劲地看着徐佳芝,“能不能就这一次,我只想要袁晞回来,求你了。” 徐佳芝的手在围裙上攥紧了。 她的女儿像一只被遗弃的鸟,大雨降临,她羽毛湿透,翅膀耷拉,浑浑噩噩。 徐佳芝硬着心:“离开是她自己选的。” 齐槐雨呆住了。 “不可能……”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小雨,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你说的感情就那么重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 “我就是人不人鬼不鬼!” 齐槐雨的声音忽然又有了力气,那股力气从哪来的她不知道。 “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你疯了?!” 齐槐雨撑着墙站直了。 冲出家门之前,徐佳芝记得,她好像看了自己一眼,她用那么绝望又脆弱的眼神看的那一眼,徐佳芝记了很久。 母女连心,痛也同享。 * 那之后的三个月,齐槐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日子拉得很长,天光泛灰,她被关在里面,从一头走到另一头,每一天都长得像一年,但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些碎片。 凌晨她开着公寓里所有的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机屏幕常亮,她知道不会有消息。 南大开学后,方瑾告诉她,袁晞申请了休学。 方瑾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小心翼翼:“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手机号换了,什么都没留。” 杳无音讯。 齐槐雨学不会用酒精麻醉自己,于是她日复一日地熬。 她把泰城的录像看了一百遍。 还好,林薇用dv拍下了那些片段,颗粒感的影像把所有细节都覆盖了一层暖黄色的滤镜,她们走路时贴着彼此,她对着镜头搞怪,袁晞在身后看她,眼含笑意。 短短的录像里,袁晞的目光始终专注于齐槐雨,她是背景人物,是花絮里不该出现的素材,这个人真奇怪,她明明用满是爱意的眼神看自己,却舍得彻底抽离。 dv充电次数多了,画面开始卡顿,更像一段已经过期的胶片,越是反复播放,画面越是模糊,但齐槐雨不肯停。 @原来是q暂停商务合作。 三个月,工作室从以前的素材里抠着东西发,但齐槐雨隐匿了。 评论区从催更变成了担心,林薇替她应付了几条,说在休息,粉丝们留了很多善意的话,她一条也没看。 林薇劝过她,欧若的人劝过她,身边有关的人,甚至无关的人都来关心她,她们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没有人能说动她。 齐槐雨不知道自己要被说动去做什么?一个人的心被拿走了,所有人告诉她振作起来,振作什么?一个空壳站在那里,往前走,往哪走? 姓袁的用二十年给她编织了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连收都不收,随手撇下。 * 三个月后。 齐槐雨从一次深度睡眠中醒来,她吃了药,睡得昏昏沉沉,头有些痛。 南城已经迎来春日,天蓝如洗,云像拉丝的棉花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直直地打在她的脸上,亮到她无法继续闭着眼。 她坐起来,下意识摸索手机,手机在床缝里卡着,她掏出来,屏幕碎了一角,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摔的了。 依然没有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齐槐雨起身去了浴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下颌线比以前锐利,五官立体出来,眼下的乌青很深,皮肤泛着病态的白。 她撩起头发,额头到下巴的线条起起伏伏,分明利落,她想起徐佳芝说她人不人鬼不鬼,扯了下嘴角。 她煮了一小份意面,卷着吃了几口,咖啡机彻底坏了,她点了外卖,然后打开电脑。 三个月积压的工作邮件有整整10页,欧若的合约续签,各个品牌方的新项目,林薇帮她推掉的活动邀约,她一封一封地看,大部分早就过期不候,有的还来得及。 她给林薇打了通电话。 “帮我约一下欧若的对接人,下周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林薇回答着,有些犹豫,“小雨,你不要勉强。” 齐槐雨问她:“方舟那两个设计师还干吗?” “还在呢。” “晚点约到工作室吧。” 齐槐雨一步一步地回到了轨道上。 之前搁置的投资计划被她重新捡起来,她开始看商业模型,见投资人,研究美妆集合店的赛道。 齐槐雨的社交圈拓得更宽,行业里的女性各个实力雄厚,手段也高明,齐槐雨不再炸着羽毛满身傲气,她建立了更稳定的内核,虚心学习。 林薇有时候会忍不住多观察她一眼。 周周她们偷懒蹲在阳台抽烟,齐槐雨路过,跟她们要了一根,周周心惊胆战递过去,齐槐雨咬住一头,睫毛抬了抬,周周连忙把火举高了给boss点烟。 齐槐雨轻轻一吸,烟雾弥漫中红唇微张:“这什么……草莓味?” 林薇走过去把烟给她掐了:“谁说的抽烟对皮肤不好!” 齐槐雨低声笑,转头走了。 她在开会时的样子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冷静,精确,但散会之后,当所有人都走了,齐槐雨一个人坐在空会议室里,林薇偶尔经过,看到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在看。 * 美妆集合店开业那天,齐槐雨在那条小蓝鸟下面和粉丝互动,她挑着评论回复,送出礼盒,评论飞速滚动,她扫了一眼。 “大美女事业越做越大啦,恭喜恭喜!” “不是,真有人长成这样还这么会赚钱?女娲炫技啊。” “收工记得吃饭。” 齐槐雨的手指停了。 心跳忽然跳空了一拍,她点进那个头像。 新注册的id,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从高处灰落落地回到原位。 齐槐雨开始有意无意关注一些美术博主。 有的是独立画廊,卖的画十分矜贵,还有一些怀才不遇的青年艺术家,她刷着小蓝鸟,越刷越多,有的美术博主还会拍自己的日常vlog,她主动跟几个画家合作推出联名款,还聘用了一位做品牌视觉设计,她不在乎合作有多少商业回报。 齐槐雨试图进入袁晞的世界,好像这样就离她近了一些。 尽管她不知道她在哪里。《 》 50、发条 袁晞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了深市。 在最后一次通话里,徐佳芝的声音带着不安的试探:“你要回余州吗?” “我不会回去的。”袁晞轻声回答,“我不属于那里。” “那你……” “人总要往前看,往前走。” 徐佳芝沉默了一会:“钱我转到你——” “不用了。妈,我不要那个钱。”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她妈。 电话挂掉之后,袁晞站在深市一条陌生的街上,拎着一只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里的天比南城低,闷热压抑,云层厚而密,像是随时要下雨。 她租了性价比最高的合租房,然后找了一间画廊的工作。 画廊在深市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墙上挂着二三十幅画,女老板姓沈,五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很长,跟腰线齐平,保养得当。 沈老师是一个有实力但不太在乎名利的艺术家,她看了袁晞的作品,眼神从眼镜上方跳出来打量了袁晞一眼,说了一句:“你的色感很好,线条看着……怎么说呢,有点紧。” 袁晞点点头:“我知道。” “你的手受过伤?” “嗯。” 沈老板没再问,“明天先过来吧,帮忙看店。” 袁晞白天在画廊工作,下班后做家教,初中生的化学她教起来得心应手。 她剩余的时间全部用来画画,画廊后面有一间小仓库,沈老板清了一块地方给她用,勉强放下一个画架和一张小桌子,仓库有天窗,光线效果偶尔有意想不到的感觉。 她握笔的时候力度不均匀,长时间作画手腕会酸,沈老师看过几次,建议她改变握笔的角度,调整运笔的节奏,用手臂的力量代替手指的精度。 袁晞的笔触因此变得比以前更粗犷一些,也更自由,她不再追求规整细腻,而是在放松中找到另一种准确的表达。 她画了一年的时间去打磨自己的技巧,沈老板看了她的新作品,说:“你的线条松下来了。” “嗯,我试过了,这种风格更适合我。” 沈老板看着她,这个女孩经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来这里工作一年了,除了画画的事,她惜字如金。 “你有没有想过把画发到网上,也许有人喜欢呢?” 第一个月,袁晞在小蓝鸟的创作平台发了几幅电子版的油画。 无人在意。 第二个月,她多了十几个关注。 第三个月,有了一两条评论,沈老板鼓励她:“坚持,好东西需要时间。” 第四个月,一幅画火了。 那幅画叫《露台》。 俯瞰的视角,一张藤椅,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浅绿色的液体,远处是模糊的夜景,星光点点,藤椅空着,椅子的角度朝内,画面中有飞舞的白纱帘。 评论区有人说:“看了很久,总觉得画里缺了点什么。” 底下回复:“不是缺了什么,是有人走了。”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开始有人留评论问能不能买原画?接不接定制?她开了线上商店,和沈老板合作,成了她旗下的签约画手。 袁晞用的名字是铱白,铱是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化学元素,白又是画的基底。她的订单从一个月两三幅变成一周五六幅,到后来她没有时间接定制了,只画自己想画的东西,挂在画廊,有人买。 她搬了家。从四人合租的次卧搬到了一间有阳台的小公寓,阳台朝南,下午的阳光能照进来四个小时,她把画架搬到阳台上,对着光画画。 到了夏季,深市的阳光比南城充裕。 明亮,温暖,毫不吝啬。 她从沉默寡言变得偶尔会笑。 画廊来了客人,她会微笑着介绍作品,有时候和沈老板吃饭,她会说一些南城的事,她以前学化学,后来实验室出了事故,手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好在不影响画画。 她从不提及家人,沈老板也不问。 两年了。 她还是睡不好,凌晨两三点醒来是常态,她变得比以前脆弱,从噩梦里醒来,一个人无声地哭。 泰城的夜空,南城的雪,在她脑海里切换放映。她睁着眼等天亮,有时候会拿起手机,点开只关注了一个人的账号。 @原来是q。 她从来不点进去,因为她知道她看了就会忍不住立刻回去。她只要看到那个头像,就能安下心。 * 第二年的冬天,后台跳出一条订单通知。 一个账号一次性下单了五幅画,买空了铱白的货架。 袁晞点开订单详情,买家id是一串数字,地址在南城,她看了一眼备注栏,空白。再看买家昵称,她犹疑许久,揉揉眼睛,那是林薇的账号。 她认得。 买家通过线上聊天询问是否可以送货上门,现在天气不好,物流不稳定,五张画,三万块,她怕搞砸了。 袁晞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阳台上的阳光从画架后面照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了一个画框的影子。 深市没有寒冬,温暖依然存续,袁晞感受着阳光晒在后背的热度。 南城会不会下雪呢。 她在线上的对话框打字: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送货服务,麻烦您把详细地址发给我。 对方很快甩来一串地址。 五幅画装订好,用气泡膜和硬纸板一层层地裹,再套上画框保护角,整整齐齐地码在车后座。她开着画廊的二手白色轿车,这车跑了七万公里,空调有时候不太灵。 深市到南城,七个小时。 袁晞十点出发,高速公路两侧的颜色由绿变成枯黄,又慢慢变成她熟悉的灰,白杨树的叶子还没掉完,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摆。 到达南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收货地址是一个高档小区,袁晞把车停在门口,保安不让她进,说暂时联系不上她说的那家户主。 袁晞抬头远远地看,这里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公寓,她低头看着脚尖,那是她的新鞋,白色德训,一路开车过来,有些蹭脏了。 不仅仅是新鞋,她出发前修剪了长到腰间的头发,发尾长得不好,她一直疏于打理,剪到肩胛骨以下的位置刚刚好。 她开始不安,也许林薇买来送给什么客户也说不定,她就这样冒失地开车来了,连后路都没想。 她给收货人号码发了消息:“您好,画到了。”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不在家。” 袁晞怔了怔,正常情况下她会直接离开,但看着那三个字,她的神色缓慢松动,嘴角弯了一下。 她知道那是谁。 “那我明天再送,保安不让我进去。” “在楼下等一会吧。” 这条短信回过来几分钟,保安就一路小跑到她车边,敲了敲窗玻璃:“你开到地库吧。” 袁晞降下车窗道了句谢,大门闸口抬起,袁晞开进去拐了个弯,下到地库。 这是一梯一户的大平层住宅房,车库通透,干净明亮,袁晞熄了火,椅背放倒一些。 这一等,到了十点多。 冬天的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还是有些凉,她把大衣裹紧,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从浅眠中惊醒,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收货号码发来的短信: “到了。” 袁晞一下子坐直了,她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发丝,还好她只迷糊了十几分钟,人看起来没那么萎靡不振。 袁晞下了车,从后座把画一幅一幅搬出来,小区的物业值班室还亮着灯,她跟保安交涉了几句,推着装画的小推车进了负一层车库的电梯。 电梯直达4层。 门在她面前打开了。 齐槐雨站在门口。 她施然站立,浓密的长发垂落肩侧,面容比起两年前多了一分沉静,她依然旖旎,美艳,但棱角有所收敛。 她看到袁晞,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那种重逢时应有的剧烈情绪,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抱臂,漠不关心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送快递的人。 齐槐雨低头,看了一眼门口放着的画框, “拿进来吧。” 袁晞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没有说话,弯腰把画一幅一幅搬进玄关。 五幅画靠在玄关的墙边,气泡膜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动作很稳,小心翼翼地安放它们。 齐槐雨站在两步之外,打开手机。 “尾款转你。” “不用了。” 袁晞低着头,淡淡地说。 齐槐雨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哦对,”她扯了扯嘴角,“你把我拉黑了,钱转不过去。” 袁晞的眉心抽了一下,她拿出手机,在上面滑了几下,把q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 她在转账页面输了一个数字:50000。 “今天限额了,还有五万,明天我——” 话没说完。 齐槐雨两步跨过来,一挥手把她的手机打掉了。 手机砸在玄关的瓷砖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闷响。 “袁晞。” 齐槐雨的牙骨都在咯咯作响,“你怎么敢的?” 她的眼神剜人。 “你怎么敢来?在我面前,跟我说这种话。你是不是人?你到底有没有心?” 每一个字都带着两年的重量,她的思念与痛苦无人知晓,怨恨放大数倍,七百多个日夜压缩在几句话里,还不够表达万分之一。 袁晞抬头看着她。 两年没见。 齐槐雨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穿着一件贴合曲线的黑色高领,袖子推到了手肘,她的腕骨锋利凸出,眼眶里的红是愤怒烧出来的。 “我说过,”袁晞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我会回来。” “你觉得我还稀罕吗?” 齐槐雨咯咯笑了,一滴泪和笑同时出现在她脸上,“滚出去。” 袁晞闭了一下眼, “槐槐……” “闭嘴。你还好意思这样叫我?” 齐槐雨抬手指着门,手指在抖。 “出去。” 袁晞静默了几秒:“我过段时间再来。”她不打算放弃。 她转身朝门口迈了一步。 一股力量从身后把她拽了回来。 齐槐雨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回来,摁在玄关的墙上,袁晞的后背撞在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过段时间?” 齐槐雨逼视她,距离近到她能看到袁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过段时间?” 她的眼泪砸下来了。 她摁着袁晞的肩膀,不顾一切吻了上去。 她的吻从来不温柔,她学不会袁晞那种入骨的体贴,齐槐雨需要这个吻一次性填满两年来的空白。 袁晞抬手抱住了她。 两个人都在流泪,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如同交融的呼吸缠绵。 齐槐雨的吻终于停下来,袁晞大口喘息,中途一度陷入窒息,齐槐雨把脸埋在袁晞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破碎。 “对不起……” 林薇把铱白的账号给她看的时候,她明明兴奋复杂到夜不能眠,铱白的头像是夜空里的小船,右下角有yx的签名。 她费尽心思把袁晞找回南城,一见面却又忍不住对她发脾气,袁晞转身要走,她一下就怕了。 怕再来一个两年。 袁晞的手在她的背安抚:“槐槐……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需要一点时间。”齐槐雨的声音闷着,被泪水泡得发颤,“……我这两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知道……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你就不心疼我吗?” 袁晞把她搂紧了。 “我心疼你。” 齐槐雨在她怀里颤抖着,冷的和热的交织在一起,解冻冰层,她的心重新跳动。 她在她怀里吻她。 试探着吻她,嘴唇只是碰了碰,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袁晞回来了。 她依然是温暖的,又是真实的。 齐槐雨的世界又转动了。《 》 51、HE 袁晞回了南城,方瑾约她吃饭,一见面她就感性地红了眼眶,她笑着捏了袁晞一把, “你在深市晒黑了。” 袁晞说没关系,冬天就白回去了,方瑾笑骂道:“羡慕谁呢你!” 袁晞重新注册了学籍,继续药物化学的专业。宋绣在她回来的第一天约她谈话,时间流逝,尘埃落定,记得那场事故的人也陆续毕业离开。 康复评估安排在三月。 宋绣要求的流程相当繁琐,实验操作时她在现场,袁晞穿着实验服站在操作台前,右手握着移液枪,她屏住了呼吸,像开启了慢动作。 手指的力度和角度已经得到最大化的控制。 所有人脸色凝重,两位资深的教授站在侧边,实验室的安全管理员探着头,盯着试管的触碰,校内的医学顾问也在,她们谨慎地观察着。 其实有一项指标刚好压线,一位教授给分的时候犹豫了,看了宋绣一眼,宋绣看着袁晞的操作录像回放,保持沉默,看完后在评估表上签了字。 “加油。”宋绣对她说。 袁晞看着她,点了点头,接下来还有一场综合评议。 她跟周教授谈了一次,她说自己还想继续深造。袁晞不热爱化学,但很多事情做下去不全是靠着热爱,科研是她的心血,她想坚守到最后。 周教授看了她一会:“以你现在的情况,可能会很难。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齐槐雨的生活也在变。 她慢慢从镜头前退到了幕后。@原来是q的更新频率从每天变成每周,又从每周变成不定期,林薇替她打理着线上的事务,她自己开始把精力投入美妆集合店的扩张和投资。 她很少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了。 偶尔会参加品牌活动,她在镜头依然完美无暇,工作的变化让她不用再日夜颠倒,也没有紧赶慢赶的拍摄计划,她按时下班回家,大平层的阳台上多了一个画架。 袁晞现在不用泡在实验室的工作里,有更多自由时间,她挑时间,也挑光线,在阳台上画画的时候,齐槐雨坐在客厅,用之前保留的各种设备拍她,有一次性的胶卷相机,也有细致到每一寸肌肤的单反。 齐槐雨看着袁晞沉浸到一种非常深的状态里,指尖染上颜料,她歪头细细地看,觉得莫名的性感。 袁晞画到一半,齐槐雨走过去,俯下身亲她的耳廓,袁晞笑着没有躲闪:“无聊了?” “没有,看你画画还挺有意思的。”她轻声呵气,气息温热。 袁晞缩了缩脖颈,齐槐雨看到有热度的颜色从她领口深处蔓上来。 “等一……” 她后面的话被齐槐雨的吻吞没。 她们试过很多地点,浴室,镜子前,袁晞每次都在最开始微微挣扎,然后又绝对顺从,她们之间曾经冰冷的隔阂让齐槐雨学会对她温柔备至,她总会把时间拖得很长,一遍遍安抚袁晞。 * 徐佳芝去年开始了旅行,她去了京都,清迈,飞往南半球,去了悉尼。 她在五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坐上国际航班,从飞机上看到厚重云层和不知名城市的灯火。 她在京都的一间小寺庙里坐了一下午,庭院很安静,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和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廊下,听着那声响,她看到石台阶上鲜绿的苔藓,忽然发现自己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像这样没有目的地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想。 悉尼的阳光很舒服,包裹着她,风吹散热度,只有刺眼的日光照射下来,让人有置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世界很大。 大到当她终于走出去看了之后,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天塌了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所有人在地球的尺度上只是一粒尘,生命短促,一切挣扎爱恨,汇入银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她最终没有向民政部门提交解除收养的申请,那时候她孤注一掷,她比齐槐雨,比袁晞更倔,但她终究是舍不得的。 回到南城的时候,她给齐槐雨打了一个电话, “回家吃饭吧。” 齐槐雨沉默了几秒:“妈,我现在……” “回家吧,你想带谁就带谁。” 徐佳芝做了一桌子菜,做了她们最喜欢的红烧带鱼,齐槐雨打开门,她身后跟着袁晞。 徐佳芝忙着擦手,没顾上看:“回来了,哎呀,我好久不做饭,都生疏了……” “妈。” 徐佳芝愣了愣,她抬头,看到袁晞,齐槐雨和她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分开。 徐佳芝的视线落下几秒:“快进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她说着转过身,肩膀比从前窄了一些,脚步有些慢。 齐峥看着妻子的脸色,默默叹了口气,他站起身:“你们还舍得回来。” * 很多年过去,是第几年来着。 齐槐雨偶尔还是会发脾气。 袁晞忘了回消息,她连发七八条信息轰炸,有时候袁晞因为实验的压力不想说话,齐槐雨把门一摔开始冷战,然后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死死抓着袁晞的衣角,袁晞圈着她的头,她的长发在她的手臂上散开。 她蹙一下眉,心想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松开手翻过身,背对着袁晞。 袁晞就从身后抱住她。 齐槐雨僵着身子:“你不要觉得我很好哄,你想理我就理,不想理我就把我当空气是吧。” “没有空气我就死了。” “……你别跟我说话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我情绪不好的时候先告诉你,然后你就抱抱我吧,好不好?” “那你现在情绪怎么样?” “不好。” 齐槐雨转过身,从被子里抱住袁晞,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她们的日常依旧有裂痕,带着各自的创伤和棱角。 但她们学会了一件事,疼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重新抱在一起。 就这样,才算永不分离。《 》 【完结】 第51章 HE 袁晞回了南城,方瑾约她吃饭,一见面她就感性地红了眼眶,她笑着捏了袁晞一把, “你在深市晒黑了。” 袁晞说没关系,冬天就白回去了,方瑾笑骂道:“羡慕谁呢你!” 袁晞重新注册了学籍,继续药物化学的专业。宋绣在她回来的第一天约她谈话,时间流逝,尘埃落定,记得那场事故的人也陆续毕业离开。 康复评估安排在三月。 宋绣要求的流程相当繁琐,实验操作时她在现场,袁晞穿着实验服站在操作台前,右手握着移液枪,她屏住了呼吸,像开启了慢动作。 手指的力度和角度已经得到最大化的控制。 所有人脸色凝重,两位资深的教授站在侧边,实验室的安全管理员探着头,盯着试管的触碰,校内的医学顾问也在,她们谨慎地观察着。 其实有一项指标刚好压线,一位教授给分的时候犹豫了,看了宋绣一眼,宋绣看着袁晞的操作录像回放,保持沉默,看完后在评估表上签了字。 “加油。”宋绣对她说。 袁晞看着她,点了点头,接下来还有一场综合评议。 她跟周教授谈了一次,她说自己还想继续深造。袁晞不热爱化学,但很多事情做下去不全是靠着热爱,科研是她的心血,她想坚守到最后。 周教授看了她一会:“以你现在的情况,可能会很难。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齐槐雨的生活也在变。 她慢慢从镜头前退到了幕后。@原来是Q的更新频率从每天变成每周,又从每周变成不定期,林薇替她打理着线上的事务,她自己开始把精力投入美妆集合店的扩张和投资。 她很少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了。 偶尔会参加品牌活动,她在镜头依然完美无暇,工作的变化让她不用再日夜颠倒,也没有紧赶慢赶的拍摄计划,她按时下班回家,大平层的阳台上多了一个画架。 袁晞现在不用泡在实验室的工作里,有更多自由时间,她挑时间,也挑光线,在阳台上画画的时候,齐槐雨坐在客厅,用之前保留的各种设备拍她,有一次性的胶卷相机,也有细致到每一寸肌肤的单反。 齐槐雨看着袁晞沉浸到一种非常深的状态里,指尖染上颜料,她歪头细细地看,觉得莫名的性感。 袁晞画到一半,齐槐雨走过去,俯下身亲她的耳廓,袁晞笑着没有躲闪:“无聊了?” “没有,看你画画还挺有意思的。”她轻声呵气,气息温热。 袁晞缩了缩脖颈,齐槐雨看到有热度的颜色从她领口深处蔓上来。 “等一……” 她后面的话被齐槐雨的吻吞没。 她们试过很多地点,浴室,镜子前,袁晞每次都在最开始微微挣扎,然后又绝对顺从,她们之间曾经冰冷的隔阂让齐槐雨学会对她温柔备至,她总会把时间拖得很长,一遍遍安抚袁晞。 * 徐佳芝去年开始了旅行,她去了京都,清迈,飞往南半球,去了悉尼。 她在五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坐上国际航班,从飞机上看到厚重云层和不知名城市的灯火。 她在京都的一间小寺庙里坐了一下午,庭院很安静,有人在扫落叶,竹扫帚和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在廊下,听着那声响,她看到石台阶上鲜绿的苔藓,忽然发现自己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有像这样没有目的地坐在一个地方,什么都不想。 悉尼的阳光很舒服,包裹着她,风吹散热度,只有刺眼的日光照射下来,让人有置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 世界很大。 大到当她终于走出去看了之后,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天塌了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所有人在地球的尺度上只是一粒尘,生命短促,一切挣扎爱恨,汇入银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她最终没有向民政部门提交解除收养的申请,那时候她孤注一掷,她比齐槐雨,比袁晞更倔,但她终究是舍不得的。 回到南城的时候,她给齐槐雨打了一个电话, “回家吃饭吧。” 齐槐雨沉默了几秒:“妈,我现在……” “回家吧,你想带谁就带谁。” 徐佳芝做了一桌子菜,做了她们最喜欢的红烧带鱼,齐槐雨打开门,她身后跟着袁晞。 徐佳芝忙着擦手,没顾上看:“回来了,哎呀,我好久不做饭,都生疏了……” “妈。” 徐佳芝愣了愣,她抬头,看到袁晞,齐槐雨和她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分开。 徐佳芝的视线落下几秒:“快进来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她说着转过身,肩膀比从前窄了一些,脚步有些慢。 齐峥看着妻子的脸色,默默叹了口气,他站起身:“你们还舍得回来。” * 很多年过去,是第几年来着。 齐槐雨偶尔还是会发脾气。 袁晞忘了回消息,她连发七八条信息轰炸,有时候袁晞因为实验的压力不想说话,齐槐雨把门一摔开始冷战,然后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死死抓着袁晞的衣角,袁晞圈着她的头,她的长发在她的手臂上散开。 她蹙一下眉,心想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松开手翻过身,背对着袁晞。 袁晞就从身后抱住她。 齐槐雨僵着身子:“你不要觉得我很好哄,你想理我就理,不想理我就把我当空气是吧。” “没有空气我就死了。” “……你别跟我说话了。”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那样了。我情绪不好的时候先告诉你,然后你就抱抱我吧,好不好?” “那你现在情绪怎么样?” “不好。” 齐槐雨转过身,从被子里抱住袁晞,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 她们的日常依旧有裂痕,带着各自的创伤和棱角。 但她们学会了一件事,疼的时候,说一句对不起。 然后重新抱在一起。 就这样,才算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呜呼呜呼) 今天看了一下这篇文2022年写的,后面算慢慢填坑,想要一个横冲直撞的角色,一个会永远接住她的角色,袁齐就诞生了,祝天下女女终成眷属!下本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