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压抑之后突然溃堤的声音,像一口气终于被呼出来。
齐槐雨的大脑发出了警报。
她听到袁晞的声音,嘴上的触感又软又热,嘴角有一丝矿泉水的凉意尚未散去,她略微急促的呼吸打在自己脸上,身体轻微地颤抖。
她猛地睁开眼。
齐槐雨看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袁晞的手腕,改为捧着她的脸,拇指抚在她的颧骨上,掌心贴着她的下颌线。
那个姿势不是禁锢,更像怜爱。
上一秒她还掌握全局,一睁眼却又深陷其中——齐槐雨恨自己。
她狠狠咬了一下袁晞的下唇。
牙齿陷进柔软的唇瓣,用了真力气,袁晞闷哼一声,睫毛剧烈颤动,眉心拧起来又松开。
齐槐雨退开半寸。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袁晞松动的神情。
那张脸上惯常的平静露出破绽,下唇留着齐槐雨的牙印,青紫色的,微微下陷,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下垂,呼吸还没有平复。
她看上去是脆弱的。
是可以被伤害的。
——也是真实的。
袁晞抬起眼帘,对上齐槐雨的视线,她看着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嘴唇一动,牵扯到咬痕,微微皱了皱眉,但笑意没有散。
“接吻的时候咬人,真的会很疼的。”
齐槐雨冷冷地看着她,
“我就是要让你疼。”
灰尘在那一线白光中浮动,无声地旋转。
袁晞静默几秒,纤长的睫毛被目光染湿,她眨了下眼,忽然向前,那幅度很小,只是微微倾身,但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那一点点的靠近就已经足够。
她的嘴唇凑近齐槐雨的耳畔,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温热的体香,
“好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只有气息,没有实质性的咬字。
“给你咬吧。”
齐槐雨瞳孔失焦,呼吸错过一拍。
袁晞抬手轻轻地拉住齐槐雨垂在身侧的手腕,她扬起下巴,吻住了齐槐雨。
她吻得很慢,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是凉丝丝的,带着矜持的温度,凉意持续了一瞬,袁晞不疾不徐地辗转,她的嘴唇在齐槐雨的唇上缓缓挪动,像画笔在画布上落下第一笔,试探过后便是笃定地行进。
每一次贴合都极尽细致,唇瓣与唇瓣之间留出呼吸的间隙,又在下一秒填满,角度微调,力度克制,她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珍贵易碎的玻璃人像。
齐槐雨一瞬间浑身发烫。
热意从嘴唇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直至全身,她的皮肤在袁晞掌心里烧灼着,像被人按在了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上。
她的膝盖开始发软,重心前倾,整个人粘在了袁晞身上,她的手落在袁晞的腰侧,攥着她衬衫的布料,攥得指关节发白。
袁晞的吻还在继续,辗转的动作像拉长的慢镜头,她的舌尖极轻地扫过齐槐雨的下唇,收回又重复,像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的边缘。
齐槐雨陷入窒息的半昏迷状态,被一点一点抽走呼吸,肺里空空荡荡,袁晞的气息将她填满。
咚咚。
门背后忽然响起敲门声。
林薇的声音紧随而来,带着隐约的焦虑:“小雨?你在吗?”
齐槐雨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
她后退一步,然而杂物间太小,她的后背立刻撞上了灯架,灯架摇晃,一层灰簌簌地落。
袁晞靠在门板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深处有一簇火苗在跳动。
袁晞跟着齐槐雨向前,侧过头,气息从唇齿间流淌出来:“嘘……”
气流吹过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齐槐雨的心脏剧烈地缩了一下。
门外,林薇等了几秒,没有听到回应,迟疑着走开了,脚步声渐远。
杂物间重新安静下来。
齐槐雨的脸颊烧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自己耳根的温度,一定红透了,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在昏暗中四处游移,不敢落在袁晞脸上,她听到自己被体温烘烤过的声音,哑得不可思议,
“你到底什么意思……”
袁晞看着她。
齐槐雨感觉到了那个目光,无需确认,她就是知道袁晞在看她,那个目光像是有重量,有形状,落在她身上,像一件被人披上身体的外套,让她同时感到安全与赤.裸。
她的心脏在发颤,等待着判决。
“跟你道歉。”袁晞说。
齐槐雨终于转过头来,迟疑片刻,瞪着她,
“道歉用得着亲我吗?”
袁晞的神情变得认真:“我一直都在做胆小鬼。”
她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你难过。”
停顿。
“对不起。”
三个字落在杂物间的灰尘里,没有眼眶泛红和声泪俱下的戏剧性情节,就是一句迟到了很久的,干干净净的道歉。
齐槐雨盯着她不动,袁晞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门外走过了两三拨人的脚步声,齐槐雨的唇角压不住了,她努力绷着,绷了两秒钟就失败了。
她一挑眉,语气变得轻佻,
“一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啊?”
袁晞神情闪烁,她错开齐槐雨挑逗的眼神,向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上门板,
“你不是知道的吗……?”
齐槐雨摇头:“我不知道。”
袁晞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决心,胸腔起伏,嘴唇张开,一个音节将出未出——
齐槐雨的手机突然震起来,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急促。
齐槐雨皱着眉,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中刺目地亮着,照亮了她的脸,她的嘴唇微肿,眼角泛红,神色介于恼怒和意犹未尽之间。
来电显示:林薇。
她接起来,语气凶得像要咬人:“喂?!”
电话那头的林薇明显被吓了一跳,声音缩了一截:“……小、小雨,你去哪了?马上要拍第二版了,补妆到处找不到你人。”
“知道了。”
毫不犹豫地挂断。
齐槐雨把手机放下,抬头看着袁晞。
杂物间里的光线太暗,她看不清袁晞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亮。
“我先去工作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尾音微微翘起,暴露了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情绪。
“你——”
她欲言又止,袁晞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齐槐雨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门拉开一道缝隙,她还是停下了,转过头来。
门缝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线条精致,明艳动人,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她的目光落在袁晞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等着我。”
袁晞眼尾弯下去,“好。”
齐槐雨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白得刺眼,她快走了几步,胸腔里那颗心脏仍然跳得又快又猛,像要撞破肋骨,从喉咙里飞出来。
齐槐雨闭了一秒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开步子朝忙碌的场外走去。
嘴角到底还是压不住了。
*
杂物间的门关上之后,白光重新缩成一线。
袁晞独自站在黑暗中。
她慢慢抬起右手,指尖触了触自己的下唇,她的指尖停在那里。
袁晞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靠在门板上又站了一会,门外传来忙乱的脚步声,交流声,隔着一扇门,听起来钝重许多,像隔了一层水。
袁晞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走出去,工作人员忙活着手头的事情,没人注意到她。
远处的拍摄区打着五六个补光灯,齐槐雨站在幕布前,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她换了一件雾蓝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优美的颈线。
她俨然已经恢复了那副在镜头前无懈可击的姿态,泰然自若,气场压制一切。
几分钟前的轻喘和面红像是醒来就忘的梦境。
袁晞靠在角落,默默注视着她。
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袁晞掏出来看,是周教授的电话。
“小袁,下午四点有时间吗?到办公室来一趟,咱们聊聊。”
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刻意铺垫,袁晞听出了“聊聊”两个字底下的重量,周教授不是一个会在工作日下午随意找学生闲谈的人,她沉默了两秒,
“好的,老师。”
挂掉电话,她看了一眼监视器,齐槐雨结束一组拍摄,微微阖眼,化妆师上前补妆,林薇在旁边用手机录着拍摄花絮。
袁晞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回学校有点事,先走了。
袁晞发完消息,转身跟一些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径直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回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灯架和人影,齐槐雨站在白色背景前,皮肤光滑,像被光打磨过的白瓷。
*
车子驶入南大校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冬天的日光吝啬,六点不到就开始收拾行囊,把最后一点灰白色的亮度从树梢上抽走。
袁晞在化学楼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她缓慢地弯曲手指,拇指和食指略微迟滞,像一台需要预热的旧机器,信号传到指尖的时候已经衰减了大半。
她攥了一下,又松开,重复了几次,拔了钥匙下车。
化学楼四楼的走廊空无一人,袁晞走到周教授办公室门前,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她抬手叩门,说话声顿时停滞,周教授清了清嗓子,
“请进。”
袁晞推门而入,周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鬓角的白发近几年越发显眼,他对面坐着系主任宋绣,她挽起的发髻一丝不苟,鼻梁架了一副细边眼镜。
“来了,坐吧。”周教授示意她坐在桌前的另一个位子。
宋绣对她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袁晞坐下来,脊背自然挺直,三个人先说了几分钟无关痛痒的话,宋绣关心袁晞的康复训练进度,周教授提到陈立阳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三年有期徒刑,附带民事赔偿。
寒暄点到即止,宋绣将手中的签字笔放在桌面上,轻轻一推,笔滚了半圈停住,她抬起眼,语气淡然,
“袁晞,我今天来是想当面跟你谈一下——关于你的学业安排。”
袁晞轻点下颌,并不意外。
“系里综合了你目前的身体状况和课题进度,拿出两个方案。”宋绣伸出两指,“第一,申请休学,时间一年,保研资格顺延,学校提供康复期经济补助和医疗费用的部分减免。你安心恢复手部功能,等评估通过后复学继续原课题。”
她稍作停顿,似乎观察着袁晞的反应。
“第二,转方向。你出院以来一直在做理论和计算方面的工作,如果愿意,可以考虑计算化学方向,学院协调导师和课题组,学分互认,不用从头开始。”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响,像吞咽了一口水。
袁晞的表情没有变化,两个方案在脑子里称量了一遍,宋绣这段说辞的潜台词都在指向一个既定的前提:你的手,大概率回不到从前了。
宋绣今年四十八岁,人威眼明,谈吐间有着从骨子里透出的睿智和从容,她在德国马普所做了三年博后,三十岁回国,受聘南大副教授,三十六岁升正教授,四十出任系主任,一坐八年,她从不说废话,也从不用为你好的场面话来包装自己的判断。
她给的每一个方案,都是经过计算的,冷静,又务实。
也因此,更难对付。
“宋主任。”袁晞神色清淡,“系里是基于什么依据判断我无法继续完成实验课程的?”
周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停。
宋绣眉梢不动。
“是院方出具的诊断报告,还是系里自行做的评估?”袁晞继续说,语速平缓,“据我了解,我的主治医生对手部功能恢复的判断是‘仍在持续恢复中’,并没有给出不可逆的结论。”
周教授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接话。
宋绣抬手示意,周教授顿住了,身体靠回椅背。
“你说得不错,”宋绣的视线始终停在袁晞脸上,语调没有波动,“医院方面的意见是开放性的。系里的判断综合了医院评估、周教授的反馈,以及你近期的工作方向,事实上,你出院以来没有进过实验室,一直在做理论工作,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我们认为有必要提前做安排,而不是等到课题收尾阶段才发现实操出了问题。”
袁晞在心里承认,宋绣是真的为她着想,不是走过场,宋主任在真正替她权衡利弊,她必须同样认真地给出回应。
“我理解系里的考虑,”袁晞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清晰的棱角,“但我希望校方能组织一次公开的实验能力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的结论,如果评估结果证明我确实无法完成实验课程,我会考虑系里的方案。”
周教授的目光在两位女性之间打转,不敢说话。
宋绣看着袁晞,直到确认对方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袁晞曾是系里重点栽培的优秀学生,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她不能说自己是不痛心和惋惜的。
“好。”宋绣答应了,“我会安排。”
袁晞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宋主任,谢谢周教授,打扰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袁晞。”
宋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袁晞回头。
“不管结果怎样,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袁晞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轻轻带上了门。
*
走廊空荡荡的,暖白色的灯管嗡嗡作响。
袁晞走过一间间实验室。
她在脑子里完整地重复曾经做了数百次的动作,左手扶瓶壁,右手旋开旋塞阀,拇指与食指的间距恰好,腕部悬空保持水平。
右手垂在身侧,缓缓握拢,袁晞推开化学楼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枝杈在头顶交错,像一排被剥去了血肉的手臂伸向夜空,什么也没有攥住。
她走在这条路上,掏出手机。
齐槐雨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回复她说的去学校有点事情:“嗯。”不太高兴。
袁晞一直都知道,在齐槐雨的世界中,工作和学业大概率是优先于感情的,所以她即使不高兴,也没有过问。
第二条隔了一个小时:我晚上可能要应酬一下,跟欧若的人。
袁晞盯着这行字,轻轻叹了一声。
她回了一个“嗯”。
两个人像两面相对的镜子,来来回回映的都是同一个字的倒影,什么也照不透。
手机又亮了,齐槐雨的第三条消息秒回过来:
“你回家里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