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圈笼着一方暖黄,袁晞坐在书桌前。
她住的宿舍楼有些老旧,在研究生院的深处,平时很安静,袁晞住二人间,生活家具都是新换的,她的室友在外租房住,一年也见不到几次。
整个房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袁晞正在写一份关于催化反应的综述,她习惯用笔写,文献堆了半张桌子,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是相关网站的查询,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个小时,她闭了闭眼,眼眶有些发酸。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袁晞本想忽略,但目光扫过屏幕,是小蓝鸟的特别关注更新提示。
她只关注了一个人。
袁晞把笔放下,拿起手机。
@原来是q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袁晞的呼吸不自觉放轻。
那是一张翻拍的照片,镜头里散落着三四张拍立得,有的叠在一起,有的露出半角。最上面的那张,是一张全家福。
沙滩,海浪,四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蓝得发亮的天空。
齐槐雨用贴图模糊掉了家人的脸,只留下模糊的轮廓,但袁晞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照片。
那是五一假期的时候,他们去海边玩,齐槐雨带着品牌方送的拍立得,随手拍了些照片,包括这张合照,当时齐峥还说这孩子难得有兴致,徐佳芝笑着说小雨就是嘴硬心软。
后来那张照片,和其他有袁晞的照片一起,被齐槐雨丢进了垃圾桶。
配文只有四个字:陪我看海。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看起来好幸福的一家,妈妈也是大美女吧!"
"天呐第一次看q姐发这种温情的内容呜呜呜。"
"宝宝我也想陪你看海。"
"催更自拍照!"
袁晞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
她明白这是齐槐雨某种意义上的"道歉",或者"示弱"。把曾经丢掉的照片又找回来,拍下来发到社交平台上,让几十万人看到——这是齐槐雨的方式,迂回,别扭,却又最直接。
可是,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去齐槐雨的公寓呢,如果她没有替齐槐雨收拾垃圾呢?
那些照片,大概会和之前那些自己出现过的照片一样,被彻底丢掉吧。
十年了,她们能一起拍照的机会只有寥寥几次。每一张,袁晞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年,什么场合,谁站在谁的旁边。可对齐槐雨来说,那些照片大概只是"碍眼无用的东西",仅此而已。
台灯的光有些晃眼,袁晞清丽的面容在灯下漾起一丝痛苦的神色。
齐槐雨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彻底的恨,总比这样反反复复要轻松。
最后袁晞还是双击屏幕,给那条动态点了赞,然后她切到微信界面。
和齐槐雨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那个未接的语音通话,袁晞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最终打下了一行字。
"姐姐,海边的合照,可以给我一张吗?"
消息发出去,袁晞把手机放在桌上,准备继续写报告,她刚拿起笔,手机就亮了。
齐槐雨回复得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我只是在清库存,多余的没有。"
袁晞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
意料之中。
给照片会产生一些必要的交流和联系,袁晞想,齐槐雨大概觉得很麻烦吧。
她没有再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手上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台灯的光变得更加昏黄。
十多年里,她们联络稀少,只有跟家里的父母产生联系,才会偶尔交集。既熟悉,又陌生。
照片事件之后,一切恢复如昨。
*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
天气开始冷下去,降温来得突兀,前两天还是二十多度的小阳春,一夜之间就跌到了十度出头。袁晞早上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单薄的开衫,等下午课上完,已经被冻得手脚冰凉。
她刚走出实验楼,手机就响了。
"晞晞,你姐姐生病了。"徐佳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发烧,烧了两天了,我今天特意煲了汤过去看她,状态还是不好。"
袁晞脚步一顿:"严重吗?"
"低烧,但反反复复的,我让她去医院她不去,说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徐佳芝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这个臭脾气。晞晞,你学校离她那边近,这两天有空的话去照应一下她吧。"
袁晞沉默了几秒,齐槐雨这时候最不想见的,应该就是自己。
但徐佳芝的话她一向顺从,更何况……她早就习惯性地担心齐槐雨,
"好,我今天就过去。"
挂断电话,袁晞转身往校门口走。
超市离学校不远,她进去买了些清淡的食材——鸡蛋、菠菜、细挂面、火腿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惨白。
地铁上人不多,袁晞抱着购物袋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上。
齐槐雨搬到现在这个公寓已经两年了。那是一片精装修的商品房,月租昂贵,安保也相当严格,进出都要刷卡,快递员只能送到一楼的自提柜。
这两年,在徐佳芝的授意下,袁晞来过很多次。
而齐槐雨每次见到她,不是冷着脸问"妈又派你来监视我了",就是讽刺说"这次回去又要汇报什么"。夹枪带棒,尖酸刻薄,是她对袁晞一直以来的态度。
最初的几年,袁晞会被那些刺扎痛,后来慢慢习以为常,她甚至逐渐衍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劣心理,面对毒舌的齐槐雨,也学会了游刃有余的揶揄方式。
出了地铁站,袁晞快步走向那片公寓楼,保安认识她,提前打开了门禁,袁晞轻车熟路地走进去,乘电梯上楼。
齐槐雨家的密码还是:99337。姐妹关系多年,虽然齐槐雨一直爱搭不理,袁晞能试出密码,完全凭借自己的观察力,我要当富婆,初中非主流的时期,别人的个签都是情情爱爱,只有齐槐雨一个人写“我要当富婆!”。
袁晞在密码锁上按下那串数字,门锁发出轻轻的咔哒声,她推门进去。
客厅里有些杂乱,茶几上放着几个拆开的药盒,沙发上撇了几件换下来的衣服,玄关还堆着没拆的快递。
袁晞把买来的食材放进冰箱,简单收拾了一下客厅,衣服分类进洗衣机,快递留在原处,袁晞恪守界限,从不拆齐槐雨的快递。
做完这些,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袁晞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只有床头的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出床上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很浓的香水味,不知道是哪一款,甜腻的花香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尾调,像是枯萎的玫瑰。
齐槐雨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冷棕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缠绕成凌乱的弧度。
她的脸颊有病态的酡红,唇色却惨白,呼吸不稳,眉心微皱,她素颜的样子显得格外脆弱,但那种美依旧惊心动魄,甚至比精心妆扮的时候更显直白。
袁晞看了她的状态,转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用冰水打湿,拧得半干。低烧的情况下,这种物理降温的方式会让人舒服一点。
回到床边,袁晞俯下身,将湿毛巾轻轻贴近齐槐雨发烫的脸颊。
齐槐雨似乎觉得舒服,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冰凉,又贴近了一些。
袁晞的手腕轻轻颤了一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时间在昏暗的房间里缓慢地流淌。袁晞换了几次毛巾,直到齐槐雨的眉头渐渐松懈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三四个小时后,齐槐雨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里映出袁晞的脸。
齐槐雨怔住了。
灯光很暗,但足够让她看清袁晞的五官——轮廓柔美的脸,平缓的眉峰,狭长的内双眼,眼尾微微下垂,饱满的唇看起来十分柔软。除了挺立的鼻梁,她的五官都不具备攻击性,显得柔软可欺,却又形成了某种矛盾的张力。
几秒的时间,齐槐雨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袁晞来了多久?齐槐雨只模糊记得徐佳芝上午来过,还带了煲汤。
袁晞见她醒了,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齐槐雨没说话,她眼皮松着,还在不舒服的状态里,大脑却清醒明白是徐佳芝让袁晞来的。
袁晞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递给她:"量一下体温。"
齐槐雨接过去,夹在腋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只有小夜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过了几分钟,齐槐雨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
"我饿了。"
袁晞心下了然:"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袁晞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去厨房。
她煮了一碗家常的炝锅面。
热油爆香葱姜蒜,加水烧开,下入细挂面,煮到八成熟的时候打一个荷包蛋,撒一把切好的火腿丁和洗净的菠菜叶。出锅前淋一点香油,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开来。
面条煮得软滑,汤底清淡,正适合生病的人吃。
齐槐雨洗漱后清爽了一些。她穿着平时的睡裙,缎面的料子,吊带款式,有些过于性感。从卧室出来之前,她想了想,披上了一件衬衫。
她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面。
职业习惯让齐槐雨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即便饿极了也不会狼吞虎咽。袁晞做的面味道清淡,正符合她现在的胃口,一碗面下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人也舒服了很多。
饭后,袁晞收拾厨房,齐槐雨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昏睡一天,工作消息已经叠满到了99+。
袁晞走到客厅,提醒道:“该吃药了。”齐槐雨手里打字飞快,嗯了一声,像是应付,袁晞只好俯身去柜子里找药。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齐槐雨把常备药收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药盒。
是几张硬卡纸的触感,边角有些卷曲。
袁晞低下头,看清了抽屉角落里的东西。
是那些拍立得照片。
被齐槐雨发在小蓝鸟上的那组照片,现在塞在抽屉最底层的角落,和几盒过期的感冒药放在一起。
袁晞的手指发冷。
她在原地停顿了几秒。
身后传来齐槐雨的声音:"要吃什么药?"她的话戛然而止,越过袁晞的肩头,她看到打开的是最下层的抽屉。
袁晞站起身,转过来面对齐槐雨,面色平静。
"姐姐把照片放在这里也没用。"她的声音很轻,"可以给我吗?"
齐槐雨的表情僵了一瞬。
"不行。"下意识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
袁晞静默了几秒。
"为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轻微的颤抖,刻意压抑着情绪,"你这么讨厌这些照片,为什么又要留下?"
齐槐雨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另一种干巴巴的倔强覆盖。
"这是我拍的照片。"她说,"我想留就留。"
袁晞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深深浅浅地捅着。
她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齐槐雨明明那么讨厌和自己有关的一切,明明把那些照片丢进了垃圾桶,可又把它们找回来,宁可藏在抽屉最深处,却不愿意给自己一张。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面对齐槐雨拒不解释的态度,袁晞从来都束手无策,她深吸了一口气,
"记得吃药。"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玄关走去。
身后突然传来窸窣的响动,然后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齐槐雨的手指很凉,带着病后的虚弱,但抓得很紧。
袁晞没有回头:"我回学校,明早还有课。"
"不准走。"齐槐雨的声音带着几分蛮横,"是妈让你来照顾我的。"
"你已经退烧了。"
"所以你就走了?"齐槐雨的力道提高了几分,像要把袁晞抓牢,"如果晚上我又发烧了怎么办?烧到四十度,昏迷不醒……"
"不要说这样的话。"袁晞轻声打断了她,转过身,神色仿佛温柔轻叹。
齐槐雨站在她身后,披着那件略显宽松的衬衫,显得整个人更纤瘦,退烧后的脸色有些苍白,发丝垂落至尖俏的下巴,但她的眼底仿佛闪烁着不灭的火焰,似乎抓着的不是袁晞,而是上行的绳索。
袁晞觉得她真的拿齐槐雨没有任何办法。
从来都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