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大到齐槐雨公寓的路,袁晞熟稔于心,她把车停到楼下,后视镜里,那幅画依然半露。
事故之后,它一直孤单地被安放在车里。
袁晞看了一会,她想起刚才接吻时齐槐雨贴着自己的身体曲线,闭起眼也能勾勒。
画中齐槐雨背对观者,从颈椎到尾椎的那条线涂着阴影,她的肩胛骨有微微隆起的弧度,腰窝处是浅浅的凹陷。
似乎别无二致。
袁晞睁开眼,她下了车,打开后门,弯腰把后座的画搬了出来。
她抱着画框的两侧,用身体抵住底部,侧着身走进电梯。
袁晞把画搬进公寓,靠在客厅的墙边,画布揭下,整整齐齐叠放在抽屉深处。
它不需要再隐藏。
*
齐槐雨快十二点才到家。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
欧若组织的晚宴她没有理由拒绝,一大桌领导,常淇、品牌总监、公关负责人、还有几个合作方的代表,齐槐雨喝了红酒,不算多,但她酒量本来就一般,林薇帮她挡了至少两轮,走出包厢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齐槐雨让司机先送她回家。
临走前林薇扒着车窗,醉醺醺地嘟囔:“小雨……我们做到了,我们做到了,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齐槐雨把她的手从车窗上拎下来:“快回去吧。”
送走了林薇,齐槐雨在路边叫了辆车,匆匆往回赶。
长时间的社交让她疲惫不堪,妆容晕染,更有迷乱风情,她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有一盏落地灯亮着,调的最低档,淡淡的蜂蜜色铺在地上。
袁晞听到动静,从玄关的尽头走过来,她穿着一件面料柔软的居家服,头发刚洗完不久,松松地垂落身侧,泛着暗色的光泽。
齐槐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让她头昏脑涨,脚步虚浮了几秒,她倾身向前,落进了袁晞怀里。
触感柔软,带着刚洗过澡的温度,齐槐雨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浴室里她惯用的沐浴露的味道,从袁晞的皮肤上散发出来。
她呼吸变缓,一种隐晦的刺激感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席卷了她,齐槐雨觉得她们好像合二为一了。
袁晞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拢着。
“喝了多少?”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记得了……”齐槐雨的嘴唇贴着她棉软的衣服,声音闷闷的。
“难受吗?”
“还好……”
齐槐雨微微抬起头,昏暗中袁晞的脸在咫尺之外,细白的皮肤被暖灯照得几乎透明,下唇的咬痕已经不复存在,咬下去的那一刻,到底是收住了力气。
她抬起一根手指,借着酒意,戳了戳袁晞的脸颊。
唔,和看起来一样嫩。
“我没有在做梦吧?”
袁晞低头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哪有人戳别人问是不是做梦的?不是应该掐自己吗?”
齐槐雨哦了一声,抬起手,食指和拇指对准脸颊,准备掐下去。
袁晞担心她真的掐疼自己,伸手拦住。
“没有做梦。”她的声音平稳地注入齐槐雨的耳朵,“我在这里。”
齐槐雨感受到袁晞手心的温度,静了一会,失神地垂下手臂。
这一刻,她脑海里有一种骤然清晰的感知,告诉她她有多想袁晞。
那些冷战的日子里,齐槐雨刻意跟她断绝通讯,却在睡前一遍遍点进她的对话框。
每一天,每一晚都在想。
她重新抱住了袁晞,两条手臂收拢,手掌扣在她的后背上,指尖陷进家居服柔软的布料里。
两个人贴得没有一丝缝隙,袁晞退了两步,后背抵上墙壁,齐槐雨抱着她,像要把她压进身体里。
袁晞感觉到她的醉意,拍拍她的肩头,带着她一步一步朝客厅走。
到了客厅,袁晞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话音未落,齐槐雨就拉着她往后倒,跌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叠在一起,袁晞半靠在沙发扶手上,齐槐雨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她迷迷糊糊转头。
那幅画很显眼,靠在客厅的墙边。
画里的女人是裸.露的,但不色情,没有挑逗的姿态和媚俗的光影。
袁晞画她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欲望来自太深的地方,穿过了层层压抑和伪装,抵达画布的时候,已经被提纯为清澈的烈酒。
袁晞顺着她的视线:“那天去别墅找你之前,本来要把它藏起来的……没藏住。”
齐槐雨收回目光。
“你敢画,却不敢给人看?”
她还记着仇,袁晞淡淡笑着:“放在这里,你每天都可以看。”
齐槐雨哼笑一声,算是满意,她侧头埋在袁晞身上,感觉到袁晞的锁骨硌着自己的太阳穴。
半晌,齐槐雨开口问:“回学校有什么事?”她的呼吸被酒精熏染,带着热度,拂在袁晞的颈侧。
袁晞愣了一下,她居然还记得问这个。
“系里给了我两个选择。休学,或者转计算化学。”
齐槐雨在昏暗中沉默片刻,她的手摸索着找到了袁晞的手,十指交错,扣在一起。
“那你想怎么选?”
袁晞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齐槐雨便不再追问,落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身后的墙壁有她们重叠的影子。
“这次跟欧若的合作结束,我准备做些其他的事情。”齐槐雨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做点投资,或者……商业方面的。我最近有在了解行情。”
袁晞垂眸看她。
齐槐雨虽然喝了酒,但没有醉,酒精让她比平时松弛,眼神更慵懒,说话的语速慢了一拍,这样的状态搭配着此刻略显正式的话题,像两个亲密之人讨论关键决定,那种信任感莫名地动人。
齐槐雨的头枕在袁晞的肩窝里,她们像已经这样抱过无数次。
齐槐雨继续说:“我现在已经攒了一些钱。养活一家人到老也够了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扣住袁晞的指节。
“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
这句话的重量沉甸甸坠在袁晞心里,齐槐雨从不说“我支持你”之类轻飘飘的鼓励。
齐槐雨不动声色地做出承诺。
我来赚钱,你去追梦,我负责现实,你负责你自己。
袁晞看着她,眼底有融融笑意:“姐姐要养着我?”
“嗯。”
袁晞的神色忽然停滞不动,她辨认出了齐槐雨的语气,那不是玩笑话,也不是被酒精催化的豪言。
齐槐雨是认真的。
她的爱一经承认,就像野火烧山,呼啸着裹挟一切,它烧过的地方寸草不留,但来年春天,新芽会从焦黑的土壤里拱出来,比从前更茂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在考虑她们的未来的?
袁晞的心向下沉,忍不住酸疼。
这一次换做她感到迷茫了。
齐槐雨有些困倦,酒意涌上来,眼皮变沉,意识开始模糊,但她不肯松手。
喃喃的声音从袁晞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还有些含糊,
“搬来和我一起住吧,袁晞。”
袁晞回抱着她,两只手臂环绕着她的背,指掌贴着她的肩胛骨轻轻拍动,感受着那里逐渐均匀的起伏。
*
林薇发现齐槐雨最近的状态不对劲。
一整天赶三个拍摄,妆造换了五套,灯光师手抖打歪了两次,她愣是一次黑脸都没给。
中间等场地的空档,她坐在椅子上翻手机,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谁跟她说话她都答得好好的,连端咖啡加了糖的新实习生都得到了一个“没关系。”
林薇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行程表,心里发毛。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年前的工作量比较夸张,欧若的宣发素材铺开之后齐槐雨人气大涨,各平台短期内涨粉八万,商务邀约从二十封变成了五十封,林薇每天早上打开邮箱和微信都要做两分钟的心理建设。
但齐槐雨没有丝毫疲态。
林薇试着回忆上一次老板连续一整周心情好到不刺人是什么时候。
她想不起来。齐槐雨在工作中很少展现个人状态,只是偶尔的疲惫感和烦躁会交替出现,不像现在,昨天一个设计师品牌的摄影师各种要求,啰嗦挑剔,齐槐雨一笑而过。
林薇暗中观察,没有发现异常,齐槐雨照常工作,按时下班回家,发一条冷淡的“到了”报平安,手机看得好像多了一点,拍摄间隙她有时候会低头打字,打完之后屏幕暗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
这是好现象,林薇决定不深究。
这天下午,方舟的邮件又来了。
方舟经历重组,目前只有两个刚毕业不久的女设计师,上一次合作并不顺利,设计理念很超前,但执行力跟不上,成品和效果图之间差几个档次,齐槐雨当机立断,让林薇清理库存。
林薇收到邮件本想直接拒了,但本着职业原则,她还是把新方案给了齐槐雨,
“你先看看吧,不过我个人建议:拒掉。”
齐槐雨划了几下屏幕,凝眸看了一会:“买下来吧。”
“啊?”
“这组设计我要了。”
林薇瞪大眼睛。
“小雨,在方舟那俩丫头身上都栽过一次了!她俩确实有想法,但硬实力真的不行啊,成品你也看到了,要多糙有多糙!”
齐槐雨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
“你也说了有想法。”她语气随意,“我不要服务于市场的商品,我喜欢有想法、有追求的设计。况且……”
她顿了一下。
“支持年轻的女设计师,我觉得没有问题。”
林薇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迂回了半天,她咬牙:“又要加班了。”
齐槐雨点头:“给你加奖金。”
“哎哎,俗了,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林薇把方舟的设计稿抓在手里,“加多少啊?”
“……”齐槐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瞟一眼她。
林薇嘿嘿一笑:“看你心情,看你心情。我现在就去回复方舟。”她脚底抹油,呲溜出办公室。
齐槐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好,那我等你回来。
这么普通的一句话,从袁晞手下打出来,怎么就变得格外温柔。
屏幕熄灭,映出齐槐雨浓艳的面容,她眼神飘忽,陷入思索。
齐槐雨去年便有了做副业的想法,自媒体做下去代价太大,身体状况一再警醒,她今年30岁,但年轻不意味着可以无限量消耗。
她的确有能力养家,那晚半梦半醒之间,话已出口,第二天醒过来,记忆中却没有搜到袁晞的回应。
齐槐雨已经决心全力以赴,如果袁晞继续有所保留。
她不会允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