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晞还是留了下来。
齐槐雨吃完药,拿着手机回了卧室,她说要处理工作,袁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醒她早点休息,齐槐雨嗯了一声,关上门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客厅重归安静。
袁晞在餐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明天早上系里有一个关于人工智能赋能分子设计的研讨会,她的报告还需要完善,她关了大部分的灯,只留下餐桌旁的壁灯。
窗外的漆黑夜色吞噬着城市的点点灯火,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袁晞写完了一个小节,从全神贯注的状态里暂时抽离出来,她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拿回客厅的茶几上,设为保温状态,路过卧室门口,她脚步停顿了几秒,里面很安静。
袁晞轻轻压下门把手,推开了门,卧室里吊灯大开,有种不真实的明亮,袁晞知道,齐槐雨一直怕黑,现在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工作到一半睡着了。
袁晞走进去,把手机从齐槐雨松开的指间取出来,摁灭屏幕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齐槐雨已经熟睡,浓密的睫毛像收敛的蝶翼,随着呼吸轻微颤动,袁晞垂眸看着她睡眠中无害的神态,无法和记忆里那个总是冰冷讽刺的姐姐联系到一起。
袁晞留下床头微弱的夜灯,退出房间,回到餐桌前继续写报告。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今天下午是应该全力准备研讨会的,但为了齐槐雨改变自己的安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袁晞的思绪卡壳,进度变得缓慢,她打字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收合放松了一下,右手腕骨延着小臂带来一阵撕扯般的刺痛,伤口愈合了,但仍旧会有痛感。
夜晚的时间像被拉长,袁晞打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瞟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分。
她正准备再看一遍文献,卧室门突然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慵懒的拖沓。
袁晞抬起头。
齐槐雨穿着那件贴身的缎面睡裙,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餐桌前的袁晞,眉心微微皱起,
"你在干什么,袁晞?"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袁晞的目光越过屏幕,齐槐雨正对着自己,那件睡裙的丝绸料子服帖地贴着身体的曲线,吊带细细的,锁骨和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她的左边眉心轻轻揪着,那是她生闷气时会有的表情。
袁晞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的齐槐雨:"壶里有温水。"她知道重感冒之后容易口渴。
齐槐雨闷闷不乐地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水温刚刚好,温热滋润了嗓子里的干涩。
她喝了几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袁晞身上。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袁晞的轮廓,她戴着那副半框眼镜,专注地盯着屏幕,看起来疲惫又脆弱,眼眶微红,平直的肩胛骨撑着薄薄的衬衣,像被抽空般苍白。
"妈还总说我熬夜慢性自杀。"齐槐雨冷冷开口,语气刻薄,"我看你比我熬得狠多了。读博士了不起啊?"
袁晞抬手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最近有个报告要做。"她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低哑,但她的声线太过温柔,听起来反而有种软糯的感觉,"我准备等你睡了再回学校。"
齐槐雨像是被戳到了什么敏感的神经,她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不想待在这儿是不是?好,不用等我睡,你可以走了。"
水杯放回茶几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响声,然后她转身坐进沙发里,背对着餐桌,拿出手机开始翻看后台数据。
像是袁晞已经走了一样,像是袁晞从来不存在一样。
袁晞对于齐槐雨的冷淡早已习以为常。她抬手看了看表,又把目光挪回电脑屏幕,继续处理那份报告。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齐槐雨偶尔看视频的背景音乐。
过了一会,袁晞开始走神。
在她目光所及之处,齐槐雨的身影落在视野的边缘。那身影让她无法集中精力在电脑屏幕上,仿佛一块磁石,无声地牵引着她的注意力。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齐槐雨正倚靠在沙发上,偏着头,望着她。
袁晞看不清她的神色。壁灯光线昏黄,在齐槐雨的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袁晞恍惚想起一个月前在@原来是q的主页看到的一组照片。
那是齐槐雨和团队去东京拍摄的,在酒店的大平层,窗外雨幕沉沉,东京铁塔的灯光在雨雾中模糊成一团橙红。齐槐雨伏膝坐在落地窗边,穿着一件有繁复花纹的贴身裙子,腰身纤细,姿势放松。
她轻轻转头望向镜头的那一瞬间,快门按下,捕捉到她眼底滑过的某种神色——专注,又似乎迷离,如同烟雾笼罩,充满勾人的意味。
袁晞正在出神,忽然听到齐槐雨的声音,
"袁晞。"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有那么几秒钟,袁晞觉得此时此刻并不真实。
从小到大,齐槐雨对她的事情,不说是全无关心,也是兴致缺缺。她不知道袁晞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不知道她的生活里发生过什么。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几年,却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父母的缘故交汇,然后又迅速分开。
现在,齐槐雨突然想知道她有没有谈过恋爱。
这算是某种……迟到的来自姐姐的关怀吗?
袁晞思索了几秒。
她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这种感觉很奇怪,虽然她和齐槐雨的关系并不亲近,但面对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要撒谎或者回避,
"嗯,谈过。"
这个答案明显出乎齐槐雨的意料,她的眉微微上挑:"哦?什么时候,居然瞒着家里。"听起来若无其事。
袁晞如实回答:"大一秋季运动会之后。"
"那么早。"齐槐雨盯着袁晞,眼底有什么在跳动,"和谁?"
袁晞沉默了几秒,"和一个外语系的学姐。"
气氛霎那间凝滞,齐槐雨眼里跳动的火苗陡然熄灭,出现茫然的失焦,她缓了一会,试图理清思路,
"你说什么?"
"和一个学姐。"
"袁晞。"齐槐雨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跟我出柜?"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从未想过。从未关心过。
袁晞喜欢女生。她第一瞬间想到的是——自己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吗?爸妈知道吗?
袁晞显得有些无辜:"不是姐姐问我的吗?"
齐槐雨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你们在一起多久?"
袁晞垂下眼眸,似乎真的在回忆。
齐槐雨忽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感觉很陌生,像是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袁晞回忆往事的样子让她这么烦躁。
袁晞想了一会才说:"六个月。然后她就出国做交换生了。"
"她知道要去做交换生,还和你交往?!"齐槐雨几乎是下意识地炸毛。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袁晞默默看着她,神色平淡:"姐姐的关注点是这个?"
齐槐雨怔了怔,她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异常。
袁晞谈过恋爱,谈的是女朋友,结果被人抛下了——这些事情和她齐槐雨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替袁晞打抱不平?
想到这里,齐槐雨只能硬生生把情绪压下去。
"我只是觉得你眼光太差。"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刻薄,"六个月就分手,还是被人甩的,袁晞,你在感情方面还挺失败的嘛。"
她说完,没等袁晞回应,转身往卧室走去。
"不过这也正常。"她的声音从走廊里飘过来,带着几分嘲讽,"毕竟你把时间都花在讨好爸妈上面了。"
卧室的门关上了。
袁晞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没有动。讨好爸妈吗,她一直以来更费劲心思想讨好的难道不是齐槐雨?袁晞略感疲惫地摁住眉心。
就这样出柜了,袁晞在齐槐雨那里的位置已经是金字塔底层了,再继续恶化也不会有什么区别,或许这反倒让袁晞不必遮遮掩掩。
但她说了那些话,本以为齐槐雨会表现出厌恶,或者其他的负面情绪,毕竟齐槐雨从小就讨厌她,讨厌她的一切。
但刚才齐槐雨的反应却出乎意料,袁晞想,这也许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她始终无法割舍齐槐雨的原因,那点克扣出来的关心和在意,让她像一个引火烧身的飞蛾。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一丝灰白,凌晨两点多,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袁晞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
她站起身,把齐槐雨喝过的水杯拿去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把其余杂物整理收拾好,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