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泰城当地最大的夜市只有十分钟路程,周周她们打了两辆摩托车,齐槐雨皱眉嫌弃,带着袁晞叫了辆轿车。
在路口下了车,人声和油烟交织成嘈杂声浪,摊位琳琅满目,塑料棚顶挂着一串串暖色灯泡,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像一条流动的熔岩。
炭烤肉类滋滋冒油,青柠和鱼露的酸辣在热风里交缠,最多的还是当地的椰子类甜品,齐槐雨走在前面,每经过一个摊位就停下来看,手指点着玻璃柜,转头问袁晞要不要。
“这个要不要尝一下?”她来过泰城七八次了,但袁晞是第一次来。
“好。”
“这个呢?”
“行。”
“芒果糯米饭?”
“……吃得完吗?”
齐槐雨看了看自己两只手里的东西,左手一个椰子,插了吸管,右手拎着一盒打包的咖喱烤蟹肉,林薇还帮她拿了一堆,齐槐雨含住吸管喝了一口,递给袁晞:“喝不下了。”
袁晞接过那颗绿椰子,无奈地笑她。
最后一抹夕阳从街道尽头的缝隙里挤进来,斜斜地扫过齐槐雨的头发和肩膀,她的发丝在那束光里变成琥珀色,看起来蓬松而轻盈,像被风托着。
林薇拿着录像机,看到她笑着回头对袁晞说话,声音被夜市的噪音淹没了。
林薇稍微错愕,齐槐雨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她的眉眼一致地弯起来,眼神明亮,笑得毫无保留,甚至多了一丝稚气。
林薇把摄像机放下来,看着齐槐雨,说:“你今天这么开心,必须多拍点。”
齐槐雨转头,笑意还挂着,被这句话顿了一下:“有吗?”
“回去你自己看看。”
她们认识太多年了,林薇见过齐槐雨所有种类的笑,时而敷衍讽刺,时而专业冷静,当下她的神情是最稀有的,甚至有点不像那个q姐。
齐槐雨不置可否,视线无意识地飘向身后。
袁晞走在两步之外,端着那颗椰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虾饼,夜市的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烤成了暖色调,唯独她身上的色温好像低了几度,淡淡的,冰冰凉凉的。
袁晞不管在哪,都有一种让时间慢下来的魔力。
她们逛完了夜市,每个人都被齐槐雨扫荡的食物撑得圆滚滚,林薇要求喝咖啡,齐槐雨在路边看到一家,抬腿就进去了。
泰城的咖啡馆都别具一格,这家是极简的原木风格保留木头本身的纹理。墙壁纯白灰泥,没有多余的装饰,只一面墙嵌了落地窗,窗外一小片花园。
大家各点各的,齐槐雨一起付钱,她点了两杯维也纳咖啡。
“你喝这个行吗?”她偏头问袁晞。
“行。”
两个宽口的玻璃杯端上来,深色咖啡液面上浮着三勺立体光滑的奶油。
齐槐雨低头尝喝了一口,奶油沾在她上唇,一小抹白色的弧线,她舔掉了,略微回味了一下,
“好喝。”平时这种带奶油的咖啡她碰都不碰,但跟袁晞待在一起她总想做点和之前不一样的事。
袁晞也喝了一口,苦和甜在舌尖交汇,质地细滑绵密,她抬起头看着齐槐雨,眼神一定,落在她的唇角,手有意识地抬起来,又在半空中顿住。
“这里。”袁晞的手收回了,她点点自己的唇角,示意齐槐雨。
齐槐雨努努嘴,擦掉了,她瞟了袁晞一眼,那个想要触碰的动作在心里牵着她,让她没心思再喝咖啡。
林薇的摄像机此时摆在桌上,角度不对,但终归是对着齐槐雨那边的,镜头把一些细节放大了,颗粒感让画面有一种旧电影的质地。
夜市逛完了,咖啡馆也去了,林薇在街角站定,插着手:“开工开工,要不回去没东西发了,趁夜景好,拍几组。”
齐槐雨翻了个白眼,但没拒绝,工作狂也有一天会被人催着干活。
她站到街灯下面,小邱打开便携闪光灯,白色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齐槐雨的皮肤照得通透,黑夜是她的底色,闪光灯把她从暗处剥出来,在这种矛盾中,照片获得了一种白天不会有的神秘感,暗而发光。
小啡和周周也凑过来,各自拿着手机和备用相机找角度,闪光灯此起彼伏,齐槐雨站在那些光里面,姿态松弛而自如,换了几个位置,扶着墙,靠着路灯柱,侧身回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出图
袁晞站在旁边看。
她的影子落在树根处,夜市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映得模糊,她的目光穿过来来往往人群的缝隙,落在齐槐雨身上。
“晞晞。”林薇忽然转过头来,“帮我去买杯椰子水呗?当道具用,就刚才路过那个摊。”
齐槐雨眼睛一竖,瞪了林薇一眼:“不要使唤她。”
林薇双手合十做出一个讨饶的姿势:“哎呀,顺手的事嘛!”
“我去买就好。”袁晞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对齐槐雨眨了眨眼,“等我会。”
年轻的摊主皮肤黝黑,正在用一把宽刀劈椰子壳,袁晞走过去,用英文跟他简单交流了几句,她掏出泰铢付了钱,摊主递给她一杯冰镇的椰子水,透明杯壁上凝着水珠。
她端着杯子走回来。
齐槐雨接过椰子水,尝了一口,又拿开,林薇连拍了十几张,小啡从另一个角度也拍了几组,周周举着手机在旁边喊:“好好好,自然多了。”
齐槐雨把椰子水还给袁晞。
“帮我拿着。”
袁晞含住吸管,低头喝了一口,椰子水的甜味很淡,带着一股清冽的植物气息,刚才在夜市吃的有些重口,她拿着那杯椰子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玩闹到将近十二点,其她人还不想收工。
周周查着攻略,说附近有一家口碑不错的深夜排档,小邱立刻响应,小啡也嚷嚷着饿了,林薇犹豫着,看向齐槐雨。
齐槐雨从包里掏出钱包直接丢给林薇:你们去,我回酒店休息了。”
钱包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林薇两手接住,掂了掂重量:“嘿嘿,行,那我们去了啊。”
一群人笑笑闹闹地往排档方向走了,齐槐雨转头看袁晞。
“累不累?”
“还好,你累了吧?”
“有点。”
“我们回去吧。”
回酒店的路不远,泰城的街道到了深夜也没有完全沉寂,路边还有零星的摊位亮着灯,卖水果的阿姨蹲在一堆山竹旁边打瞌睡,便利店的冷光从敞开的门里漫出来。
两个人走在路上,齐槐雨的步子比白天慢了,高跟凉鞋走了一天,脚有些酸,袁晞把步速也调慢了,跟她并肩走路。
回了酒店,齐槐雨嚷袁晞先上去,她在夜市买的多,但吃的少,现在有了饥饿感,在酒店大堂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像样的吃的,她从角落的自助零食柜里拿了两包免费的果蔬干。
路过冰柜的时候她看到里面有一种苹果酒,玻璃瓶身,浅绿色的标签,商标是一个手绘的苹果轮廓,旁边的泰文和英文并列着,酒精度数很低,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四,她拿了两瓶上楼。
阳台的纱帘被风吹起来,薄薄的白色织物在夜风里膨胀又落下,像在缓慢的呼吸。
袁晞已经洗好了澡。
她坐在露台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和浅灰短裤,头发半干,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尾轻轻扬起,t恤领口露出平直的锁骨,随着呼吸起伏。
齐槐雨换了拖鞋走出去,在阳台的栏杆旁边站定,看着楼下零星的灯光和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她从身后抱住袁晞,偏头看她紧绷的脖颈线条,
“我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袁晞没有动。她感觉到齐槐雨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下颌抵着她的肩膀,
“姐姐说是就是。”
齐槐雨眯起眼,手臂收紧了,带着一点恼意的勒:“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
后半句没有说出来。闷坏闷坏的。
这个词在齐槐雨嘴边转了一圈,被她咽回去了。
因为她明明就是被袁晞这股劲拿捏住的,那种表面上永远退让,无休止包容,把选择权交给对方的姿态,底下藏着的是一根钢丝,细而坚韧,你以为她在让步,其实她在收线。
如果袁晞真的是一个纯良无害的好妹妹,她们不会走到今天。
齐槐雨很清楚这一点。
袁晞被勒得腰上一紧,呼吸顿了一下,她没说疼,齐槐雨的力道很快松了,她的眼神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
袁晞的回答永远那么滴水不漏,齐槐雨胸口发闷,不自觉有点委屈。
袁晞转过来抱住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气息很轻,从胸腔里逸出来,蹭过齐槐雨的耳廓。
齐槐雨在她怀里埋着脸,安静地感受着,袁晞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软,摸起来很单薄,但怀抱是暖的。
“我去洗澡。”齐槐雨说。
她从袁晞怀里退出来,手指从袁晞的手臂上滑过,点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才收回去。
袁晞的怀里空了,她看着齐槐雨走进房间的背影,纱帘被风掀起来,遮了一下又落下,袁晞转过身,面对夜空。
泰城的夜空比南城干净,没有高楼的光污染,也没有密集的霓虹,天幕被擦得干干净净,星星密密麻麻地撒了一层,远近深浅各不相同。
她仰头看了一会,那片天空大得让人心慌,它什么都不遮挡,所有东西都暴露在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里。
无处躲,也无处逃。
*
齐槐雨洗完澡出来,换了一件吊带睡裙,头发用毛巾擦了个半干就散了下来。
她在床头柜上找到了那两瓶苹果酒,拧开一瓶,闻了闻,甜的,苹果的香气浓郁,是那种青苹果的清新感,酒精味几乎没有。
她倒了小半杯,端着走到露台。
袁晞还坐在那里,齐槐雨把杯子递给她。
“喝吗?
袁晞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冰,甜丝丝的,青苹果的酸甜后是柔和的酒感。
齐槐雨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她们用同一个杯子,齐槐雨喝完半杯,把杯子递给袁晞,袁晞喝了,又递回去。
酒精进入身体,神经开始迟钝,四肢百骸跟着软下来舒展。
两个人面前是泰城的夜空,星光直直地落下来。
齐槐雨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沐浴后身体的温度升了一点,现在感官的边界也模糊了,
“我不想这样。”她忽然开口。
袁晞抬头看她。
齐槐雨的目光落在远处,穿过夜空,杯子端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底。
“我不想躲藏,”她说,“其他人有什么想法,随他们说好了。”
袁晞看着她的侧脸,并不意外。
以齐槐雨的性格,忍到今天才说,已经很出乎意料了,她骄傲,又直白,从来都是敢作敢当。
袁晞淡淡开口:“我跟妈妈说过了。”
齐槐雨的手停了,杯子不再转,她侧过头,
“什么?”
“我跟她说过了。”袁晞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变化,“关于我们的事。”
齐槐雨愕然看她,一双眼睛在暗处莹亮,酒精让瞳孔微微放大,
“什么时候?”
“我参加欧若的拍摄之前。”
“为什么没跟我说?”
袁晞沉默了两秒。
“我有点冲动了,”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可能那些话藏了太久。”
她的眉心微微揪着,神情里浮现出一丝痛苦。
齐槐雨的心缩紧了,她听到袁晞继续说,
“我花了二十年扮演模范女儿。”
袁晞出神地看着杯底剩的一点苹果酒,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晃动。
“只有在你面前,我才变得真实。”
风吹过来,黑色的发丝扬起几缕,伏在她脸上,贴着颧骨,被露水和夜风打湿了一点,暗暗的,像墨痕。
“如果失去你,我内心就空无一物。”顿了一下,“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微微抬起又落下。
“但跟她说出那些话,还是太难受了……”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眼泪滑出眼眶。
齐槐雨双唇紧抿,呼吸放缓了。
袁晞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从来没有。
在被冷落的那几年,刚上小学,风言风语传着她们不是亲姐妹,长得一点都不像,说袁晞是捡来的,她独自面对所有压力,甚至拿刀摁在自己胳膊上的时候,包括那次事故,无休止的换药治疗,康复训练。
袁晞从来没有哭过。
她永远是那个不会哭的人,她把所有的脆弱压进身体的最深处,压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此刻它们全出来了。
齐槐雨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藤椅在地面上蹭了一声。
她弯下腰,手指碰到袁晞脸上的泪水,湿意立刻渗上来,温热的。
她帮她擦着眼泪,齐槐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她不知道眼泪这种东西是越擦越多的,她的手指在袁晞的颧骨上笨拙地滑过,抹掉一道泪痕,另一道又涌出来。
心酸泛滥上来,一根丝线连着两个人的胸腔,袁晞那边拽了一下,她这边就跟着疼。
她觉得自己也要哭了。
“我没有办法做到她希望的一切。”袁晞的声音从泪水里传出来,变了调,“我到底还是辜负了她。”
她哭得控制不了。
从她在徐佳芝面前开口的那天,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在南城的冬天里,每一个独自清醒的深夜,她一直在咽。
直到现在。
她们今天其实很开心,极致的幸福更伴随着另一些东西的崩塌,当一切归为平静,埋藏了二十年的结在温暖的夜风里,一寸一寸地解开。
齐槐雨俯下身,吻了她的眼角。
“没有。”
她的嘴唇碰到泪水,咸涩而温热。
“你没有。”
齐槐雨一遍遍确认,她吻掉她的眼泪,像是想把她内心一切不该承受的痛苦抹去,
“你没有辜负任何人。”
她移到袁晞的唇角,一字一顿,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袁晞的睫毛颤动,她感受到齐槐雨的呼吸,混着青苹果酒的香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