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假少爷(5)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白家小少爷的房间便传出了细微的声响,过了没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走廊的壁灯映下柔柔的光亮,挂钟刚好指向数字五。
脚步声响起,走廊上,抱着玩偶的少年赤着脚,踩在恒温的地板上,睁着眼,模糊的光线中,白皙的小脸上表情有些怔怔然。
纯黑的房门被推开,床上的男人瞬间睁开眼睛,他起身,却没有睡梦中醒来的警惕,黑暗的房间中,白景政看着那道站在房门口的单薄身影——
男人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朝门口走去,伸手关上了房门,转身看着少年恍恍惚惚地抬脚,最终站定在床边。
白景政走上前,似是这样的场景看过了无数次,温热的手掌抚了抚白毓臻的后脑勺,低沉的嗓音透着温和,像是在哄着小孩,“宝宝,哥哥抱你上床好吗?”
见白毓臻半晌不回话,他心下了然,这就是少年不排斥的表现。
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被握上,白景政俯身轻轻一托,手臂触上少年的柔软,面色不变将其放在了床上,自己从另一边上了床,轻轻一揽,便将幼弟抱在了怀中。
在背后匀速轻和的拍打中,白毓臻终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但他却不知道,看着他睡着的男人却彻底没了睡意,在察觉到怀中少年呼吸平稳悠长后,白景政坐起身,拧开了床边的小夜灯,将灯光调暗,一只手揽着幼弟,一只手按亮了手机。
屏幕映出来的幽幽光亮下,男人垂眸时的侧脸轮廓冷硬,一双漆黑的眼眸静若寒潭。
随着年岁的增长和白家定期的干预治疗,白毓臻已经很久没有梦游过了,最近这几年,也就临近中考和白景政被调往国外的那段时间,梦游过几次。今晚又出现这样的行为,这代表着入睡前他的心绪很不平静。
想到了什么,白景政蹙了蹙眉,又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屏幕的亮光被按灭的一霎,男人脸上的表情凌厉冷漠。
但没人会想到,次日,当白毓臻从睡梦中醒来,头昏脑胀地下楼时,会撞上家里的佣人正与门口的几人纠缠的情景。
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的小少爷揉着眼睛的动作顿住,门口的佣人无意间一回头,一个侧身便露出了身后人的面孔。
一瞬间,白毓臻的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你……”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昨天校门口的陌生男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还挡在门口的佣人脸上神情骤变,警惕的眼神刺向门口的男人女人,“你们真的认识我们小少爷?”
男人下意识面露不耐,连同身后的女人一同将目光投向楼梯上的少年,开口时语气却情真意切,“毓臻,是我啊,我——”
声音被从楼梯上疾驰而下的白毓臻开口打断,“住口。”
已经有见势不妙的佣人上楼通知在书房办公的白景政了,楼下,小少爷单薄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攥紧,像是一只被刺激到的小兽。
“是谁让你们进来的?”
为了白毓臻上学,白家人在小孩五岁的时候搬来了这里,周围都是独栋别墅,每家每户隔着一段距离,在这里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正常来说,没有相应的通行凭证是进不来的。
偏偏中年男人还毫无所觉,眼神环顾一圈白家客厅的华丽装潢,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毓臻,毓臻我们进去说。”说着便要牵着身后的女人走进来,眼看对方靠近,白毓臻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阻拦的佣人被男人一推,两人居然就这么进来了。
“这是我家。”
冷眼瞧着两人做派的白毓臻却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这样说着,一转眼却对上身后不知何时下了楼的白景政。
霎时,昨晚脑海中凌乱零碎的画面与想法倏地划过,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头顶被轻轻碰了碰,带着他能感受到的安抚,白景政身形挺拔高大,站在中年男女面前,周身冷矜的气势无形中便压了他们一头,开口时的声音疏离,“两位,想必就是二叔所说的客人吧。”
被他揽在身后的小少爷一下子就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白景政,却只能瞥见对方面无表情的侧脸。
与母亲章忆泠的独女身份不同,白缙还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因为小时候的一场意外,七岁才被白家找回,因此尽管兄弟两人关系不算很好,但他却深受白家老夫人疼爱。之后白缙接收家里的公司,也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了一个职级不低的闲散职位。
“原来白博明先生就是我们家毓臻的二叔啊,哎呀你说,这不是巧了吗。”中年男人笑得眼角皱纹凸显,看向兄弟俩的眼神透着慈爱。
没由来让自己不舒服的人,是由自己的二叔引来的,白毓臻此时的心情非常糟糕,甚至在白景政要牵起他的手时一下就撇了开来。
“宝宝……”兄长的话还未说完,先响起的是不速之客的声音:“毓臻,你怎么对哥哥的。”
被无关的人无端指责、加之从昨天下午便开始乱了套的感觉,向来娇生惯养从未有过真正烦心事的小少爷一下子就情绪失控了。
当难过生气的时候,有人会闹、会大声哭、会冷着脸一瞬间显露出攻击性,可自小小一点就被很多很多的爱包围的小奶团子即使长大了,性格底色也依然是单纯柔软的。
所以当站着的少年忽地红了眼眶,抿着唇,乌黑的眼中迅速积蓄了一层浅浅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的时候,客厅中的几人都愣住了。
白景政几乎在看到白毓臻红眼眶的下一秒便彻底冷了脸,连人是二叔“放行”的都不顾了,伸手便要抱过少年,对方却轻轻偏过了脸,一颗晶莹的泪珠忽地落下,在半空中折射着刺眼的光,正正映入恰从门外抬脚踏入家中的白家夫妇眼中。
“宝宝——”这是扔下行李就跑过来的章忆泠女士。
“宝宝?”这是跟在后面、蹙眉稳步走来的白缙白总。
被妈妈一下子抱在怀里,满是温柔的馨香,章忆泠疼惜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怎么了,宝宝怎么哭了,是不是哥哥欺负你了!”
外人面前张扬明艳的章影后在工作的片场向来给人一种距离感,再加上家世好,从小养尊处优,常常会让人觉得亲近不足、礼貌有余。没人知道,这样一个冷矜美丽的女人,在自己的小儿子面前,会有这样温柔如水的一面。
“景政。”跟过来同样听到这句话的白缙不自觉皱眉看向了一旁的大儿子。
“父亲。”白景政微微颔首,父子俩之间克制分寸的相处模式可见一斑。
“宝宝……”这边,章忆泠摸了摸小儿子的面颊,干燥温暖的指腹小心地擦去白毓臻颊边的泪水,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疼惜:“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从头到尾被忽视了的中年夫妇此时面面相觑,还是那个男人上前一步,语气有些尴尬道:“这位就是白先生和夫人吧。”
白缙凌厉中带着威严的目光朝他看去,中年人瑟缩了一下肩膀,却还是顶着那种无形的压力咬牙开口:“我们……还是坐下来说吧。”
半小时后,终于结束的中年男人舔了下嘴唇,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桌子上竟然连一杯水也没有,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环顾过客厅,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别墅里的佣人们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他正有些出神,耳边便响起一个女人冷淡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才是宝宝的亲生父母?我养了十七年的儿子,是假的?”
被章忆泠揽在怀中的白毓臻垂下眼睫,尽管从昨晚开始,那种不详的预感就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在头顶,但他没想到,这柄剑落下的时刻竟来得如此之快。
也如此令他感到难以接受。
在白家女主人话音落下后半分钟里,客厅中陷入了僵滞的寂静,在中年男人唇边的笑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旁边的女人却在此时颤抖着唇开了口:“毓臻,你是叫毓臻吧,真是个好名字……”
那道沙哑的女声响起,白毓臻身子一颤,直到此时,才抬眼看向总是低着头的女人的面容——
看清的那一瞬,他一愣,对方面容白皙、皮肤是肉眼可见的细腻,连眼角的细纹都几不可见,此时眼眶红红的,莫名有些楚楚可怜的感觉。
果然,这句话后,一旁的中年男人顿时心疼了起来,连忙揽住女人的肩,嘴上忙说:“毓臻,这是你妈妈啊,这么多年,我们都很想你。”
此时的白家客厅中,滑稽的一幕出现在眼前,他的两对父母对面而坐,身为他们“共同的孩子”,白毓臻茫然极了。
不知何时变得冰凉的手被握住,他呆呆地抬眼,视野中妈妈美丽的面孔上透着几分冰冷,章忆泠微启红唇,唇角的笑透出了几分嘲讽:“你是珍珍的妈妈?”
对面抹着眼泪的女人点了点头。
然后几人都清晰地听见了白夫人淡淡的声音:“那你倒是说说,如果珍珍不是我的儿子,那我真正的儿子在哪里?”与此同时,被她抱在怀里的白毓臻感觉到手心被安抚似的捏了捏。
见对面的夫妻俩对视,表情复杂,章忆泠终于嗤笑出声音:“说不出来?”
紧接着,她的语气急转直下,彻底撕开了外人面前白夫人、章影后的得体与矜持,横眉冷冷喝道:“那就通通给我滚——”
第122章 假少爷(6)
没有料到章忆泠会忽然发作,中年男女身子顿时一抖,原本不准备在今天开的口也急急张开:“白夫人、白夫人——我们没有骗你,毓臻真的是我的亲生孩子。”
大喘了一口气后,中年男人闭了闭眼,沉重的语气响起:“至于你们的亲生孩子,他是个男孩,被我们养了十七年,也……是我们的孩子。”
闻言,白缙皱了皱眉,表情严肃起来,与白景政对视一眼。
白毓臻死死掐着手心,近乎麻木地听着中年人的话。
——他说他叫季正豪,妻子叫段倩然,不久前才阴差阳错发现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又机缘巧合之下见到白毓臻、知道了他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才动起了认亲的心思。
男人叹了口气,看着白家夫妇,眼神真挚,“你们的孩子就在这个城市,他目前就读于圣凯文斯中学。”
“说来也巧,两个孩子很有缘分,我们也是才知道,他们是同班同学。”
白毓臻呼吸一滞,指尖轻轻发着抖,在轰然作响的急促心跳声中,听着男人接下来的话:“他的名字叫季岑。”
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剑尖以不可阻挡之势直直落下,恍惚间,白毓臻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噗嗤”声,他怔然地抬手抚向胸口,当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意后才惊觉——
原来那是剑身刺破身体的声音。
那抹鲜红的血自他的眼角流下。
以至于耳边响起惊慌的呼唤声,眼前的天花板如潮水般晃漾、扭曲,细白的颈子仰面垂下,又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在熟悉的气息包围他之前,膝弯被揽住,黑软的发丝散落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洇红的唇愈发醒目,眼角的湿润被俯身而来的男人轻轻抹去,在客厅中的几人纷纷站起来,面色各异,惊讶、慌乱、担忧、厉色……
一切一切的混乱无序中,白景政低下头,听到怀中小孩恍惚喃喃的声音:
“它说的是对的,我的确是个冒牌货。”
那张纸条一语成谶。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章忆泠简直要疯了,女人失去了往日的得体从容,眼角含着泪死死抓住白缙的胳膊,明艳美丽的面上是冻结的冰冷,一字一字咬着牙:“把这对夫妇给我赶出去,别、别让我再看到他们——!”
白缙是唯一能保持理性的人,他的目光划过妻子含泪恨意的面容,余光瞥过正俯身垂首将耳朵凑到怀中幼弟心脏前的长子,心下轻叹一口气,转头对正有些不知所措的中年夫妇颔首,“两位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我的妻子……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所以现在——”
说话的男人不知道,此时他看向夫妇俩的眼神异常冰冷。
中年夫妇只能喏喏应声,两人相互搀扶着便要转头离开,就在这时,谁也想不到——一只细白的手从白景政的怀中伸出,指尖还在轻轻颤着,却准确地牵住了白缙的袖口。
“珍珍?”章忆泠抹了把泪,不明所以。
白景政轻轻托起怀中小孩的后背,听到对方开口前抑制不住的短促喘息声,睫毛压下,眼神深了。
在白缙看向他时仍下意识柔和的目光中,白毓臻喉结微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乌润的眸中多了几分平静,“爸爸……让他们继续说。”
在中年夫妇骤然亮起来的眼神中,白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划过两人,落回小儿子身上,他走上前,抬手、无比自然地抚了一下幼子的面颊,语气宠爱,“好,都听你的。”
“是这样的,白总、夫人——”中年男人手掌搓了搓大腿处的衣料,笑得有些僵硬,“我们想着,不能光我们一家团聚,季岑、小岑那孩子……也想见见你们。”
纵使下意识觉得对方的话中有让他觉得怪异的地方,但因为孱弱的身体经不住短时间内剧烈的情绪起伏,薄薄泛红的眼皮无力地垂下,白毓臻低声开口:“好啊。”
“珍珍——”章忆泠已经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了,只一心看着她的孩子,她从小小一点就养大的宝贝,此时见到那张苍白柔弱的面容时,开口时近乎有些心痛了。
“妈妈,见见他吧。”
说完,白毓臻便率先将脑袋埋入了哥哥的怀中,一副疲惫不愿再开口的模样。
“哎——好好好,我就说我们家毓臻最懂事了,那白总、夫人你们看,什么时候两家见面方便呢?”中年男人喜笑颜开。
之后的话少年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在他表达出不想沟通的意愿后,白景政便将他往怀里揽紧,男人转身,侧脸冷硬:
“失陪。”
眼看着兄弟俩上了楼,客厅中只剩下两家家长,章忆泠放下湿润的纸巾,再抬起头来时已完全将方才面对着幼子才会展露的柔软尽数收回,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时卷翘的长睫划过锋凌美丽的弧度,红唇轻启:“你们还有什么想法,都一并说了吧。”
两夫妇对视一眼,中年男人忙不迭地开口。
“……”
楼下的声音彻底远去,房间里,床上的少年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细白的手指慢慢地将被面拉过头顶,仿佛只要进入这个狭小的空间,就有了呼吸的空间。
从洗漱间出来、手上还拿着湿润毛巾的白景政见状脚步微顿,几秒后,他继续朝着床边走去——
“宝宝。”
床上团在一起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白景政能清晰地看见微微鼓起的被面微一颤动,他俯下身去,手指轻轻触碰那鼓起的一小团温热,唇角微微上扬,喉结滚动,“宝宝,连哥哥都不理了吗?”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开来,不知多久后,耐心等待的男人终于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没有不理哥哥……”
白景政的声音紧跟其后,“那为什么连看一眼哥哥都不愿意?”
半晌,将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少年终于慢吞吞地、试探性地将细白的手指露出了被沿,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露出的手背就被外头的男人抓住,一惊之下,他整个连人带被子被白景政抱在了腿上。
闷红微微汗湿的小脸被从软被中剥离开来,颊边的黑发衬得那透粉的面颊更漂亮,尖而小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掐住、抬起,下一秒,带着微微凉意的湿润毛巾便小心地挨上了面颊,温和的力道拭过微红的眼尾、鼻尖,最后带到汗湿的脖颈。
“宝宝,哥哥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擦完后,感觉舒服了些的白毓臻还在怔怔发着呆,耳边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下意识的,脑海中的记忆激活,开口顺势接道:“‘如果宝宝有什么烦心事,就告诉哥哥,哥哥会解决一切,宝宝……只需要开心就好了’。”
从小到大,这句话在白毓臻的耳边响起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是小少爷因为遇到烦心事而丧着小脸——每当这个时候,白家的佣人都会看到,大少爷牵着幼弟的手,语气温和、第无数次将这句话重复。
次数多到白毓臻能下意识将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可是……
“可是——”唇瓣被轻轻按住,后脖颈被一按,白毓臻抬眼,入目的是男人淡淡的神情,“没有可是,无论发生什么……”对方垂眸看向他的眼神沉暗,语气不容反驳,“珍珍都不能不理哥哥,明白了吗?”
“知、知道了。”少年讷讷点头,心脏还在砰砰跳着,睫毛一颤,下一秒得到他应答的白景政又缓和了面上的表情,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毓臻修长脖颈上微微跳动的血管,薄唇开合:
“乖。”
到底是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一整天,小少爷都闭门不出,下午又被召回来的佣人们在忙碌中总能瞧见夫人有意无意地走过幼子的房间,好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在有一次即将落下去的时候被下楼的家主摆手无声制止了。
那时夫人的表情,可真是难过啊——
唯一不显得奇怪的,只能是大少爷了,从幼弟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还朝他们微微点头,并留下了“不要去小少爷的楼层打扰他”的嘱咐。
直到夜深,白家的别墅陷入了一片寂静,而就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别墅三楼,属于白家小少爷的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一分钟后,门把手下压,在小心的力道控制下,房门被打开,自少年瘦白的小腿边泄出几许亮光。
悄悄走下楼梯、经过客厅时,小少爷蹑手蹑脚放轻了声音,当别墅大门被打开,在感受到外面的冷空气后,他抖了一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投向了门外的夜色。
等到辗转难眠、始终心脏怦怦跳的章忆泠悄悄起了身,打开房门下了楼。
深夜总是能使人变得冲动,这次站在幼子房门口的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推开……?
一秒、两秒,当她僵滞着动作,缓慢地转头,对上不远处同样睡不着站在楼梯口的丈夫目光时,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微微睁大了眼睛。
女人张了张口,“珍珍……不见了。”
走廊自动感应的壁灯亮起,在柔和的灯光下,白缙一下子攥紧了手下的扶手。
“珍珍不见了、不见了——”妻子重复的声音响起,透着惊慌,白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咙,低哑的声音打破了别墅的寂静。
“找、都给我去找——”
而此时已经坐上计程车,到了目的地的白毓臻搓了搓手臂,在付了钱下车后,有些后悔自己出来时没带上一件外套。
缓了缓,他抬脚走进一幢建筑物,当电梯在某一楼层停下缓缓开门时,少年走出,站在一扇门前,按下了门铃。
第123章 假少爷(7)
门铃声惊醒了屋子里熟睡的人,在白毓臻静静等待的一分钟后,面前的门被“刷——”的一下打开,睡眼惺忪的男生连眼睛都未完全睁开,打了个哈欠,口气不耐道:“大半夜的,谁——”
声音在那张小小的漂亮面颊映入眼中后戛然而止,你你你了大半天,谢锦程身体快于意识伸手一把将白毓臻拉入怀中,炙热的手背贴贴他的面颊,被上头的凉意惊得大脑瞬间清醒,门在两人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被牵着走到沙发上坐下,男生又进房间拿出一条毛毯,严严实实将白毓臻裹好,站直身子后,瞧着少年乖乖的模样不自觉笑出了声,眉尾上挑,“等着——我给你倒杯水。”
当温热的水递到面前,白毓臻艰难地从毛毯中将手拔出来,掌心被杯壁的热度熨烫,喝下一口水,浑身的冷气一下被驱散了。
见他缓过劲来,谢锦程才一屁股坐在旁边,伸臂揽过白毓臻,捏了捏他的面颊,语气了然,“说吧,又和你哥闹什么矛盾了?”
至于为什么语气这么笃定,一个原因是白家小少爷向来在家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在他们二代圈子里,也没人会给他脸色看,小少爷唯一的苦恼,也就是自己这个把他从小管到大的哥哥了。
至于另一个原因,谢锦程没说。
若说整个白家,谁对白毓臻的关注最多,也就那个自小出类拔萃、长大后更是赞誉加身的白景政了,在小少爷不知道的地方,从小到大,谢锦程都或明或暗的曾经接触过白景政,每一次对话,无一不是围绕着幼弟最近的动态——他从来没和自己的这个小竹马说过,只因为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亦或者是所代表的占有欲,都令人不能细想。
思绪收回,在谢锦程耐心的注视下,双腿屈起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的白毓臻面上有些出神,半晌,才慢慢将眼珠转向他,在这样专注的对视中,男生的喉结不自觉地快速滚动了一下,指腹细细摩挲,坐直了身子,眼看着小竹马那张漂亮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
“珍珍……”谢锦程有些僵硬地任由少年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掌心残留着杯壁的热度,又或者是他的脸温度升高,总之,在恍惚之时,耳边响起一道轻声:
“阿锦,你会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吗?”
是、是……谢锦程被眼前的少年迷得找不着北,正准备点头,却在临门一脚陡然清醒过来——“永远的好朋友”?!
难道是小竹马察觉到了什么?
心下怦怦跳着,男生面容紧绷,瞳孔微微扩散,睫毛一颤,干巴地开口:“珍、珍珍,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等待着宣判的感觉不上不下地吊在他的心口,令男生眼也不能眨一下,但有人的心情比他更复杂——
白毓臻眉头轻轻蹙起,却又想到什么似的很快舒展,只是收回了手,与此同时垂眼轻声出口:“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可能很快就离开了。”
收回的手被猛地一把攥住,先前的那种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谢锦程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呼吸的节奏又快又急,像是在勉强压制着什么,有些气势汹汹地厉声道:“什么意思?!你想离开我?”
……嗯?被捉住爪子的小猫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眼珠子微动,有些呆住的模样。
但他没反应过来的表情被误解成了默认,谢锦程唇瓣微微颤抖,眉头下压,脸颊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攥着少年的手指节泛白,嗓音沙哑:“白小珍,你听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随便抛下我。”
被如此“厉声命令”的人眼神怔怔地看着他,视线划过男生紧咬牙的表情,一秒、两秒,在谢锦程眼睛赤红、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倾身上前,用没攥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抱住了男生,耳边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不是白家的孩子,真正的白家小少爷,另有其人。”
说完这句话,白毓臻顿了顿,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出口的这一秒,也随他远去了。
——胸口的心跳声重新趋于平稳,原本冷下来的手指开始回温,软香入怀,谢家太子爷色授魂与,喃喃道:“就……只是这样吗?”
原来……只是这件事啊。
小竹马就在他的怀里,闻言察觉出几分不对,想要抬头,却被头顶的手按下、猝不及防便顺势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轻微的呼吸掠过谢锦程的脖颈,上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直到心情彻底平复,谢锦程才任由怀中的人离开。
白毓臻皱眉,抬头看向他时还有些疑惑,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我刚刚说我不是……”
男生舒展肩背朝后一靠,手臂自然伸长将少年一道揽了下来,“说你不是白家的孩子。”
白毓臻又坐了起来,有些气恼地在谢锦程身上打了一下,听着男生夸张的叫声,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的态度?就一点不觉得、不觉得……”他说不出口了。
而话被男生自然接过,“不觉得你什么?”谢锦程打了个哈欠,神情很是放松,“不觉得你是假少爷、不觉得……你鸠占鹊巢?”
话音落下,看到少年的脸微微发白,谢锦程收敛了笑意,尽管心下有些慌张,却仍面露正色,指腹轻抚着白毓臻因为深夜未眠而有些发红的眼尾,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怜惜:“珍珍,我不知道今夜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情,在来到我这里之前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谢锦程眼神温和下来,“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是白家小少爷,还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只是白毓臻,是我谢锦程最重要的人。”
“刚刚我说的话伤了你的心,是吗?”男生看似平静,下颚却微微紧绷,喉结滚动。
——可面前的少年却慢慢摇了摇头。
谢锦程一愣,便听到他开口:“阿锦,我知道你的意思。”白毓臻眼睫垂下,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面容难辨,“今晚之后,这样的话,又或者是比这更难听千倍百倍的话,会从四面八方而来。”
明明是谢锦程先出了口,担心自小养尊处优在象牙塔里的小竹马会因为之后发生的坏事而受不住,但当白毓臻真的将这样的场面假设了出来,他却先受不了了。
谢锦程一把握住他的肩头,目光灼灼,“要是之后真的有人敢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我不会放过他的。”话说到后面,甚至带上了一股狠意。
这话由谢家太子爷的口中说出,只会让人信服。
对此,白毓臻只是笑了笑,但不得不说,谢锦程的安慰起了作用,渐渐的,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男生不语的注视下,睡在了对方怀里。
放在茶几上的两台手机亮了又灭,谢锦程拿过自己的手机,倾身时无意间瞥过白毓臻的手机,上面密密麻麻层叠的消息数和未接来电令他心下一惊,但很快,手上的机身震动,拉回他的注意力:
[锦程,珍珍在你这里对吗?]
来信人是白景政。
手指微动,[是。]刚发过去,对面的消息几秒后紧随而来:[替我照顾好他,谢谢。]
[不用谢。]三个字打了又删,当最后编辑好消息发出去后,不知为何,谢锦程莫名有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珍珍此时却在自己身边。
白家别墅,在父母亲祈盼的眼神中,白景政看着屏幕上姗姗来迟的[这是我该做的,珍珍已经睡下了。]一行字,在身边两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握紧了手机,眼神微暗。
在这个除了白毓臻后半夜才真正睡着、其余多人未眠的夜晚后,当天色亮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但对于当事人之一的白毓臻来说,除了最开始得知这个惊天消息时心绪不平,甚至闹出了离家出走这样的意外,之后在谢锦程家醒来,吃着对方早就订好送上门来的私厨餐点,餐桌前的少年神色平静,与昨天难得脆弱迷茫的情态截然相反。
这让暗中观察的男生暂且放下了一半的心,伺候着小少爷吃完早餐擦净手。
但在白毓臻安静地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观看动画片的一个小时后,另一半心又瞬间吊起来,有些忍不住了。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谢锦程开口:
“白小珍。”
沙发上的少年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嗯?”
谢锦程拿过自己嗡嗡作响的手机,试探性地问道:“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对方又“嗯?”了一声,见状,他彻底绷不住了,在立刻冲上来摸一摸白毓臻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后。
“你干什么——”少年面色不虞,一抬眼却正巧看到谢锦程的手机班级群中以极快的速度上刷的消息,几秒钟后,他肩膀下意识地后仰,蹙起的眉头与抿紧的唇都昭示了一种情绪:
那是白家小少爷不太高兴时的娇纵神情。
这样的表情非常难见,但每每露出,大部分时间都代表着一个人:
贺桦。
贺家的二少爷,因为一场意外,与白家小少爷结下了梁子,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到大,去年这个时候,贺桦因为父母离婚,母亲去往国外,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着移民的时候,贺桦却做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他仅仅只是申请了圣凯文斯与国外学校的一年交换生计划。
而算算时间,今天,正好是他回来的时候。
[贺少闪亮归来,今晚的接风宴,也不知道白小少爷会不会也来?]
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小少爷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角缓缓翘起。
像只要做坏事的小猫咪。
真可爱,谢锦程愉悦地想。
第124章 假少爷(8)
太阳刚刚下山,披着隐没的最后一丝霞光,白毓臻与谢锦程踏进了酒店,包厢门一打开,铺天盖地的震感音乐便将两人淹没。
谢锦程有些嫌弃地吐槽了一句:“谁放的音乐?品味真烂——”说完便揽着身边的小竹马落座。
包厢里的灯光摇晃,虽说是接风宴,但先来的同学们已经先一步玩了起来,周围吵吵闹闹,很是嘈杂。在不知谁鬼哭狼嚎的歌声中,谢锦程凑过来,“白小珍——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毓臻摇了摇头,一张雪白漂亮的脸蛋在霓虹灯光中夺人眼球,殷红的唇微微勾起,“不饿。”
偏头看着这一幕的谢锦程眼中笑意加深,只觉得眼前挺直脊背表情认真的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猫咪,恨不得小少爷永远昂首在掌心上。
中途,包厢里上了几瓶酒和果盘零嘴,在火热气氛的烘托下,刚过十八岁生日的谢锦程也倒了一杯,刚举起杯子还没喝到嘴里,就被一个电话叫走,想着这里都是同伴同学们,不忍扫小竹马的性,犹豫了片刻,他挨到白毓臻的耳边说很快就回来,让他不要乱吃东西,见人点了头才起身离开。
喝了酒,玩乐的程度立刻上了一个档次,在座大部分都是不差钱的少爷小姐们,酒瓶盖伴随着泡沫飞起,蹦迪的音乐将气氛烘托得愈发火热,卡座角落里的少年静静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些无聊地托腮,因为昨天太晚入睡,变得昏昏欲睡,鸭舌帽下,精致的眉眼半隐半现。
包厢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在一众吵闹声中,来人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旁边的沙发微微凹陷了下去,正有些困倦地阖着眼睛的白毓臻睫毛轻颤,以为是谢锦程回来了,但又不想睁眼,过了几秒,在身边人静静的注视下,洇红的唇微微开合。
“……什么?”一道男声被骤然炸响的音乐吞没,感受到有人挨近的白毓臻因为脸颊被托腮的动作按压,舌尖微卷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好烦,贺桦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要走了——”
小少爷嘟囔着,“不等他了……”
此时包厢内唯一的听众眼睛慢慢睁大,在五光十色中瞳孔微微收缩,鼻翼翕张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为什么、要等他。”
因为太吵,耳边的声色被模糊,白毓臻闭着眼睛,唇边轻轻勾起一个笑,“哼哼——当然是要……”
“贺少!”平地一声惊雷在包厢中炸响,众人循着叫喊人的视线看去,那姿势有些僵硬、直挺挺坐在卡座角落的男生,不正是贺桦嘛!
至于另一个和他距离极近的少年,因为戴着黑色鸭舌帽,看不清面容。
“贺少!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还偷偷摸摸?哈哈哈哈这可是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接风宴!”
“国外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乐不思蜀……”
七言八语交杂在一起,足足有好几秒,白毓臻才意识到,被称作“贺少”、这场接风宴的主人,早就出现在这个包厢里,并且……就坐在自己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猛地抬头睁开眼睛,不顾自己的面容顺势暴露在了围上来的同学们眼中,讶异的声音已经率先出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待那股因为从凑近少年到猛地坐直而扭到背部的疼痛缓过来后,五官锋凌、俊气逼人的男生闻言冷嗤一声,好整以暇地朝后靠在沙发上,捏着手中的高脚杯,垂眼看着杯中漾着碎金色泽的液体,晃了晃一口吞下,才懒洋洋地开口:“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似有所指的目光划过少年雪白柔嫩的面颊,薄唇微启:“公主不是一向不理人的吗?”
“怎么,小爷我才出国一年,再次见面,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和我搭话了?”
“——!”不知是哪个人吹起的口哨,灼热的目光在两人之前来回,当初入学时,年级里就流传着贺少与白家小少爷不合的传闻,此时一见,名不虚传。
“你叫我……”白毓臻被男生话中的内容直击心灵。
方才没见到的、鸭舌帽下那双因为怒气而发亮的眼睛……真漂亮——有些出神地这样想着,贺桦听到小少爷有些不可置信重复道:“你叫我‘公主’?”
——思绪瞬间拉回十年前,在贺家的宴会上,八岁的贺桦冷着一张小脸,实在厌烦被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屁孩围着玩游戏的场面,什么“过家家”,实在幼稚至极。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谢家后花园的一个转角后,小小的贺桦见到了他的公主。
说是“公主”一点不为过——
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樱桃一样红,大眼睛、长睫毛,眨起来时像小扇子,穿着嫩粉色的蓬蓬裙,洋娃娃一般。
此时才八岁的贺桦,已经深刻地理会了“一见钟情”的意味,他抬脚走上去,在开口前,理了理身前的小领结,才轻咳了一声:“你好,美丽的公主。”
小白毓臻一惊,转过身抬头,黑葡萄般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儿,才眉头微松,颊边的小梨涡又深又甜,开口时奶声奶气:“你就是我的‘老公’吗?”
什、什么——!
“老公”?!
才八岁的贺桦小朋友目光呆滞,当被因为他的默认而“确认了身份”的小白毓臻牵着手走回宴厅的时候,还是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样子。
“……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在小毓臻转过头来甜滋滋的声音中败下阵来,“怎么了,哥哥?”
不快不快……一点都不快!
宴会厅里的小孩们眼见白毓臻出现,纷纷凑上来,一声声的“珍珍”将漂亮的小公主围在了里头。
小毓臻坐在沙发上,左看右看没见到想见的人,顿时抿住了唇,有些不乐意的样子。
“珍、珍珍公主,你怎么了?”深觉在一众小屁孩中“天降好运”被选中成为丈夫角色的贺桦红着一张脸,期期艾艾地走到小毓臻旁边,绷着下颚线压低声音:“不让公主烦心,是我该做的。”
但令他失望了,他、以及周围那些“谄媚”的小孩,都不能使小公主展颜,反而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屁孩一下就令小毓臻笑了起来。
“谢锦程!你刚刚去哪儿了——”小公主的声音奶呼呼的,亲亲密密地叫着这个新来的小男生,贺桦这个“正牌老公”反而被排斥在外,以至于他忘了,此时在这个宴厅里和他年纪差不多大,又姓“谢”的小孩,只有那么一个。
那就是谢家的小少爷。
谢锦程臭着脸,一把牵住白毓臻的手,“你去哪了?我怎么没在后花园见到你?”
大人有大人们的应酬交际,小孩自然也有独属于他们的游戏时间。
在兴致勃勃的“过家家”游戏中,谁当“妈妈”谁就要穿漂亮裙子,趁着章忆泠不在,贺夫人——也就是贺桦的妈妈,美滋滋地掏出了自己设计的公主裙为小毓臻换上,在乐呵呵地围观小娃娃们对于“爸爸”角色的激烈竞争时依依不舍地被丈夫叫走。
而“丈夫”的人选——以小毓臻等在后花园,谁先找到他谁就当“爸爸”结束。
看着漂亮的小公主被这个不速之客紧紧牵着手,一旁有身份的贺桦不乐意了,他冷着一张小脸,端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上前质问道:“珍珍,他是谁?”
耳边忽然响起的陌生声音对上这张陌生面孔,谢锦程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想法几转,还没开口,身边粉嫩嫩的漂亮雪团子软软地说道:
“老公,他是我们的儿子呀——”
贺桦顿时如遭雷劈,脖颈木着,“嘎吱嘎吱”地转头再看谢锦程,对方连眼神都已经僵直了。
而身后原本谈笑着走过来几家长辈也纷纷面露惊愕,有些怀疑人生。
尤其是白缙,身上的寒气不值钱似的往外冒,今天妻子和大儿子都不在家,难得将小宝带出来,想着和同龄小孩在一起玩玩……
说出“惊天言论”的小毓臻还在兀自笑着,柔软的脸颊微微嘟起,还有些婴儿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歪着脑袋像只漂亮的小粉猫猫,被几步走来的爸爸自身后一把抱起。白缙原本库库往外冒着冷气的脸在低头见到怀里的“小公主”后一下就温和了下来,变脸之快令原本有些心虚的贺夫人叹为观止。
这时,她的裙摆被扯了一下,低下头去,她的儿子贺桦绷着一张小脸,十分认真地说道:“妈妈,我要娶小公主做我的老婆。”
贺夫人、贺夫人简直要晕倒了,在白缙骤然冷下的目光中,女人艰难地笑着咬牙道:“小桦……珍珍是男孩子,不能、咳咳——不能做你老婆。”
那天,八岁的贺桦遇见了一见钟情的公主,得到了公主的青睐——尽管来自于他先前看不起的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也是在同一天,他得知了小公主是男孩的残忍真相,“结芬”的愿望彻底破碎。
在那之后,小小的贺桦怀揣着一种被狠狠欺骗了的、又生气又期冀的矛盾心情,用一些自以为成熟实则幼稚的手段想要引起白毓臻的注意,却都以失败告终,反而弄巧成拙,让白小少爷以为他讨厌自己。
于是,长达十年的“纠纠缠缠”就这样在贺桦与白毓臻之间诞生。
此时,包厢的灯光下,小少爷的脸颊红红的,原本因为贺桦调侃的话气极,但眼见周围的人起哄着,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有人一声接一声的“贺少”叫着。
尽管父母离婚,但贺母作为杰出的设计师去往国外发展,而贺桦归国后,仍是贺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只有白毓臻……在这个众人欢闹的时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地将两人之间划出锋凌的界限。
不久的以后,他与贺桦终归重新回归两条不想交的平行线。
好似此时周遭这些嘻嘻哈哈的欢闹,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视野中,桌上——被谢锦程倒了却没喝的液体盛在造型奇特的杯里,在杯座的灯光点缀下,浅浅幽幽地晃着瑰丽的光,似无尾的的鱼,蜿蜒出一线浅红。
音乐声中,白毓臻倾身前去,伸手,细白的手指握上那透着寒意的杯壁——
第125章 假少爷(9)
当冰凉的甜顺着喉间滑下,清甜过后,是后涌上来的酒劲。
鸭舌帽下的黑色眼眸很快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白毓臻后知后觉地将手肘撑在桌子上,随手拿起眼前最有存在感的红色车厘子。
被玩疯了的同学们围住叽叽喳喳你一眼我一语,贺桦勉强耐着性子回答了几个问题,间或皱眉似是有些坐不住。所幸又一轮新的蹦迪曲目响起,最闹腾的那几个被转移了注意力,贺桦立刻顺势起身。
视线一晃过,先前的座位上已经没了人,他心下一紧,立刻在包厢里环顾一圈,才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看到那个戴着鸭舌帽、正低头只露出尖白下巴的少年。
贺桦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轻咳两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公主不是嫌这样的场合吵吗?怎么还肯过来?”
想到白毓臻先前托着腮那句含含糊糊的话,贺桦心下暗爽,却还是出口试探道:“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我?”
几秒后,那低头撑着桌面的人手臂微动,灯光一晃间,贺桦瞥见几根细白的手指朝他的方向伸出——他下意识握住。
带着鸭舌帽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
想要吃车厘子……等等,好像有些太柔软了。
但酒后晕乎乎的大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指腹感知到的异样仅用了0.01秒的时间就被白毓臻抛之脑后。
于是贺桦的手指被反过来掐住,紧接着传来不容拒绝的拉扯感,他不自觉顺着少年的方向而去,当离那张雪白面上的洇红唇瓣越来越近时,贺桦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可抵抗般任由那抹轻而热的气息羽毛般扑在指骨上。
近了、更近了——
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在音乐交替的短暂安静中,正玩得上头的同学们将目光移去,一秒、两秒,众人面上浮现出后知后觉的愕然。
……那是谁?
同样随意瞥了一眼的贺桦收回目光,轻浅的疑惑一闪而逝,实则不甚关心。
“季岑?”
有神志尚且清醒的同学疑惑地开口,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独善其身的“平民班长”会来这里。
每年圣凯文斯特招生的名额凤毛麟角,这位班长便是成绩异常优异的其中一员。因此刚进入一班,便被无从表现一颗敦敦教诲之心的班主任任命为班长,这一年来,他与一班的其他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称得上相安无事。
又一轮新的蹦迪歌曲响起,酒精与音乐的作用下,包厢里的人又陷入新的热潮,方才突兀的疑惑声被抛之脑后。
……除了此时微醺状态白毓臻。
刚刚耳边响起了谁的名字?
“……季岑。”黑色鸭舌帽下,殷红的唇一开一合,喃喃唤出了男生的名字。
心思完全不在不速之客身上的贺桦皱眉不耐,“季岑是谁?”
你为什么叫他的名字?还是在我的面前。
心下有些不爽,但他还没开口,原本被攥住的手指被兀地放开,贺桦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瘦高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却在中途被蹦迪的人群淹没。
他没放在心上,但到底觉得这里的环境太过嘈杂,尽管面上不虞,但他却还是第一时间靠近了白毓臻,“喂——公主,现在站得起来吗?”
当纯黑的鸭舌帽缓缓抬起,看到白毓臻泛着酡红的面颊和迷离的眼神时,贺桦心下一惊,“你、喝酒了?谁灌你的,你——”他哑然,看着朝自己眨了眨眼的小少爷,笑骂自己真是晕了头脑:在这个包厢里,谁敢想不开灌白家小少爷酒?
但此刻,贺桦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后悔自己松口答应来参加这场所谓的“接风宴”了,原本为了“钓出某人”的微妙心思到头来让他自己踩了脚跟。
“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清楚吗?怎么就这么莽撞地喝了酒。”嘴上斥责着,身体却分外诚实地俯下去,伸出手臂环上白毓臻的肩膀,一用力,便将其整个抱起。
就在这时,一抹灯光划过他们这边,贺桦也顺势看到了方才他所在位置的前方桌子上摆放的车厘子果盘,他登时一愣,顿时有些气急败坏,低头看着醉了酒后乖乖窝在自己怀中的少年,咬牙切齿:“敢情是小馋猫附体了——”
亏他刚才还因为小少爷的主动握手而不知西东地心生欢喜。
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心情是又爱又恨的,但男生垂下头看向怀中人的眼神却是罕见的温和——不用刻意伪装,贺桦肩头微动、手掌又向上托了托少年的大腿根,“活该我伺候是吧,公主殿下……”
脚步穿过“群魔乱舞”的身影,贺桦刚要绕过面前的沙发,面前却忽然多了一个人,身形瘦高,他没在意地抬脚,那人却在他跟前站定,正好卡在这边沙发的出口处。
“……”贺桦微微眯起了眼,神情中警惕夹杂着不虞。
“让开。”几秒后,判断“来者不善”后,他冷了声音。
来人却不为所动,甚至向前了一步,因为包厢内光线不足而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珠转动,定在了他怀中人的身上。
“你——”贺桦蹙眉伸手将白毓臻的鸭舌帽往下压,充满占有欲的举动却令来人产生了误会。
“放开他。”
那人开口,清冷的男声似寒泉敲击过硬石,一道斜着划过面颊的深蓝光线衬得他的神情更为莫测。
“你算哪根葱?”深深呼吸了几下,贺桦简直要被气笑了,胸膛的震动令怀中人慢慢睁眼。
自鸭舌帽的帽檐下,一张熟悉的脸无比清晰地映在了白毓臻的眼底。
“……季岑。”
这是今晚,贺桦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从少年的口中唤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渐渐浮现,他试探性地低头询问:“你们很熟?”
熟?酒精烧脑之下,白毓臻下意识就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漂亮极了。
抱着他的贺桦却笑不出声。
“就算……”之前不熟。
马上也要——“熟啊,怎么不熟。”
小少爷挣扎地从贺桦的怀中下来,落地时脚步还有几分踉跄,前后同时伸出的两只手,各自的主人在瞧见对方的动作后眼神不约而同地晦暗了几分。
“说起来,季岑——”弯弯扭扭的几步,白毓臻抬手,手指轻轻点了季岑的肩头,抬眼正撞入一双黑眸,“我之所以来这里,也有你的一份呢。”
结尾的语气很轻,比起其他,更像是扒拉着裤脚的小猫,“喵呜喵呜”叫着,只为了吸引人类的注意力。
凸起的喉结微滚,“为什么?”,季岑伸手,扶住了少年清瘦的腰肢。
为什么?
因为我离家出走了啊……
想到这里,白毓臻的大脑才堪堪忆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
“谢锦程……阿锦。”低声的喃喃一字不落地落入两个男生的耳中。
贺桦简直要变成败犬模样,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指节攥得泛白绷直,“白珍珍,你的意思是说,你今天来这里,不全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这个小子?”
一些不美妙的误会产生了。
闻言,最先对这句话产生反应的不是被质问的当事人——季岑在这一刻心生涟漪,沉静的目光看向白毓臻,眸光微动。
可惜醉酒的小少爷丝毫分辨不出贺桦话中的误解,他眼睑微敛,手背抬起碰了碰滚烫的面颊,嘴里念叨着竹马的名字,便推开面前的男生往门口走去。
“白毓臻。”在两人衣角相擦而过时,季岑肩膀绷紧,转过头来声音几分隐忍:“我看到谢锦程了。”
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对上少年的视线,嘴唇开合,“你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与包厢里其他人先前的猜测不同,季岑根本没有动过要来参加“接风宴”的念头,先前看到群里刷屏的消息,也只是扫一眼就掠过,不甚关心。
今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也只是因为他是这个酒店的临时侍应生。
说实话,当看到有人起争执的时候,他是想视而不见径直路过的。
直到目光无意瞥见其中一人熟悉的面容——那赫然是向来与白家小少爷形影不离的谢家太子爷。
睫毛寥寥垂下,电光火石之间,季岑回想起了群里,白毓臻和谢锦程一同来参加接风宴的消息。
谢锦程在打架,那……他呢?
他有没有受伤?
这样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掠过,却令男生的心态完全发生了变化。
因此季岑的身影才会出现在这个包厢。
——“为什么不要出去?”牵挂了一路的人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可能喝了点酒,脸颊粉扑扑的,说话时两瓣水红的唇微动,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完全没有平日里那股让人心痒痒的娇纵劲。
反而透出几分软软的乖。
“因为……”季岑斟酌着,话语却被另一个人打断,贺桦唇边挂着冷笑,“小爷我还不知道,谢锦程那小子那么挂念我呢?我倒要看看,怎么来了还不敢露面——”
说着便气势汹汹、夹带私人怨气地一把推开包厢的门。
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的白毓臻抬脚跟上男生的脚步,季岑看着那道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脚走在了他的身后。
包厢里劲暴的音乐声远去,贺桦疾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白毓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在拐弯后的那一秒情不自禁地出声:“等等——”
声音却在看见拐角后的景象后戛然而止。
在一个大敞的包厢门前,几人零零散散地站着,闻言朝他投来视线。
但白毓臻的目光却只清晰了一个人的面孔。
“……阿锦?”他的声在发颤。
粘稠的红顺着谢锦程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染湿了一只眼,血珠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第126章 假少爷(10)
在看到他的前一秒,谢锦程脸上的表情还是戾气横行,直到骤然对上少年的目光。
“……阿锦?”白毓臻的唇瓣细微抖了一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猛地抬脚朝着对方的方向而去。
酒意微醺下的步伐有些凌乱,在还差几步时,被谢锦程下意识向前伸手扶住——手腕一阵濡湿,白毓臻怔怔垂眼,一抹鲜红自对方握上自己手腕的指缝中泄出。
“你受伤了……”秾黑长睫剧烈地颤抖几下,他抬头看向正垂眸看向自己的男生,有些不解,“谁让你受伤了?”
身后几步之外的季岑闻言眸光微动,喉结一滚似要开口,一道戏谑拉长的声音却横插一脚。
“怎么了,受伤还有小情儿来心疼了?”
突兀响起的话语令在场几人一愣,谢锦程更是骤然沉了脸色,擦伤指骨的那只手一下攥紧,眼尾一挑,转过头去——
“你在狗叫什么。”
也是因为他的转身,白毓臻和说话的人互相看到了对方的脸,那人忽地睁大了眼睛,张开的嘴巴开合好几下,却成了个哑巴。
让旁边半倚着包厢门看戏的人不满地“啧”了声,方才说话的那人缩了一下肩膀,瞬间引起了包厢里擦着嘴角血迹的红发男生好奇。
他一丢手上被侍应生送进来的冰毛巾,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这一条走廊只有这一个天字号包厢,他有恃无恐。
……一张虽然陌生,但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脸自包厢门口出现,那头火红的发太晃眼。
但对方嘴角的裂口和呼吸时的嘶嘶声却立刻令白毓臻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你打了阿锦?”
红发男生的目光顿时被说话的少年吸引而去,几秒后,在微微眯眼打量了一番后,他猛地一下笑出了声,嘴唇刚要张开,被自他出现后便周身气息紧绷凌厉起来的谢锦程冷声打断:“明泽宇!”
白毓臻蹙眉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明家有叫这个名字的小辈,这副迟疑的模样落入明泽宇眼中,却瞬间成了点燃他的火花——
“叫你老子干什么?”
被不屑冷笑地反击的谢锦程却面无表情,但攥着小竹马手腕的力道却大了几分。
明泽宇却冷嗤一声,后又蓦地看向白毓臻,细长的眼睛转动,唇边勾起的弧度意味不明,“白毓臻,白家小少爷,是吧——”
谢锦程转过身去,俯身在少年耳边开口:“他是明家今年才认回来的私生子。”
算是解释了为什么白毓臻之前对其没印象,但他的声音不加遮掩,自然也被当事人听了去。
在周围其他人同样心知肚明却默契躲开的目光中,明泽宇咬了咬牙,他怎么不知道,此时这些人对他的暗暗捧着,都是因为他那个种马爹死活生不出名正言顺的儿子,才不甘不愿地将他认回了明家,但谁不知道,他头上还有个优秀的正房长姐。
……那又如何,还不是后来者居上。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悄然发生了变化,反过来看向两人——尤其是那个模样漂亮的白家小少爷时,眼神逐渐微妙了起来。
“喂——白小少爷。”
白毓臻抬眼看去,因为知道他就是与谢锦程打架的人,眼神不善。
但明泽宇不仅不以为意,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玩味,他掸了掸袖口,装模作样地吹了个口哨——忽地开口:“哦,不对——”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赤裸裸的恶意,包括方才见到走廊上一幕后,第一时间转身告知侍者:将这处走廊清场不许任何人过来,得到了妥善处理的保证后才重新赶来的贺桦。
明泽宇咧开嘴角,夸张到了极点,一字一字,有些沙哑:“相信不久后,就不能叫你白家小少爷了,对吧……假少爷?”
比白毓臻的反应来得更快的,是猛地冲到明泽宇面前,含着怒气狠狠一拳揍上去的谢锦程。
像是被抢夺了心爱之物的恶龙,连头发丝都在燃烧着怒火。
连周遭好整以暇看戏的二代们都惊呆了,眼睁睁见证着又一次压倒性的单方面殴打——但这一次,没人敢再上前拉架了。
开玩笑,一开始他们只是见明泽宇与刚挂完电话的谢锦程单独说了些什么,便惹得对方发怒,猜测只是他单纯嘴贱,才敢上前拉架——和现在的形式可不一样。
这个圈子,谁不知道,谢家太子爷平日里将他的小竹马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而他那小竹马,背后的白家、尤其是那个连他们各自的父辈都感叹“此子不容小觑”的白景政,哪个是好惹的?
在帝都,最怕的就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刚才明泽宇的一番口出狂言,可不只是他们小辈们该议论的事情了。
更别说,那后头还有一个贺家的公子哥。
没出国前,圈子里谁不知道,他也是个不好惹的。
“谢锦程,够了——”贺桦一步步走上前来,丝毫不惧男生此时打红了脸,小臂绷紧一用力,竟也直接将气焰正厉的谢锦程按着肩膀拉开。
狼狈地撑在地上的明泽宇早已鼻血流了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呜呜啊啊地叫唤着。
身上狠戾的拳头消失,“明泽宇。”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他惊恐地抬眼,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是一张同样富有攻击性的俊美面孔,面孔的主人缓缓半蹲下身,在自己惶惶的眼神中,又缓缓重复了一次:“明泽宇。”
“你刚才说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一旁的谢锦程“啧”了一声,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作声。
明泽宇缩了缩肩膀,彻底失了方才的嚣张气焰,紧张地想了一会儿,才哑声开口:
“是……我无意听到的。我、我当时在网吧里通宵了一夜,旁边有人拿着白、白小少爷的照片,说什么‘狸猫换太子’,还说、还说白小少爷才是那个假的。但具体——那个人长什么样,我真的记不住了。”
明泽宇哭丧着脸,连一点点眼神都不敢瞥向居高临下睨着他、身型高大的谢锦程。
生怕再挨一顿打。
包厢里的人都惊呆了,直直射出的目光疯狂在走廊上的几人身上来回打转,只觉得自己无意间便惊闻了什么惊天大瓜。
“只是这样吗?”贺桦的语气很平淡,令一旁的谢锦程都条件反射地皱眉瞥过他。
在明泽宇心惊胆战的点头后。
“……很好。”他听到缓缓起身的男生这样说道。
好、那就好,那就——
“嘭”的一声,胆子大了些刚要顺势爬起来明泽宇肚子被狠狠一脚踹上去。
他“哇——”的一声吐出胃中仅剩的酒水,唾液拉扯在下巴,听着贺桦笑眯眯开口的声音:“我看你还是太不孝顺了,刚被认回明家,还净想着给明俊能惹事,既然你老子管教不了你,那我就勉强做一回好人吧。”
虽说他才回国,但出国的这一年,为了更好地接手贺家,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消息来源系统,明家两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两父子都是如出一辙的花心,年纪轻轻就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因此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愧疚之心。
在周围二代们愕然又隐隐惊恐的目光中,一场“教训”展开,直到明泽宇连求饶也说不出口,贺桦才眉眼恹恹地转身,背影都透着嫌弃之色。
白毓臻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两人眼神相对,从对方眼中看到的皆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吗?”贺桦开口,眼睛一眨不眨。
白毓臻没点头、也没摇头,思考了一会,抿了下唇,“应该……是真的吧。”
见他话语迟疑,以为有转机的贺桦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面前的少年面不改色地抛下一个大炸弹:“毕竟昨天我才见到我的真父母。”
想到这里,白毓臻才恍然地转头,与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的季岑对视,抬手,朝他指去——
“季岑,我们还是同一天出生的呢。”
这番对话,早已被包厢里的损友们扶起、堪称狼狈逃窜的明泽宇几人自然没有听到。
“珍珍——!”谢锦程正低头拭去指骨上的血迹,乍一听闻少年的话,惊声道。
而贺桦则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反倒是另一个当事人面上是全然的冷静,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满满当当地映着白毓臻一个人,季岑开口,语调平铺直叙:“白同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真的醉了。”想了想,他又张口补充到。
但白毓臻摇了摇头,下巴微微抬起,很冷静地开口:“意思就是,季岑,你才是白家的小少爷呀。”
想到什么,他蹙了蹙眉,语气是单纯的不解,“你爸妈……先这么称呼他们吧。”他快速地嘟囔了几声“马上就认父母太快了”,又收敛了心思朝季岑问道:“他们说你也很想见亲生父母……和我,是真的吗?”
昨天在惊天消息的冲击下,以至于白毓臻忽略了季正豪话中的疑点——先前的几次接触,季岑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尽职负责的班长形象,甚至因为那次值日(虽然他阴差阳错犯了咳疾,但也不能怪对方),还有体育课前他走到自己身边拉上了遮阳的窗帘……种种种种,看起来都不像是得知了两人真假少爷身份的样子,更得不出对方想见白缙和章忆泠这样的结论。
在白毓臻问出口后,透过那双乌润的眼眸,季岑看见了其眼中的情绪,有的只是单纯的不解,有什么颤栗的情绪从心脏穿过,他喉结滚动,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关于季正豪和段倩然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件事情,很遗憾,白同学,我的确早就知道了。”
白毓臻一愣,一些想法还来不及形成,就听到男生紧跟着的话:“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自我知道自己只是贺正豪的养子后,这么多年,我从未有过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
第127章 假少爷(11)
此话一出,不止是白毓臻,就连一旁的贺桦和原本面色不善的谢锦程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两道不同方向而来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掺杂着审视,在这样的眼神下,季岑不卑不亢,甚至在说完话后,连唇瓣闭合的弧度都与刚才一模一样——仿佛先前发生在这个走廊中的一切,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季岑看着这个总是有些小娇气、身体不好,他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知道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少爷此时呆愣愣地这样问他。
“为什么。”男生重复了一遍,垂眸作势思考几秒之后,他抬脚走向对方。
白毓臻此时有些混乱,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闹剧中,他似乎看不懂任何一个人,只能在此时此刻,一动不动任由季岑来到自己面前,然后……俯身欺近。
“白同学,因为你,现在我知道了自己亲生父母的可能人选,阴差阳错,我们的人生要再次互换,我来做白家少爷,你做季正豪的儿子。”看着眼前这张凑近后愈显精致的雪白脸蛋,季岑的眼神有些冷淡,“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双黑水晶一般圆溜溜的眼珠左右晃了两下,显然被他话中的内容带了进去——
他的爸爸妈妈……要变成季同学的爸爸妈妈,而他,则要和昨天那对夫妻长久地住在一起。
彻底远离前十七年的一切,远离哥哥。
这样的……
“这样的画面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过残忍是吗?”季岑在这时平静直述道。
四目相对的下一瞬,触及少年有些脆弱茫然的眼神,男生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多了一份柔和,出口的声音仿佛也多了一份情绪:“那就不要去勉强自己。”
白毓臻的心跳漏了一拍,季岑垂眸,抹去他眼角的晶亮,叹了口气,“就这样继续做白家的小少爷,不好吗?”
只要难得糊涂,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爱你的人都会将其处理好。
纵使未曾见过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白家人,季岑却没来由地这么觉得。
但面前的小少爷表情似乎有些太可怜了,也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得知这件事后,一颗名为“愧疚”的种子已经不知何时埋进了他的心里。
白毓臻太好看懂——在季岑看来。
少年总是有着一种柔软、单纯的剔透心性,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无端翻修的体育馆,明明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却还是舍近求远找校门口校警拿到钥匙……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仍然会被白家人继续宠爱,却要亲自开口,揭开这件“真假少爷”的遮羞布。
这个少年,太好。
白毓臻太好。
于是曾被季正豪厉声骂过“养不熟的白眼狼”的季岑那颗麻木的心也不自觉动了心弦。
——耳边的话语陌生,最终落入心里,像是安静的潭水被柳枝垂下晃荡,白毓臻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就在这时,贺桦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白毓臻,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生的双眸紧盯着他,“你今天对季岑说的这些话,白叔叔和阿姨知道吗?”
“……还有你哥。”
贺桦皱眉,顿了一下才补充道。
谢锦程缓步来到白毓臻的身后,手掌克制着力道握上他的肩头,声带颤动,“珍珍,你向我保证过的。”
保证过即使以后他的身份发生了改变,两人的关系也要像之前一样好。
走廊里,与白毓臻相识的三个男生用言语和行动无形中对他“步步紧逼”,字字句句、肌肤触碰间,都在间隙中写满了他们各自不为人知的隐晦念头。
一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白毓臻如梦初醒,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备注映入他的视野。
下意识的按下接听键,还未放到耳边,便远远传来一道激动的女声:
“宝宝——妈妈好想你!在外面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宝宝有没有想妈妈,宝宝你现在在哪里妈妈去接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声音气也不喘地从章忆泠口中说出,不用任何深度思考都能体会到的“思子心切”,在接连热烈的关怀中,攥着手机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在通话安静下来的几秒后,白毓臻只能慢吞吞地一个个地认真回答:
“吃的……阿锦订的餐,好吃。睡着了。想……妈妈,和爸爸、哥哥。”
唯独最后一个“要接他”的问题,白毓臻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视野边缘却在这时伸过来一只手——谢锦程从后头俯身将脸凑了过来,说了声泠姨好,便不紧不慢地将他们所在酒店的地址名称清晰地传递给了对方。
而另一边,已经有人立刻起身拿上车钥匙,连外套都来不及穿,踏入地下车库。
将视线从大儿子的后背收回,章忆泠扬起笑脸,很是温和地感谢了谢锦程,又不着痕迹地与其聊了起来,而男生瞟了一眼身前微微抿唇长睫轻颤的小竹马,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很是上道地详细讲述了对方在他家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状态又如何。
直到那头的章忆泠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在电话里再次感谢,“珍珍大半夜去找你,打扰你了吧,你这孩子,和他哥一样,老是护着他。”
全然忘了自己平时对待幼子是如何地“丧失底线”的宠溺。
谢锦程轻笑出声,声音清朗,“泠姨,别这么说,珍珍很乖的,他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倒不是假话,在这样惊人的事情发生后,除了家人,小竹马能想到他来找他,意识到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时,谢锦程连呼吸都是战栗的。
见聊(了解)得差不多了,手机才又回到白毓臻的耳边,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透过手机,“宝宝。”
猝然之下,小少爷愣住,直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宝宝,是爸爸。”
“……爸爸。”白毓臻只能呆呆复述,耳边的白缙语气深沉缓和:“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让哥哥接你回来,好吗?”
“……好。”
直到章忆泠又说了几句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这次少年“离家出走”的前因。
在同侍应生将包厢里的同学们安顿好,联系了他们各自的家人后,白毓臻来到酒店门口,刚一站定,台阶下便缓缓驶来一辆纯黑的轿车,车门被迅速打开,身着白衬衫的白景政匆匆走出,迈上台阶走到他跟前,目光上下来回好几遍才下颚微松,“宝宝。”
“白哥好。”谢锦程笑眯眯的,眉骨上是侍应生找来的创口贴,指骨虽然也破皮了,但他嫌贴创口贴太拘束,就只匆匆清洗了伤口。
白景政微一点头,眼神掠过他的伤口,联想到什么刚要开口,视线却忽然定在无意瞥见的一个人影身上,在顿住两秒后,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冷凝了起来。
自然将这一幕注意到的贺桦心梗了一下,不得不从柱子后出来,皮笑肉不笑道:“白……哥。”
“你怎么也在这里?”很显然,白景政并不想看见他。
不仅没有好脸色,甚至将“排斥”两个字具象化了。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当年贺桦年少无知,或可称之为“脑子被驴踢了”,在得知白毓臻是男孩后,大受打击之下誓要重新找回他的“公主”,在一次小学放学后,被下了学来接幼弟的白景政看到:自己乖乖巧巧的弟弟,被一个毛头小子绕着走,还时不时地想靠近他,他凝眸看去,才发现那小子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即使是课上被老师叫去解超纲题,白景政的心都没有跳得那么快过,说时迟那时快,在贺桦手上的那个“东西”要碰到白毓臻的头顶时,男孩的后领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冷白大手一把拽起。
“你想干什么!”
那天的校门口,在周围或家长或学生纷纷投来的目光中,刚过了九岁生日的贺桦眼眶红红的,嘴角死死抿着,憋着鼻尖一阵阵泛起的酸,看着他的小公主被抱在另一个高大的男生怀里,远远地离他而去。
被留下的贺桦垂下的手臂绷直,在那两人的身影随着远去的轿车消失在他的视野后,紧紧攥着的指缝中,露出一截粉色的发卡边缘,上头还点缀着漂亮的碎钻。
亮晶晶、在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那是小小的贺桦此刻“破碎的心”。
这句“破碎的心”被贺桦写在了日记里,后来成为贺妈妈长达数十年的嘲笑素材。
——多年后,此时此刻,酒店大厅前,贺桦秉持着一种见“大舅哥”的心情,怪异中带着些局促,尽管还有什么话想和白毓臻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景政将人带走。
就像在那天的校门口。
车子启动,在驶离前,白毓臻的目光透过上升的车窗,对上了站在阴影处的那双如墨的黑眸。
薄唇无声开合:
[明天见,白同学。]
一瞬间,那双眼、那个人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先前在走廊里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下垂的目光沿着与身旁哥哥交握的手向上,眼中男人线条凌厉的侧脸在几秒后模糊了线条,幻视成了另一张清瘦分明的沉默面庞。
直到此刻,白毓臻才对一件事实有了一些真实感。
这么多年以来,外界对于他“漂亮有余,威慑不足”,与白家人有些许差别的长相评价无意间道出了真相。
而当季岑和白景政站在一起,也许那些人才会恍然大悟——这种无形沉默中蛰伏隐忍以待一击的藏锋感,才是这对真正的兄弟所共有的。
第128章 假少爷(12)
怀揣着这样的复杂心思到了家,车子刚停稳,白毓臻旁边的车门就被打开,外头站着的,赫然是章忆泠和白缙。
“宝宝——”章女士下意识想要俯身抱住少年,旁边却传来一声刻意的低低咳声,她的动作顿时一僵,悬在白毓臻颊边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黑色的鸭舌帽遮覆住了幼子脸上的神情,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中,章忆泠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焦灼的情绪中。
“宝宝?”
她轻声唤道。
方才发出咳声的白缙身子一动,还没来及说些什么,就被妻子横射过来一道冷光,他一哽,视线一晃便与正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的大儿子对视上了。
“妈,我来吧。”白景政挽起袖口,小臂撑着车门顶俯身弯下腰,半张脸隐没在车内的黑暗中,声线低沉带了些磁性,在半封闭的车厢里缓缓流淌:
“宝宝,该醒了。”
在章忆泠和白缙的注视中,少年那顶纯黑色鸭舌帽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在几秒后露出了他们心心念念了一天一夜的幼子的面孔。
“……哥哥,到了吗?”有些黏软含糊的声音哝哝响起,被唤到的白景政眼神温和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声,便顺势握住了幼弟下意识伸过来的手腕。
“哥哥带你回家。”话音落下,男人一用力,当足以遮覆住车外视线的半边身子从少年的面前离开时,青筋驳杂的小臂已经牢牢地圈着对方的腰肢将其带进了怀中。
被白景政用抱小孩的姿势抱在怀里往别墅走,下巴软乎乎地抵在哥哥的肩上,已经有些松了的鸭舌帽随着走动的动作一颠一颠,于是那双有些涣散、呆呆睁着的眼睛正正对上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章忆泠。
进了别墅,白景政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前沉声唤来佣人,“准备一杯解酒汤,加点蜂蜜那种。”
佣人应声退下。
自然听到这句话的章忆泠急急走上来,皱眉有些不解:“你喝酒了?”
一听这话,白缙停下喝水的动作,杯底轻轻碰撞岛台,他稳步过来,自然地伸出手——“去散散你的酒气,小宝我来抱。”
一副完全不顾大儿子身体死活的状态。
章忆泠也一副赞同之色。
白景政揽着幼弟偏身侧过父亲的手,在两道不善的目光下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醉鬼在我怀里呢。”说着还向上小幅度地颠了颠白毓臻。
“珍珍喝酒了!”惊讶过后,是心脏忽然怦怦跳的慌张,章忆泠说话都有些急了,“白缙你赶紧打个电话给庄医生,让他——”大儿子开口及时制止了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次医院了,医生说没什么事,摄入的酒精含量很少,不到吃解酒药的地步,一会睡前让珍珍喝一碗解酒汤就行。”
白缙点按在代表着“幼子的家庭医生”快捷键上的手指这才堪堪松开。
章忆泠抬手,怜爱地摸了摸白毓臻的脸颊,仅仅只是过了一天,她却总觉得幼子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憔悴,心疼得女人轻轻摘下上头的鸭舌帽,踮脚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等待解酒汤的过程中,不想让怀中的少年身子蜷缩着加重难受劲,白景政全程都没有坐下来,而是保持同一个姿势抱着白毓臻,时不时慢踱几步。
“很快就不难受了,宝宝再坚持一下。”他微微偏头哄着颈侧的幼弟。
尽管只是少量的酒精,但白毓臻本就身体不好,在坐了一路车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劲还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不仅脑袋晕乎乎的,时不时还有些反胃,但在车上的时候,他一次作势干呕,白景政的手却先他一步抵在了下巴上。
所以现在被男人抱在怀里,他一声不吭,只在对方问到时才开口:“……不难受的。”恹恹趴在男人肩头的少年摇了下头,唇色有些苍白,“是我自己的问题。”
同样没法心安理得地坐下去的章忆泠眼中的心疼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幸好就在这时,等不及去了厨房的白缙端着解酒汤朝他们走来。
因为父子俩身高相仿,白缙站在大儿子的侧后方,汤勺一下下舀起加了蜂蜜的解酒汤,哄着闻声抬起头来的小儿子,“珍珍小宝,爸爸喂给你喝……”
换了个方向继续将软软的颊边肉贴在哥哥宽阔的肩头上,白毓臻半阖着眼一口口喝下解酒汤,全程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他的身上,最后一口结束后,白缙将碗勺递给静静等在一旁的佣人,擦拭了手后用还带着些凉意的手背轻轻贴了贴幼子的额头。
“还有点烫。”在章忆泠关切的目光中,白缙蹙眉这样说道。
白景政却神情放松——此时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己怀里。
“代谢完就好了,不舒服要和哥哥说,好吗宝宝?”他拍了拍少年的背部。
“……没有不舒服的。”白毓臻感受到妈妈柔软的香气透过拨弄他额发的指腹,落入他的鼻腔,心跳平缓,感觉很安心。
“睡吧乖宝,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这儿呢。”在女人温柔的哄声中,白毓臻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天光由暗变亮,新的一天到来,白毓臻整整齐齐地穿着校服,吃完早餐后,被早早来到白家的谢锦程牵着手带走,车门合上,落下的车窗前,章忆泠挥了挥手,“宝宝,妈妈会想你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毓臻一去不回了,实际只是上个学而已,但周围的人听到这样“依依不舍”的话,都没有表现出不适,反而深有同感: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儿子/弟弟/小竹马,是得当个宝贝一样。
到了班里,上课铃打响,早读还没开始,班主任走上讲台,“同学们,今年是我们圣凯文斯建校第一百年,为了这次的校庆,学校要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在校庆周的最后一天进行表演。”
“喔——!”上过学的都知道,在学校里,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事都能瞬间使学生们精神百倍,在班里同学兴致勃勃的讨论声中,班主任笑眯眯地发了话:“我抽到的签是舞台剧。”
“嘎?舞台剧?你会演戏吗?”
被问到的同学猛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会演木头。”
“老师老师,我能当路人甲吗?!”
“哈哈哈滚,我才是那个路过主角世界的路人甲——”
嘻嘻哈哈的笑声自讲台下传来,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这次的舞台剧策划就先交给文艺委员,我们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
质朴的鼓舞让班里同学笑成一团,他们在周一的班会上热情似火地讨论,文艺委员是个圆眼镜的女生,脸上长着一些雀斑,叫许妙妙,特别可爱。在同学们的讨论声中,许妙妙翻开自己的小本本,开始记录起了一些灵感和好用的点子。
到了上午的大课间,她把小本子一合,起身走上讲台,黑板一拉开,在身后的多媒体一顿操作,然后转头扫视了一圈,“剧本已经初步有了雏形,现在开始招募演出者。”
身后多媒体的大屏幕上,几个角色名一一列出:
王子、公主、国王、王后、女巫、猎人……很显然,这是个西方背景的剧本,角色表一眼看过去到不了头,甚至连花草树木这样的也赫然在列。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故事情节,但这并不妨碍同学们跃跃欲试,随着名字的一个个变暗,最终停留在上面的,只剩下了几个主要角色:王子、公主、国王、皇后。
不是没有主角梦,自己有几斤几两同学们还是清楚的,毕竟是校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还是要斟酌着来。
“以我的颜值……”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周围同学木然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班里一阵哈哈大笑。
而许妙妙在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后,视线在班里逡巡了一圈,微微眯了眯眼睛,“是不是有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报过名啊——”
有人跟着数了数屏幕上的表格,恍然大悟,“班长和谢哥没有角色!”
谁的话紧跟其后,“小少爷和季少也是!”
正撑着下巴无所事事的白毓臻顿时被全班同学的目光聚集,“腾”的一下就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乌溜溜的圆,让同桌的谢锦程看得眉宇含笑。
同学们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移动,一秒、两秒,有人合掌一拍:“主角的饰演者,这不就定了嘛?!”
此言一出,周围人恍然大悟,白小少爷、谢锦程、贺桦,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班长,都生得一副出色的面孔,与四个主角的人数刚好对得上。
“妙也妙也——!”许妙妙一拍掌,在上课铃打响前,笑眯眯地定了下来。
于是白毓臻几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得了个舞台剧的角色。
“……我演什么呢?”见周围同学因为上课移开了视线,白毓臻悄声凑到谢锦程的身边,表情有些茫然。
男生眉头一挑,似是对自己也被定了角色不甚在意,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如果珍珍演公主,我倒是可以演个王子。”
回国后在强烈的要求下位置被安排到两人身后的贺桦闻言冷哼一声,“珍珍要演也是演王后。”
见前头的白毓臻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为什么?”
贺桦指腹轻轻摩挲过翻开的课本书页,嘴角噙着一抹笑,“那当然是因为……我要当国王了。”
第129章 假少爷(13)
谢锦程立时不屑地冷嗤一声,伸手轻轻转过小竹马的下巴,因为在课上所以压低声音:“别听他的,咱们乖乖上课。”
贺桦阴恻恻的目光盯着谢锦程的后背,心下恨恨。
在学校的一天,除了一大早关于校庆的通知,其余时间就这样平淡地流逝,下午放学的时候,谢锦程陪着白毓臻等在校门口,摸了摸他的头,“明天见。”
白家的车缓缓驶离,无人看见,校门口侧边的大榕树下,一道清瘦的身影默默伫立着,目送车辆远去。
到了家,白毓臻回房洗漱完,又看了会书,等到七点下了楼,他径直落座,拿起拭手的湿巾,环顾一圈,还没见到父母亲和哥哥的身影,才不禁有些疑惑道:“妈妈又有新活动了吗?爸爸和哥哥现在还在公司?”
话音落下,四周却很安静,他擦拭的动作一顿,忽地抬眼看向一旁布餐的佣人,对方似是没料到,慌乱之下匆忙移开视线。
白毓臻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湿巾,慢吞吞地开口道:“今天我回来之前,哥哥有打电话回来吗?”
“……没有。”佣人摇了摇头。
“是吗?”白毓臻若有所思道,见佣人不说话了,几秒后恍然抬眼,“算了,我还是先吃饭吧。”
见他不再纠结此事,佣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小少爷今日似乎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就又上了楼。
想了想,佣人还是用客厅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不知说了什么才又放下心来挂了电话。
很快,“小少爷心情不好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过多打扰”这样的嘱咐便传遍了白家。
那头,白景政挂了电话,想到引起幼弟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面色冷凝地转身推开了包厢的门。
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小少爷用了饭,因为大少爷的命令,别墅里静悄悄的——
于是当白毓臻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无人知晓。
而短时间内,也无人像上次的章忆泠一样,睡不着特意来寻幼子。
离开白家别墅后,又拐了两个路口,白毓臻的跟前忽地驶来一辆机车,在他的目光中停下。
一身黑色的机车服紧贴着精壮身躯,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长腿线条一览无余,机车上的男生微微仰头掀开自己的头盔面罩,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掀起,露出下面一张俊美凌厉的面孔。
“白小珍,你可真把我吓坏了,电话里那么着急,让我一路心惊胆战,饭都没吃就过来了。”
白毓臻乖乖站着被谢锦程戴上头盔,上了车又被拉着手圈上他的腰部。
机车发动前,身后的少年凑到男生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阿锦,我让你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隔着头盔,谢锦程的话有些沉闷,“放心吧,咱们现在就是要去那个地方。”
机车轰鸣声中,城市灯光飞速划过白毓臻的眼前,在冷冷的夜风呼啸中,机车停在了一个酒店面前。
到了地方,后座的白毓臻径直下了车,取下头盔便要踏上台阶,身后的谢锦程一着急也要下来,被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的人及时制止,“你先去停好车。”
那辆机车是谢锦程的心爱之物,特地从国外改造后运回了国内,酒店的代驾也不敢上手开。
在急急说了句“别轻举妄动等着我——!”,谢锦程才一踩油门驶离了酒店门口。
在一步步踏上台阶时,白毓臻心情有些复杂,自他有记忆以来,每每放了学,父母亲和哥哥都不会留自己一人吃晚餐,即使有人预估自己可能很晚才会回来,那人也会提前打个电话来告知。
转过两层楼梯,踏上三楼的地板后,白毓臻的脚步微顿,将手上不断震动的手机按灭,一步一步,行至一间包厢前,短暂的沉默中,脑海中无数纷杂的想法闪过,但当他想去捕捉的时候,却惶惶然地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包厢内季正豪的声音响起:
“白哥,我叫你一声白大哥不为过吧,哎呀你瞧,我们两家真是有缘分,现下真相大白,阴差阳错之下,倒也成了我们两家的联结。”
“来,小岑,叫父亲——”
“……”
在长久的沉默中,一道有些柔弱的女声响起:“小岑啊,你怎么了,前些天你不还是心心念念地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哥——先前在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一道白毓臻从未听过的声音响起,隐隐透着几分戏谑恶劣的嘲讽,“你怎么这会儿又成了个哑巴?”
两道重叠的声音顿时惊促喊道:“小杰!”
季正豪慌乱地开口:“对不住啊白大哥,我这小儿子平日里被我和他妈惯坏了,你瞧瞧,都不知天高地厚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转头又说,“小岑,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来了又一声不吭,是不是害羞了,哎呀这里都是你的家人,你——”
“砰、砰砰砰——”在愈来愈响的心跳声中,白毓臻抬手,推开了包厢门。
季正豪的话戛然而止。
而在包厢里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中,白毓臻深吸了一口气,抬眸便赤恍恍撞入一双深潭般的乌黑深眸中。
“你们在说谎。”不顾季正豪几人骤变的脸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掐入白嫩的掌心,尽管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他还是遵循着内心,开口,说出了那句话:“季岑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话音落下,季岑落在白毓臻身上的眸光剧烈颤动——他本可以直接将那天走廊里两人的对话复述。
可少年的心太过柔软。
两个家庭都在场,有人的心中泛起疑惑:他哪来的底气?
明明就只是个“假少爷”。
没看季岑的亲子报告单还在那赤裸裸地摆着嘛——
“毓臻啊,我和你妈妈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白夫人说你今天不舒服,你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季正豪装傻充愣,很快反应过来打着圆场,站起身就要上前拉住他。
但白毓臻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划过同样起身朝自己走来的白景政,和眼含错愕与担忧的章忆泠,最终落下视线,唇瓣轻启。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来这儿。”
白毓臻是被白家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在家里自小被父母亲和哥哥捧在手心里,上学还有谢锦程谢家太子爷护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今天的这顿“认亲宴”,没有人通知他,或者说除了季正豪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其他人都瞒着他——包括季岑。
“你们是为我好,我知道……”
白景政的步伐顿住,男人有些隐忍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宝贝向他们倾诉心中的想法。
“在得知了真相后,我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不,珍珍,是妈妈在怕,章忆泠捏紧了手包。
“但很多事情,我想我并不能一直逃避。”
——小宝,你很坚强,白缙眼含欣慰。
“所以……”不知不觉间,站在门口的白毓臻抬起头,直直看向这场“认亲宴”的另一个主角,“我想自己真正面对它。”
季岑,我没有逃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享受了十七年的少爷生活,一朝身份颠倒,本就娇气的人真的能受得了这样的苦吗?
一种冷漠的、客观的声音在季岑的心中响起。
但实际上,在看到包厢门打开后的那张脸时,一种诡异的平静却在他的心头浮现:似乎他早就预料到此时的场景。
即使在最开始的时候,白家人给出的理由是幼子身体不舒服不能来。
默默坐在桌前的季岑却下意识地在心里否定了他们的结论——那个少年,他会来。
而不等季正豪几人从惊愕中回过神,白景政大步走上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白毓臻的手。
力道之大令原本还想说什么的白毓臻只好乖乖地跟着哥哥落了座。
坐下后,他才发现,他的右边坐着白景政,左边是那个名叫季修杰的男生。
随着两人的落座,季正豪脸上又堆起了笑,气氛瞬间强行转入“合家欢”剧场,但只有即使坐下了仍不被放开手的白毓臻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罕见地动了怒。
这是哥哥第一次对他生气。
连妈妈应话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见桌上的气氛有点冷,季正豪灵机一动,又缓了声儿,“哎——不瞒白大哥你说,当见到毓臻那孩子的时候,我就心生欢喜,等到毓臻回了家,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和弟弟好好相处,兄弟俩互相帮衬着,多好!”
话音落下,甚至还朝季修杰摆了摆手,想让他和白毓臻多说说话,哪料男生一下就臭了脸,“爸——你昏头了吧,你看他的手白白嫩嫩,浑身上下哪个不是名牌,算我哪门子哥哥?”
话音落下,看到父母投向他的惊愕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向来唯我独尊的性格却不容许他示弱,于是声音僵着:“……岑、岑哥才是白家的亲儿子,他都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尽管真正见到了人,但当听到这样的话时,白毓臻还是有些落不到地的实感:
对于他的父母其实是对面那两个男女,对于身旁方才语气不善的男生其实是他的弟弟。
漆黑的长睫颤着,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季修杰骄横不满的控诉,如果不是一旁的白景政一直握着他的手,可能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在弟弟指责自己享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时,白毓臻有些茫然地抬眼,却对上了季岑的目光。
仿佛一开始,对方就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睛平静地过分,甚至在听到季修杰的话后笑了一下。
因为白家人纷纷冷了脸,甚至已经看出了章忆泠想要离场,季正豪急着打圆场,但他的话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季岑第一次开了口:
“等一下。”
全场的注意力瞬间被男生吸引了过去,以至于一时之间没人注意到,季正豪和段倩然夫妇表情划过一丝微妙的紧张。
在众目睽睽下,季岑唇角微微勾起,“现在不是‘认亲宴’吗,既然认亲,为什么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人在吵吵嚷嚷、喧宾夺主?”
“季修杰,你是在为我鸣不平,还是在幻想着得到这一切的是自己该有多好?”
季修杰悚然地睁大了眼睛。
第130章 假少爷(14)
“小岑……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喧宾夺主——”段倩然柔柔地笑了一下,细看之下却有些勉强,“现在坐在这里的,不都是一家人嘛!”
“谁跟他是一家人……”方才被意有所指心生怒气的季修杰头脑发昏地反驳道。
“小杰……”段倩然皱眉,表情难得严肃起了,“不许这么和哥哥说话!”
“……”季修杰瞥了一下嘴,低头时面上却快速地划过一丝不屑。
坐在一旁的白毓臻静静旁观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当看到段倩然表面呵斥实则轻拿轻放的态度后,方才心头浮现的茫然霎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从踏入了这个门后就出现且愈发怪异的感觉蔓延上他的心头。
看到季修杰即使在外人面前也毫不收敛的言行举止,他甚至开始产生微妙的怀疑,身旁的这个男生,真的是他的“弟弟”吗?
想到自从落座后,季修杰就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白毓臻想了想,开口唤道:“季修杰。”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蟹黄,闻言表情有些不耐,“干嘛?”
注意到这一点的白家人目光沉沉纷纷看去,而章忆泠从方才到现在都冷着一张脸,但不知想到什么,他们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继续听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白毓臻偏过头,正视着这个一看就被季正豪和段倩然惯坏了的小儿子。
“知道啊——”季修杰撇开被捣得不成样的蟹黄,一把按住正在旋转的桌盘,伸手拿了个炸排骨,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道:“我爹的大儿子呗。”
白毓臻瞬间感觉到了垂下的手被握紧的力道,不用回头,他都能感受到此时白景政的不悦。
定定看了季修杰好一会儿,有些模糊的想法在他的心中定型,白毓臻兀地笑了一下,在对面季岑若有所思的视线中,提高了音量,吸引了还在为了打圆场还在侃侃而谈的季正豪的注意力。
“季修杰,我是你哥。”
男生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想翻白眼却接收到段倩然警告的眼神,只能强行中止,他不甘不愿地咽下嘴里的肉,敷衍地点了点头,没再像刚才一样公然反驳,“嗯嗯嗯,那又怎样?”
闻言,白毓臻有些惊奇地挑了下眉,“你承认我是你哥了?”
见状,一直分心关注着这边的季正豪哈哈笑着一拍掌,“害,这小子,在家里的时候其实还念叨着他哥,刚才别扭那样儿真瞧不出来!这不——兄弟俩坐在一起,真和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现在坐在一起的兄弟有两对,他口中的到底说的是哪一对?
白景政几乎是瞬间就冷了眼神,放在餐桌上的右手按住桌面,指节隐隐泛白。
“……嗯,既然您也这么说,那哥哥是可以管教弟弟的吧?”白毓臻说话之余还抽空捏了捏他哥的掌心,男人周身的冷气这才缓缓收敛,按下心神。
“嗯嗯嗯——”正忙着刷手机的季修杰左耳进右耳出地点头含糊应道。
坐在对面的季岑看着小少爷唇边慢慢勾起的笑,心头蓦地一动,紧接着一整桌的人,都听到了白毓臻刻意放大的声音:“那好,季修杰,现在——”
少年眉眼弯弯,在哥哥始终不曾放开的手、无形的安抚下褪去了方才进门时的迷惘,一些平日里惹人心痒的小狐狸般的狡黠重新跃上他的黑眸。
“作为你的哥哥,我认为你刚才对我、以及对你的另一个哥哥很不尊重。”
季修杰有些呆愣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他扭头,看着那张润红的唇上下开合,有如魔鬼的低语:“所以现在放下你的手机,站起来,对我们鞠躬道歉。”
“白毓臻!”季修杰怒目而视。
“毓臻——”段倩然蹙眉,楚楚可怜。
“叫我干什么?”小少爷神情放松,无比自然地张口咬下白景政伸手放在他唇边的炸春卷,酥脆的声音在他的口中爆开,他抬眼晃过表情错愕的季正豪,“您方才不是还说,哥哥弟弟要好好相处吗?”
白毓臻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的一点残渣被一旁的男人俯身用湿巾拭过,听着他有些疑惑地发问:“他刚刚对我和阿岑说话可不客气了,我一没打他二没骂他,只是当众鞠躬道个歉,不过分吧?”
对于在家里被季正豪和段倩然惯坏了的“土皇帝”的季修杰来说,当众道歉、还是鞠躬——无异于撕下青春期男生那张由“幼稚的自尊心”生成的脸皮。
季正豪几次张了张嘴,又憋着脸闭上,倒是段倩然刚准备说些什么,久未开口的季岑便神色淡淡地出声道:“小杰平日里是被你们惯坏了,现在让他长长记性,也没什么不好。”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可不是在家,季修杰想当皇帝,也得看看自己面对的是谁。
那可是白家的小少爷。
季岑垂眸喝了一口水,嘲讽的眼神一闪而过——
蠢人,没看自从小少爷进门到现在,白家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吗?除了章忆泠和白缙时不时地因着社交礼节回应,白家长子白景政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显然是将这场“认亲宴”当做了幼弟的主场。
杯底触及桌布,季岑眼珠微动,看着透明的水波在其中晃荡着。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几秒后,季修杰咬牙的声音在包厢中响起:“对……不起,哥、哥。”
小少爷托着下巴,又被身旁的白景政哄着吃下一个小点心,点心是粉状的,他无意识地舔了舔沾在唇珠上的甜味,眨了眨眼,“还有你的季岑哥哥。”
说完,迎着周围人的目光,他转头,朝着对面正好看来的季岑笑了一下。
这一刻,季正豪夫妇和季修杰怎么想,白毓臻不知道,但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章忆泠也随之低下了头,一旁的白缙似有所感地握了握他的手,余光映入了妻子微红的眼眶。
他们都是她的孩子啊——
在这一刻,章忆泠也难以抑制地心生悸动,要不是顾及着这一大桌子人,恨不得立刻上前亲亲抱抱她的珍珍小宝。
乖小宝。
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心里什么都懂,就连一开始的“离家出走”,也只是因为太小了,以至于心里太过害怕没有安全感。后来被哥哥带回来,面上也乖乖的,醉了酒不舒服也只是白生生一张小脸挨在哥哥的肩头,教她和白缙心软爱怜。
寻常人家都希望孩子乖乖的,不要总是哭闹,学会坚强。但在章忆泠心里,她巴不得自己的乖宝贝珍珍能够再任性一点,不要那么坚强。
但当白毓臻出现在包厢中时,章忆泠又不可遏制地泛起心潮——她的乖宝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他也可以很勇敢。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试问,白家怎么忍心舍弃?
光是想一想这两个字,章忆泠都好似心被刀割。
而她心中的乖乖宝,现在正被最爱他的哥哥往嘴里喂着小点心,好整以暇地看着季修杰咬着牙表情扭曲,站在季岑的对面,脖颈上的青筋毕露,好半晌才从后槽牙挤出一句:“……哥,对、对——”
“对不起!”季修杰紧闭着眼睛,豁出去一般喊道。
话语落下,包厢里一片久久的沉默,直到段倩然忍不住开口:“小岑……”
季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哥哥知道了。”
看着一旁的儿子恨恨坐下,季正豪虽然心疼,脑中思绪却飞速运转,转头面上就挂上了笑,“哎呀,兄弟之间就是要这样和和睦睦的,毓臻啊,你和小岑都是哥哥,小杰还不懂事,你们别计较。”
这回,白毓臻还没说话,用湿巾正在拭手的白景政缓缓开口:“珍珍在白家,一直都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少爷、我白景政的幼弟。”他轻掀眼帘,“怎么到了你嘴里,他便成了要让着季修杰的哥哥?”
季正豪表情微僵,段倩然犹犹豫豫的,嘴唇刚要张开,一道杯底撞击桌面的声音响起,章忆泠优雅地撩起耳边的发丝,红唇开合,“景政说得对,两位可能还不清楚,我家珍珍自小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倾尽财力物力精心养着,在家中是我们夫妻的掌中宝,而景政更是宠得厉害。在我们家,任何最好的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捧到珍珍面前,更别说让他‘让着别人’这种话。”
章忆泠越说,段倩然的表情越发苍白,到了最后,脸上的微笑都有些勉强得挂不住了。
包厢中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道:“所以你们一开始所说的事……”章忆泠顺势与身边的白缙对视一眼,“我认为还有待商榷。”
……嗯?什么事?
在他还没来的时候,季正豪他们说什么了?
正竖起耳朵悄咪咪听着的白毓臻被这句转折惊得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哥哥,却被对方轻轻捏了捏耳垂。
“别问。”白景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此方找不到答案,另有他方——
但这次令小少爷失望了,接收到他的眼神后,季岑脸微一撇便移开了视线。
到底有什么事呢?
直到这顿饭在一个又一个点心下肚中接近尾声,白毓臻也没有如愿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季正豪的心情却愈发焦灼。
这场认亲宴行至尾声,在大家心知肚明即将散场的时候,段倩然却忽然捂住了胸口,“正豪,我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