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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堤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31章 假少爷(15)


    包厢里,慢慢泛上困意的白毓臻顿时被耳边季正豪惊慌响起的声音惊得睁大了眼睛,还不等他打起精神,身边白景政这时伸手缓缓地拍抚他的肩背,于是少年原本加快的心跳又逐渐趋于平缓。


    那头的餐桌前却状况连连,季正豪揽着段倩然匆匆起身,季修杰不知所措地跟在身后,连侍应生都被惊动,落在后面的白毓臻跟着哥哥下了楼,对方便被白缙叫了过去。


    一番嘈杂中,他依靠着一楼大厅的柱子,看着酒店门口季正豪闹得夸张的动静,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面前却骤然一黑。


    “猜猜我是谁……”压低的嘘声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白毓臻一动不动眨了下眼,身子朝后仰了仰,在背部被横来的一只有力手臂慌忙扶住后,慢吞吞嚼着字:“谢锦程……你怎么才出现?”


    “你还说——!”不说不当紧,一提,身后的男生转眼间便挪至他身前,眉头微扬,有些忿忿,“我刚一停好车便急忙过来,谁知道……”


    见他的表情,白毓臻便知道他知晓了包厢都有谁,但也不想多说,只略略一点头,“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谢锦程勾唇点头。


    然后他便发现面前的少年不说话了。


    见白毓臻只是直直盯着自己,不到十秒男生就撑不住了,伸手上前遮住了小竹马的眼睛,自己却偏过了头去,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忽然这么看我?”


    掌心下传来睫毛忽闪划过的痒意,就在谢锦程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男生的手指被轻轻抓住——


    手掌移开后,露出一张长在他心坎儿上的漂亮面孔,脸的主人眉眼含笑,带着些困倦的钝意,像只白白软软的奶团子:


    “阿锦,你真好……”


    一分钟后,酒店大厅的柱子后,身穿一身飒爽漆黑机车服的男生脊背轻轻朝后一靠,肩膀半耷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手握拳抵上垂下的头,半晌,模糊的笑声泄出,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动作间隙中露出的一只眼看着面前呆呆站在那儿的白毓臻,“白小珍……你生来就是拿捏我的。”


    说完这句话后,又笑了一会,谢锦程收敛了情绪,身子站直,伸臂揽过小竹马的肩膀,“好了——太晚了,走吧,我们打瞌睡的小宝宝该回家了。”


    两人绕过柱子,并排走向门口,但当他们走下酒店台阶靠近门口的白家人时,才慢半拍地注意到另外一个在场的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


    看到夜幕中那道清瘦的身影,谢锦程下意识问道。


    即使心知白家“真假少爷”的事,但身为谢家的太子爷,又与白毓臻关系自小亲密得不似寻常朋友,这句话由谢锦程问出口,竟然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谢大少爷本来就是个护短的人。


    而后头的白毓臻循声刚一看清那人的面孔,尚且来不及疑惑,身旁便走近一个人,颊边的发被夜风拂动,下一秒,一件带着暖意的大衣披上他的肩头,白景政俯身碰了碰他的面颊,微微蹙眉:“凉了。”


    但白毓臻的眼神却越过哥哥的肩膀,对上了与他和白家人几步之外,亲近不足、疏离有余的那人。


    “季岑。”他开口,瞬间吸引了其他几人的目光。


    季岑则一直看着他——自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白毓臻将目光从空阔的周围收回,沉吟两秒才笃定地开口:“季正豪他们走了。”


    他们不要你了。


    当事人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谢锦程这个“外人”心下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小竹马的手,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白家人——尤其是白父白母,生怕两人的表情有什么不好的变化。


    反倒是白景政这个之前最令他心生复杂的哥哥,谢锦程是匆匆掠过——仿佛潜意识就笃定:所谓“真假少爷”在对方的心里根本不算什么。


    白毓臻依然会是白景政掌心的珍宝。


    但饶是做了心理准备,白家人的态度还是令谢锦程微微有些惊讶——在白毓臻直白地将事实点出来后,在场的无一人表情发生变化。


    谢锦程握住小竹马的手微松,但不待他放下心去,少年便抬脚向前走去,越过白父白母,站定在季岑的面前。


    ——小小一张雪白的脸埋在白景政深黑的大衣中,更显得那开合的唇殷红,洁白的齿中软红的舌尖若隐若现,安静中愈发清晰的话响起:


    “季岑,他们不要你了,你也不要他们了。”


    夜风中微凉柔软的小手从长长的袖口中伸出,在男生微动的眸光中牵住了他的手——


    “我们要你。”


    不是爸爸妈妈要你,也不是哥哥要你,是“我们”。


    [也包括“你”吗?]


    这样想着,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季岑缓缓收紧、回握住了少年的手。


    于是在几人的注视下,白毓臻转身,带着男生走到章忆泠和白缙面前,“妈咪。”


    一句话瞬间将夫妻二人拉回珍珍的幼崽时期,那个时候,小宝宝刚学会说话,吐字还不清晰,每天“妈咪妈咪”地唤着休工在家的章忆泠,直将女人一腔母爱唤得爆棚迸发,每天一睁眼就是想把香香软软的小宝宝抱在怀里。


    而自从幼子出生后每天早早下班的白缙在踏入家门完成一连串消毒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婴儿房,将他的小儿子抱进怀中,听着小宝宝黏黏糊糊的“巴巴、爸爸”。


    长大后,只有在高兴时、撒娇时,珍珍才会说着“妈咪妈咪”,在章忆泠心里,这和小猫的“喵呜”有什么区别?


    猫咪都没有她的珍珍可爱!


    “……宝宝想说什么?”忍着心脏被可爱击中的激动,章忆泠放柔了声音问道。


    白毓臻往旁一侧,完整露出身旁的季岑,抬头,忽闪着大眼睛,很认真地开口:“季岑之后就是我们的了。”


    夫妻俩一愣,怔神过后又骤然一阵心软,在章忆泠心下酸软说不出口的这一刻,从方才便默然不语的白缙上前一步,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几秒后手掌抬起,最终在季岑的肩头落下。


    “你们都是好孩子。”


    对于这个迟了将近十八年回来的孩子,他的内心是复杂的,身为白家当今一代的掌事人,白缙经历过太多,沉甸到如今的年岁,他从不否认,自己的性格底色中,有一部分是凉薄的。


    他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着这些天在白家发生的一切,一些考量早已开始,但这不能说他就丧失了人情味。


    无论如何,季岑终归是他与妻子的亲生孩子,他们血脉相连,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男生就已经与白家脱离不开了。


    但……白缙看着上前拥抱住幼子的妻子,心头微软。


    再过运筹帷幄、本性凉薄的掌权者也有属于自己的软肋,白缙始终未曾向任何人提及过,当真相揭露时,猝不及防之下,男人心中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居然是:


    他的珍珍怎么办?


    他从小小一点养大,近乎倾注了完全心血的宝贝会难过吗?也会害怕、会对爸爸妈妈失望吗?


    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小婴儿,年轻的男人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让他的小宝一生顺遂。


    别难过,也别离开,宝宝。


    家人永远爱你。


    “我们回家。”章忆泠放开抱着白毓臻的手臂,看着她的孩子们,笑着说道。


    在与谢锦程道别后,白毓臻和季岑并排坐在后座,前头的副驾驶坐着白景政,章忆泠和白缙则在另一辆车上。


    重新回归安静的环境,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被侵染着哥哥冷香气息的大衣包裹着,白毓臻逐渐昏昏欲睡,被打断的困意重新涌上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夜晚的城市灯光飞速地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残影,车辆驶进一个隧道,在骤然暗下来前,映在车窗上的一双疏冷黑眸一闪而逝。


    肩膀却在这时落下一道重量,少年柔软的发梢蹭过他的脖颈,季岑收回看向窗外沉沉莫测的视线,在安静的车中,听着此时倚靠着自己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不是他的哥哥、弟弟。


    他们同一天出生。


    命运如此奇妙,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哥哥、弟弟。


    当车辆缓缓驶停时,季岑浑然不觉——不知何时,他早已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肩头少年的发顶上,视线微偏便捕捉到了那新雪般的白软面颊。


    他就这样看了一路——直到前头的白景政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将白毓臻抱出的前一刻,都未曾挪开。


    “珍珍睡着了?”另一辆车上下来的章忆泠见状放轻了声音,白景政点头、先行抱着人踏上楼梯。


    当被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的时候,白毓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开口时还有些弱弱的鼻音,“哥哥……我们到家了吗?”


    “到家了。”白景政替他换上睡衣,用热毛巾依次擦了脸颊、脖颈、手脚后,才用被子将他裹住,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他的鼻尖,“珍珍小猪。”


    “哼哼……”床上的少年抱着男人的手臂的蹭了蹭脑袋,有些不满,“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嗯?”知道是在叫自己,白景政垂眸应道。


    白毓臻睁开眼睛,抬眼,下巴尖尖一点慢慢埋入被子,声音轻轻小小,“季岑住在哪里呢?”


    自上而下看着他的男人神情不变,片刻后,伸指抚了一下他的睫毛,声音淡淡:“珍珍很关心他?”


    乍一听到这句话,白毓臻呆呆的,先是下意识想点头,脑袋刚一动又忽然感觉到几分不对劲,几秒后他倏地抬头,小脸皱着,惊讶极了:“哥哥——季岑也是你的弟弟!”


    似乎从“真假少爷”的事情从揭露到现在,白毓臻才意识到,在这段时间里,他居然因为种种原因忽略了白景政的反应,直到现在——


    床上的少年扒拉着被子坐起身来,捏了捏男人的手心,试探性地开口:“哥哥,季岑回来,你也是高兴的吧?”


    “高兴?”白景政向下拉了拉少年的睡衣下摆,闻言重复道。


    “对,因为……因为他是你的亲弟弟。”话音落下,白毓臻才发现:自己居然既没有心跳加快也没有慌张失措,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你是这么想的?”白景政看着他。


    白毓臻下意识点头,不应该这么想吗?


    季岑、和白景政,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第132章 假少爷(16)


    见状,白景政目光沉静,可眼底深处的墨色却开始翻涌,又问了不搭边的另一句话,“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白毓臻不解,甚至还单纯地顺着他的话指了指自己,偏了偏头,有些困惑。


    “对,你——”白景政抬手,轻轻牵住了少年指向自己的手,然后微一施力,带着那只小一号的手向前。


    直到白毓臻的指尖抵上了自己的心脏处。


    “季岑变成了哥哥的新弟弟,那你呢?珍珍,你想成为哥哥的什么?”


    “我……”


    “想好再开口,宝宝。”


    在安静下来的卧室中,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倒影在对方的双眼中,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几秒后,白毓臻看着白景政,忽地就扭动手腕挣开了他的手,垂眸给自己吹了吹微微泛红的手背,他低声,无端有些委屈:


    “如果……如果你不想在家里见到我,我可以向学校申请长期住宿。”


    “你说什么——”白景政皱眉,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超出掌控的不安,他张口想要将话头掰回来,少年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你就是看到季岑这么优秀,人又沉默寡言、觉得他肯定比我乖,能更好地做你的弟弟是吧!”


    闻言,白景政有些无奈地低笑,“他本来就是我的弟弟,宝宝。”


    血缘关系上的亲弟弟。


    “但……”男人还想说些什么。


    白毓臻却抢先一步,“看吧看吧,我说今天怎么净对我说这么奇奇怪怪的话——果然,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


    说完便掀开被子下床,不顾白景政看到他赤脚的不悦神情,便将对方从椅子上拉起来,不顾男人几次开口想要解释,双手轻轻一推,白景政便后退出了门外,他垂眸:“宝宝,我……”


    “哥哥我困了晚安。”


    门被“pia”的一声合上。


    一片诡异的安静后,门前高大的身影似是叹了一口气,半晌,转身想要离开,却在下一秒对上了走廊那头的一双眼睛。


    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男生在他看过去时微一颔首,“哥哥,晚安。”


    兄弟俩互相对视着,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


    白景政走过他,“晚安。”


    像是两个机器人在互相对指令。


    而房间内的白毓臻早已将一切烦恼抛开,舒舒服服地陷入了梦乡。


    翌日到了学校,老师还没来,就有同学异常兴奋在班里宣布道:“告诉你们一个小道消息!这个学期的运动会被学校安排在校庆周前头了,这也就意味着……”


    “哇哦——!那岂不就是我们又可以不用上课了!”


    这对于班里同学们来说,简直无异于天上真的掉了馅饼,而早读课上班主任的宣布也映证了这个消息。


    这下,紧跟着文艺委员,体育委员也开始忙起来了。


    而课上托腮专注地看着同桌的谢锦程在报名单传到自己的时候,右手一挥,潇洒地在[1500长跑]项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围的同学纷纷“哇”声一片,心生敬佩。


    男生把笔一丢,扭过头来轻轻撞了一下小同桌的肩膀:“白小珍,是不是觉得你锦哥在发光?”


    白净纤瘦的少年轻掀眼帘,阳光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来,衬得他的面颊都泛着一种琉璃般的剔透,长睫微颤看过来时,似是下凡的小菩萨。


    “白小少爷可以用脸‘杀人’……”有人见状感叹。


    喃喃声被收作业的季岑听到,他将视线投去,几秒后,平静地移开视线,但就在一刹那,某种被理性束缚住的渴望在眼中一闪而逝。


    而学校考虑到校庆周和运动会的到来,特地在下午放学至晚自习结束的这段时间开放了活动室。


    晚修,活动室——


    文艺委员许妙妙拿着剧本,招呼着几人过去,白毓臻上前,立刻就被女生们拉过去,下一秒,一件西方宫廷风的洁白衣裙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许妙妙大手一挥:“白毓臻同学,只有你可以扮演如此美丽的公主。”


    剧情其实说俗套也俗套:公主历经磨难,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但架不住过程的狗血:公主所谓的“磨难”,是因为太过貌美而被不同的几位位高权重之人追求、强娶,最终假死复生,被王子吻醒。


    “吻?”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角色,谢锦程顿时眼神一凛。


    许妙妙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摆了摆手,“借位借位,谢大少爷,拜托,你对白小少爷,还真是稀罕得别人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谢锦程丝毫不为所动,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份吐槽,继续问下一个问题:“谁演王子?”


    许妙妙翻了个白眼,一转头却又对上了另外两双紧盯着她的眼睛,贺桦与季岑不说话,只是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仍有些状态外的白毓臻。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所幸将手中的剧本一摊,伸手一指,“你,贺桦,国王!你,谢锦程,王子!你——”手指在转向季岑的时候、在那道漆黑平静的眼神中怂怂地缩了缩,“班长,你就演‘男扮女装’的王后吧。”


    [美丽的公主在被灭国后因为惊人的美貌被国王掳入后宫,抗拒无果后,公主终日郁郁寡欢,某日,在花园的许愿池前,他许愿:无论是谁,来拯救我吧——


    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如月光般皎洁的亡国公主遇见了他太阳般璀璨的王子。


    但国王是个独政的暴君,在发觉两人的私情后,一怒之下,下令将王子斩首,王子被属下救出,自此与公主分离。


    公主在听闻爱人死亡的消息后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在生命垂危之际,他见到了那位神秘的王后,有人说王后会巫术,因此遭到了国王的厌弃。


    但就是这位被视为“不详”的王后,挽救了公主垂危的生命,慢慢的,在王后的陪伴下,公主一日日康复起来,脸上的笑也在不知何时变多了。


    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可好景不长,国王一次出征被敌军首领刺伤,回到皇宫时伤势很严重,国王的寝宫因此成为了禁地,而某日,他传召了公主……]


    剧情堪称一波三折,而从始至终,美丽的公主贯穿始终,无论是残暴的国王、太阳神般的王子,还是神秘的女巫王后,他们都被公主深深吸引着,可以说,整个故事就是围绕着公主展开的。


    被分到“残暴国王”的贺桦一开始有点不高兴,他看到另外两人拿着故事中在公主面前“很作好”的拯救者的角色,臭着脸道:“合着我就是大反派呗,怎么都赢不了公主的芳心。”


    而一旁的谢锦程已经拿着衣服进去换了,毕竟“太阳神般从天而降的英俊王子”,的确是非常令人期待。


    至于季岑……


    虽然剧情里王后因为不为人知的目的而男扮女装,但前期为了人物不ooc,扮演者仍然有着几场要着女装的场景。


    季岑还没说什么,一旁本就心里不平衡的贺桦却瞬间觉得自己找到了心理安慰,哈哈大笑起来,“国王就国王吧,起码穿得还是裤子。”


    但他却忘了还有一个人要穿裙子,那就是“美丽的公主”。


    于是当季岑拿起自己的服装与不语的白毓臻一同走进试衣间的时候,贺桦才如梦初醒,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却也只能提溜着自己的衣服巴巴地跟在两人身后,“珍珍……公主,公主你生气了吗公主?”


    “公主”并不想回答他并且关上了自己面前的门。


    同样进了门的季岑朝他瞥了一眼,贺桦发誓:他绝对是在心里嘲讽自己!一咬牙,他随意找了个试衣间也赶紧换上了衣服。


    最先出来的是谢锦程——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许妙妙恍惚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哥:真是慧眼识珠!


    那宽阔有型的肩背、腰以下全是腿的超绝身材比例,肩头的流苏、斜挂的短披风,衣服上的金丝线在白炽灯下流转着光影,而这一切……都衬托着谢锦程那张面孔帅得惨绝人寰。


    “好好好——到时候正式登场前再戴上一副金色美瞳,就完美了!”


    低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的许妙妙却听到耳边又响起一波尖叫声,她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


    故事中的国王是位唯我独尊的暴君,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容,不笑时神情冰冷,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珠微微转动,胸前猩红的宝石胸针仿佛在渗着血,透着股阴恻恻的意味,与王子的短披风不同,国王的披风厚重,大片的红一直的蜿蜒到地板,沉甸甸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手掌下的权杖尾部逐渐收尖,一下下戳着地面从向他们走来。


    “……贺少不笑的样子还怪瘆人的。”


    “国王气场恐怖如斯。”


    而许妙妙的眼睛都在发光,开始对下一个出来的角色感到期待了。


    “据说班长要演王后?”


    “啊?班长?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寒潭的班长,他?”


    对,就是他——


    漆黑的面纱遮住了王后的面容,他是王宫里神秘的存在,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在黑夜里会幽幽地发着光,带着非人的诡谲,漆黑的长袍常年加诸他身,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背宽大、透着棺椁一样萦绕着死亡气息的冷白。


    当季岑抬眼时,在场鸦雀无声,什么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通通都被抛之脑后,许妙妙心中只有两个字:绝配!


    而现在——那扇紧闭的试衣间后,是整个故事的中心,那个美丽、皎洁、如月光般柔柔漾在人世间的纯洁存在。


    公主。


    “公主……”


    “果然是公主啊——”


    在呆愣怔然的声音中,三人回头,见到了“他们”的“一生所爱”——


    修长的肩颈在灯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辉,他的面孔白净纤弱,那双明澈如水的眸子中似乎总氤氲着一种忧郁,在清晨为他送上一朵花,也许夜晚的露珠会从他眼尾滑落。走动间光线交织变幻模糊他的五官,包裹住那具美丽身躯的,是如月光一般滑凉的纯白衣料。纤长的睫毛垂下,当他微微抿唇时,一种泉水似的明净透亮、不肯妥协的倔强便油然而生了。


    在久久不能言语的震撼中,谢锦程走上前去,这一刻仿佛连头顶的灯光都眷顾在他的身上。


    王子单膝下跪,轻轻执起白毓臻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My princess.”


    我的爱。


    第133章 假少爷(17)


    在周围同学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白毓臻脸颊红红的,知道谢锦程是入戏了,黑长的睫毛颤啊颤,在蝴蝶羽翼扇翅而飞的那一瞬,水红的唇微微开合,洁白的齿列一闪而逝:“王子……殿下。”


    在排练室内围着的“嗷嗷叫声”中,贺桦不甘示弱,猩红的披风曳地,纯黑的国王权杖轻点地面走上前,在公主抬眼看来的时候,伸出包裹着纯白手套的手指,捏住了那软白的尖尖下巴,居高临下地垂眸——身居高位的暴君遇到了令自己一见钟情的美丽佳人,从此神魂颠倒、魂牵梦绕。


    “国王……陛下。”


    公主好一番楚楚可怜,于是国王的眼神生起了几分怜爱,情不自禁的,高大的身躯缓缓俯下,阴影渐渐要将珍珍公主柔弱的身躯彻底笼罩——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却在这时横空出现,贺桦前倾的动作一僵,下颚紧绷,刚要释放怒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纯黑的面料。


    是那个神秘的王后。


    虽然在外界看来,两人是夫妻,但皇宫上下谁人不知,国王与王后成婚多年,不说相敬如宾,甚至已是两看相厌:王后向来深居简出,国王更是忌惮王后那传言中的巫术。因此除了必要场合,两人从不同时出现在一处地方。


    国王厌恶地转身离去,留下柔弱美丽的公主和高冷神秘的王后。


    珍珍公主微微垂头,长睫遮覆住了眼底潋滟的眸光,衣料窸窣声传来,一股冷香随着轻轻落在颊边的手指落入鼻间,微凉的触感一触即离,王后雌雄莫辨的声音淡淡响起:“你便是那位传闻中的亡国公主?”


    珍珍公主还未回答,王后转而微一颔首,“的确如传闻中那般貌美。”


    “好——演得太好了!”许妙妙拍得手都红了。


    当晚修的铃声打响,对这场舞台剧又有许多想法、说得口干舌燥的文艺委员宣布这次排练完美结束。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在社团们为校庆做准备的时候,校园里运动会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浓烈起来,等到开幕式那天,学生们朝气蓬勃的声音更是久久响彻于圣凯文斯上方的天空。


    谢锦程的1500米长跑在下午,上午的开幕式后,白毓臻坐在观众席上,顶着大太阳没一会儿、脸上便被晒得晕上了几分酡红,谢锦程见状,有些心疼地用湿巾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牵着他去了体育馆,“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给你买水喝。”


    在体育馆的凉气下,白毓臻逐渐缓和了一些,他阖着眼,听到一阵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有些疲累地伸手,“水……”


    脚步声微顿,半晌,手上还是空空,白毓臻刚要睁开眼睛,掌心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一捏,眼皮一颤,他睁开眼睛,季岑那张清冷疏离的面孔便映入眼帘。


    “你……”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不舒服。”季岑语气笃定。


    见他没有说话,男生从兜里掏出不知何时准备的凉贴,俯身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语气淡淡:“谢锦程去给你买水了?”


    白毓臻点点头,颊边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谢谢你。”


    季岑直起身子,视线划过他浅粉的脸颊,不置可否,“身体这样弱,怪不得白家人不舍得你离开他们的视线。”


    “……他们也是你的爸爸妈妈。”小少爷有些不悦地撇撇嘴,身体刚舒服一些,语气就恢复了一贯的娇纵,但此时唯一的听众却面色不变,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季岑捏了捏指腹,甚至比起刚才,他更愿意看到此时小少爷恢复活力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你报名了什么项目?”白毓臻摸了摸额头上的降温贴。


    “100米自由泳。”


    “你会游泳?”小少爷眼睛睁得圆圆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无端便显出了几分可爱,季岑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


    自小怕水的白毓臻自然想象不到在满是水的包围下仍能自由舒展躯体的滋味,他微微垂眸,轻声道:“那你……还挺厉害的。”


    季岑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道:“你……”


    “珍珍——”声音由远及近,谢锦程握着矿泉水瓶,视线瞥到另一人,有些不爽道:“你怎么在这里?”


    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瓶盖被旋开,白毓臻接过喝了几口水,喉间那种几乎被太阳晒干水分的渴意被瞬间缓解,头脑也随之清醒了几分,“阿锦,季岑报名了游泳项目哎——”


    “那又……”谢锦程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刚出口就面色难看地憋了回去,该说不说两人是从小长大的竹马,虽然不像白毓臻一样怕水,但谢大少爷至今还是个旱鸭子。


    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心下了然的季岑挑了下眉,却也不欲点破,“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我……下午5点的比赛。”然后才快步离开。


    谢锦程脑子一激灵,立时握住白毓臻的手,有些紧张,“白小珍,我的1500米长跑也在下午。”


    看着坐在椅子上清清爽爽白净好看的少年,男生转而蹲在他的身前,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笑着弯起眼睛:“到时你可不许偷偷跑掉。”


    白毓臻放下矿泉水瓶,带着水汽的食指指腹轻轻点上谢锦程高挺的鼻梁,在对方眼皮一颤中开口:“我当然会去为你加油的。”


    像是训了一条忠诚的犬,谢锦程仰头看着他,眼神微深,半晌轻轻地笑了起来,“好。”语气宠溺。


    ——下午,阳光下,耳边是同学们热烈的加油声,白毓臻将手挡在眼皮上,起跑线上,谢锦程一身红色运动服,男生身型高大,五官深邃,站在塑胶跑道上舒展躯体热身,吸引了无数目光。


    “预备——”


    发令木仓声响,一道道身影风一般地飞驰在赛道上,运动场上的气氛急速升温,呐喊声、运动健儿们矫健的身姿,组成了一幅幅青春的画卷。


    最后一圈。


    白毓臻挤过拥挤的人潮,不知何时放下了遮阳的手臂,努力站到最外头,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一骑当先,离终点越来越近。


    最终,冲线带被谢锦程冲掉,男生步伐缓缓停下,还在喘着气、却第一时间抬头环顾四周,当对上白毓臻的视线时,他一愣,唇角随即越扯越大,笑容转瞬间洋溢了整张脸。


    谢锦程快步走过来,顾及身上刚运动完,又在距离小竹马一步处顿下,“珍珍……你来了。”


    “第一名!第一名!谢锦程!谢锦程——!”


    在不绝于耳的贺声,白毓臻浅笑着,上前一步,在男生微微睁大的眼睛中,伸手、环抱住了他,声音在谢锦程的耳边轻轻响起:“阿锦,你真棒。”


    他主动抱住我了……


    不嫌我刚跑完步,主动抱我了——


    直到被同学们推攘在人群中心庆祝,谢锦程喉结滚动,眼神发直地还在回味着方才那个短暂又柔软的拥抱。


    男生的身影已被淹没在了人潮中,顺势放开手的白毓臻落在了后面,方才人挤人的环境还是对他造成了些影响,一不留神又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手背贴住有些发红的脸颊,小少爷轻车熟路地进了开着冷气的体育馆。


    现在距离5点的自由泳比赛还有四十分钟,白毓臻看了眼稀稀拉拉踏上楼梯的同学——游泳比赛在3楼。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季岑应该在候场准备了吧。


    这么想着,他朝离自己最近的这一个少有人走的楼梯走去——


    “砰”一道声音传来,耳尖微动,几秒后,一种突兀的想法袭上他的心头,脚尖转动、辨别着,白毓臻最终停在了一扇门面前。


    犹豫了片刻,他开口唤道:“有人吗?”


    门内细微的声响瞬间消失。


    在一片寂静中,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我去找人给你开门。”


    “别去。”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发声的人就靠在门后。


    但小少爷显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门内的人清楚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黑暗中,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就会看到男生的脖颈、额头上一颗颗滚落的汗珠。


    门内的人闭着眼,等待着他的太阳再一次降临到他的面前——


    “吧嗒”一声,门被推开。


    拿着一串钥匙气喘吁吁的白毓臻有些脱力地依靠在门框边,急促地喘着气,在看清了面前的人后,才有些无力地抱臂、勾出一个无奈复杂的笑:“季岑,看来在学校里,有人真的很看不惯你啊。”


    此时距离游泳比赛还有半小时。


    这次,白毓臻没有开灯,而是选择让季岑自己恢复,门口泄进去的光线中,男生脊背直直地跪在体操垫上,半晌,才攥着手慢慢站起来。


    “你有‘幽闭空间恐惧症’?”白毓臻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下意识脱口而出。


    缓过来的季岑接过他递来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即使是刚才那样生理性脱力的状态,面上也尤其镇定,闻言点了点头:“小时候的事了。”


    白毓臻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去询问,在心跳不那么急促后,转而研究起了门上的锁,“为什么这次你又被关住了,我明明让他们……”


    上次的事情后,体育馆进行了“修缮”,在屋内有人的情况下,就算外头被不慎锁住了,只要里头的人沿着顺指针转动把手两圈,就能打开,这次怎么还……


    “这扇门的锁被动了手脚。”


    白毓臻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抬眼看向季岑,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你,要不是你前不久给我发消息让我一定要来看你比赛,我……”


    季岑神情一凛,几步走上来一把握住了他手腕,在少年惊讶的眼神中厉声说道:“什么发消息?!我的手机在我被关进这里的时候就不见了——”


    第134章 假少爷(18)


    “给我看一下你的手机。”


    看着季岑严肃的神情,白毓臻也有些无措,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对方,昏暗的屋内,手机折射的幽幽蓝光映在男生轮廓分明五官清冷的面容上,几秒后,弱弱地开口:“真的……不是你发的消息吗?”


    捏着手机边框的指骨微一用力,指腹边缘泛起了白,季岑喉结滚动,语气平静道:“上面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4点07分,而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了。”


    见白毓臻不语,季岑眼神微暗,“我的……病。”他眉心蹙了蹙,“如果在禁闭的空间中超过半个小时就会发作。”


    闻言,白毓臻沉默了几秒,咬住下唇、再松开,反复几次,还是忍不住地抬脚上前,步伐很轻却很坚定,直到站定在男生面前,伸手——微微踮脚环住了他的后背。


    “没关系,手机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季岑的视线不知定在了何处,这个在旁人眼中总是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疏离感的男生,此时此刻在这个狭窄拥挤的昏暗房间中,慢慢低头,轻轻将身前的少年揽紧。


    “谢谢。”


    轻轻的气息伴随着一道模糊的声音涌入白毓臻的耳朵,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季岑的呼吸也是温热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分钟,直到白毓臻如梦初醒般,“季岑——!你还有比赛!”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顿时一惊:“还有二十分钟!”边说边拉着男生往楼梯口跑,脚上倒腾地飞快,嘴里还不停道:


    “没事的季岑,你游泳那么厉害,害你的人只能伤害你一时,当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们都会成为你踩在脚底下的垃圾。”


    跟在后面的季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还是小少爷第一次说出这么具有“攻击性”的话语。


    当两人站在三楼参赛厅的门口时,白毓臻心脏怦怦跳着,扭头抬眼看向一旁的季岑,两人的手还在牢牢紧握着,彼此的温度相贴,门内热闹无比,门外的他们四目相对。


    白毓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开口:“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别有心理压力。”他正色,语气温和:“季岑,只要站在赛场上,你就已经成为了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少年笑着看向他,“谁也比不上你。”


    ——推开门后的加油声不绝于耳,从更衣室出来,一步步走向比赛位的季岑面色沉静,耳边老师惊讶又庆幸的声音传来,踩上踏板,弓起脊背拉下泳镜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站在这里,就已经成为了某人的冠军。


    比赛开始,白毓臻沿着人群外围,想往里再走几步,呐喊加油声在耳边层层叠叠,他踉踉跄跄地挤进去,不知是人变多导致空气渐渐稀薄还是其他原因,走出几步后,他忽地捂住了胸口,手腕抵上太阳穴,眼前出现了不规则的光点……


    一圈又一圈,心神合一的加速、再加速——


    当倏地浮出水面时,水花四溅在颊边,季岑摘下泳镜,看到了岸上老师和同学们兴奋的表情。


    “高三一班,季岑,第一名,用时……”他环顾四周,将一切的喧嚣抛之天外,只想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


    但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张面孔上神色各异,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爬上平台,他撸了一把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露出底下一双眼神如鹰隼般的漆黑深眸,水珠沿着高挺笔直的鼻梁滑落,薄唇紧抿。


    换好衣服后,他在人群中不断寻找着,逆行着人潮,却无果。


    走了……吗?


    手机不在身边,想要联系一个人在此时变得无比困难,站在原地几秒后,想到同样在下午比赛的谢锦程,他调转方向朝着体育馆外跑去。


    操场上,一班的班级划分地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阳光下,季岑微微眯眼,步履不停地朝着一个人影走去,“谢锦程。”


    正在低头打电话的男生一身红色运动服,耳边长久的“嘟——”声自动挂断,他眉头紧锁、听到声音后有些不耐地转过头来,“干什么?”


    季岑冷声开口:“小少爷呢?”


    “你问我、我问谁……”谢锦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蓦地睁大眼睛,上前几步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见过珍珍?!”


    季岑蓦地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的猜想出了错,“在我参加比赛前,他还在体育馆。”


    不知为何,关于那些只有他和少年知道的事情、那些独属于他们的经历,他不欲多说。


    “所以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很快谢锦程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后头发哽,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季岑见状一把重重握住了他的肩膀,“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小少爷可能还在体育馆对吗?”


    在谢锦程急急点头后,“我打他的电话他不接,我就知道……他去看你比赛去了,你——”


    季岑不等他说完,视线一凛,率先重新向体育馆跑去,脑海中在这时闪过白毓臻为他开门时努力压制的短促呼吸、拉着他上楼时有些苍白的面颊。


    怎么没有注意到……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两道凌乱的脚步声先后踏上三楼,此时的游泳馆内已经空无一人,同学们都去看那些接下来在室外的体育项目去了,馆内空荡荡的,只回荡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再给小少爷……”“不用你说——”谢锦程第五次按下代表着小竹马的快捷键“1”。


    几秒后,在两人屏息凝神中,一阵微弱的电话铃声在在东面响起,那里是——“最里头那间更衣室!”


    但等两人循声跑过去时,才发现门被锁住了。


    “珍珍、珍珍!白毓臻!!!”


    谢锦程大力拍着门,声音都在发抖。


    季岑面无表情地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谢锦程刚要转头,余光便瞥见一道人影直直朝门口冲来——


    “砰——”的一声,门板在颤抖了两下后,颤颤巍巍地打开了一条缝。


    “电话自动挂断了,继续打。”季岑呼吸平稳,完全不像刚才凭借蛮力硬生生踹开大门的人。


    “暴力开门”也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他“好学生”的形象,只不过在场没有人会在意。


    谢锦程再一次按下数字“1”,这一次,铃声更加清晰了。


    终于,在最尽头一个拐角后,他们看见了垂着脑袋,背靠更衣柜,滑坐在地上的少年。


    瘦削的肩头无力耷下,洁白的短袖衬衫更显得宽大,无力落在地面上的手腕纤白细弱,连胸前的呼吸幅度都微不可查,脖颈露出一线弯下的白。


    谢锦程盯着他出神,直直站在那处,步履踉跄着、最后几下脱力般地“嘭”的一下就跪在了白毓臻的身旁,抬起的手不断地发着抖,口中被无意识死死咬住的肉渗出了浓烈的血腥味,以至于他鼻腔急速翕张着,产生了窒息般的错觉。


    “珍、珍珍……宝贝——”


    另一人冷白的手指轻轻拨开少年颊边的发,季岑嗓音沙哑道:“我的手机被拿走了,谢锦程,冷静下来,打120。”


    谢锦程却还是一副惶惶痴怔的模样,眼里甚至已经泛上了细红的血丝,见状,季岑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力之大甚至破了皮,他重重喘息一下,蹲下来便在白毓臻身上摩挲。


    “你干什么——”谢锦程的声音嘶哑。


    “闭嘴!”季岑握住掉落在少年身旁的手机——第一次,在他的身上产生这么浓烈的情绪。


    他轻轻抬起白毓臻的面颊,解锁手机后先是拨打了急救电话,电话接通后,男生语气镇定无比地详细清晰地说了患者此时昏迷的状态、他们所处的具体地址。


    挂断电话后,季岑瞥了一眼面上还失魂落魄的谢锦程,沉吟两秒,点开了白毓臻的通讯录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短暂的“嘟”声后,电话那头的男人很快接起,他轻笑:“宝宝?”


    周围还有其他人来不及收回的声音,好像是在开会。


    似乎是接电话的人做了什么手势,电话那头静了下来,“怎么想起来给哥哥打电话了,今天运动会玩得开心吗?”


    喉头滚动,季岑深深呼了一口气,听到动静抬头的谢锦程这才惊觉,不知何时——


    男生脸色苍白冷凝,汗珠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颚落下,尽管极力控制,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尖仍然不自觉地颤抖着,在电话那头的白景政察觉到不对劲骤然沉下来的询问声中狠狠闭了闭眼,才又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哥、哥,小少爷他……”


    男人没有吭声。


    “珍珍他昏倒了,在学校体育馆三楼的更衣室,我已经打急救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无声似乎只是短暂几秒,但季岑却感觉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很好。”


    男声沉稳,不显慌乱,伴随着起身的衣料窸窣声,白景政对着电话开口道:“季岑,你做得很好,现在,我拜托你。”喉结紧紧地滚动一下,疾步踏入专属电梯前,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是:


    “陪在珍珍身边。”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锦程从未感到如此明晰的“度秒如年”,他几次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在触及一旁季岑苍白木然的脸色时最终泄气般地咽下。


    两人就这样僵直地陪在昏迷的白毓臻身边,直到救护人员奔上来,将少年抬上担架,他们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想要上前,却死死遏制住自己的冲动,怕添乱、只敢缀在后面。


    直到上车前,谢锦程才薄唇颤抖两下刚要开口,便见一旁的季岑面无表情地抓住把手一下蹬了上去,只是迟了一步,车门就在他面前关上。


    错愕之后,谢锦程立刻当场拦了一辆车,上车后匆匆开口:“跟上前头那辆救护车,别超过它!”


    救护车里,季岑坐在床边,垂眸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白毓臻,漆黑的发丝凌乱散落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皮肤在顶上的车灯照射下更显羸弱,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透着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好似一阵微风拂来便能带走的天上的小仙人。


    “……别走。”


    怔怔然的,自挂掉电话后便沉默至此的季岑直到此刻才猝然开口,声音嘶哑着,颤抖着。


    第135章 假少爷(19)


    “珍珍——”


    “宝宝。”


    “……”


    耳边回荡着什么,不同的声线叠加在一起,乌乌嚷嚷的,白毓臻一句也听不清——直到某一刻,大脑一片清明,仿佛有未知的力量抹去了外界的一片嘈杂,他的思绪异常清晰,也知道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境地。


    ——这是一家医院。


    慢慢的,他终于回想起来,在季岑比赛之前,他站在人群中,忽然感觉心脏有些不舒服,一瞬间跳得很快,没来由的他感到了心慌,在坚持着看到季岑站上起跳位、跃入水中后,他蹙眉捂着胸口的位置,跌跌撞撞地逆行过人潮,推开最里头更衣室的门,想要找个位置坐着休息一下,却没想到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白毓臻有些茫然地想着:他是生病了吗?那……是谁送他来医院的?


    哥哥和爸爸妈妈也知道了吗?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衍生出来的世界。]


    谁在说话?


    [你是一个炮灰,身为白家娇生惯养了十七年的“假少爷”,一朝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你”性情大变,无法接受,甚至因此做出了很多无法挽回的坏事,最终,被白家赶出家门,下落不明。]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脑海中的文字准确地描述出了现下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而后面所说的……


    白毓臻心下一颤,所谓的“坏事”“被赶走”“下落不明”,难道都是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吗?


    就在他茫然之际,一行文字出现:[是的。]


    它……回答了他,白毓臻顿觉浑身发凉,勉强冷静下来,他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可以改变自己的结局吗?


    这一切都像是场诡异无序的梦,他被困在这场梦里,无法挣脱。


    无形的波纹扭曲几下,[可以。]


    白毓臻精神一振,还来不及高兴,一行文字紧跟着出现:[但你要遵循原本的剧情线,完成每一个属于“炮灰”的剧情点,保证世界进程正常运转。]


    剧情点?那是什么?


    他只是个“炮灰”,也会影响到“世界”的运转吗?


    [原本,在被戳破“假少爷”的身份后,白家虽然没有立刻将“你”赶走,但在认亲宴上全程保持疏离的姿态,任由季正豪和段倩然以“奶奶很思念孙子”为由,定下了之后你与季修杰回乡下住一段时间的安排,而白家人没有反对。]


    那……哥哥呢?


    尽管知道文字所描述的都不是真的,但白毓臻还是下意识问道。


    波纹轻晃几下,文字缓缓出现:[在原本的世界线中,“你”与这个年长自己好几岁的哥哥并不亲近,这次的认亲宴,他早已决定长驻国外,因此并没有回国。]


    但现实中……哥哥回来了。


    这样想着,白毓臻忽然就冷静了下来,他轻呼一口气,看着不断浮现又消失的文字:


    [但现实中,白家不但没有同意季正豪的提议,甚至就连原本留在国外的白景政也早已回国,陪在你的身边,导致剧情线发生了偏折。]


    这就是……世界线不稳定的原因吗?


    [是的,如果这样发展下去,“炮灰”的剧情点完成不了,世界线动荡,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这次你的昏迷,便是剧情点没有完成的警告。]


    [而作为回报,如果你顺利完成剧情点,原本“炮灰”不好的结局也会随之改变,在离开白家后,你仍然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离开、白家……?


    这样的念头刚一划过他的脑海,耳边方才被外力创造出的安静便被骤然打破,“滴答滴答”,搭在洁白床单上的手指微微颤动,白毓臻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渐渐变为清晰,冰凉透明的药水一点点滑入体内,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他的眼珠微微转动,床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柔软的黑发……和半张冷白的侧脸。


    “季……”季岑。


    还未说出口,似是听到了动静,半趴在病床上的男生倏地睁开了眼睛,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白毓臻感受到了手背上的温度,他低头看去,才见到了季岑小心覆在他打着点滴的那只手背上的手。


    怪不得刚才他未曾感觉到药水的冰凉。


    “小少爷……”季岑眼皮颤动,嗓音干哑,缓缓握住了少年尚且使不上力的手指。


    “珍珍。”


    单薄的肩背陷入洁白的软被中,宽大的病号服随着白毓臻起身的动作微微滑落,伶仃的锁骨从敞开的领口半露出,更显得靠在床头的人羸弱苍白。


    白毓臻刚要开口说自己没事了,但唇瓣还未张开,喉间就蹦上几分痒意,紧接着,抑制不住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止也止不住。


    “珍珍——”


    他脱力地往后靠去,生理性泪水涌出,模糊摇晃的视线中映出季岑紧绷的面容和……大开的病房门后慌乱奔来的女人。


    “宝宝,你感觉怎么样——啊?让妈妈看看、看看。”


    章忆泠眼眶红红的,瞧见幼子脸上的憔悴面色,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白毓臻感受着这份温暖,像只猫儿似的眯起了眼睛,依恋地蹭了蹭。


    “妈咪。”


    幼子的撒娇令章忆泠心头一颤,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但声线还是有些发抖:“好宝宝,妈咪在这儿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回应她的是白毓臻轻轻的摇头。


    看了又看,待那股心悸感过后,章忆泠才平静下来,视线一转,看到了另一旁默默站着的季岑,轻呼一口气,女人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鬓,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小岑守了这么久,也累了吧,要不要先去……”


    “白夫人,我不累。”季岑摇头,语气平静。


    章忆泠一愣,一些想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正当病房中陷入沉默时,与脑海中的文字一同出现的,是正推门而入的白景政冷凝的面容。


    [剧情点出现。]


    剧情点?他应该做什么……


    思索无果,白毓臻也只能先听着看着,慢慢摸索完成剧情点的方式。


    但当下——


    进门而来的男人坐在床边,垂眸仔细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在对方仰着小脸扬起一个笑的时候,缓缓俯身,手指微微勾起,轻轻刮过幼弟温软的面颊。


    “哥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其实,我昏迷,是因为……”白毓臻张了张口,轻蹙眉头,“是因为——”


    他想说自己的昏迷是因为现实与原本的世界线相悖所以给予的惩罚,但不知为何,每每想要提及,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尝试两次也未能说出口。


    白毓臻心下一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见妈妈的面上又泛起担忧之色,临时改了口,“是因为今天早上没吃早餐,有些低血糖,本想着缓一缓,却没想到晕了过去。”


    说完,他思忱着这个借口还算可以,可刚刚抬头,却看到病房里几人复杂的神色,门口在这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下一秒,谢锦程的声音传来:“珍珍——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


    白毓臻与他对上视线,放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喃喃重复道:“几天?”


    话音落下,他这才意识到谢锦程话中的意思。


    “宝宝,你……昏迷了三天。”


    章忆泠上前握住他的手,说着说着就感到心痛。


    那……这三天,季岑都陪在他的身边吗?想到先前一醒来时见到的场景,白毓臻心弦微动。


    脑海中在此时再次泛起波纹:[检测到剧情点出现,请“炮灰”与真少爷形成对照组,掰正剧情线。]


    原本的剧情线中,白家人的情感天秤已经开始逐渐偏向认回家的“真少爷”,但在现实中,直到现在,白毓臻这个“假少爷”仍然备受宠爱,是世界线都看得出的偏心。


    所谓的“掰正剧情线”,难道是要……?


    白毓臻的视线划过从进门后,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再未移开半分的妈妈和哥哥,而旁边,正是面色平静的季岑,他忽然恍然大悟。


    自昏迷后便出现在脑海中的这道声音,真正的目的便是让他如原本剧情线中的“假少爷”一样,惹得白家人最终对他厌弃。


    如果不这么做,未来会动荡的世界线、这次警告意味的昏迷……


    白毓臻眼睫轻颤,在谢锦程奔至床前将要握住他的手时,倏地抽出,男生有些怔然地抬头:“……珍珍?”


    床上的小少爷眉头皱起,落不到实处的视线看了一圈,最终定在输液的左手上,稍远一些的季岑循着他的眼神看去,心下骤然一沉,冷着脸便要疾步上前,但还是慢了一步。


    任性第一步!


    细细的针头被拔出,带出来的针水扬起在半空中,在季岑匆忙之下抽纸按住手背的时候,白毓臻一咬牙,在章忆泠睁大的眼睛中,狠狠一把甩掉季岑的手。


    任性第二步!


    “宝宝?你别生气,小岑也只是心急,你昏迷的这些天,他都守在病房里……你、你乖,手背都流血了。”


    章忆泠抖着手想要握住幼子的手腕,却被避开,她愣住。


    白毓臻咬了咬唇,心中明白妈妈这句话是为了安慰自己,不想自己因为季岑在这多想,但脑海中的文字……


    一旁的白景政冷着脸,按下呼叫铃后,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用纸巾按住不断冒血的地方,白毓臻还想再动,男人脖颈青筋微显,唇缝间泄出两个字:“别动。”


    护士匆匆赶来,在处理好冒血的伤口后,白毓臻轻呼一口气,抬头看向手上还攥着纸巾一动不动的季岑,在心中说了声“对不起”,当见到门口处明显从公司急急赶来的白缙关切的目光中,手指轻轻蜷缩,唇瓣开合:


    “季岑,我是因为看你的比赛才晕倒的,所以……”他避开了急切地想要牵住他的谢锦程的手,闭了闭眼睛,“爸爸妈妈,我要季岑照顾我。”


    落在他身上的几道视线微变,白毓臻垂下眼帘,心说:我怎么这么坏?


    让一个好几天没休息的人照顾已经没事的“病号”,够任性吧?


    第136章 假少爷(20)


    此话一出,病房中的人面面相觑,匆匆赶来还没弄清状况的白缙看向妻子,只是嘴还没张开就收到章忆泠一个冷冰冰警告的眼神,他一个激灵立时开口:“好好好——小宝,你还生着病,想要什么爸爸妈妈都答应你!”


    “哼——我就知道你们不……”


    话语卡在喉头,病床上的少年微微撇嘴,听清白缙的话后眼神渐渐茫然了起来。


    等等——难道不该是“训斥我维护季岑”吗?怎么……一下就答应下来了?


    被家长无条件纵容的小少爷微微蹙起了眉头,偏偏脸颊还憔悴苍白着,配上这副茫茫然的小表情,更显得可怜可爱。


    被连着避开两次的谢锦程再一次期期艾艾地伸手——这次成功握住了小竹马柔软的手,他浑身一震,捏了捏掌心中的细白手指,在少年偏头看来时,飞速开口:“白小珍,你这几天昏迷,可吓死我们了,都怪季岑没有再早一点发现,就该让他照顾你!”


    他没说的是:其实我也想照顾你。


    但小竹马的父母哥哥都在这里,谢锦程便勉强将这句话压在了心底。


    在周围几道赞同的灼灼目光下,白毓臻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和自己所预想的有些偏差,在心中细微的怪异感下,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白景政,圆润乌黑的大眼眨了眨,“寄希望”于冷着脸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好的男人说些什么。


    在幼弟“期冀”的眼神中,白景政放下了手中对方不再出血的手背,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垂眼,深邃平静的眸光划过少年瘦弱的身体,缓缓开口:


    “好好照顾他。”


    “明白,哥哥。”当着章忆泠和白缙的面,两个亲生兄弟像是交接任务一样应道。


    脑海中的文字此时浮现:[在主动应声认可了自己的“弟弟”身份后,白父白母非常欣慰,对真少爷的好感度增加。]


    [恭喜你完成了剧情任务!]


    之后,章忆泠又陪在白毓臻身边嘱咐了些什么,而白缙则单独将季岑叫了出去——脑海中的文字对此“父子相处”乐见其成。


    总之,当病房重新安静下去了的时候,病床上的少年才恍然意识到:第一次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尽管完成的过程好像有点奇怪。


    接下来的几天,白毓臻被“强制性”地留在了医院,进行所谓的“住院观察”,虽然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没问题,但每每看到妈妈担忧的神情,他还是乖乖点头应了下来。


    而在这期间,他矜矜业业地完成每一个跳出来的剧情点,比如坚持要季岑片刻不离地照顾自己,于是在病房里为季岑准备了一个宽大的陪护床;又比如在章忆泠和白缙来看望他的时候,在两人面前委委屈屈地瘪嘴,故作不经意地挑剔着季岑过于控制欲强的看护,实则变相地描述季岑的细心与周到:


    在病房里,白毓臻晚上有时候会睡不着,每当这时,季岑就会拿着一本书坐在他的床头,用英文缓缓地念着睡前故事,在男生低磁舒缓的语调中,少年渐渐睡去。


    白毓臻是这么说的:“他每次都一定要我睡着后,才肯去睡觉!”


    因为没有缘由的昏迷,多次体检后,医生也只能建议卧床精心养着,在饮食方面,季岑新换的手机备忘录里每天都在更新注意事项。期间有同学们来看望白毓臻,他们走后,少年手上的水果就会被没收,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换来的是一碟含糖量较低的水果切块,并且还是由季岑亲手喂着,严格把控着量。


    “我的同学来看我,季岑一点也不给我面子,不让我吃他们好心给我带的水果!”小少爷哼哼道。


    诸如此类的事情,白毓臻发挥了出了十七年来他最高水准的演技,势必要让父母觉得他特别“无理取闹”,一点也不领情,让父母对真少爷季岑好感度UPUP。


    可是——


    “宝宝好可怜……”听完后,章忆泠眼眶红红的,俯身亲了亲幼子雪白柔软的面颊,怕他心情不好影响身体调理,当着季岑的面附和着:“宝宝不要憋坏了,小岑也是第一次照顾人,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宝宝一定要及时告诉他……”


    季岑闻言平静地点头道:“珍珍不要委屈自己,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对我说。”目光划过软乎乎倚靠着白缙的少年,男生垂眸道:“我会不断学习如何更好地照顾你的。”


    我也想成为,那个在你不舒服、在你脆弱的时候,第一个被你选择、听到你喃喃倾诉的人。


    柔软的黑发被爸爸宽厚的大掌怜爱地抚摸着。


    白毓臻呆呆地体会了一番……好像,有哪里不对。


    探望结束后,白家父母与季岑出了病房,章忆泠看向这个亲子的眼神欣慰,白缙也点了点头,拍拍男生的肩膀,“小岑,你和珍珍都是我们的孩子,珍珍太过单纯,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说心里话,他这么说,其实是在向我们夸你呢。”


    “我知道的。”视线仿佛透过那扇合上的门,看到了里面那个剔透柔软的少年,季岑平静地点头道。


    于是病房里还在“反思”的白毓臻看到了脑海中的文字:[真少爷再次获得来自白家人的“认可”,剧情线正在平稳推进中,请再接再厉!]


    总之,在某种程度的“误打误撞”中,季岑与白家人的关系的确如原本的剧情线中一样,逐渐缓和。


    而随着运动会的结束,另一个重要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那就是——


    “季岑。”床上的小少爷咽下口中的水果切块,咂了咂寡淡的甜味,在季岑专注的目光中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这周末和我一起回白家老宅吧。”


    男生闻言表情不变,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好。”


    见状,反倒是白毓臻不自觉地盘腿凑上前去,脸颊挨近,轻浅的呼吸打在季岑凸起的喉结上,“你就这么答应我了?不怕我把你卖掉了?”


    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像个漂亮可爱的精巧人偶,小小一只靠在团起的软被上,渐渐的,季岑的眼底也悄无声息地蔓延上了笑意。


    像现在,在我面前做你自己。


    这样很好。


    笑够了,白毓臻不知又想到什么,鼻尖皱了皱,伸指勾了勾,正在擦手的男生于是就乖乖地凑近,“我们要去给奶奶过生日。”


    而原本的剧情线中,这次白家老太太的寿宴,也是祖孙俩第一次见面,脑海中的文字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寿宴上的这场感人画面。


    而现实生活中,这段时间,随着季岑“真少爷”的身份坐实和与白家人的关系日渐融洽,老太太也从大儿子儿媳那里得知了这件事,顾及着母亲的身体,再三思量后,白缙章忆泠还是决定在寿宴上让祖孙俩相见。


    而通知季岑这件事的,是白毓臻。


    自从季岑住到白家,成为白家人心照不宣的“一份子”后,章忆泠却仍顾虑着一些事情,比如自己的亲生孩子会不会对珍珍现在仍住在白家有些想法。因此,对于“帮助季岑融入白家”这件事,她与白缙选择放手交给小宝,借此想要融洽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


    殊不知,在季岑心里,少年早已成为了他最重要的人——无关白家。


    祖母生日?季岑一愣,然后便听到小少爷暗暗不满的声音:“但是一想到回老宅要见到……那个人,我就不太高兴了。”


    “白珍珍。”不知何时打开的病房门口,传来男人听不出情绪的沉声。


    被唤到的少年顿时坐直了身子,双手交握着,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猫咪。


    “……哥哥。”


    “妈妈就是这么让你说的?”白景政几步走到床前,捏了捏幼弟透着淡粉的耳尖。


    白毓臻悄悄抬眼与季岑对上视线,眨了眨眼,被察觉到的男人伸手轻轻一掐下巴晃了晃他的小脸,少年瞪圆了眼睛,听着白景政稍稍缓和的声音:“小岑,你也是白家的孩子,这次祖母七十大寿,你也回去老宅,让祖母见见你。”


    季岑颔首。


    几秒后,想了又想,还是开口:“哥,珍珍说的……‘讨厌的人’,是谁?”


    掌下漂亮的小脸蛋晃动两下,“唔唔”两声,在看不到的地方,白景政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宠溺非常,但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垂眸看着白毓臻,慢慢“哦?”了一声。


    “……哥哥。”知道白景政从来不会对自己真正生气的少年晃着脚,垂到颊边的发丝被男人伸指拢起,想到那个人,还是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我就是不喜欢二叔。”


    “他……”从小到大,我能感觉得出来,二叔不喜欢我。


    他每次的眼神都让我不舒服。


    但当白毓臻的视线触及面前静静听他讲话的季岑时,那些未出口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季岑和他的亲二叔白博明还没有真正见过面,他现在所有对其的评价,都会影响男生自己的判断。


    “算了算了,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白毓臻摆了摆手,不再谈论那个“二叔”。


    白景政又和他说了什么,临走前还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少年之前心心念念的限量游戏卡碟,在得到了幼弟惊喜的抱抱后,男人才摸了摸他的脸颊,起身离开。


    而季岑一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兄弟俩的相处,直到白景政出门,还在思忱着方才在提及那个“二叔”时,少年不高兴的表情。


    最终,在白毓臻笑弯了眼睛上前来晃着游戏机询问他会不会打游戏的时候,季岑定下心来,顺势牵住了细白的手腕,垂下眼帘。


    亲二叔又如何?


    第137章 假少爷(21)


    回老宅的日子转瞬即逝,当天,白小少爷早早起床,季岑提着早餐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少年盘着腿面对阳光仰起小脸的高兴模样,他脚步不停,在白毓臻“嗯?”的一声中弯腰将其抱起,带进了洗漱间,嘴上声音平稳:“今天珍珍就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啊?


    这么想着,脸颊被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清爽后又被看似清冷似玉实则沉默有力的男生抱回了床上,季岑一勺勺喂他吃粥,全程少年脚都没沾地。


    尽管白毓臻所在的病房是医院的svip病房,处处的布置精心,但医院总归是医院,当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白毓臻深吸一口气,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被季岑牵住手也不挣脱,乖乖地跟在男生身边,感觉周围的空气哪哪都是新鲜甜美的。


    “我可真不想再住院了……”


    坐在车里喃喃着,白毓臻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好好完成剧情点任务,才肩背放松往后一靠,双眼放空。


    而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季岑眼神微暗,待车子行至中途,这才伸臂小心翼翼地揽过有些倦的少年,怀中的温软真正落在实处,他才心下微安。


    如果不是因为离开的地方是“医院”,季岑居然也会产生一些留恋:每天睁开眼睛后、闭上眼睛前,见到的都是他的小少爷、他的珍珍,在夜深人静、晨光微熹时,寂静的空间中,只余两人交织的轻浅呼吸声。


    他感到生命中从未有所的安稳与……眷恋。


    珍珍。


    车辆平稳行驶着,少年趴在他的怀中,意识模糊间,听到了耳边的低语:


    “继续依赖我吧……”


    毛绒绒的脑袋耸动一下,肩背处又被轻轻拍了拍,渐渐的,白毓臻满足地眉头微松,手臂不自觉地伸出,就这样在宽敞的车后座中,挤进了季岑刻意敞开的怀抱中。


    这样的姿势一直维持到了车辆驶入老宅大门,见车速减弱,季岑才低下头,揉了揉怀中小猫的耳垂,力道适中声音放轻:“珍珍,我们到了。”


    身子还泛着懒,白毓臻慢慢坐直,下意识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腕便被一旁的男生握住,下一秒,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候,轻轻的呼吸打在睫毛上,困意瞬间消散。


    见他眼神变得清明,季岑这才从另一边下车,快步绕到白毓臻这头打开车门,“珍珍,下车吧。”


    小少爷愣愣的,被季岑牵着手,一踏入祖宅,就被得到章忆泠吩咐早早等在这里的造型团队们迎入房间。


    季岑全程面不改色,又因为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因此坐在另一边化妆镜前的白毓臻时不时能听到造型师夸张的“哇哦”声,没一会儿,换好衣服的男生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


    从镜子中与季岑的目光对上,被按着椅子上做发型的小少爷鼓了鼓面颊,有些不满:“为什么他那么快?”


    常年被白夫人请来给白毓臻做造型的化妆师捂嘴呵呵笑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边轻声哄着小少爷:“因为夫人特地吩咐过了,小少爷今天所搭配的每一套造型,都要拍照记录发送给夫人先生,所以我们才更要将小少爷打扮得好看啊。”


    闻言,皱了皱鼻尖,但还是勉强点头答应下来的白毓臻乖乖起身,随后一套套衣服便递进递出,直到那头的章忆泠满意地点头,今天的“造型大业”才正式结束。


    晚上八点,白家老宅灯火通明,宴会厅里人影攒动,杯壁碰撞间寒暄声不绝于耳,大人们去给白家老太太道贺,借势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商谈,小辈们则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最新款的鞋子包包、最炫酷限量的跑车游轮、或者是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没,白家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听着那人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也是有一次在‘明皇’听到的,据说白家的小少爷……不是这一任家主和夫人的亲生孩子!”


    “嘶——”周围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但也有人疑惑地反问道:“‘明皇’?那不是明家那群二世祖常去的地方吗?明家那个私生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最近,明家新认回来的那个私生子明泽宇不知惹到谁了,已经好久不见他出明家了,反倒是他上头那个能干的继姐,又拿下一个大项目,隐隐向外界发出了要接替明总的信号。


    这边还在窃窃私语着,宴厅大门处,他们正在谈论的人姗姗来迟——


    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上身做的是微微掐腰的款,更显得少年身姿隽秀,双眉如远山含黛,眼尾自然下垂,肤色如冷瓷般细腻,唇角浅浅一抹咬痕,更显得润红,整个人抬眼看来时,透着一种莹润,一笑时又霎时鲜活,是被精心呵护着、生来就该在宠爱和鲜花中长大的豪门小少爷。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纯黑西装的男生,对方脸上冷淡无波,样貌出众,眼神清泠淡然,处处透着疏离感,却在小少爷转头看去的时候眉眼微动,面上划过一丝笑意。


    正坐着的白老太太闻声看去,脸上一下就笑开了花儿,保养白皙细腻的手抬起,细细的皱纹一闪而逝,“奶奶的乖宝儿——”


    白毓臻眼睛一亮,刚要快步走上前去,走出几步后又倏地顿住,想到什么似的,他扭头看向在这身西装衬托下更显矜贵冷持的季岑,眼中眸光微转,忽地一抹狡黠闪过,在白老太太身边同样看过来的几人视线中,伸手一下牵住了男生。


    季岑微愣,在少年轻快朝气的声音中,被拉着站在了白老太太面前。白毓臻一手牵着他一手牵住了奶奶伸过来的手,“奶奶~珍珍来看您了!”


    小少爷眉眼弯弯,漂亮雪白的脸颊在灯光下好似甜滋滋的小奶糕,让早有心理准备的白老太太一时顾不上旁边的季岑,下意识地将白毓臻拉到自己身前,手掌一下下拍打着少年的手背,嘴上心里稀罕着:“哎哟哎哟,奶奶的乖孙,奶奶的乖乖心肝儿——”


    白毓臻介绍季岑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白老太太一顿疼爱稀罕着,一分钟后,脸颊都被颤颤巍巍站起来的老太太摸得粉扑扑的,他这才缓过神来,忙扶着奶奶坐下,捏了捏身旁男生的手心,在对方始终专注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


    “奶奶~你瞧,我带谁来了?”


    被心肝小甜糕乖孙喜得“心潮澎湃”的白老太太喝了一口旁边的章忆泠端过来的热茶,这才舒了口气,唇边的弧度稍稍收敛了些,显得端庄了些,循声看向季岑的眼神满是和蔼慈爱,在白毓臻说完后,老太太伸手,祖母绿戒指在半空中划过,男生被少年在后头悄悄推了一下——


    祖孙二人在十七年后,第一次握住了彼此的手。


    白老太太的眼睛已不知何时湿润了,长久的凝视中,千言万语的思念与怜爱尽在无言间。


    半晌,在季岑平静的一声“祖母”后,老太太颤着呼出一口气,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而一旁的白毓臻早已被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白景政握着肩膀揽到身边,在老太太真情流露、祖孙温情的时刻,男人却始终垂眼看着身边的少年——在听到老太太有些哽咽的声音时,白毓臻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


    想到周围还有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想藏起自己,下巴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掐住,薄薄透红的眼皮诧异地抬起,入目的是白景政淡淡沉稳的面孔,男人薄唇开合,声线低沉:“伤心了?”


    没有。


    “我……”才没有。


    第一个字刚起了个头,脑海中的文字却忽然出现:[白家老祖宗七十大寿,真少爷当场认亲,豪门祖孙情感天动地!]


    [真假少爷对照组剧情点,启动!]


    响起的声音瞬间拐了个调,在哥哥和另外几道的视线中,模样精致的漂亮小少爷雪白的下巴一扬,润红的唇一咬,呼吸轻促几分,“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要完善他“任性嫉妒”的假少爷人设,借此让周围的人对真少爷好感度UPUP。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力道之大险些令刚抬脚的白毓臻一个趔趄,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挑眉回头,想要做出一副“凶样”——却忽略了他方才被祖孙相认的画面感动到眼眶红红的模样,鼻头轻微抽动,整个人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让见到的人无不心软。


    循着手腕上的那只手朝上看去,白毓臻对上了季岑的眼神,他一怔,没搞懂对方这是几个意思——你怎么还不去哄奶奶?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我身上!


    这样想着,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落在白老太太和始终未曾开口的白缙夫妇眼中,便成了“小宝伤心了”。


    章忆泠再也忍不住了,几步上前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疼惜地摸摸白毓臻的面颊,声音轻轻的哄着:“珍珍乖,你是奶奶的心肝啊,奶奶今天这么高兴,还想你多陪一会儿呢——”


    话音落下,季岑身后,一急之下腿脚都变得利索的老太太“健步如飞”地路过从小孙子进来、就接连拒绝了好几个商业合作对象的交谈默默来到这儿的大儿子白缙,走到白毓臻面前,给了大儿媳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一把握住了小孙子的手,哎呦哎呦的,小老太太脸上的神情别提有多心疼了:


    “奶奶的乖宝珍珍,你陪陪奶奶,奶奶这几天,想你想得睡不着哦——”


    白毓臻左边站着妈妈,右手被季岑握着,前头是奶奶,身后爸爸和哥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间,他的脑子懵懵的,不知道为什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全场的中心。


    ……剧情不是说:“真少爷相认、豪门祖孙情感天动地”吗?


    怎么主角变成了他?


    第138章 假少爷(22)


    就在白老太太握着小乖孙的手亲亲热热时,宴会厅忽然出现一阵骚动,白毓臻循声看去,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紧接着,在环顾了一圈后,那道人影越过他们,径直走到了白老太太面前,笑得儒雅。


    “妈——儿子来晚了,您没生气吧?”


    是白缙的弟弟,白博明。


    小少爷眼皮一跳,握着他的手的季岑面色微凝,感受到了对方被握住的手指无意识地颤动,他的眼睫敛了下来。


    这个白家二叔样貌俊雅,笑起来时眼角纹路细细,让人第一眼见过去就会在其心中平添几分好感,察觉到季岑的目光,他不经意地转头,在看清男生的面容后登时一愣,片刻后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就是小岑吧——长这么大了。”说着还要上前来握住季岑的手。


    但男生在他走近伸手过来时却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避,于是白博明半空中悬着的手顿了一下。


    “怪我,我忘记自我介绍了。”男人唇角的弧度温和,语调平缓,是一个好好长辈的模样,“小岑,我是你的二叔,白博明。”


    他细细端详着季岑的脸,半晌偏头看向白老太太,“妈,咱们一定要好好对小岑,这么多年,他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别让他像——”说着,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竟然就在几人面前红了眼眶。


    而老太太也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也难以抑制地出现了几分伤心。


    而白毓臻早在白博明靠近的时候就悄咪咪地往后——退到了哥哥的身边。


    白景政垂眼看着自己的袖口处那几根细白微蜷的手指,面不改色,喉结旁的一颗墨色小痣微动,“不想看就闭上眼睛。”


    低沉纵容的声音落在耳朵里,白毓臻还真的犹豫了几秒钟的时间,最终叹了口气,鸦羽色长睫颤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恹恹的青灰,“算了吧,一会儿我离他远远的就行了。”


    两人的对话传到季岑耳中——若不是离得近,否则旁人还真看不出来,在一片“其乐融融”中,白家长兄开口哄幼弟的话是一点都不把他们的二叔放在眼里。


    ——与其说是毫不在意,倒不如说是白景政对白毓臻完全不加掩饰的偏爱。


    眼看着白二叔和母亲执着手说完了话,白毓臻百无聊赖地靠着哥哥,眼神在宴会厅的装潢上懒懒地游离,就在这时,余光中白博明的身型微动,几秒后竟然抬脚朝这边走来——


    “大哥大嫂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感慨的语气自男人的口中说出,隐隐动容的目光划过章忆泠和白缙,最终停在面色矜淡的白景政脸上,“景政也很高兴吧,弟弟终于回来了。”


    白博明的眼神又瞥过沉稳克制模样的白缙,感慨一声:“兄弟俩要好好相处,就像当初大哥和我一样……”


    白老太太慢了几步,只听到了后面几个字,老人唇边勾起一抹怀念的笑,但眼神一转,便看到了亲昵靠着哥哥的小孙子,她抬手正要召白毓臻过来,便听到了一道辨不明情绪的声音:


    “二叔,我想你可能还有些不明白。”


    看到奶奶招手的动作就要上前的白毓臻脚步顿住,他低头、垂在身侧的手方才开口的白景政紧紧握住,他呆了一下,头顶便传来男人偏冷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中异常清晰:


    “我现在的确很高兴,但不止是因为小岑作为‘弟弟’回来……”


    白景政冷淡的视线落在还在眯眼笑着的白博明身上,“而是因为,我最重要的小孩在我身边。”


    说着,白毓臻感觉自己的头顶被碰了碰,在周围几人一齐看来的眼神中,他的哥哥淡淡敛眉,“珍珍,看来二叔把你忘了。”


    有什么低劣的伪装被戳破了一个泡,在白博明有些僵硬的目光中,季岑与白毓臻的目光一触及离,在偏开的一瞬,男生眼底的笑意浮现——


    “二叔,我也是哥哥的弟弟啊……”


    白小少爷在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目光中,委委屈屈地弱声道。


    本想顺着哥哥的话点到为止,可少年瓷白面上眼尾的一点红还未褪去,长长的睫毛一颤,直将后头的白老太太稀罕地心肝胆颤,甚至不顾身前的小儿子,一叠声“心肝儿”叫着就抱了上去。


    白毓臻顺势埋在奶奶的肩头,露出的神情新雪般脆弱,后背被老太太轻拍着,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白博明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此时对着少年很是心疼的样子,唇角的弧度有些僵,几秒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妈,今天是您的生日,您的情绪也别太激动了。”


    可是还不等他的手抚上老太太的肩膀,身旁便倏地走近一个人,白博明一愣,一张疏冷的面容划过他的眼前,季岑低声、语气认真地开口:


    “祖母,即使我回来了,珍珍依然是白家的孩子,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的“杀伤力”更大了,短短几个字,便向在场的所有人传递了所有的不言而喻。


    而所有在场的人中,属白博明的脸色最难看。


    直到这时,先前一直冷眼瞧着这一切——尤其是白博明的白家长媳,章忆泠施施然上前来,顺势搂住自己的幼子,姿态亲昵,红唇轻启:“博明啊,刚刚瞧着你也是真心为小岑回来高兴,大嫂和大哥也就没多说,但是既然景政和小岑都开口了,我也就直说了……”


    女人精致的眉眼上泛着冷色,唇边的弧度缓缓压直:“小岑是我们的孩子,珍珍也是我们的孩子,更是我和白缙的宝贝。”


    “我养大的孩子在我身边,我每天看到他,高兴还来不及,何谈二弟刚才所说的——‘苦尽甘来’?”


    白毓臻感觉到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他抬眼,对上白缙温和的眼神,男人站在他身后,一字一句,磁沉的声音因为家主的身份带上了几分厚重的威慑感:“小宝是白家的宝贝,二弟,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


    白毓臻站在父母中间,看着白博明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没来由地想笑,忍又忍不住,也懒得看他表演,于是抓住了机会,一步步悄悄地往后退了出去。


    等离开了大人们的视线,他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脑海中任务完成的提示,手臂互相交叠地屈起,托着下巴暗暗思忱,半晌很是得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已经琢磨出了剧情点完成的套路啊。”


    “什么套路,什么剧情点?”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他心头一条,猛地回头脚下却险些没站稳,被来人及时扶住后,低笑声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响起,被扶靠在来人胸口处的白毓臻感受到了这份震动,耳边声音凑近:“白小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嗯?”


    一身白色西装的漂亮小少爷瞪圆了眼睛,还没从被偷听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脸颊便被轻轻一掐,谢锦程亲亲密密地揽着他的小竹马,目光从大厅中央一闪而过,放缓了声音:“你二叔又惹你不高兴了?”


    白毓臻眨眨眼,不说话,谢锦程心下了然,晃了晃不高兴的小竹马,“没事儿,我刚刚路过白叔和章姨,他们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你二叔站在一旁,表情看起来很不好看。”


    “不过……你祖母也在,竟然也没——”


    “也没什么?”不知何时找过来的季岑紧跟着开口。


    见谢锦程倏地闭上了嘴巴,白毓臻偏头看了看面容淡淡的季岑,想到方才他令白博明吃瘪那样,面上一乐,伸出手指轻轻一勾。


    原本只是想逗一逗男生,没想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岑眸光微动,几步就上前来,微凉的手掌轻轻包住少年的手指,四目相对间,男生微微一笑。


    “珍珍告诉我吧,好吗?”


    不知何时,季岑也随着爸爸妈妈一同唤他“珍珍”,似乎在白毓臻不知道的时候,两人之间本应该因为“身份互换”而横亘的一道沟壑被无形中弥平了。


    在谢锦程的怒视中,季岑面不改色,径直牵住白毓臻的手,俯身垂眸专注地看着他:“珍珍说,我听着。”


    在他认真的目光中,白毓臻环顾了一圈,蹙眉想了想,尽管面上还有些纠结,但一想到站在面前的才是白家的“真少爷”,小少爷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边上的垂帘,下唇轻轻一咬又放开,几秒后,在两个男生的目光中,开了口:


    “我的二叔,也就是白博明,因为小时候的一场意外,曾经走丢过。直到七岁那年,在警察的帮助下,我二叔才回到白家。他回来后,奶奶很是愧疚,因此特别特别疼爱他。”


    “之后,听哥哥说,父亲十岁的时候成为了爷爷定下的新一任继承人。”


    季岑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道:“所以……他对父亲其实有意见,是吗?”


    白毓臻垂下脑袋,声音莫名低了下来,像是脑袋上有两只耷拉下来的猫耳朵一样,小小一只轻声哼道:“可能吧,有一次,我去老宅玩,那个时候爷爷还活着,我……无意中听到爷爷和二叔在书房里吵架。”


    小小的孩子白白嫩嫩的,抱着玩偶躲在大花瓶后面,想着要等爷爷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他最最喜欢的小乖孙来了!


    可是一道重重的撞击声透过厚重的书房门传到小毓臻的耳朵里,他肩膀微微瑟缩,有些疑惑地探出脑袋,却发现书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第139章 假少爷(23)


    透过门缝——


    “二叔的脸色……很狰狞,他质问着爷爷,凭什么只肯给他股份,明明他也是白家的孩子,为什么却没有继承权。爷爷无奈地解释,这是白家几代传下来的规矩,目的是为了杜绝白家偌大家业在一代代的传递中出现分裂风险。”


    “但二叔却不听,认为爷爷奶奶对他不公平,他们都欠他的。”


    “反正现在,二叔的确在集团里有了高管的职位。”这其中,若说没有奶奶的心软是不可能的。


    但其实,当年白二叔走丢后,爷爷奶奶都很痛苦,身为长子的白缙,在日日沉重的气氛中,生活得并没有白博明所想象的那么好,反而从某种程度上,走丢后被收养的白博明曾经得到过养父母纯粹的爱。


    但这种爱也在一场车祸中戛然而止,也是在那一次的意外后,数年坚持不懈寻找儿子的白老家主与夫人在警察的帮助下成功匹配了身份信息,接回了白博明。


    将这一切有些沉重的过往说完后,白毓臻抬眼,与季岑四目相对,眸光微颤。


    ——面前的人与白博明有着相似的人生。


    他们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许自己还是还冲动了,不应该说出来……季岑却在此时开了口,他的薄唇轻启,眼睛直直看着白毓臻,目光专注:


    “那天,白博明伤害你了吗?”


    “……什么?”小少爷的眼睛又透又亮,眼眸幼圆——这是一个单纯又心软的孩子。


    于是,季岑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这些话,他恐怕连章忆泠和白缙都没告诉过。


    唯一可能知道的,应该也就只有白景政了。


    季岑上前一步靠近了白毓臻,在身高的优势下垂眼定定地看着他,“那天……你被发现了。”


    身前的少年眉心微微动了动,似是想到什么。


    那天,高大的男人猛地推门而出,门板重重的撞击声中,小毓臻有些怯怯地藏在花瓶后,幼嫩雪白的面颊挨着玩偶,乌黑的大眼睛圆润,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在某个瞬间,他与一双凶戾的眼睛对视上了。


    白毓臻的面色有些犹豫,“我不知道……反正二叔后来很生气地摔门而出,走之前看了躲在花瓶后的我一眼。我想,他应该也猜到我都听见了。”


    谢锦程眉宇间满是厌恶,“你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就算听到又怎样?大人的事情不涉及小孩,这点道理都不懂,我看——你爷爷不选他做继承人,是有原因的。”


    “一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


    季岑眼神沉静,看着白毓臻,眉骨在灯光投射下折出淡淡的阴影,手指划过白毓臻眼尾渐渐褪下去的红,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人,又好似只是错觉,“珍珍,是你当初先承认了我的身份。”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还沉浸在情绪中的白毓臻缓缓抬眼,迎着他目光中的不解,季岑轻笑一声,“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家人,我……最重要的人。”


    谢锦程心头突突跳着,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太妙,不等他开口打断,白毓臻的头发被季岑摸了摸,他收回手,眉宇间一贯的疏冷此时融化,“我想说,你的家人、视你为‘重要的人’的人,有很多,所以,别在乎那些曾经让你难过的人。”


    即使他是我们的二叔,我的亲二叔。


    白毓臻怔怔地看向他,某一个时刻,季岑与白景政的面容重叠,在那天下午,被前来老宅接小孩的青年抱在怀里的时候,听着怀中幼弟软乎乎的黏腻哭腔,在短暂的沉默后,白景政亲了亲怀中小毓臻的面颊,说出了与季岑一样的话。


    “别为让你伤心的人难过,宝宝。”


    自此数年,白景政在继承人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又坚定,在集团的地位也逐渐无可撼动。人人都知道,白家除了白缙,还有一个小白总,而现在……白景政已经可以和那些与他同龄的商界人士们平起平坐。


    从始至终,都将白博明压制得永无出头之日。


    这么多年,不乏有人揣测豪门秘辛,其中,白家自然也被津津乐道,受宠的小儿子和早已成长起来的大儿子之间——兄弟阋墙的谣言也曾经短暂出现过,每每听闻,白景政皆面不改色,只是那说话的人,会在某天忽然惊觉,自家公司不知不觉间就被白氏集团边缘化了。


    当夜晚降临,白景政卸下商业场上的雷厉风行、冷峻威严,站在幼弟的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稚嫩面容,男人周身的威严与冷厉缓缓柔和下来,没人知道,在这条继承人的道路上,他的背负、他的初心,都只是一个人。


    他从小养到大的宝贝,他的弟弟,他的珍珍。


    时间悄然流逝。


    ——宴会厅的外面已经亮起了灯,三个人站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便吸引了许多看向这边的目光,白毓臻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脑海中的文字早已告诉了他,随着时间的流逝,“真假少爷”这件事情的真相会逐渐被大家所知晓。


    因此此时身处宴会厅,即使不去听,不去看,白毓臻也能猜测得出来,那些凑在一起的二代们会说些什么,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又或者……暗处有人推动。


    一分钟后,一道身影从宴会厅的侧面走了出去,脚步不停,转身坐在了喷泉边上。


    双手撑在台上,少年看着厅内的灯光,乌润的眼眸在周围溅起的水汽中泛着温润,谢锦程和季岑刚才跟在他后面想一起出来,但两人还没踏出宴会厅,一个被谢父叫了过去,一个在宴会厅口,被二代们围了上去。


    白毓臻不堪其扰,趁机脱离了人群,朝着里面沉着脸的季岑摆了摆手,先一步出了门。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起来,喷泉前的白毓臻垂眼,细白的手指随意按亮,一张照片突兀地跳入他的眼眶。


    体育馆内,身型纤瘦一些的少年倚靠在门边,脸上的神情模糊,乍一看上去姿势居高临下,而他对面不远处,季岑清冷的侧脸在光暗交界线的映衬下格外清晰,但最重要的是,照片上男生跪着的姿势。


    拍照的人离得不近,可能很紧张,拍的画面也有些模糊。


    白毓臻回想起来,这是运动会的时候发生的事。


    为什么会拍这张图片发给他?发给他的人又是谁?


    下一秒,这个未知手机号发来了一句话:[小少爷,这张照片如果发给其他人,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发给其他人?白毓臻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莫名其妙”,于是,几秒后,手机对话框里发出去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偷拍我?]


    [……]


    足足有一分钟,对面才气急败坏地发来一条消息:[我说我要把照片发给白家人!]


    在白毓臻怔住的片刻,那头重新冷静了起来,“叮咚”,又一条消息响起:


    [白家“假少爷”校园霸凌“真少爷”,让其当场下跪。]


    [这个标题怎么样?有图有真相,你猜,他们会信谁?]


    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当真正意识到对面的意思后,白毓臻坐在喷泉前,有水汽扑在他的后颈上,凝在颈侧滑落,脊背微僵。


    如果,这张照片流传出去,那么,按照原剧情——


    [假少爷在真相揭露后心生不甘,仗着白家心软没有放弃他,在学校里仍然狐假虎威,给真少爷找了不少麻烦,但却不小心被路人拍下霸凌的照片,这次,白家人终于彻底对他失望……]


    脑海中文字忽然出现,长睫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握着手机的指腹微微泛白,白毓臻忽然意识到:这是提示、也是警告。


    那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思来想去,白毓臻最终下了这样的定论。


    而恰巧这时,又一条信息传来,[白小少爷,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假的……永远成不了真。”喃喃将这句话读出来后,白毓臻心尖微颤,下一秒,他抬起头来看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此时此刻,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叮咚叮咚”声在宴会厅中陆续响起,谢锦程好不容易脱离周围上来攀谈的人,刚要往宴会厅外走去,手机却不断震动,他顿住脚步“啧”了一声,面色不耐地掏出手机,还没等看清上面的照片,无意中一抬眼,便看到了宴会厅门口,表情有些空白的少年。


    两人四目相对,在谢锦程有些惊喜的眼神中,白毓臻眼皮一颤,隔空,指了指他手上的手机。


    “……嗯?”在不自觉发出的疑问声中,谢锦程低头,那张偷拍的照片映入眼帘。


    男生顿时呼吸一窒。


    下一秒,白毓臻便看到谢锦程面色惶然地快步朝他走来,但他却没有动,而是转动眼珠,看着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白景政、正要打开手机的章忆泠,以及……清凌凌一双眼眸不知何时看向他的季岑。


    在风雨未来之前,他只能沉默地向前,关上真相的大门,等待未知的宣判。


    “季岑,不要说。”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白毓臻轻声开口。


    他从白景政的面前走过,男人喉结滚动,目光凝在他的身上,缓缓开口:“宝宝。”


    白毓臻脚步微顿,但他还没张口,脑海中的那行提示剧情点的文字便剧烈地抖动着,最终,他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抬脚,走到了白缙和章忆泠的面前。


    第140章 假少爷(24)


    “宝贝……怎么了?”章忆泠看到他后立刻就按灭了手机屏幕,轻声问:“是不是累了?让哥哥带你回家好吗?”


    但她的孩子只是站在这里,雪白的小脸仰着,唇瓣轻咬一下,在女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妈妈,你看到了,对吗?”


    与此同时,两人交握的手被举起,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季岑下跪的侧脸沉静,似乎只要再近一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就要透出屏幕看向所有人。


    “宝宝……你在说什么?”章忆泠眼皮颤着,想要伸手抱住她的幼子,但白毓臻却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一旁的白缙忽然开口、神情沉稳,“景政,把你弟弟带回家,他……”


    [检测到“假少爷回乡”强制剧情,请任务者遵循原剧情,不要ooc!]


    即使自认为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身处其中时,白毓臻垂在身侧的手仍在微微颤抖,身后有人靠近,他强撑着没有回头。


    “爸爸,做错事的小孩要得到惩罚。”


    “我不回家了。”


    纵使知道父母现在正心乱如麻,但狠狠一掐手心,白毓臻抬眼,无比平静,“那天在认亲宴上,他们……说过吧,想让我回老家。”


    那天的认亲宴上因为晚到而错过的前半段交谈,被脑海中的文字在此时揭晓。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白毓臻强撑着没有低头,越过爸爸妈妈,看到了他们身后站着的季岑,光影中,神情叫人看不真切。


    “我要、我要回老家。”白毓臻移开视线,轻声说道。


    “珍珍……妈妈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让哥哥陪你回家好吗,哥哥他——”


    “哥哥会理解我的。”白毓臻第一次打断章忆泠的话,在女人怔愣的眼神中,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平静。


    “我想去。”


    我必须去,去走完该走的剧情,改变属于我的BadEnding。


    “珍珍,那个人也给你发了照片对吗,小宝,爸爸知道真相绝不会是像手机里那人说的那样,那天是小岑不舒服吗?你是去……”


    耳边是白缙冷静低沉的话语,白毓臻呆呆地看着他,向来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冷峻威严的男人温和了表情,“小宝,听妈妈的话,一切都不用担心,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别怕。”


    爱你的人永远会无条件相信你。


    脑海中的文字不断扭曲着,要他完成“被白家厌弃后灰溜溜回到乡下”的剧情,于是当被一言不发的白景政从身后牵住手要带他走的时候,白毓臻几乎要眼角含泪,抽了抽鼻子,声音哽着,尾音带上了类似哭腔的哽声:


    “不行、不行——我就要回乡下!”


    剧情(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于是,直到几天后,趁着校庆周前的节假日,真的坐上了飞机,倒腾到了火车站,转了几站后又上了大巴车,恹恹趴在车窗边的白毓臻难受地红了眼睛。


    瓷白细长的手指搭在窗沿,脑袋无力地歪在胳膊上的小少爷脸色苍白,透着几分可怜羸弱。


    大巴车上味道混杂,经过又一个的陡坡,车身猛地一颠,就这么一下,在满车人的怨声载道中,后排微微蜷着的白毓臻大脑轰的一下,下一秒,抑制不住的抽气声从微颤的浅色唇瓣中溢出,竟是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尾晕开了桃色的红,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耷拉下的长睫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鼻尖红红的,有种被露水浸开了的病态美。


    半合上的摇晃视野中,伸来一只冷白的手,下一秒,微凉的手指触上白毓臻紧抿的唇瓣,微一用力,一颗圆润的硬糖就塞了进去,瞬间,一股清凉的薄荷香味充盈了他的口鼻,黑长的睫毛忽颤,后颈被男生的手掌握住,早就失了力气的小少爷被半揽半抱着,靠在了同座人的怀里。


    微凉的手指一下下在太阳穴上按着,白毓臻闭了闭眼,舒服些后抽了抽鼻子,眼尾抿出的水渍被抹去,抱着他的人垂眼,声音淡淡:“还想吐吗?”


    在进入平缓路段的几分钟后,白毓臻才含着糖,有些口齿不清地弱气道:“季岑……这就是你以前的生活吗?”


    是的,原本只有“假少爷”一人被失望透顶的白家人“流放”到季正豪老家的剧情,到了白毓臻这里,却不再是孤身一人,变成了三个人一同回村。


    谢锦程态度坚决,晓之以情——“白小珍,我说过,你绝对不能抛下我!”


    季岑则条理清晰,动之以理——“爸、妈,我想陪着珍珍,他在老家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他。”


    在两人的保证下,因为幼子执意下乡,寿宴后的几天担心得睡不好觉的章忆泠这才堪堪松了口。


    上飞机前,白毓臻被爸爸妈妈挨个抱过后,抿着唇最终磨磨蹭蹭到了白景政的面前——


    强制剧情的存在,白毓臻没办法跟任何人说,面对白缙和章忆泠,他还能撒撒娇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因为外界的流言而心情不好想要逃离帝都,但当他被白景政的目光注视着,却支支吾吾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机场的广播催促登机,白毓臻才抖着睫毛小声说道:


    “哥哥,我……我会想你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在下一秒被一把掐住了后脖颈,男人手掌宽大,用的却是叼小猫的力道,两指一捏,便将心虚的小猫揪了回来。


    白毓臻无比乖巧地扭过头来,在高大的男人抬手时一下闭上了眼睛,嘴里下意识念叨着“哥哥别生气,别生气”,那可怜样儿,直将在一旁暗戳戳看着的章女士唤得心都软了,就连原本不打算吭声的白缙都忍不住低咳一声:“景政。”


    闭上的薄薄眼皮抖着,后颈上的手放开,在白毓臻悄咪咪地睁开一只眼睛的时候,男人伸出双臂,将他揽在了怀里。


    脸颊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低磁冷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几天有一个急差要出,宝宝,在我回来之前,乖一点。”


    “好。”被哥哥抱在怀里的少年呆呆应着。


    几步外,季岑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眼中的暗色。


    等到过了安检,白毓臻被身边的谢锦程牵着手,挥别父母和哥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出了几分心头的酸软,这种突如其来低落的情绪延续到了坐上飞机、转了火车,直到上了大巴,在“如斯威力”下,小少爷才短暂地忘却了低落。


    前排的谢锦程时不时转过头来,眉头皱得死紧,瞧着小竹马恹恹的病美人样,心里头是说不出的难受,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事先服了药还是晕车的白毓臻因此费心神。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大巴车停下,谢锦程高高大大一男生在前头开路,后面的季岑半抱着身子发软的白毓臻下了车。


    站在孤零零的刻着村名的大石块旁,远远看着姗姗来迟的牛车,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谢锦程也难得黑了脸,“季岑,你是不是叫错了?”


    在他绕着牛车走了一圈,还被老牛喷了一口气后,才听到后头已经将行李放上去的季岑淡淡的声音:“珍珍晕车,牛车的速度刚刚好。”


    驾驶牛车的人闻声朝后一看,抬起草帽一笑、黝黑的面上露出一口大白牙,一说话,乡音浓厚:“要不是岑娃子回来,俺还舍不得老牛干活哩。”他打量了一眼一身名牌、相貌优越的谢锦程,哈哈大笑道:“城里的娃儿吧,么事,你们坐,岑娃子提前跟俺打过招呼了,牛车俺昨天就擦洗一遍了,用的洗衣粉,香的嘞。”


    季岑扶着下了大巴后缓了些的白毓臻上了牛车,自己随后,等谢锦程也坐好,前头人一吆喝,牛车缓缓地驶在了乡间。


    大巴车停靠的地方离村子还有长长的一段路,两旁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风吹过来,“沙沙声”似海浪一样,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白毓臻渐渐坐直了身子,感觉胸口舒畅了好多。


    “不难受了?”谢锦程放下手机,因为坐在对面的原因,他一前倾,两人的膝盖便互相挨上,男生眼珠一转,有力的大腿一夹,下一秒,白毓臻的一条腿就被他一把捞起,宽大修长的手掌一握,纤细的小腿就被谢锦程牢牢定在了膝上。


    “你干嘛……”嘴巴里的薄荷糖只剩一小点,被小少爷的舌尖舔着,刚恢复些力气,声音落在另外两人的耳朵里,便觉出了几分撒娇般的黏糊。


    谢锦程呼吸一滞,只觉得耳根发痒,手上动作起来,一下、一下,渐渐的,白毓臻软了脊背,脑袋一歪重新靠在了季岑的肩头,轻声哼哼道:“小锦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按摩手艺啊——”


    酸软的小腿肉被一下下轻揉滚按着,徐徐微风拂面,有那么一刻,白毓臻也升起了“这样的生活不错”的念头。


    中途口渴了,他舔了舔嘴唇,还没说话,季岑就递来了开了盖的矿泉水,清凉的水入喉,原本都快蔫了的小少爷喝得咕嘟嘟的,雪软的颊在这时被轻轻碰了碰——


    于是白毓臻抬眼,看着身边靠着的男生,圆润的乌眸中流淌着几分笑意。


    “季岑,你不累啊。”


    季岑摇摇头,“不累。”后又抬手扶了一下小少爷的下巴,“别这么喝水,小心呛到。”


    肩头上靠着的毛茸茸脑袋一下就抬了起来,白毓臻在男生的手中扭了一下脸,“不要乱说话——”


    眼瞧着少年恢复了先前的那股娇纵劲,一路上心甘情愿“伺候”着的男生们眼底划过笑意。


    就在这样轻松惬意的氛围中,牛车绕过大片庄稼地,驶过村路,最终停在一户人家前。


    “到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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