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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堤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假少爷(25)


    这次,谢锦程率先下了车,双脚刚一落地就转过身来捏了捏车上小竹马软乎乎的小腿肉,人高马大的男生在下头仰面咧开嘴,“白小珍,快下来,我接着你。”


    而白小少爷也丝毫不客气,径直朝下一跳,在身后季岑眼皮一颤中,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谢锦程的怀里。


    “哦呦——这是哪里来的小猪啊。”他大笑着颠了颠,胸膛随着闷笑颤动。


    怀中的小竹马不高兴地要打他,谢锦程也不闪躲,甚至朝着那白嫩的手掌伸脸过去,嘴上不停道:“这儿、朝这儿打——”


    白毓臻瞪圆了乌溜溜的眸子,刚抬起手,掌心便被男生“啾”的一下亲了上去。


    他登时一愣。


    反应过来的谢锦程也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喉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惊慌失措下,人高马大的男生目光到处乱晃,看天看地就是不敢低头——双手却很诚实地仍然紧紧锢着白毓臻的腰。


    也是这么一看,谢锦程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季岑,你没和季正豪他们说珍珍回老家了?怎么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啊——”


    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这户人家却大门紧闭,一个人影也没出现。


    这一声成功将白毓臻的注意力转移走,他同样有些不解地看向面色冷下来的季岑。而不知谁家路过的大婶听到谢锦程方才的声音,扭头瞅了他们一眼,顺嘴说了句:“季正豪和他媳妇儿不在家啊。”


    要按下通话键的手指顿住,季岑抬头看着她,语气克制微冷,“婶子,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大婶想了想,猛地“哎哟”一声,看着三人亮声道:“季正豪家的宝贝疙瘩蛋放假回来,今天贪玩去爬树伤了腿,一家老小匆匆上医院去了呀!”


    “什么!”谢锦程大叫一声,几乎要被气笑了,看着季岑礼貌地谢过大婶,转身后沉默地拉上行李,冷哼道:“季岑,你这爸妈也是让我开了眼了,之前对你不咋地也就算了,现在他们亲儿子回来了,居然也这么拎不清。”


    饶是白毓臻也没想到,全家上下,在知道他们会回来的前提下,竟然一个人也不留。


    想到那个认亲宴上目中无人的季修杰,他还是有种不真实感,但……“算了,阿锦,他——也是我弟弟,我们自己先进去吧。”


    所幸季岑知道季家人习惯放钥匙的地方,在大门边上草垛里的红砖头下,他拿出钥匙开了门。


    尽管有些不忿,但谢锦程还是跟在两人后头进了院门,白毓臻要上前帮季岑搬行李,还没伸手,后衣领就被轻轻一扽,“白小珍,赶紧去歇着,这点事儿用不着你——”


    说完,那头已经先把行李拿去偏屋的季岑跨出门槛,拿了个小板凳让他坐下,起身时拍了拍白毓臻的脑袋,“珍珍自己玩一会。”


    下午阳光不那么烈了,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中是草木香气,两个男生忙前忙后,一盆盆水泼出去,没一会儿,先前还衣着光鲜的谢太子爷撸起衣袖,俨然入乡随俗,成为了乡下朴实俊气的“青壮劳力”。


    这头,白毓臻坐在板凳上一弯腰,下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看着板砖缝里长出的狗尾巴草,轻轻一揪,细白伶仃的手腕晃了晃,视野中多了一只橙黄色的大橘猫。


    “喵呜~”


    大橘亲人得很,白毓臻眯眼笑着摇了摇狗尾巴草,它“噔噔噔”几下就挨近了他的裤脚,他刚把手放上去,顺着脊背摸到高高翘起的尾巴没几下,“咪咪喵喵”的,大橘猫就软乎乎地倒了下去,四只猫爪上围着一圈白痕,看起来像是“太阳晒雪”。


    一人一猫,在院中玩耍,时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


    偏屋里,谢锦程的脸色却很不好看,鼻腔间充斥着被褥淡淡的霉味,他把扫帚一放,将窗打开,半晌,冷嗤一声:“季岑,季正豪夫妇俩到底想干什么,让珍珍回老家是他们提的,一个人不来接也是他们做出来的事,现在,连被子都是潮的!”


    偏屋收拾得也不利索,如果只是谢锦程和季岑两人,他们可以将就,但白毓臻自小身体不好,这满屋不达标的卫生状况,小少爷待一个小时准咳嗽不断,睡一晚搞不好还要生病。


    手机里给季正豪的几个未接电话和发出去的消息静静沉寂着,季岑薄唇紧抿,眼神冷冽,听到谢锦程的嘲讽也不作声,只是在默默拖干净屋里的地后,提着拖把出去,不久回来后手上抱着两床新被子。


    “你从哪儿拿的?”生气归生气,对于季岑,谢锦程倒是没什么情绪,他心知肚明,季正豪夫妇对季岑也算不上好。


    反正明眼人都看得出,夫妻俩是一心扑在季修杰这个宝贝蛋上。


    旧被子被一把团起塞进了顶上的柜子里,眨眼间,方才还灰扑扑的偏屋已然焕新一片,干净整洁。


    “季修杰的屋子里。”季岑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段倩然新买的。”


    愣了一下,几秒后,谢锦程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对方将新被褥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铺开,转身去饬倒行李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


    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白毓臻还没转头,一道声音响起:“哎哟——这是哪家的大肥猫啊?”


    谢锦程稀奇地瞅了瞅,“瞧这胖的,小肚腩都出来了。”


    白毓臻一下哽住,开口的话不上不下,半晌才咬唇为大橘辩解了一句:“它只是毛长了一些,其实还是个小猫呢。”


    闻言,谢锦程眉眼含笑,唇角一勾,“是,还是只……小、猫呢!”


    加重的语气伴随着脸颊上的轻轻的一捏,落在面上的目光炙热,白毓臻眼睫一颤,片刻后掩饰性地伸手将在脚边绕着喵喵叫的大橘抱了起来,低头轻轻地揉了揉那对冒着热意的猫耳,“……就是小猫。”


    季岑出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阳光下,高大俊朗的男生半蹲下,抬眼看着低头摸猫的少年,不知说了什么,少年的唇边抿出一抹笑,叫蹲在跟前的男生喜爱得不行,亲昵地碰了碰他的下巴。


    季岑开口,“珍珍——”


    白毓臻循声看去,见他招了招手,抱着大橘猫刚从板凳上站起来,院门口便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谢锦程一侧过身,季正豪几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还疼不疼?妈看看——都叫你小心点了,就是不听。”段倩然絮絮叨叨的,身后还跟着提着药的季正豪。


    “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吵得我耳朵疼!”季修杰一副不耐烦、毫不在意的模样。


    “你这孩子——”季正豪刚一开口,抬眼便与院中的三人对上了视线,口中的话一下就卡住了。


    直到又一道稍矮的身影慢吞吞地进了院子,察觉到什么抬头——


    手一松,怀中的大橘猫蹦跶着下了地,动作敏捷地跳出了院墙,白毓臻与那人对视,笑了一下。


    “奶奶,我是白毓臻。”


    “白毓臻,毓臻……”


    嘴里下意识缓慢念叨着,老太太慢慢睁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想要抬脚走过来,身边的季修杰却一下拉住了她的胳膊,“奶——我腿疼!”


    老太太还没说什么,段倩然惊叫一声,着急忙慌地要上前查看。


    谢锦程却在这时冷嗤一声,“我还以为多严重呢,敢情人还在这儿好端端站着呢,我瞧着也没打石膏啊,怎么就严重到一会儿也站不了了?”


    那五分裤下,一道被纱布贴着的一小块伤口出现在季修杰的左腿,打眼一睨,谢锦程就知道撑死擦伤破了皮——毕竟方才进院门的时候,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季修杰的双脚走得那可是稳稳当当、甚至因为面上不耐烦快步走在前头,堪称“健步如飞”。


    那架势,分明就是没什么大事,明明一个人陪着去就行,偏偏在他们来的今天,一家子人都兴师动众地跟着出去了。


    说是心里没气,那就不是谢太子爷了,他侧目看了一眼渐渐收了笑的小竹马,心口划过一抹暗疼,庆幸自己跟了过来。


    不然,小竹马还不知道要被这家子奇葩怎么欺负呢!


    “你——”


    季修杰一双眼瞪得老大,眼白浮现,狠狠地盯着几人,刚想张嘴骂人,就被反应过来的季正豪拍了一下后背,男人面上挂起笑:“毓臻来了,怪我,你弟弟当时把我们吓得够呛,这……父母爱子心切嘛,你奶奶跟着也是因为心疼孙子,今天没留人接你们,是我们没做好,你、你别生气了,昂——”


    被放开胳膊的老太太走上前去,白毓臻低头看着她,被盯着瞧了好一会儿,老人面上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太太说完,又看着一旁的季岑,“小岑,奶奶好久没见你了啊。”


    季岑低头,“我陪珍珍回来看看您。”


    那边季修杰被哄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匆匆折回来的季正豪招呼着几人进了堂屋,但在进门时,下意识的,白毓臻朝季岑那边看了一眼,入目的却是对方有些冷淡的神情。


    他一愣,来不及问什么,便被季正豪笑着问起了路上的经历,在听到他说晕车不舒服后,还心疼地不行,老太太也皱着眉,叹口气,中途段倩然从季修杰的房子里出来,说了什么,季正豪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于是女人无奈应了下来,对上白毓臻的眼睛,怔愣后才慢半拍地笑了笑,“毓臻啊,妈妈今天为你弟弟忙坏了,你别生妈妈的气。”她走过来眼尾微弯,伸手时顿了一下,想要落在他的头顶——


    却在下一秒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挡住,迎着屋子里几人的目光,谢锦程神情自然地笑道:“叔叔阿姨今天也是‘忙’、‘累’了吧,既然如此,我看时间也晚了,就都先回屋休息吧。”


    男生此时似笑非笑地看着屋里的人,其中的“忙”和“累”狠狠加了重音,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作为与谢锦程有过“一面之缘”的季正豪搓了下手,脸上褶皱随着笑容在颊边加深,“害,小岑也真是的,也没跟我说谢少爷你也要来,我这的屋子不——”


    白毓臻的肩膀被揽过,谢锦程身子一歪,脑袋就靠上了他的肩膀,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滚烫,“我和珍珍一块儿睡就行。”


    第142章 假少爷(26)


    于是房间的分配难题就在谢锦程笑眯眯的一句话中被“解决”了,留季正豪喉头的话卡着不上不下,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好、好吧……就是要委屈谢少爷了——”


    “不委屈!”谢锦程揽着白毓臻起身朝堂屋口走,语气爽朗头也不回道:“怎么会委屈呢?”


    一切收拾好后,踏入被打扫一新的偏屋,奔波了近一天的疲惫涌上,白毓臻身子也乏了,打了个哈欠上了床,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沁在眼尾,宽松舒适的睡衣随着动作间微微滑下,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肤色莹白,锁骨上微微凹陷一线浅涡,灯光似流淌蜿蜒其上。


    推门而入的季岑一抬眼便将这副情景收入眼中,他的步伐顿住,下颚线条上下起伏,扶着门框的手力道不自觉收紧,半掩在门外夜色下的眼眸漆黑——


    “季岑……你回来啦。”声音愈发弱了,坐在堆起的崭新被褥中的小少爷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地低了下来,“快过来睡吧,好困。”


    最后两个字黏糊在柔软的唇瓣间。


    白毓臻伸臂将软被一揽,向前软软一趴,白皙的面颊便陷入了蓬松的被子中,他微微眯起眼,一种舒适的惬意顺着后颈向下缓缓蔓延,让他慢慢、慢慢地深陷……


    “白毓臻——!”一道声音忽然炸响在屋外。


    于是季岑便看到,方才快要融化成一滩绒绒猫饼的小少爷“蹭——”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像只刚要冬眠却被打扰的小兽,机警地将目光投向了院子。


    “白毓臻,你出来!”


    这下,方才还有些不确定的少年终于意识到,那人点名道姓地在叫自己。


    此时的大脑中是不断下坠的混沌困意,却被院子里不断的叫嚷拉扯着,直到在白毓臻的蹙眉中空出一小片不得已的清醒。


    “你瞎嚷嚷什么?”最后一个从洗浴间出来的谢锦程声音冰冷,高挺的鼻梁上带着水珠,匆匆出来时一把撸上去的黑发下不加遮掩的五官锋利,身高优势下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季修杰,“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屁事——”


    踢踏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光洁的小腿滑出昏黄灯光,如一尾银鳞鱼儿跃入了皎白的月光中,白毓臻走出屋子,正看到了季修杰怒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的画面,肩头一松,他轻轻倚靠在门框上,微微抱臂,眯着眼,语气有些飘忽:“叫我干嘛……”


    季修杰看着一副神情倦倦、一副不甚在意模样的人,一股心头火升腾而起,不顾后头屋子里听到动静后亮起的灯光,大声叫道:“我屋子柜子里的被子呢?!两床、两床新被子!那是我的——”


    等他粗喘着气讲完后,白毓臻慢慢睁大了眼睛,似乎才有些反应过来,见他终于好像听了进去,季修杰才冷哼着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赶紧的,把被子给我抱出来!”


    说完就要转身回屋,但没走几步,却听到了身后响起的声音,“等等。”


    季修杰脚步顿住,脚后跟碾着砖地,面上划过嘲讽之色,好整以暇道:


    “要道歉是吧,说吧我听——”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季修杰。”


    ……


    “……”


    “你说、什么?”季修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睁睁看着偏屋门口的白毓臻抬脚一步步上前,在他的目光下开口:“你确定今天你是摔伤了腿,而不是摔坏了脑子?”


    这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光是院子里的季修杰,还有从后头的屋子里开门出来的季正豪夫妇。


    白毓臻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丝毫不顾几人骤变的脸色,眉眼倦懒地扫过院子,因为把持不住的困意,说话时脸上的神情无意中泄出了几分娇纵的少爷气来。


    这是多年以来被家人宠爱呵护出的天真性情。


    小少爷放在胳膊上的指腹蹭了蹭泛凉的皮肤,迎着季正豪错愕的目光,直直看向急急凑到季修杰身边的段倩然,视线划过另一间屋子里微微敞开的门缝,轻轻一挑眉,声音虽不算大却清晰:“我们今天回来,季岑已经提前告诉了你们,但是……”


    白毓臻眼尾还泛着红,眼神却褪去了方才的倦怠,那双圆润的眼眸此时沉下来,渗着静静的黑。


    “尽管季修杰腿受伤了,也不应该一个留下来的人都没有。”那张净白的面孔被清冷的月光笼罩,“偏屋是季岑他们打扫的,阿锦告诉我,一开始的被褥还散发着霉味,家里来人,连把被子放太阳下晒一晒这件事都不操心——”


    院中少年一个人的身形清瘦,但落在季正豪几人身上的目光却是有如实质的重。


    “只是来这儿一天不到的时间,我甚至怀疑……”那疑惑的口吻像是一把让他们心惊胆颤的利剑。


    “我真的是你们的儿子吗?”


    一阵阵重叠的蝉鸣声中,院中的小飞虫嗡嗡地拐了个弯从面前飞过,季正豪咽了咽口水,听到段倩然有些颤抖的声音:“毓臻……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啊——妈妈都说了,今天是因为小杰突发状况我们一时心急,我、”


    白毓臻恹恹地垂下眼,“别说了,我累了。”


    女人的话戛然而止,看着他转过身去,只丢下一句:“太晚了,都去睡吧。”


    偏屋门口,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季岑伸手牵过白毓臻的小臂,最后进去的谢锦程头也不回一下,手臂一伸,将门一下带上,彻底将外头人的目光遮挡住了。


    院子里又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些声音,哄劝声夹杂着不忿的话语,最终才渐渐小了,直至安静。


    屋子里,白毓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先前还觉得有些凉,现在又感到了几分热意,于是“窸窸窣窣”地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除了窗棂那块透出来的一点月光,屋里是一片漆黑,似乎闭没闭眼也不会有人发现,正这样想着,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什么细微的响动,他一愣,反应过来可能是季岑或者谢锦程要起夜。


    直到男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的床边,下意识的,白毓臻闭上了眼睛,甚至将呼吸都调整成了平缓的频率,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见他的确“睡着了”,才安下心来,又回到了自己的那块地铺,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自真正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不知怎的,白毓臻心口忽然就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蝉鸣声渐渐弱了,又或者是熟睡的人们将其忽略了,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偏屋中,一道脚步声响起,这一次,是床上的位置空了。


    虽说是打地铺,但因为铺盖床垫的面积大,季岑和谢锦程默契地分睡两边,各盖两床被子,中间的距离够睡两人还绰绰有余。原本只是都不想让对方和白毓臻一块睡,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安排,没想到,到了半夜——


    谢锦程的被角被悄悄掀开,因为年轻体壮,即使睡着了,身体里热气也一股股地往外冒,白皙赤裸的脚踩在因为够厚而显得柔软的地铺上,随着白毓臻弯腰慢慢坐下来的动作,往下陷了一块,农村早晚温差大,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露在外头的胳膊便不知觉地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最先伸进去的,是小腿,近乎烘烤的热气一下就笼罩了上来,白毓臻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于是上半身、胳膊,也理所当然地放了进去,被热意拢着,一道小小的抽气声哼了一下。


    虽说是睡着了,但潜意识却感知到身旁的动静,黑夜中,正抻着小腿伸手往身上捞被子的白毓臻没看到,脸侧,一双眼睛无声无息地睁了开。


    终于将被子边沿掖好的小少爷松了口气,轻轻翻过身来刚准备舒一口气,一道气音却在耳边响起:“白小珍,半夜来爬我的床?”


    呼出的气卡在中途,哽得白毓臻睁圆了眼睛,下一秒,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臂,将微凉的手掌盖在了谢锦程的脸上,结结实实地覆上了他的嘴巴。


    黑暗中,因为看不清而险些被戳到眼睛的男生半分气恼都没有,反而凭借微弱的月光瞧着小竹马面上有些张慌的样子,低低笑出了声,说话时连带着下半张脸都在动,气音低闷:“宝贝,这是给我辛苦了一天的奖励吗?”


    奖励……什么奖励!


    不、要、乱说话!


    尽管没开口,但捂着嘴巴的手又往前按了按,谢锦程自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却一点都没躲,反而好整以暇的地挑了挑眉头。


    手上的热意越来越浓,在白毓臻反应过来要离开之前,一点温软的濡湿印在了绵软的掌心中。


    那是唇瓣的温度,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不知何时,男生的另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趁白毓臻愣神时一使力,轻轻松松便将两人的姿势变成了侧躺着面对面。


    谢锦程锢着自己的小竹马,高大宽阔的肩背舒展,更衬得身侧的人小了一圈,转身时被子掀开了一个小角,一只雪白细瘦的脚踝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谢锦程隔着被子拍了拍白毓臻的背,脖子前倾低下,凑到他的耳边开口:


    “小宝宝,睡不着,要不要我给你唱摇篮曲?”


    带着亲昵的调笑。


    隔着一人有余的距离,谢锦程的眼皮上抬,越过白毓臻,正与黑暗中的另一双眼睛对视。


    季岑面无表情。


    第143章 假少爷(27)


    相接的目光在下一刻各自分开,谢锦程重新看向怀中的少年,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被后知后觉听出来的白毓臻抬眼一瞪,手掌一推,有些不开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嗯嗯嗯。”谢锦程含混应着,也不反对,只是一味地在小竹马要转过身去时长臂一勾,扑腾着的少年又成了他的“怀中之物”。


    散发着浓浓热意的身躯紧挨着白毓臻的后背,男生阔挺的脊背舒展,自后面将他完全嵌在了胸前。


    被子下,谢锦程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贴着怀中人光洁的小臂摩挲——直到将那双微凉的手完全拢住。


    微微粗粝的指腹从柔嫩的指根处慢慢伸入、交插,直至十指相扣。耳根与脖颈相接处一股股热气扑来,深夜中,犹如闷在厚重玻璃罩里的气音透着说不出的磁性,谢锦程轻笑:“宝贝,承认吧,你就是依赖我,离不开我。”


    “娇气包……”低低的喃声透着满溢出来的喜爱。高挺的鼻梁越发凑近,一下下,耳鬓厮磨,被锢住一动也不能动的白毓臻不知怎的,心跳越来越快,黑暗中,倏然闪过的潋滟水光在眼尾映出,脸颊在微微发烫。


    皎白的月光下,清楚见到这一幕的季岑目光清明沉静,无人所见之处,深墨色在眼底的暗处翻涌。


    不知何时,怀抱着的两人姿势发生了改变:高大的男生勾起脊背,将脸埋入身前少年散发着软香的肩颈处,被凌乱的碎发遮挡住的脸上、是露骨的痴迷。


    也是因此,当颤抖着抬起眼睫与地铺那头的季岑对视上时,慌张的只有白毓臻一人。


    他下意识地嘴唇蠕动,短暂的气音还未发出,在睁大的双眼中——季岑伸手,修长的食指直直地抵在了唇前。


    “嘘——”


    不知何时,那地铺上原本一人有余的相隔距离被无声无息拉近,正沉浸在“温香软玉”中的谢锦程不知道,他的甜心不止一个“品尝”的食客。


    微微凸出一小块精巧骨头的脚踝离开了被子,冷空气来不及覆盖其上就被阻挡——一只冷白的手缓缓握合,半晃的月光中,青筋蜿蜒其上,似是一把逃不开的枷锁,将雪白美丽的少年毫无一丝余地地禁锢住。


    前后夹击,无处逃脱。


    ——当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听着村子里响亮的鸡鸣声,身边人克制着减弱了声音的起床声,被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颊的白毓臻困顿得不行,脑袋轻轻一动,一缕发丝滑下,连带出一串细小的痒意。


    “唔……”轻声哼哼着,白毓臻皱了皱鼻尖,不愿意醒来的模样惹得已经洗漱完毕出去慢跑了一圈回来的谢锦程轻笑出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盛的日头,屈指刮了刮小竹马的下巴,“小猪,该醒了,再睡就头疼了。”


    不知是不是刚来的第一天白毓臻的“放言”起到了“威慑”的作用,总之直到假期过半,他们与季正豪一家人都相安无事。就连本以为会“作妖”的季修杰,也安安静静,一点不往他们跟前凑。


    就这么过了几天,除了谢锦程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担忧目光,一切都安好。


    终于一天夜里,从外头打完电话进来后,谢锦程神情变幻了好几番,最后一咬牙大步向前,双手支在了床沿上,从后头看去,像是将白毓臻抱在怀中——


    “白小珍,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别总是憋着。”


    嗯?白毓臻抬眼,有些不解,“憋什么?”


    谢锦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心痛模样,“这么多天,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季正豪他们根本就没把你当……当、”直挺的肩背泄气般的微塌,额前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双眸。


    半晌,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没把我当儿子,当亲人,对吧。”


    白毓臻看着愕然抬头的谢锦程,与他对视,眨了眨眼,面上并没有什么波动,神情自然,“我没什么感觉,真的。”


    或者说,这本就是白毓臻知道的结果——从脑海中的文字出现的那一天开始。


    原剧情中的“假少爷”最后的结局那么凄惨,若说只是遭到了白家厌弃,倒也不至于,一个独立的人难道离了白家就活不下去吗?还是说……给予“他”打击的不止是养“他”的白家,还有生“他”的季家。


    而现实中,白毓臻的爸爸妈妈很爱很爱他,之所以回乡下,也只不过是因为“强制剧情”,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似是冥冥之中,早已明了什么。


    “阿锦,别为我伤心,因为……”床上的小少爷歪了歪脑袋,双手轻轻拉住谢锦程的手,晃了晃,“我有很多爱我的人,包括你。”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季岑下意识在心中接道:也包括我吗?


    “……”


    “算了——!”谢锦程长舒口气,叹笑道:“本来我也就看这一家人不顺眼,这下正好!”


    他没说的是,这几天他最担心的,就是小竹马会将季正豪和段倩然放在心里,越在意才会徒生伤心,而现下白毓臻平静的态度,换做不知情的旁人可能会觉得有几分冷漠,但谢锦程却对此乐见其成。


    他的珍珍就该每日无忧无虑,被他所爱和爱他的人包围着,平安顺遂一生。


    直到死亡的那天,谢锦程也愿意牵着小竹马的手,与他一起闭上眼睛,真正的从幼时懵懂,到白发苍苍。


    这样的想法闪过谢锦程的脑海,他一下就怔在了原地。


    而对此丝毫不知的白毓臻将自己埋进被窝,合上眼睛前,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要去看、去看……”


    第二天。


    ——从天不亮就上山,直到日头高高悬挂在东边,一行三人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白毓臻、季岑、老太太。


    季奶奶带白毓臻来看他的爷爷,已经死去的爷爷。


    看着面前错落凸起的土堆,白毓臻轻轻喘着气,唇边递来季岑背着的保温水杯,温热的水划过喉咙进了肚子,才稍稍舒缓了一些指尖的凉意。


    今天的行程白毓臻对父母和哥哥进行了隐瞒。


    因为幼时体弱多病,不乏有“小儿难养”的诊断言论,白缙和章忆泠是用尽了各种心思才将小宝宝顺顺利利地养大,因为太过疼爱,“爱则生忧,爱亦生怖”,以至于一些先前不在意的事情,在幼子身上,也会让章忆泠升起十分的警惕心。


    比如每逢七月半、清明节之类的日子,白家都会紧闭大门,就连清明时老家的祭祖,在白毓臻十二岁之前,白缙都没带他去过。


    生怕身子孱弱的幼子出什么意外。


    也许落在旁人眼里,这有些可笑了,但父母之爱之深之切,无法过于苛责。


    此时白毓臻看着面前在季正豪的劝阻下坚持要上山的老太太,抬脚走上前,“奶奶,你还好吗?”


    老人摆了摆手,布满皱纹的脸颊动了动,“我还没你们想得那么老,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前头就是了,让小岑带你去吧,奶奶坐在这儿歇一会。”


    于是白毓臻只好作罢,跟在点了点头的季岑走进了掩盖在树木与杂草的坟地里。


    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最终站定在一处土坟前,季岑没有回头:“这就是爷爷。”


    白毓臻看着墓碑上老人的名字,顿了顿,轻轻开口道:“爷爷,我是……毓臻,我来看你了。”


    树叶被风吹着沙沙作响,他听到了季岑的声音:“小时候,季正豪成日不着家,我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在村子里长到六岁。”


    “他是个好爷爷。”


    白毓臻站在土坟前,中间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实际上,却横亘了不相见的十七年、生与死。


    “这么说来,我们都是幸运的孩子,都有一个爱自己的爷爷。”想了想,白毓臻眉眼轻弯,这样说道。


    一旁的季岑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与爷爷“相认”后,阳光逐渐烈了起来,回去的路上,季岑扶着奶奶走在前头。因为心情稍微有些沉重,白毓臻慢慢落在了后面,风吹动草叶簌簌作响,恍然间,他瞥见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这里是村里的坟堆,而此时距离清明节还远着呢。


    不知怎的,白毓臻的心跳逐渐加快,一下下,驱使着他偏离了原本下山的路线。


    因为这片山头地形复杂,尽管眼睛盯得有些酸涩,只是忍不住一眨的功夫,前头跟着的人影就消失在了树林之间。


    白毓臻这才骤然清醒过来,环顾四周,意识到了此时这片地方,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就要转身离开,却一扭脸,目光瞥见了一张人脸。


    ——!!!


    他呼吸一窒,几秒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张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个长相秀气温婉的女人。


    鬼使神差的,白毓臻原本要转身的动作顿住,鞋子踩弯了地上的杂草,他伸手拨开树枝来,走了过去。


    近了才发现,这块坟墓与其他人的不同——村里的坟大多数,是只有名字的,但这块坟墓前头不仅立了石作的墓碑,上头还贴了照片。而且墓碑边上,没有像其他坟前一样摆放着水果什么的,而是放了一束满天星。


    “赵、心、兰。”他看着上头刻的字,轻声念道。


    “你认识她?”一道声音兀地在身后响起。


    白毓臻蓦地打了个激灵。


    第144章 假少爷(28)


    那人径直走上前来,越过白毓臻,弯腰将那束有些蔫了的满天星拿起,又放了一束新的,这束是粉色的。


    她转过身来。


    白毓臻忽然就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刚才自己跟着的人。


    在女人的视线中,这个忽然闯入的少年脖颈修长,面孔白净,有着一副出色的好相貌,此时因为后知后觉的尴尬而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细白的手指碰了碰鼻尖,呐呐出声:“你好……”


    女人的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直到白毓臻鼓起勇气抬眼看去时,却忽然听到她说了一句:“你很面生,我之前在村里没见过你。”


    他一愣,才慌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其实并不认识您和、这位女士,我——”


    他的余光瞥过墓碑上赵心兰温婉的面容,支支吾吾。


    到底要怎么才能双脚直立地站在地球上、厚着脸皮用嘴说出“自己是尾随来的”这个事实……


    白毓臻紧张地手指都发凉了。


    女人却在这时收回了视线,她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忽然轻笑一声:“她是我的姐姐。”


    “也是我的‘妈妈’。”


    白毓臻怔怔站着,听着女人怀念般地开口:“姐姐大我十岁,从我记事以来,就是她陪在我的身边,我妈生我死了,我爸……”她冷哼一声,“不提也罢。”


    “……”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个土坟前,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起了话。


    ——太奇怪了,但又没人打破这副画面。


    “您一定很爱她。”听到最后,白毓臻下意识感慨道。


    山路并不好走,看之前那束被替换掉的满天星衰败的状态,上一次应该就在不久前,果然,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她死后,只要工作不忙,我每周都会来看她。”


    白毓臻看着女人怀念的侧脸,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些许酸软,就当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远处的树林中却隐约传来了喊他名字的声音,“珍珍——白毓臻!”


    他心中一颤,刚要慌忙回应,却在看到女人的侧脸时忽然一顿,他深吸一口气,鞠了个躬:“今天是我冒犯了,我该走了。”


    他想,应该留给这位女士静静怀念的空间。


    说完,白毓臻就要转身离开,在走出了几步后,身后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白毓臻?真是个好名字……我的名字叫赵心眉。”


    那少年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渐渐远了,只余赵心眉一人站在姐姐的坟前,不知过了多久,有些惘然的声音随风消散了:


    “真奇怪,我居然会有一种与他一见如故的感觉。”


    “如果……也该长这么大了吧。”


    ——而离开的白毓臻对此一无所知。


    山林中的呼喊声愈发清晰,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男生们的面前时,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谢锦程靠近的速度一样很快,男生握着他的手臂时力道之大,让白毓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紧张。


    后知后觉的,他忽然就心生了几分愧疚之意,而这份稍显沉重的情绪在看到不远处静静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季岑时达到了顶峰。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后背被谢锦程一股大力拥入怀中,“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男生话语间的喘气声在耳边,脸颊紧贴着的胸膛剧烈起伏。


    白毓臻倏一垂眸。


    “不会了。”


    “……什么?”感受着“失而复得”情绪的谢锦程下意识问道。


    怀中的小竹马微一后退,离开了他的怀抱,正当他不明所以有些紧张的时候——


    白毓臻抬手,轻轻牵住了谢锦程垂下的手指,迈开步子,踩过顽韧的杂草,走到季岑面前,因为高了一个石阶,白毓臻与他堪堪平视,“今天是我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男生漆黑沉静的眼神微动,在白毓臻抿唇长睫垂下的时候,终于开了口:“珍珍,不要道歉,我以后会牢牢牵住你的手。”


    这样,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再看不到你,脑中只剩下空白一片的茫然。


    下山的路上,白毓臻被两人前后夹击,路子不那么窄了后,谢锦程和季岑一左一右地与他并排,听着他讲述着方才山上发生的事情。


    “……说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跟在了她的身后。”


    白毓臻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谢锦程马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听你的语气,那个逝者的妹妹也没怪你,没事,别多想了。”


    倒是季岑一言不发,在白毓臻无意间几次看过去时,男生的脸上都沉寂着,直到进院门前,他才听到对方蓦地开口的声音:


    “‘赵心兰’,我见过这个名字。”


    ……见过?


    很奇怪的形容词,但对上季岑转过头来直视他的那双眼,白毓臻眼皮一颤,胸口骤然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院子里奶奶的唤声传来,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脚朝着老人走去,于是这份怪异打着圈就飘走了。


    只留下院门口的季岑,眼底的幽暗深不见底一片。


    不到一天,上山的事情终究是没有瞒过家人,闹哄的集市边,被罕见严肃地“教训”了一番的白毓臻靠在树下,耷拉着脑袋,看着不远处逮着大爷买糖葫芦的谢锦程的背影,垂头丧气、心虚极了,“哥哥……我错了——”


    视频里,正在头等舱等待飞机起飞,处理加急事务的白景政抬眼淡淡一瞥,镜片无机质的冷光在镜头前闪过,声音低沉,“错哪了?”


    “错在、错在不该自己去、去……”屏幕里少年雪白的小脸纠结地皱了起来,“去看爷爷?”还是“坟墓?”似乎怎样都有些——


    “错了。”白景政放下手中的钢笔,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黑眸透过手机看向白毓臻,“不是你擅自上山这件事本身,而是你把这件事瞒着我们。”


    少年那张新雪般纯洁漂亮的脸上渐渐浮现几分迷茫,夹杂着理解不了的怔然,男人放缓了语气,醇厚磁性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珍珍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一点:不要瞒着我。”


    “能做到吗,宝宝?”


    屏幕外,谢锦程的手出镜,白毓臻的嘴角被碰上一颗红彤彤的山楂,柔软的唇瓣离开就沾上了蜜色的糖浆,亮晶晶的,他下意识舔了一口,才对着白景政点了点头,模样很乖:“知道了,哥哥。”


    “……嗯,这两天乖乖待着别乱跑,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明天是三人回帝都的日子。


    飞机上空乘人员温馨提示即将起飞的声音响起。


    白景政收回目光,对那头投喂甜食的谢锦程视而不见,在“哥哥快挂吧”的软软催促声中,修长的手指点按,挂了视频。


    “……唔,好甜。”嫩红的舌尖一下下舔舐着山楂外的糖衣,白毓臻眯起了眼睛,“啊呜”一口咬下,雪白的腮一动一动,得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这是他们在村里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回去了,正巧,赶上走村的大集市,也算是体验了一把“赶集”的乐趣,随着糖葫芦逐渐被“消灭”,小贩们越来越多,村里的人纷纷从家里走了出来,一时之间热闹极了。


    没过一会儿,谢锦程又瞧见了一个卖刨冰的,他扭头看着站在树荫下看手机、额角微微渗出了汗的小竹马,眼珠一转就朝着刨冰车走了过去。


    手机“叮咚”一声,白毓臻本想随意一瞥,眼神却在下一秒定在屏幕上的信息上:


    [找到了。]


    发信人是季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正在加载的照片,加载的圈不停地转,他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最终放弃。


    “村里信号怎么这么差……”白毓臻嘟囔着,集市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太阳高悬,这下更热了,谢锦程也不知道去哪了,想了想,他抬脚从集市后头绕了出去,打算先回去找季岑。


    “到底有什么事呢?”自言自语着,随着熟悉的院墙在眼前出现,白毓臻加快了脚步,短短一段路,他的背影微微紧绷——因为大路与广场被赶集的人群挤占了,所以他只能从村里池塘边的那条小路绕回院子。


    “季岑——你疯了!”


    院墙里头的喊声令白毓臻一愣,站在原地反应了两秒后,他表情一紧,瞬间意识到是今天不舒服而留在屋子里的季岑出了事。


    紧接着,嘈杂混乱的声音交织着响起,白毓臻的脚步快了,还不等绕到院子前,一道人影便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是季岑。


    白毓臻喊道:“阿岑!”


    男生倏地收了奔跑的步伐,偏头看过来,看清的一瞬间,白毓臻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你的脸——谁打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男生的右脸上,一道掌痕红得刺眼,上头的指痕甚至在短短时间内肿了起来,足见施暴之人用力之大。


    白毓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看着一言不发的季岑,胸口很快积蓄起了一股怒气。


    这股激烈的情绪来得快,在短短的时间内,化作几根坚硬的线,调动着他的身体。


    白毓臻转过身去,看着面露惊怒之色的季正豪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男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那一刻,白毓臻无法形容季正豪的脸色,只觉得一张驳杂的陈旧纸张即将要被尖锐之物戳破,以至于惊惶、恐惧地皱在了一起。


    “毓、毓臻……你怎么在这儿。”男人的声音很干,粗粝中带着几分沙哑,“怎么没去集市上玩啊——”


    “……”白毓臻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渐渐的,一种陌生的疑惑在那双黑黑的眼眸中浮现,“我如果不在这儿,你想干什么呢?”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从僵住的季正豪,慢慢滑向跟在父亲身后、面红耳赤的季修杰身上。


    “二打一?”


    第145章 假少爷(29)


    “白毓臻,你别多管闲事!”


    乌黑的眼珠转动,白毓臻看向伸着胳膊直直指向他的人,唇角抿直,彻底面无表情了起来,“什么叫‘多管闲事’,你爸都打人了,说起来,这算‘家暴’未成年吧?”


    小少爷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留情面,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岑是你们的仇人呢——”


    季正豪瞪着眼睛,被他说的话堵得胸膛直起伏,一旁的季修杰见状气得鼻孔朝天:“你怎么和我爸说话呢!”


    垂着身侧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攥紧,白毓臻不为所动,冷喝道:“季正豪他打人还有理了?!”


    他扭头看着季岑脸侧的掌印,气不过,大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说:“我倒要看看你们凭什么说打人就打人。”他目不斜视,一点目光都吝啬分给后头的那对父子,目光凝在季岑手上的东西,下意识开口:“阿岑,你手里拿得什么东西?”


    季岑低头正要将手中的东西展开递给他,就在这时,一道怒吼声响起:


    “不准——!”是足以怀疑喉咙喊破的力道。


    白毓臻脚步一顿,皱着眉头刚要转身,却在扭头的一霎看到季正豪擦过他肩膀,大步奔跑下,男人糙黄的脸上、肉在微微颤动。


    “你……”下一秒,他与一双目露凶光的眼睛对视上——


    白毓臻心头一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下意识伸手,脚步一偏正好挡在了季岑面前,而与此同时,季正豪原本伸向季岑的手在惯性下,碰到了白毓臻的肩膀。


    “噗通——”一声,村里的池塘溅起一朵水花。


    “珍珍!”季岑脑袋轰的一下,喉咙中发出了撕扯血气的吼声,方才面对着季正豪父子始终沉默的脸上脸色铁青,下颌骨颤抖着,从头到脚感到一股寒意,下一秒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纵身跳入了池塘中。


    冰冷的水转瞬间淹没白毓臻的口鼻,黑暗潮水般向他涌来,像是窒息的人被硬生生抽出最后一丝自由的氧气,胸腔传来被挤压的痛感,手臂下意识扑腾,却在挣扎地探出脑袋睁眼时看到了……水。


    铺天盖地的水。


    他恐惧的根源。


    这种情绪化为一条没有尽头的绳子将他牢牢攥住,扑腾的手臂逐渐失了力气,喉头与声带一同紧缩,想张口,却又被呛了一大口水。


    ……坠落。


    晃荡的碧色水波中,“噗通”一声,阳光与季岑一同刺破这道牢笼,酸涩模糊的视野中,男生如一只剑鱼,破空向他射来。


    细白的小臂被攥住,力道之大令白毓臻眼睫微颤,恐惧与求生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胸腔的闷痛钝钝,心跳如擂鼓。


    “别怕、别怕珍珍——”季岑颤抖着声音,“我来了,我来了,我带你上去……”


    此时的男生失了一贯的冷静,那种混乱尖锐的情绪在他的脑中不断闪现,当从后面抱住白毓臻往上游的时候,他死死咬着牙,任由不知何时涌上的血腥气萦绕在口腔。


    快了、快到了……


    岸上的父子两人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到,僵硬在原地,看着季岑将白毓臻抱上了岸。


    冰冷的水浸透了全身,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岸上的风一吹,躺在地上的少年无意识地瑟缩轻颤,他的身边,半跪着的季岑双臂支撑在地上,垂着头,水珠一颗颗沿着湿黑的发落下,坠在地上那张苍白漂亮的面上,像是一滴透明的泪。


    地上少年的胸膛微弱起伏,水珠沁在光滑洁白的脖颈上。


    “珍、珍珍……”冷白的手颤抖着,青筋一根根暴起在脖颈上,季岑垂下的眼睛深黑,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双手悬在半空中,半点不敢落下去,抖得厉害。


    “白小珍——”拉长的声音带着笑意,脚步声由远及近,“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珍珍、小珍珍……”谢锦程的身影自小路上出现,“是哈密瓜味的刨——”


    塑料杯怦然坠地,点缀着棉花糖和坚果的刨冰随着乳白色的牛奶缓缓淌出,与此同时的,是谢锦程猝然加快的脚步。


    越来越近——他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只余苍白之色的脆弱少年。


    “……珍珍。”喉头挤出来的声音在发颤,大脑“嗡”的一下空白后,是倏地窜出的迫切,他近乎惶恐地奔到季岑身后,看到对方此时僵住的姿势,想了不想一把将其拨开,“让开,我来——”


    双手交叠按压,一下、两下……


    “咳、咳咳咳——”池水被呛出,湿长的睫毛轻颤,最终缓缓睁开。


    谢锦程惊喜地喊道:“珍珍、你醒了!”


    看着白毓臻睁开眼睛,一旁的季岑才倏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真空环境中涌入鲜活的空气,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呼吸的权利。


    “珍珍,你感觉怎么样?啊……还难受吗?”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神情温和地不像样。


    谢锦程的目光也紧紧攥在白毓臻身上,眼神灼灼——


    可苍白的少年只是睁着眼,连呼吸的起伏都是几不可见的,仿佛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漂亮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bjd娃娃。


    “……珍珍?”就连谢锦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这么虚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


    时间像是在他们的眼前拉开了一场黑白序幕,最终尘埃落定时——医院的白炽灯照得每个人都脸色惨白,当章忆泠和白缙赶到的时候,留在外面的,只有两个失魂落魄的男生。


    谢锦程双手抱头坐在椅子上,季岑浑身湿漉漉的,肩膀靠着背后的墙壁,侧脸的发落下,遮住了他看不清的面容。


    “小岑、锦城,到底是怎么回事,珍珍、珍珍怎么——”章忆泠眼睛通红,声音抖得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谢锦程一口气分几段吐出来,将自己买完刨冰后寻找白毓臻、见到白毓臻的情景完整讲述出来,当听到“他就躺在那里”的时候,章忆泠忍了一路的泪水决堤而出,颗颗滚落,止也止不住,清瘦的脊背颤抖,被下颚紧绷的白缙揽在了怀中。


    向来冷静稳重的白总眉头紧锁,深深形成一个“川”字,克制着,看向一言不发的季岑,“小岑,你说。”


    靠在墙上的男生抬起头来。


    饶是谢锦程,也吓了一大跳,那张脸上的颜色,是只有在死人脸上才能看到的惨白。


    “我在季正豪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然后……”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只有季岑的声音在沙哑地响起,又缓缓落下。


    白缙听完后,沉吟片刻,“小岑,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季岑眼皮下敛,在另外三个人的视线中,他抬手,像只僵硬的提线木偶,动作间犹如失了灵魂的缓慢,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本子,在看清封面的那一瞬间,谢锦程听到自己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红色的结婚证被打开,上面的一男一女挨在一起,笑着看着画面外的人,季岑干涩的声音响起:“这个女人,叫、赵心兰,珍珍见过……她的坟墓。”


    闻言,谢锦程恍然大悟,随即迅速地对章忆泠和白缙讲了那天他们上山找到白毓臻后对方给他们讲述的事情。


    在得知逝去的赵心兰还有一个妹妹时,白缙点头,打电话下去交代了什么,看着手机屏幕熄灭的那一瞬间,谢锦程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生变化了。


    而病房里的白毓臻却陷入了一场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沉睡。


    二十分钟后。


    “珍珍——!”


    病房的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下了飞机直奔过来的白景政大步走到他的病床前,黑色的风衣在空中划出锋利的弧度,男人眸色深深,呼吸乱而急促,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站在这里,下巴微微颤抖,罕见地显示出了内心的慌乱。


    “宝宝,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吗?”


    高大的男人深深地俯下身来,冰凉的手轻轻、又细微地抖着,触上床上少年干燥柔软的指腹。


    “明明医生说了珍珍的大脑没有受到伤害,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一旁的章忆泠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哽咽地说着。


    ……很奇怪,白毓臻垂眼。


    他能看见妈妈颤抖着手抚摸他的面颊时通红的眼眶,看到爸爸疲惫的背影在窗边,白毓臻知道,他在难过。


    但他却醒不过来,只能像是个无形的第三者一样,看着自己单薄的身体陷在病床上,面色苍白,静静的,仿佛要就这样永远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还是、改变不了吗——


    白毓臻怔然着,自半空中,伸出手,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上病床上“他”的眉眼。


    [恭喜任务者,属于“你”的剧情点已全部完成!感谢您的配合,再见。]


    恍惚中,脑海中的文字无比刺目,而与此同时,他能感受到,某种一直无形中禁锢他的力量……消失了。


    半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白毓臻无奈地想要轻笑一声,密丛丛的漆黑长睫颤啊颤。


    他的眼眶红了。


    好舍不得……啊。


    如果故事走到了终点,是不是炮灰注定无法得到善终的结局,就因为他只是剧情的镶边料?


    可是、可是……白毓臻看着病房里有如实质的悲伤,摇了摇头。


    “不该是这样的,我……我有很多、很多的爱。”


    我同样爱着许多人。


    可是他们在哭——


    这不该是我的结局。


    第146章 假少爷(30)完


    病房里,在所有人紧盯的视线中,病床上的少年睫毛微颤,在章忆泠遏制不住的惊叫声中,缓缓睁开。


    “白、博明。”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尽管只是半虚的气音,却在此时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的病房中无比清晰。


    “宝宝,你在说什么?”章忆泠双手紧紧抓着她失而复得的幼子,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乍一听闻熟悉的人的名字,一旁的白景政倏地与白缙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两个男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铡刀落下的锋利残影。


    一同守着的谢锦程也想上前来,但因为情绪和身体终归受到了损耗,在说完那三个字后,“别、担心我——”白毓臻重新陷入了沉睡。


    而这一次,医生对他们点了点头,“白小少爷已无大碍,现在醒不过来只是他的身体在自我恢复。”


    他太累了。


    ——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彼时陪在他身边的,是白景政。


    “哥哥……”他微微转过脑袋,撞进了一双沉寂漆黑的眼睛里。


    “宝宝。”男人似是笑了一下,在白毓臻下意识要回以一个笑的时候,眼前的薄唇微启:


    “哥哥爱你。”


    他愣住。


    “你醒不过来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如果你……”白景政的面色平静,顿了一下,“哥哥就陪着你,到任何地方。”


    哪怕是死亡。


    白毓臻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狠狠一震,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脑子变得空白,思绪像是断掉的线,只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神情自然到好似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男人,白景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颊边滑落的发,然后俯下身来,在他颤抖的眼皮上,落下了一个吻。


    接下来几天,堪称白毓臻最漫长的几天,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刚出院没多久,倒霉催的,又进去了。


    而这一次,心脏再也经受不住惊吓的白缙和章忆泠三令五申,一定要他留院查看,直到彻底没事。


    “妈妈的心肝儿啊——”每当白毓臻悄咪咪地想开口提出院时,章忆泠就会抱着他,轻轻晃着。


    于是想出院的心思只能彻底作罢。


    但虽然人在医院,住院的时间里,白毓臻也没漏掉外面发生的事情。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二叔白博明被撸了职位,没过几天,竟然进了监狱!


    “……为什么呀?”腮帮子鼓鼓的,白毓臻咽下甜甜的哈密瓜,有些疑惑。


    谢锦程冷哼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他主导,季正豪一家怎么能找到你?”


    “认亲”原来还和白博明有关系?


    他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看向另一边自进了病房以后就一言不发的季岑。


    谢锦程看着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臭臭的,但还是起了身,警告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白毓臻看着季岑,心头一时间有无数个问题,但最终他张口,问道:


    “他……还做了什么?”


    但在他的询问下,男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白毓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所有、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霎时,大脑内涌入无数画面:宴会上那条陌生短信、蓄意偷拍的照片,再往前,是季正豪在校门口的第一次出现、最开始那个晚修时莫名其妙出现的纸团,甚至——白毓臻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被、被关在体育馆……也是他。”


    而每一次,白毓臻都正好那么巧的出现在体育馆,直到最后被拍了照片,而这幕后的大手——也许,白博明得知“真假少爷”这件事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


    白毓臻的脸色有些苍白,怔怔地摇着头,想到黑暗中男生曾经汗湿的苍白面颊,和他那句轻描淡写的“半小时才会发病”。


    “……为什么呢?他讨厌我,因为我曾见过他可憎的真面目,但、”小少爷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他看着始终平静的季岑,“但你是他的亲人啊。”


    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中,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珠轻轻一动,粼粼的水光洗刷着,泪光晶莹。


    真漂亮……


    这颗眼泪为我而流。


    季岑漆黑如潭的眼中眸光微动。


    “亲人?珍珍,你错了。”他摇了摇头,“在白博明的心里,我们只是他的工具,一个能够使他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工具。”


    “白博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岑倾身上前,微凉的指腹触上那胭脂红般的眼尾上透明的泪,那抹温热仿佛变成了一颗小小跳动的心脏,在他微微张开的掌心、小小一颗,可怜可爱。


    “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所以才能在得知“真假少爷”的真相后,第一时间选择隐瞒,转而利用起了季正豪夫妇,就为了激起季岑与白毓臻之间的矛盾,让季正豪像是一颗“老鼠屎”一样扰乱白家,他好趁机渔翁得利,坐上白氏集团顶端的那个位置。


    但天不遂人愿,白家风平浪静,白毓臻——这个在小时候就被他见到自己丑恶一面的娇纵小少爷,居然还没被赶出去,于是,宴会上,那张偷拍的照片出现了。


    这么多年,白博明从未回去祭拜过他车祸逝世的养父养母,冷心冷情到叫旁人寒颤。


    白毓臻被慢慢地拥入一个怀抱,恍惚间,他听到头顶男生淡淡却又清晰的声音:


    “珍珍,爱你的人有很多。所以……多看看你的身边。”


    看看我。


    病房外,谢锦程的手微微攥紧了。


    ——住院的这段时间,贺桦也时不时在他面前刷脸,贺大少爷显然对白毓臻一言不合就回村的行为颇有怨念,硬是死缠烂打,甚至连“校庆排练”这样的借口都找了出来,再加上态度良好,好歹是渐渐赢得了小少爷的笑脸,看他开心,谢锦程和季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出院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是个清爽的好日子,白毓臻出院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向未知的前方,最终,在一家饭店停下。


    车门被打开,白毓臻抬眼一愣,门外的竟然是他以为在公司加班的白景政。


    从白博明爆雷开始,到他进局子,公司高层也受到了不小的动荡,这些天,白家父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哥哥?”


    他被男人牵着手带下车,进了饭店,季岑跟在两人身后。


    在进包厢门前,白景政顿住了脚步,身侧的白毓臻有些不解地抬头,就在这时,男人开口:“宝宝,今天带你见个人,进去后,如果……”白景政罕见地皱了皱眉,“如果你心情不好,我们就离开。”


    听着耳边哥哥的“预警”,白毓臻一头雾水,但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白景政牵着他的手推开了门。


    包厢内几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的兄弟三人。


    白毓臻对上章忆泠的目光,下意识笑道:“妈妈。”他转头,“爸爸。”


    视线转移,当看清那背对着自己的女人时,他愣住,下意识脱口而出:


    “是你——”


    那个在山上,赵心兰墓前见到的女人——赵心眉。


    这一次,女人仿佛褪去了那无形中总是笼罩着周身的那抹疏离,看着落座的少年,眸光微动,眼神久久地落在他的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白毓臻自然没有错过赵心眉的眼神,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妈妈。


    章忆泠倾身过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宝宝,今天让你和小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在白毓臻疑惑的目光中,赵心眉开口,娓娓道来了一桩陈年往事:


    “季正豪和我姐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小……”


    婚后,最初季正豪也是本本分分,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一切的改变,从我姐怀孕开始……”赵心眉的眼神开始冷了下来。


    怀孕后,赵心兰的妊娠反应剧烈,以至于她不得不休息在家,生活的重担一下全落在了季正豪身上,慢慢的,男人浑然忘却了他的妻子所承受的苦痛,只一味地开始抱怨,到了临产期,夫妻两人的关系已经出现了隐隐的裂痕,而赵心兰在夜里,摸着隆起的小腹,一腔母爱地喃喃道:“宝宝,妈妈好爱你的,快来见妈妈吧……”


    当羊水提前破了,被推进产房的那一瞬间,她还在想着,如果季正豪在她的宝宝出生后还是这副死样子,她就和他离婚,带着她的宝宝和心眉一起生活。


    ——但她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那时候我还在寄宿学校,我姐属于提前发动,但当我急匆匆赶回去的时候,季正豪那个垃圾告诉我……一尸两命。”


    赵心眉眼中的恨意让人心惊,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可谁知道,段倩然那个贱人当时就在那家医院工作,她和季正豪在我姐怀孕住院的时候好上了,因为一时嫉恨,她做了手脚,而事后坦白时却已经晚了,之后季正豪为了隐瞒他出轨的事实,骗了我,我伤心之下恨得再也不愿见到他们——”


    这场长达十八年的“换子乌龙”彻底得见天日。


    “所以你是、你是我的……”白毓臻看着赵心眉,不知何时,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


    女人看着他,眼眶也不知何时变红了,她站起身来,颤着声,“珍珍……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见白毓臻点了点头,赵心眉再也忍不住了,她大步上前,将同样站起来的少年一把抱进了怀中,声音中的哭腔止也止不住,“我是、我是你的小姨啊——”


    怀中的这个人,是她姐姐的宝贝,是她姐姐死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属于她的亲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用生命给她留下的遗产。


    现在是她的宝物。


    “小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赵心兰摸了摸白毓臻湿润的面颊,定定说道。


    当季正豪和段倩然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中,见到了上门的警察,他们终于知道,一切的一切,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但这些,也只是在晚饭前被白景政提了一嘴,季岑神情淡淡,而白毓臻倒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对阿岑曾经那么坏,还背叛我的妈妈,现在这样,活该!”


    小少爷眉眼鲜活,吃了一口季岑放在他碗里的排骨,哼哼道。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饭桌上,章忆泠问起了他们关于校庆的事情,然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宝贝甜蜜蜜的撒娇:“妈咪,你和爸爸一定要来看我们的表演~”


    所有人的目光看着这个笑得漂亮的少年,神情中满含宠溺,那是他们的小太阳,他们的开心果,他们最重要的宝贝。


    圣凯文斯的校庆上,观众席上,章忆泠眉眼弯弯,看着舞台上她的漂亮宝贝,时不时拍下照片,一旁的白缙则完全褪下了外人眼中冷矜沉稳的老总模样,看着幼子的眼中充满了爱意。


    至于其中的剧情,被沉浸在为幼子上台表演而感到骄傲的夫妇俩一同忽略过去了。


    舞台上,剧情接近了尾声,美丽的珍珍公主经历了亡国、被国王掠夺、遇见拯救者般的王子,又在神秘的皇后的陪伴下逐渐变得坚强。


    当最后一幕,公主长长的裙摆自冷白的石阶逶迤而下,皎洁的月光下,那抹纤瘦单薄的背影立在许愿池前,但这一次,公主不再垂泪,他学会了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勇敢起来,为自己而活,不依附任何人。


    舞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落下,这场视觉盛宴迎来了观众的掌声如鸣。


    后台,离开了台下人的视线,提着裙摆的白毓臻被谢锦程牵着手,男生笑起来,站在平地上,看着阶上的公主,喃喃道:“珍珍,你真好看……”


    贺桦和季岑在一旁,罕见得达成一致,点了点头。


    白毓臻还未开口,便看到一身深黑西装的白景政朝他走来。


    “哥哥——”刚刚开口,高大的男人便一伸臂,在他的惊呼声中,一把托住白毓臻的小腿将其抱了起来,转了个圈。


    “这是哪家的漂亮小公主啊——”章忆泠和白缙笑着向他走了过来,随着两人的靠近,白毓臻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他正要故作生气地让哥哥放他下来,却在下一秒眼前一亮:


    “小姨!”


    赵心眉微笑着看着他,举了举手上的相机,“小姨再也不会错过你的每一个耀眼时刻。”


    相机被路过的许妙妙接过,赵心眉被白毓臻牵着向前,站到了他的身边。


    “咔嚓——”


    在照片上,最美丽的公主的笑魇如花,章忆泠、白缙、白景政、季岑、谢锦程、贺桦、赵心眉,他们站在他的身后,是他永远的靠山和港湾;他们的目光注视着他,描摹着他的面容,浓烈的爱意在流淌;有人牵着他的手,给他以温暖,予他以炙热。


    而关于那天病房里,为什么第一次醒来的白毓臻会无比清晰准确地叫出白博明的名字,这个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答。


    也许……冥冥之中,爱意可跨越山海,突破樊笼,击碎屏障,只为了少年能够幸福一生。所以昏迷后醒来的白毓臻颤抖地说出了幕后黑手的名字。


    而那天病房里的人,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也从未想过要得到答案。


    对于他们来说,白毓臻在这儿,能够被他们的双眼看着、被他们的双手触碰到,他们能在每一天见到他的笑,双耳听到他的声音在唤着他们的名字,他的一生将会被无数的爱意包围。


    ——那就够了。


    他们爱他。


    第147章 龙傲天(1)


    【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楼。】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哇哇啼哭之时,吾曾见过仙人。”


    ——《大泰朝·樊帝史记》


    [嘀——检测到生命体存在,系统正在绑定中……]


    纯白空间里,身量纤瘦柔软的青年蜷缩着漂浮在半空中,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后缓缓睁开来。


    “这是……什么地方?”


    醒过来的白毓臻喃喃道。


    [“龙傲天养成系统”绑定成功,宿主你好。]


    龙傲天……那是什么东西?


    心中的念头刚一闪过,那道机械的声音便随之响起:[龙傲天,顾名思义:出场即具备压倒性实力、可轻松击败敌人的虚构角色。他们往往是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通过各种机缘、经历常人不能经历之磨难,最终一路成长,走上人生乃至世界巅峰。]


    [而你的任务就是在龙傲天们的成长路上,通过扮演他们身边的路人甲、炮灰、配角等角色,来从某种程度上坚定他们要不断向上、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的信念。]


    “……听起来好像不错,这算不算抱上主角大腿呢?”尽管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有些茫然,白毓臻却下意识开口道。


    [不。]


    系统却在这时对他的猜测做出了否定。


    [你要扮演的,是注定得不到好下场的角色。]


    “什、么……?”


    空间开始动荡,纯白一点点褪去,在意识彻底归于沉寂之前,白毓臻听到了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世界1——《千古一帝》正在载入中……]


    [嘀嘀——载入成功,载入场景加载中:贵妃寝宫。]


    白毓臻一睁眼,便听到了周围嘈杂的声音:


    “娘娘、娘娘——用力啊!再用力一点,小皇子已经看到头了!”女人痛苦力竭的叫喊声中,稳婆不断安慰着,语气急切。


    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白毓臻看到下方的宫殿,朦胧的屏风后——床上一个正在哀嚎的女人。


    “娘娘——用力啊!”


    一盆盆血水自屏风后端出,进进出出的宫女个个面色煞白,稳婆心急如焚的声音交织着贵妃嘶哑的叫声:“呃——!”


    血腥气越来越浓了,白毓臻呼叫着系统,[系统,这是哪里?我要做什么?]


    但任由他怎么呼唤,脑海中却始终寂静一片。


    直到屏风后的女人骤然长长叫了一声,这声如杜鹃泣血一般,尾音落下,贵妃彻底没了声息。


    紧接着,就是霎时惊恐喊叫的稳婆们:“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血腥气、叫喊声、匆乱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他的心脏突突跳着,心神一动,屏风后的情景瞬间变得清晰。


    方才还声嘶力竭的女人此时已苍白着面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那双凤眸渐渐失了亮光,周围此起彼伏着惊慌的尖叫声。


    她要死了。


    白毓臻心下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下一瞬身体竟直接穿过了屏风,他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云雾般若隐若现,似青烟般轻浮于半空中,轻薄长袍缥缈兮……若仙人。


    在最后一次呼叫系统却仍无应答后,白毓臻看着女人逐渐下坠的眼皮……与浸透床垫后滴滴答答落下的血珠,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


    一条生命正在流逝,还有另一个……还来不及看见这个世界就即将消逝的小生命。


    “虽然不知道系统为什么会送我来这里,但……”


    我该做些什么。


    白毓臻怔然地俯身、伸手,当那只柔白的手触上贵妃的小腹时,一层浅浅的白光在他的掌心浮现,而这团白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床上方才逐渐开始面露死色的女人猛地一个大喘气——


    “娘娘!娘娘用力、用力啊——”稳婆几乎喜极而泣。


    当一道孱弱的哭声骤然在殿中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汗水浸湿了稳婆和宫女们的后背,贵妃苍白着面色,咬出了血色的唇微动:“我的、孩子……”


    稳婆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到她的脸庞,笑着说:“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呢!”


    床上,力竭的女人终于缓缓笑了,“我的……皇儿。”


    白毓臻看着下方这个小小一点、连眼睛也睁不开的小婴儿,眸光微动,仔仔细细地瞧着,柔软的目光划过小婴儿蜷在一起的小手。


    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倾身下去,黑长柔顺的青丝沿着雪白修长的脖颈垂落,柔柔地滑下,细白的手指轻轻地碰上了小皇子的手指。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冥冥之中,襁褓中的小皇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似渺渺青烟般漂亮得惊心动魄的仙人那双乌润眼睛垂视着他。


    不知是不是方才使出了那团白光的缘故,白毓臻能明显得感觉到,这方空间渐渐对他产生了一种排斥感,就连本就半透明的身体也自边缘开始逸散。


    [叮——]系统的声音传来,白毓臻心下一凝,知晓是离开的时间到了。


    那袅袅浮于半空中的仙人渐渐散了,最终失了踪影。


    只余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定定地看着某处,始终不肯把眼睛闭上。


    [世界1《千古一帝》脱离中……]


    [世界1《千古一帝》脱离成功。]


    ——重新回到系统空间,白毓臻率先开口:“我刚刚呼唤了你好几次,但你没有回答我。”


    在短暂的几秒后,系统的声音姗姗来迟:[每个小世界都有自己的世界意识,系统如果贸然出现,就会被立刻发觉,到时你和我都会被踢出小世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不了了。]


    白毓臻缓缓皱起了眉,“那我怎么知道每一次的任务都是什么?”


    对此,系统的回答很快:[首先,是保证气运之子在成道之前不要死去,其他的,就是不要让气运之子发觉你并非原本要扮演的人物。]


    简而言之,就是尽量不要ooc,又或者说,即使ooc,也不能被气运之子发现。


    [宿主所扮演的每一个人物,都是自宿主进入小世界后才生成的载体。]


    在将白毓臻送到下一个世界之前,系统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为了确保宿主任务的顺利完成,系统会在极其重要的剧情节点发生之前,短暂出现提醒宿主。]


    [系统不在的时候,请宿主继续努力!]


    [世界2——《魔皇傲世》正在载入中……]


    [嘀嘀——载入成功,载入场景加载中:清鸿白家。]


    又一次传送,短暂的恍惚后,身体的感知重新回归,但因为有些头晕,他便闭了会眼睛,好不容易待那种尚未完全适应的晕眩感消失,还未睁眼,他便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是刚一看清,白毓臻便指尖微颤,连呼吸都险些滞住——此时他正坐于一棵高高的大树上。


    好高……


    他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


    如系统所说,这一次很快,世界背景和知识便涌入了他的大脑:


    这是一个修仙背景的世界,主角是上陵宫家的嫡子,自小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八岁练气,十三岁筑基,十六岁已经成为九州大陆年纪最小的金丹,且与五大家族之一的清鸿白家身系婚约——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可惜这是个“莫欺少年穷”的龙傲天打脸爽文,在剧情的前期,主角在十八岁时遭遇了一场意外,尽管活了下来,却全身修为尽废。再次回到上陵宫家,整个九州哗然。之后一切都变了:先前因为他的天赋而围绕在身边的称赞与鲜花,一夕之间转变成了无情的谩骂与唾弃。


    而白毓臻所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个在主角风光时与其联姻的清鸿白家的家主幼子,自幼体弱多病,娇生惯养,因天赋不佳,修为都是各种灵丹妙药堆砌上去的,在主角修为尽毁后,清鸿白家立刻翻脸与其退婚。


    在主角风光时起攀附之心,又在其落魄之时落井下石,退婚不够,还要当堂出言侮辱嘲笑……尽管出场戏份不多,却是个典型的炮灰角色。


    怪不得系统评价是“注定得不到好下场”的角色。


    在完全接收信息后,淡粉的唇紧抿着,白毓臻在心中为自己打气,黑长的睫毛微抖,深吸一口气,他正要睁开眼睛,便忽地听到了底下一道清朗稚气的声音:“你是谁,怎么在树上——”


    白毓臻肩膀一颤,心脏砰砰跳着,小心翼翼地向下看去——


    小少年的眼睛明亮,仿佛含着星光,脑后马尾高高竖起,深蓝发带在其后划出一道潇洒的弧度,尽管面容还有些稚嫩,却目如朗星、一派少年意气,笑起来时神采飞扬。


    “……”树上的白毓臻有些愣神,心有所感眼珠微转,下一秒便看到了自己明显缩水了的身体,就连伸出的手掌都小了一圈。


    大脑飞速运转,几秒后,他瞪圆了眼睛:清鸿白家退婚是在天历二十三年,而此下……竟才天历十年!


    他竟然穿越到了主角五岁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毓臻一时失了语,一瞬间许多疑问涌上心头,但系统不在,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喂——”底下有一道声音响起,白毓臻循声看去,这才恍然惊觉,那长相出色的小少年竟还未离开。


    “你是不是下不来了——”小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针见血。


    细白的手指捏了捏衣袖,随着身高的缩水,眼前的一切也变得高大起来,此时坐在高高的树上,白毓臻抿着唇,有种悬空的晕眩感。


    见他不说话,小少年眼珠一转,霎时明白了什么。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白毓臻的视线下,面容俊朗的小少年撸起了袖子,顶着他不解的目光,朝上伸出手来,“小仙子,你莫怕,尽管跳下来,我自幼修仙,身体素质很好,能稳稳接住你的!”


    目之所及的只有树下这个小少年,四下再无旁人,而随着在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毓臻能逐渐感觉到这副小孩身躯的耐力在不断流逝,支在粗粝树干上的细白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跳、还是不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张开手的小少年在树下,目光殷殷地看着自己,高处的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白毓臻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小仙子”一张小脸生生的白,黑葡萄般的眼眸幼圆水润,面颊柔嫩泛着浅浅的粉,带着些婴儿肥,唇色洇红,漂亮得不似凡人。


    在这样一个春和景明的春日里,就这样坠入了他的怀中。


    小少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一排洁白的牙齿露出,声音愉悦:“小仙子,我接住你了——!”


    第148章 龙傲天(2)


    白毓臻怔怔地看着他,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从这么高的树上跃下还是有些超出了,再加上这副身体先天弱症,此时被小少年抱着,钝钝的心跳声一下下在耳边响起。


    “小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少年笑得眼睛眯起,声音清朗。


    “我……”白毓臻下意识要开口回答自己的名字,却在出口的那一瞬呼吸一顿。


    人设!!!


    原本要说出的话刹那间拐了个弯,与此同时他伸手将其一推,水红的唇轻咬,“你又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活脱脱一个娇纵小少爷的模样。


    可白毓臻却忘了,此时他整个人还被对方抱在怀里。


    听到他这么说,小少年一愣,就在白毓臻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下一刻,他竟笑了起来,倏地低下头来,自身还是小小年纪,却无师自通了哄人的技巧,笑嘻嘻开口道:“也对,小仙子这般矜贵,是不能轻易叫常人知道你的名讳。”


    他轻轻地将白毓臻放下,伸手一抚脑后的高马尾,退后一步微微一鞠,抬脸时正色道:“我出自上陵宫家,宫司弋。”


    宫司弋?上陵宫家?倒是与主角出自同一家族。


    但再如何,主角现下也才五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唉——白毓臻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摆出一副勉强认可的模样,精致雪白的小脸一扬,尖尖的下巴一抬,似小狸奴般娇矜着应答道:“我叫白毓臻,是清鸿白家的小少爷。”


    说完,他便静静站着,等待着这个叫宫司弋的人如先前见过的旁支子弟一般面露惊讶,但好几秒过去了,对方却还是一言不发。


    ……嗯?白毓臻有些疑惑地悄悄偏头看了一眼——


    却对上宫司弋愣住的神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柔嫩新雪般的脸颊肉微微鼓起,白毓臻有些愠恼道。


    “你、”在他因为怒气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注视下,宫司弋咽了下口水,垂着身侧的手指抠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有些难为情地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在他虽羞涩却直勾勾的灼灼视线中,白毓臻稍稍偏了偏头,因为思考,雪嘟嘟的面颊在阳光下透着剔透的白,“你——”他拖长了声音,结合对方此时连耳根都红了的脸色,心头一跳:该不会……


    眼看着宫司弋脸上不自觉地面露期待,白毓臻心下忽然明了了他的身份:


    他是……这方小世界的主角,他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但算算时间,两人本不应该在此时遇见,第一次见到宫司弋的白家小少爷自然也不会知晓他的身份。


    白毓臻轻轻一笑,鼻尖挺翘一小点,眼瞳泛着漂亮的琥珀色,一点猫儿似的狡黠可爱跃于其上,“我知道啊——”


    宫司弋眼前一亮,激动得朝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便听到他软糯又理所当然的声音:“你刚刚已经介绍自己了,宫、司、弋嘛。”


    迈向白毓臻的脚步戛然踉跄顿住,短短几息间,方才还泛在宫司弋面上的羞红已完全褪了下去,他磕磕绊绊,手臂不自觉抬起,手在半空摆着,有些无所适从又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我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我是说……”


    “嗯?说什么?”白毓臻唇角泛起一抹笑,脚尖轻踮,离宫司弋发烫的面颊越来越近,状似无知地问道:“你告诉我呀。”


    像是恃宠而娇的小狸奴玩弄笨笨的人类。


    随着他的挨近,柔柔密密的香气挨近,宫司弋的嘴巴张了又合,来回好几下,才讷讷出声,“我、是、是你的,你的——未婚夫。”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暗暗想道:原来你就是清鸿白家家主口中的“珍珍”啊。


    [叮——]系统的声音在此时响起,白毓臻一惊,眼前终于将此话说出的宫司弋正满脸期盼地看着自己,但回想起上个世界“叮”声后很快就脱离世界的场景,他眼睫一颤——


    “我、我要走了。”


    说完便急急转身,提起雪青的衣袍,卯足了力气地向旁边的小门跑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在白毓臻的身影即将消失小门边时,宫司弋才恍然回过神来:“小仙子、小仙子……珍珍!你去哪儿啊?”


    白毓臻充耳不闻,甚至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脚步更快了。


    最终在系统[世界2《魔皇傲世》脱离中……]的声音中身影完全消失在小门后。


    只留下那棵百年大树下孤零零的宫司弋。


    黯然神伤。


    怎么、怎么就这么跑了,是……不喜欢我吗?


    ——再次回到系统空间,白毓臻已经驾轻就熟,“我大概摸索出了完成任务的方式,但有一点……”


    系统这次倒是应答很快:[宿主请说。]


    “每一次脱离世界的方式能不能改进一下,不然每次都忽然消失会很奇怪。”


    系统空间寂静了一段时间后,才再次响起机械声:[之后世界脱离形式会增加“仅脱离意识”模式,如果检测到当前情况不适合直接消失,宿主会以睡眠、昏迷等合理方式离开小世界,并自动模糊除主角外其他人的认知,等待下一次登入。]


    白毓臻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下一个世界背景,可以提前传输给我吗?”


    他补充,“为了更好地衔接剧情。”


    系统不说话了,但很快,他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文字:


    [表面上,傅潜青平平无奇,如每个生活在静安市的人一样,可实际上,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进入危机四伏、九死一生的无限世界,在那个诡谲神秘的世界里,他是排行Top1.的神秘大佬Q。]


    系统空间的纯白渐渐褪色,白毓臻闭上了眼睛,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世界3《无限之主》载入中……]


    [角色描述:你是主角傅潜青的男朋友,你虚荣、娇气、脾气差,是名副其实的“拜金小作精”,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渐渐的,你越发嫌弃起傅潜青的沉默寡言、还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最终,你攀上了另一个有钱的富二代,一脚踢开了刚从游戏里出来的傅潜青。]


    [可彼时的你却不知道,被你无情抛弃的窝囊前男友,竟然是无限世界里大名鼎鼎的神秘大佬Q,但当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名字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因为你也进入了无限世界,最终,在绝望中,你孤零零地死在了你的第一场游戏里。]


    [在世界线里,你只是个存在于主角回忆里寥寥几语的路人甲前男友角色。]


    男、男朋友?


    心头的疑惑刚刚升起,刚一睁眼,一股强烈的推背感袭来,下一瞬,他便身体前倾,撞上了一处硬物。


    “唔——”白毓臻轻抽着气,身边驾驶座上的朋友已经开始骂了起来,在混乱中,他后知后觉,他们的车被追尾了。


    朋友将车开到了路边,气冲冲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很快,一连串不重复的骂声便响起,而追尾的车主却一言不发。


    每次进入小世界,系统就会失联,剧情进展到了哪里、载入的时间点……这些都需要白毓臻摸索着判断,并且,他始终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每一次停留在小世界的时间都是不定的,时间长短的判断标准——应该是基于自己每一次的行为触发达到了哪个阶段。


    换言之,这个系统完成任务的自由度很高。


    尽管因为方才车被追尾,导致他的肩膀被撞了一下,钝钝的痛一下下跳跃着,但白毓臻还是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打开车门下了车。


    驾驶座上的朋友同样撞了一下方向盘,但此时她站在外头,看起来反应却没有他这么强烈,白毓臻走到对方身边,微微抿唇——自己这个世界的身体疼痛神经应该较常人更加敏感。


    “小语……”他轻声唤着女孩的名字,因为忍痛,脸色有些苍白。


    江语心声音一顿,转头看向他,不看不知道,一看被吓了一大跳:“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这一叫不当紧,周围人的目光都向白毓臻看了过来——连带着正与交警解释缘由,处理追尾事宜的另一辆车的车主。


    男人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下摆扎进一条漆黑的工装裤,裤脚束在黑色马丁靴里,隐约可见腰身劲瘦。露出的手臂冷白,肌肉线条是恰到好处的流畅,青色血管脉络隐隐可见,肩背宽阔,他转过头来,脸上轮廓棱角分明,眼睛深邃,眉骨撑起薄薄的皮肤,看过来的视线中像是含着一块亘古不变的寒冰,目光疏离冷淡。


    白毓臻匆匆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忙着安慰他的朋友,“小语……我没事,只是被撞了一下,没有流血,你别担心——”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方才还态度平淡说着一切都交给交警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好不容易安慰好了江语心,还不等他询问追尾的相关处理事宜——


    “我想你应该去医院看一下。”走近的男人声线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白毓臻抬眼看去,倏地对上那道漆黑深邃的目光,他下意识要推辞,“没事,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江语心不自觉瞪大的眼睛。


    白毓臻心头顿时一跳。


    “没事?”句号变成了问号,语气拐了个弯,出口的话语瞬间变了味:“怎么会没事——”


    默念着“小作精”的人设足足三遍后,他才抬眼看着男人,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你看,我肩膀都撞青了!”


    怕男人看不清,白毓臻还踮起了脚,无意识地身体前倾,凑了过去。


    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那抹雪白肩窝上,上面的确如他所说,青了一大片,像是在这捧新雪般脆弱的肤上造成了极其刺眼的破坏。


    因为白毓臻无意识的靠近,男人甚至能嗅到那宽松的领口下,一小片渗出来的暖香。


    “……看起来的确很严重。”


    男人凸起的喉结滚动,冰棱似的声线好似被蒙上了层雾气,掺杂了似不易察觉的哑。


    第149章 龙傲天(3)


    白毓臻微抬着尖白的下巴,闻言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心下暗叹一口气便准备将扯开衣领的手放下,想着一会儿要旁敲侧击一下身为他的“好朋友”的江语心:现在的时间段是什么情况,以此来判断主角有没有进入无限世界……


    脑中的想法乱哄哄的,系统只给了他大概的世界背景和概括式的主角介绍,其他的都要自己进入小世界后摸索。


    ——那片泛着淡青的融融雪白在男人的眼前消失了,白毓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似乎过于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刚要往后退,右脚还未挪动,一抹冷白在面前划过,方才捏着衣领的指尖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


    从江语心的角度看去,高大的男人握着白毓臻的手,微微俯身,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


    “今天这件事是我的责任,你们的损失我会承担,但你的肩膀看起来撞得很严重,我想,你应该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报销。”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江语心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在男人和白毓臻之间划了个来回,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就对面朝着自己的好友比了个溜走的手势。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加油!


    反正追尾的损失她也不用花钱,车会让保险公司拉走,方才打的计程车也要到了,自己也没必要干杵在这儿当个电灯泡。


    ……?


    白毓臻还在懵着,这边男人还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那边江语心已经拉开了计程车的车门,朝他扬了扬手上的手机。


    “叮咚——”他下意识按亮手机屏幕,一条信息跳出:


    [小臻,你不用每天“恨嫁”啦!你的帅哥已经来了——这就是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吗?你加油!!!]


    将这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白毓臻心中那股不太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有些颤颤怯怯地抬头,看着正垂眸凝视着自己的男人,润红的唇嗫嚅了几下,“请问,可以方便告知,你的名字吗?”


    这诡异的追尾缘分……难道——


    就像是一个微小的讯号,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中眸光微动,他点了点头,“当然,我叫……”


    “傅潜青。”


    与此同时,一只手还被对方握着的白毓臻终于眼前一黑,意识到自己竟然穿到了剧情的最开头,而进入小世界前的一些疑惑也终于在此时得到了解答:为什么这个“前男友”的角色这么拜金,却会与看起来并不十分有钱的主角在一起。


    结合江语心方才的短信,他大概能推断出来,现阶段的“拜金小作精”应该还不是完全进化体,“他”正处于单纯地想找个帅哥谈恋爱的阶段,至于之后的“拜金”属性,大概要到主角已经成为无限世界的神秘大佬Q才会逐渐凸显。


    所以……白毓臻轻轻动了动被男人捏着的手指,微一抬眼便对上对方的目光,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眼尾微微翘起,配上那张昳丽白皙的小脸,阳光下漂亮得像小精灵,“好呀——”


    人设不能崩,剧情不能崩!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傅潜青谈恋爱。


    接下来的经历,就像是做梦一样:去医院、傅潜青去挂号、帮他排队,进了诊室,医生检查后让去拍了个片,傅潜青陪着他去又陪着他回来,骨片没什么问题,于是医生开了管外擦的药膏,也是傅潜青花的钱。


    全程,白毓臻只是将屁股从这个椅子挪动到了另一个椅子上,在闹闹哄哄的医院里,像个小智障一样跟在对方身后,全程被包办。


    直到出了医院,他松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傅潜青却在这时低头看了眼手机,紧接着,他听到了男人一贯冷沉的声音:“预约的餐厅快到我们的号了。”


    当白毓臻与傅潜青面对面坐在餐厅中,揉着吃得饱饱的肚子,看着对方一言不吭推过来的一碟还在“duangduang”晃动着的小布丁,他感到了深深的茫然:


    这就是吃软饭的快乐吗?


    夜幕很快降临,傅潜青看着他上了计程车,车窗降下,白毓臻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谢谢”,还是……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之后会谈恋爱,傅潜青会成为他的男朋友,但系统将他载入的时间线太过靠前,剧情未介绍到的地方,他仍是两眼一摸黑。


    细白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在男人的视线中轻轻颤了几下,傅潜青对前头的司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才重新看向白毓臻,“下次再见。”


    揣在兜里的手机上已经录入了“傅潜青”的联系方式,连开往静安大学的计程车也是对方叫的。


    还是个稚嫩大学生,尚未进化为日后“拜金小作精”的白毓臻抬眼,长长的睫毛闪过,半遮的眼眸黑润幼圆,水红的唇一抿,似果冻般嘟嘟地颤了颤,“再、再见……”


    车窗上升,坐在安静的计程车中,看着后视镜中站在餐厅门口的一道高大身影,白毓臻终于听到了久违的[叮——]声。


    窗外的霓虹灯光逐渐扩散,像是水墨画一样在他的眼前晕染开来,下一秒,他的视线黑了下去。


    [检测到宿主已与以下小世界达成“初次接触”的羁绊:世界1《千古一帝》、世界2《魔皇傲世》、世界3《无限之主》。]


    [为了任务的完成效率,系统将正式进入托管模式,宿主在每一次的世界跳跃中,将不会再进入系统空间。]


    ……无缝衔接?


    脑中刚冒出这个想法,白毓臻的眼前渐渐由暗变得清晰,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座高高的假山背面,周围有孩童肆意嘲笑的声音,他似有所感地垂眼看去——果然,身体如烟如雾,呈现出飘飘然的透明感。


    这是第一个小世界《千古一帝》。


    他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猜得没错,小婴儿便是《千古一帝》的主角。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一道机械声在脑中响起:


    [樊帝,名壤驷玉山,壤驷复姓,玉山名,是大泰朝的开国皇帝、政/治家、战略家、军事家、书法家。他生于宣佑七年,是大宣朝末代皇帝平德帝的第九个孩子,据史料记载,樊帝幼时并不得平德帝喜爱。因此,宣佑二十二年,刚满十五岁的壤驷玉山离开皇宫,投奔战场,致身行伍。


    宣佑二十七年,平德帝病重,接连七天不上朝,满朝哗然,也是在同一年,彼时二十岁的樊帝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据传,在经历了三天三夜几欲剥夺他性命的致命高热后,他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并声称自己见到了仙人。也许真的是仙人眷顾,此后十年,壤驷玉山南征北战,从未有过败绩。


    宣佑三十二年,平德帝病逝,享年五十五岁,他死后,大宣朝彻底分崩离析,内宦乱政,外戚干政,皇子们兄弟阋墙,皇朝如将倾大厦一般风雨飘摇,就在这时,壤驷玉山率领他的军队,一路北上,直入旧皇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并没承袭父亲的皇位,而是改朝换代,成为了大泰朝的开国皇帝。]


    [据传,樊帝一生无子。]


    [人物剩余简介待解锁……]


    猛然撞入脑海中的话让白毓臻消化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这就是那个小婴儿此后一生的史料记述。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站在故事的起点,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终点。


    但很快,这种没来由的怅惘心情被骤然尖利起来的孩童声打断,“你这个扫把星、窝囊废——我叫你下来了吗!”


    白毓臻心头一紧,心念所动,如荡漾的水波般,柔和地穿过了高大的假山,看见了假山下被宫女太监们簇拥着的几个小皇子。


    小皇子们衣着华丽,言行举止之间尽显皇家高高在上的风范,可那种浮现在他们脸上的嘲讽与尖刻的洋洋得意,却破坏了这种天潢贵胄的尊贵气派。


    此时他们抬眼,一同向他的方向看来——


    白毓臻心下一惊。


    他们……能看到我?


    这种惊慌盖过了先前心头的所有情绪,让他不自觉地就要转身想要逃离——系统可没有说如果被小世界的角色看到自己现下如此怪力乱神的形态,会有什么后果。


    为了保险起见,白毓臻故技重施准备穿过假山,可一扭脸,便对上了两颗黑黝黝的眼珠。


    ——!


    他下意识定睛看去,那道视线却倏地划走了,好似方才的被凝视感只是他的错觉。


    白毓臻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就是底下几位小皇子正在欺凌的对象。


    假山上的小孩居高临下地看着下头不断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小皇子们,一张冷白的小脸面无表情——不得不说,他虽然年纪小,模样却十分好看,眉眼深黑,鼻梁高挺,纵使衣着服饰比不上底下的几位小皇子,稍显陈旧,但那双在阳光下也透不见光的深黑眼珠微动,长睫微敛,便浑然而生出了几分贵气与冷傲之色。


    没来由的,白毓臻忽然想起了另一双在襁褓中也显得深黑平静的眼眸。


    ……壤驷玉山?


    这样的想法刚浮现出来,底下的小皇子们看着假山上的小孩始终无动于衷,气急败坏之下,竟令身边的太监们拾起地上的石子,扬起袖袍朝着他扔了过去。


    小孩避无可避。


    第150章 龙傲天(4)


    小皇子们尖利恶劣的笑声在假山下回响,一块块不规则的石头投掷在假山上,假山的构造崎岖,白毓臻看得出来,上头的小孩支撑得已经有些吃力了。


    又一次,他伸出去阻拦的手一下就被石块穿过。


    该怎么办?!


    终于有一次,小孩被砸中了额角,与此同时,他抓着假山边缘的手指因痛一松,在底下人毫不留情的幸灾乐祸笑声中,脚下一个踉跄,单薄的身体朝前倾倒。


    不要——!


    半空中急得眼眶泛红的白毓臻下意识伸手朝小孩的方向扑去,短短的几秒中,他回想起那张襁褓中幼软的小脸蛋,和那双圆溜溜的眼眸。


    那是……他救下来的小孩,他看着出生的小孩。


    他与他的母亲,曾经那么真切地期盼着他的出生。


    他好不容易能来到这个世界,他是小世界的主角,他之后的人生是波澜壮阔的,此时此刻,他的人生还未展开画卷,绝对、绝对不能……


    也许是冥冥之中一股力量的回应了白毓臻,“记行云梦影,步凌波”,衣袂翩跹而过,长风而过——


    他似云中水雾,轻轻柔柔地接住了坠下的小孩。


    壤驷玉山永远不会忘了这天——“秋水为神玉为骨”。


    他的仙人“一双瞳人剪秋水”,垂下的眼神带着悲悯,一颗晶莹的泪倏地落下,坠在了他的唇边。


    “我叫壤驷玉山。”在落地前,白毓臻忽然听到了怀中小孩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浅色的唇瓣微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假山下众人睁大的眸子,白毓臻眼睫一颤,几乎是想也不想,袖袍轻挥,一道柔和的白光划过他们的眼前。


    再一回神,众人只看到好端端站在地上的壤驷玉山。


    “你——”其中一个小皇子指着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在壤驷玉山冰冷淡淡的眼神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九皇子!”这时,一个老嬷嬷惊慌地奔入院中,直到看到壤驷玉山才喜极而泣,“你在这里啊!”


    半空中身形越发浅淡的白毓臻看着老嬷嬷那张熟悉的面容,回想起在贵妃生产当日——他曾见过她,看着老嬷嬷将壤驷玉山紧紧抱在怀中。


    那些小皇子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着甩袖走了。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离去,转眼间,假山下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人。


    老嬷嬷还没说什么,壤驷玉山便抬眼看着她,缓缓伸手——


    指向了半空中的白毓臻。


    他心中一惊,听着小孩虽声线稚嫩、语气却已然平静成熟的话语:“嬷嬷,你看。”


    老嬷嬷不明所以地抬眼向白毓臻看来,在他屏住呼吸的几秒后,又困惑地低头看向壤驷玉山,“九皇子,你想让老奴看什么?”


    小孩很明显一愣,这一下,才算稍稍打破了他从刚开始到现在都不似寻常孩童的冷漠,清楚看到这一幕的白毓臻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壤驷玉山一怔,刚准备抬头去看,脑后却忽然传来一股柔柔的力道,温和的抚摸后,如云烟般缥缈的声音远了:“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叮——]最后的一幕,白毓臻见到了小孩四处扭头寻找着什么、有些慌张的模样,他心下微叹,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小孩,他又是何模样。


    熟悉的晕眩感,视线颠倒又翻转,还未睁开眼睛,白毓臻便下意识干呕了一下,钟灵毓秀的面容上泛着浅浅的粉,衬得那种脆弱的苍白如琉璃般易碎。


    “珍珍——”微凉的指尖被一只炙热的手牵住,肩膀被轻轻扶住,眼中生理性的水光沾湿了黑长秾密的睫毛,他另一只手无意识捏皱了袖口,轻轻抵在唇前,抑制不住的咳声低低响起,让人听得心焦。


    背部被轻轻拍打着,白毓臻顺着旁边这人的力道轻轻靠在了他的身前,水光摇晃的视野中被递进一盏白琉璃杯,他轻轻靠近啜饮,温热的清茶入口,一瞬,一股融融的暖涌上他的四肢百骸,胸口那股泛痒的咳意渐渐被压了下去。


    薄透的眼皮颤动一下,在殿中众人关切的视线中,白毓臻缓缓睁开眼睛——


    墨发用深蓝色发带高高束起,与上一次相见,少年的身型拔高了一些,摸约十岁有余,一双黑眸明亮有神,英气端正,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满含忧心,薄唇开合:“珍珍,你的身体总是这般不好么?”


    首座上的清鸿白家家主黑了脸,幼子先天体弱,是娘胎里带着的不足之症,这十余年间,白家不断搜寻着九州大陆的珍奇药材,吃的穿的用的,给白小公子的无不是最好的。


    此时一个毛头小子当着他一个老父亲的面这般挑明,什么意思?嫌弃他家珍珍体弱,不能成为一个省心的道侣?!


    眼看座上的白弘化脸色不大好看,上陵宫家的使者抹了一把冷汗,讪笑着打了圆场:“弘化尊者,我家公子言出无状,我瞧着白小公子现下面色红润,想必是身体康健,平安顺遂之相。”


    边说着边给他家公子使眼色,奈何使者的眼睛都要抽搐了,他家公子的一双眼睛是完完全全地黏在了白小公子身上,牵着人家的手、微微躬身时嘘寒问暖之色,真是让他看了都扶额。


    不值钱样儿!


    谁能看得出,这是个八岁练气、十三岁筑基的少年天才,此时竟跟个舔狗似的围在人家白小公子身边,对周围细碎的谈论是充耳不闻。


    还是白毓臻抚了抚衣袖,抬眼看着上陵宫家的使者,娇矜地点了点头,显然对对方的奉承很是满意。见幼子高兴,弘化尊者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见白毓臻的唇角轻轻翘起,一捧雪似的面颊上浅浅陷着两个小涡,宫司弋这才放下心来,双眼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移开,转身合袖对上首的白弘化微一躬身,抬眼时语气诚恳,“方才珍珍咳喘不断,小辈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了。”


    少年俊俏面容上此时眉眼凝着,神情万分认真:“无论珍珍是何模样,在我心里,他都是最好的,小辈今日前来,正是恳请白前辈能愿意履行二十年前,清鸿白家与上陵宫家的长辈媒妁之言,正式昭告天下,我与珍珍的婚约。”


    白毓臻坐在一旁,看着宫司弋转过身来,星目中笑意璀璨,“珍珍,八年前那次,之所以母亲会带我来白家,便是让我瞧瞧二十年前两家长辈为我定下的姻缘对象,母亲说,她会听取我的意见。”


    “而那日在树下,我一看见你,便一下失了神,你像小仙子一样坠入我的怀中,我回去便告知了母亲,原定履行婚约的日期太晚,在我筑基后证明自身实力与天资后,他们准许我提前来白家履行婚约先行定亲昭告天下。”


    白毓臻愣愣地看着少年,脑中自动跳出一道声音:[滴——检测到剧情偏移……滴滴滴,报错提醒——报错失败,剧情自动修正中……]


    [经检测,“主角十六岁履行婚约的时点”更正为“主角十三岁筑基后的第五天。”。履行婚约的方式由“两家使者互换信物”更正为“主角亲自上门手持信物得到清鸿白家家主的认可”。]


    原剧情中原定为十六岁那次昭告九州的婚约,仅仅由清鸿白家与上陵宫家使者出面,主角与白小公子皆缺了席。


    在后面主角既成大道的回忆中,这段凡尘姻缘的重要度甚至比不上他的那些生死磨难,仅仅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了,自此,宫司弋无情道大成,成为破开虚空成神第一人。


    可眼下……


    大堂之上,少年脊背笔直,长身林立于此,飞眉自入瑟,一双眉尾微微上挑的凤眼目光坚定,挺直的鼻梁下,唇角微抿,让人毫不怀疑,字字句句皆是一腔少年的赤忱情意。


    白弘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他的幼子,半晌缓缓开口:“珍珍,你也听到了,你……意下如何?”


    袖袍半掩下,宫司弋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红来,连幼时练功时都未有此折磨之感。


    大半身子被雪色外衫罩着,脸色透着一股体弱的苍白,只余两瓣红唇点出了一抹颜色,墨黑的发蜿蜒过细白的颈子柔柔垂下,一双黑白的眸子抬起,半晌,白毓臻抿嘴一笑:


    “爹爹,我愿意。”


    一秒、两秒——没有提醒人设ooc的预警,白毓臻心下稍安:果然,在剧情线面前,其他都可以让步。剧情中,婚约是一定要履行的,虽然更正后的履行时间提前了,但也算达成了“履行”这个结果。


    上陵宫家的使者和宫司弋眼前一亮,但转瞬便听到白毓臻紧接着开口:“虽然我是同意了婚约,但——”


    [你的娇纵未婚妻已上线!]


    他双手交叠,半掩于月白衣袍下,只露出十根似浅粉花苞似的青葱指尖,“身为我的未婚夫,要事事以我为中心,时刻关注我的需求,不能违背我的意愿,不许管束着我,还有、还有……”


    白毓臻绞尽脑汁地胡编乱造,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着:够娇纵了吧、够不讲理了吧、够惹人烦了吧?


    想着想着他便卡壳走了神,于是也就没注意到宫司弋在殿上宫家使者乃至白弘化都颇为复杂的视线中朝他走了过来。


    疏朗清爽的青木香闯入白毓臻的鼻腔,他眼前一暗,宫司弋弯下腰来,轻声道:“好、珍珍说的一切都好。”


    他轻笑,“我不仅要当珍珍日后的夫,我还要做珍珍随叫随到的狗。”


    在少年炙热的视线中,白毓臻半掩于黑发下的嫩生生的白皙耳廓渐渐泛起了粉,直至透红。


    白小公子喉结微滚,心下有些呆滞:


    自己绞尽脑汁一通,不如对方灵机一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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