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安排在年后。
宋绣亲自打电话来通知袁晞,她不管是跟领导还是跟学生,沟通事情的时候都是一个态度,一个口吻,公事公办,刻刀刻在凹槽,严丝合缝。
袁晞记下时间,低声道谢,宋绣挂了电话。
到了学期末,助教工作繁多,袁晞早早就做了计划,监考和判卷有其他人负责,袁晞带了几次复习课,在梳理的同时也恢复自己的思维,因为实验搁置,她的论文需要全方面改写,这是最头疼的问题。
右手的状态比一个月之前要灵活,疼痛次数也减少,很多时候袁晞分不清是伤口的真实疼痛,还是心理作用。
放假前最后一次到校,方瑾在群里约饭。
“明年说不定就各奔东西了!你们必须都来!!”
三个感叹号,很像方瑾,聚餐这类事一般都是她带头提议,群里陆续响应,袁晞也回复了,她们七个人约在傍晚,选的是南门附近的炒菜馆子,“南大小铁勺”开了十几年,中午做盒饭,晚上开大桌,味道普通,胜在情怀。
袁晞打车过去,小饭店开在街对面,门面窄,菜单还是手写的,漆剥了一半,进门就是后厨的窗口,油烟混着炒菜的香气,浓烈而粗粝,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方瑾已经到了,占了唯一的包间,正在跟许知意研究菜单。看到袁晞进来,她站起来挥手:“快来看看吃什么。”
许知意腼腆地叫她:“学姐。”
袁晞笑着点头,她走过去,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方瑾起身帮她挪了一下椅子,动作随意,她的目光在袁晞右手上掠过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人陆续到齐。小陆背着夸张的大背包,说是吃完饭还要赶大巴车回家,有人提了一袋鲜切水果当饭后甜点,还有两个女生袁晞叫得出名字但不太熟,方瑾八面玲珑,自己的好闺蜜,好学妹,热热闹闹围了一桌,菜单传来传去,方瑾嗓门最大,
“甜皮鸭必须来一份,煲仔饭点两份?”
有人对着菜单调侃:“哎哎,小陆又点土豆丝,这个土豆脑袋。”
“点嘛点嘛,大家想吃什么都点。”
袁晞坐在方瑾旁边,看着菜单点了份红烧带鱼。
大家彼此不算熟人,但在方瑾的带领下氛围逐渐热络。
方瑾聊起老家过年的习俗,说她妈今年要炸三十斤藕夹,整个厨房跟下了雪似的,面粉到处飞,许知意说她家那边过年天天吃火锅,从除夕涮到初三,口味都不一样,小陆插嘴说她打算假期考驾照,被全桌嘲笑连自行车都骑不直。
桌上哄笑起来,袁晞也跟着,许知意关注她,看她心情不错,开口问:“学姐,你假期打算干嘛?”
袁晞抿了口水:“可能待在画室吧。”
“画室?学姐你还会画画啊?我们都不知道。”
“嗯,还在学习。”
“袁神发展好全面。”小陆啃着酱鸭腿,含糊不清地说,“看你总泡在实验室……”
话一出口,空气顿了半秒。
小陆被方瑾眼神一剜,嘴巴停了,意识到什么,讪讪打住了话头。
袁晞嘴角没落下去:“算是个爱好吧,其实我平时也会画。”
方瑾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对对对,劳逸结合嘛,我们小袁文艺着呢。”
话题自然地滑了过去,方瑾用胳膊肘碰了碰袁晞:“大年初一一起看电影去?”
“我不确定。年前要出去一趟。”袁晞夹了一筷子青菜,“去泰城。”
“泰城?”许知意来了兴趣,“我看小蓝鸟上好多人这个季节去玩,那边天气好好。”
“我姐姐去工作,我跟着一起去,待几天。”
方瑾立刻开始双重羡慕,羡慕袁晞的姐姐是齐槐雨,这个不能提,只能啧啧道:“泰城现在二十多度吧?舒服死了。”
袁晞笑了笑,没多说。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一群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夜风凉,呼吸带着白雾。方瑾搂着袁晞的肩膀哼歌,跑调跑得东西不分,袁晞抿嘴笑。
许知意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放慢脚步,“学姐,假期注意休息。”
袁晞点了一下头,许知意望着她,鼻腔酸涩,她听说了,系里会给袁晞做手部功能的评估,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去想。
许知意对袁晞的好感从未得到回应,自然不会浓烈到难以释怀,但如果袁晞转了方向,她们之间再无交集,学生时代遇见太过惊艳的人,往后也会念念不忘。
即便那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向行驶的列车。
一群人在路口分开。袁晞叫了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的,拖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手机亮了,q发来消息。
“吃完了?”
“刚散。”
“好吃吗?”
“还不错,我点了红烧带鱼。”
“那个不是我喜欢的吗?”齐槐雨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流口水的小猫。
袁晞嘴角弯了一下:“所以我也喜欢啊。”
*
三天后,她们出发去泰城。
齐槐雨叫了一辆商务车,早上七点开始接人。
团队的人陆续上车,车里很快闹腾起来,周周和小邱心思都在泰城的吃喝玩乐上,林薇确认行程,小啡半转着身插话。
齐槐雨和袁晞坐在最后面,她昨天还熬夜审视频,一上车就耷拉着眼皮:“困……”
袁晞微微低头,目光沉静流淌:“睡吧。”
齐槐雨摘了墨镜,往袁晞肩上靠过去,她的头发蹭着袁晞的脖子,凉丝丝的,带着洗发露的香气。
林薇从副驾驶回头看,挑了一下眉。
去年齐槐雨还寒着一张脸,说什么跟妹妹关系不好,看这贴在一起的样子,明明是过分亲密。
车子驶上高速,往机场一路飞驰。
袁晞偏头看着窗外,枯黄的田野延伸到天际线,阳光很淡,连着天空一起发白。
齐槐雨枕在她肩上,呼吸逐渐均匀,她的体温传过来,袁晞偏头,看到她闭着的眼睛,浓密的长睫随着呼吸微微浮动,似乎睡熟了,表情显得柔软。
袁晞拿起手机看,齐槐雨在她肩上动了一下,在梦里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脸贴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下颌。
袁晞的心震颤一下,身体一动不动,肩膀保持着齐槐雨靠过来时的角度。
满车的人,她很想偏过头,那个距离却不允许她逾越。
一个多小时的路,她没换过姿势。
*
中午十二点,飞机落地泰城。
舱门打开,湿热的风涌进来,阳光充沛得近乎奢侈,直直砸在停机坪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
从零下到二十四度。
她们在当地租了两辆白色suv,驶上公路后,窗外的景色迅速切换,热带的色彩浓烈地涌上来,椰子树叶在风里摇晃,远处有金色佛塔顶尖,在阳光下巍然不动。
酒店在古城附近,庭院风格,周围很安静,齐槐雨来过泰城很多次,这次特意选了地标性的位置,长途飞行后一群人都蔫了不少,办了入住后各自回房休息。
林薇自然而然按照人数预订的酒店,齐槐雨拿着房卡皱了下眉,林薇说:“怎么啦大小姐,你的房型是这里最好的,还有露台呢。”
“退掉一间。”齐槐雨转头看身后推着行李箱的袁晞,“她跟我住一间就可以了。”
林薇张着嘴啊了一声,袁晞淡笑不语。
一进房间,齐槐雨把门推上,转身瞪袁晞:“你又笑我是不是?”
袁晞看着她笑,抬手给她理了理脸颊边的发丝:“笑你什么?”
齐槐雨挤上前吻住她,舌尖探进袁晞的唇齿之间,飞机上她喝了咖啡,袁晞尝到一丝醇厚的苦涩,有些像黑巧克力。
行李箱的轮子咯噔咯噔响着滑向墙边。
齐槐雨像忍耐了太久,在袁晞温润的唇瓣不停厮磨,她伸手抱住她,鼻间发出颤抖的喘息。
周围的空气遍布着情动的声音,齐槐雨的耳垂开始发热,她能感觉到唇下的袁晞有同样的热度,她吻到呼吸不畅,稍微退开一些,袁晞睫毛翕动,睁开眼,迷离的光飘飘散散,齐槐雨的心跳平息不了。
其实来泰城是齐槐雨自己安排的工作,国内寒冬凛冽,户外拍摄就受到限制,来泰城一方面是存点素材,另一方面想和袁晞在温暖的地方黏在一块。
为了不过于明显,齐槐雨捎带着团队,权当奖励假日。
浑然不知自己是个捎带品的林薇三下两下换了一套清凉衣服,她背着包,把拍立得,手持录影机,理光3,还有小补光灯,零零散散带了一堆,噼里啪啦出了房间,给齐槐雨打电话。
“走着呗?我东西都带好了。”
齐槐雨那头没吱声,啪地把电话挂了,林薇莫名其妙嘟囔:“信号不好?”
林薇一行人在一楼大厅等了会,袁晞先下来了,她换了件轻薄的细条纹衬衣,收腰短款,下面是宽松的蓝灰西裤,很有度假感,潮闷的天气之下,她的气质仍然沁有凉意,林薇直呼净化眼球。
工作室的人兴致勃勃要跟袁晞合影,袁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站到一起,对着镜头比耶,她不太适应这种场合,照片里笑脸还未完全展开,在色彩浓郁的滤镜之下,她显得格外清秀。
正拍着照,齐槐雨下来了,冷不丁在她们身后出声:“还要拍多久?”
小啡转头看到她,叫了一声:“哇!”
齐槐雨穿了一条当地风格的吊带裙,扎染工艺,大面积的靛蓝和姜黄以近乎野蛮的方式碰撞,色块不规则,边缘自然渗透晕染,像把热带的黄昏泼上了布面,a字廓形,长度到膝下。
饱和度这么高的裙子,对齐槐雨来说是锦上添花的效果,也只有她的气场压得住。
她的长发轻盈垂落在身侧,发尾有自然的卷曲弧度,泰城的湿度让头发蓬松了一些,更显浓密。
林薇端着手持相机已经在录了,她们又在一层规划了路线,吵吵闹闹出发了。
出了酒店慢慢散步,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古城。
瓦红色的城墙在午后阳光下发出温润的赭色光泽,墙基砖缝里长着苔藓和蕨类,城门拱形,上方有镏金浮雕,日晒雨淋多年,金色褪成了哑光古铜。
路过方形广场,广场内白鸽成群,有人在喂食,鸽子扑棱着翅膀低飞而过,羽毛在阳光下闪着珍珠白的光泽,齐槐雨蹲下来伸出手,鸽子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不怕人,反而踱步走近了。
“它喜欢你。”袁晞说。
“那当然,”齐槐雨理所当然地回答,“谁不喜欢我。”
这句话一年前说出来是揶揄,现在更像撒娇,袁晞听得出区别,她展露笑颜:“嗯。”
我也喜欢你。
她们穿过广场,路过一座佛寺,金色尖顶在蓝天里矗立,寺门口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气根仿佛从天垂落,人世在它周围显得渺小不堪,齐槐雨仰头看了一会,眼神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那僧人说,这棵树已经在这200年了。”
“嗯。”
齐槐雨偏头看了袁晞一眼。阳光从菩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袁晞脸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明暗交替,时间也在这一刻凝固。
林薇在附近举着摄像机,透过取景器看到这一幕。
复古摄像机的画质有一层特有的颗粒感,色彩饱和度偏高,边缘有轻微的暗角,在这种影像质感里,齐槐雨和袁晞看彼此的眼神无法用姐妹情来解释,她们胶着,缠绕,移开了却还连着看不见的丝。
林薇脑子里冒出一句从网上学到的话:如果身边没有别人,她们大概已经亲上了。
她摇晃脑袋,把这种想法驱逐出去。
小说看多了……
*
与此同时。
南城的气温是零下二度。
徐佳芝站在齐槐雨的公寓门前。
齐槐雨不在家,说是去泰城出差了,女儿的工作徐佳芝向来不过问,只叮嘱注意安全,她一如既往来齐槐雨的公寓照看,以前齐槐雨出门总会丢三落四,她经常发现灯还开着,煤气阀也没关。
徐佳芝换了鞋,走进客厅,她脚步停顿,微微蹙眉,察觉到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太整齐了。不像齐槐雨平日的样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桌面上有两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一只水杯,一摞打印的文献,边角整齐,回形针夹着,页面上有签字笔的批注,徐佳芝认得这个字迹。
那是她敦促袁晞从小练到大的。
她的心跳慢了一拍,转身走到餐厅,厨房的灶台干净明亮,煤气阀是关闭状态,调味瓶在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客房的床上没有被褥,床垫裸露,只有两只枕头,像酒店退房后的样子,衣柜是空的,连衣架都没有。
徐佳芝在原地站了半晌,感觉浑身的温度都在被抽走,她快步转身走向主卧。
推开门,窗帘半拉,光线比客厅更暗,齐槐雨从小就不叠被子,现在她床上床单平展,双人被叠得方方正正,摞放在床头。
枕头有两只,床头柜上一根白色手机充电线,和齐槐雨那根黑色的缠在一起。
徐佳芝的手垂下来,手脚冰凉,她退出主卧,回到客厅,缓缓扫视。
一幅画靠在电视柜墙边,午后灰白的光落在画布上,每一笔清晰可见。
肩胛骨的起伏,脊柱的弧度,腰窝的阴影,都被精确地捕捉在色彩之中。
徐佳芝认得那个背影,画面右下角有签名,yx两个字母。袁晞。
徐佳芝的身体晃了一下,涌上大脑的惊骇让她两腿发颤,跌坐在沙发上,所有对平和假象的认知瞬间坍塌,四分五裂。
那不是一个妹妹会做的事。
徐佳芝想起上次见袁晞的情形,那不仅仅是坦白,那是先斩后奏。
一切已经发生了,她们已经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
已经——
徐佳芝的思维在这里断开,她不愿再往下想,沙发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好像没了骨头。
很奇怪,那些年的细节,大大小小的琐事,突然全部变得清晰完整。袁晞看齐槐雨的眼神,齐槐雨提起袁晞时别扭的语气,两个人之间过于用力的疏远。
徐佳芝把它们归类为姐妹间的别扭,小孩子们青春期的摩擦,归类为一切合乎常理的,可解释的范畴。
她不理解,从理性到从情感,从一个母亲的立场上。
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两个女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从福利院接回来,乖巧到让人心疼的袁晞,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那样的目光看她的女儿的,齐槐雨不是排斥袁晞吗?不是从小就不接受这个妹妹吗?
她作为母亲,以为自己了解这两个孩子,作为一家之主,以为掌控着这个家的基本运行逻辑,而现在发现,那个逻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彻底改写了。
徐佳芝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幅画。
画面上的裸背安静而美丽,在灰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质感。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情感。
这个认知比任何具体的证据都让她难以承受。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冬天的南城,夜来得很早,屋子里很快变得黑漆漆的,徐佳芝始终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