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世界四(19)
眼见丁绍元哑了火,宋知衍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开口时语调平淡,说出的话却重重剜了某个人的心:“还不走吗?”
丁绍元只是执拗地看着白毓臻,一分钟后,他苦笑一声,失魂落魄地离开之前,仍一直看着青年:“珍珍……宝贝,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那碗红糖水,起码、起码把里面的鸡蛋吃掉。”
他所祈盼的回应白毓臻没有给他,反倒是一旁身型笔直、好像刚才没受伤一样的宋知衍毫不留情地嗤笑:“你放进去的红糖还是当初我拿到灶屋的。”
闻言,丁绍元脸色一僵,阴恻恻的目光像是要把开口的人千刀万剐,但任他内心情绪几何,直到出了院门,白毓臻的目光都没再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但在宋知衍看到白毓臻倏地转身重重咳了好一会止不住后——那碗放了鸡蛋的红糖水还是进了他的肚子。
“小臻,还是不舒服吗?你乖,喝完好好休息,别怕,不会有事的。”
宋知衍捏着勺子喂红糖水的时候像是在哄害怕吃药的小孩,在青年的身体健康比起来,其他都算不得什么了。
丁绍元离开前的愿望达成——只不过不是他最初所设想的那样。
……
不请自来的人消失在了眼前,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和另一件令事情比起来——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男人们每天都在轮流照料着,但白毓臻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地虚弱下去。
又是一日阳光正好,今天正好轮到陆嗣,早饭后,看着只下了一点点的粥,背对着青年时,他沉默地将碗端去灶屋,双手支在灶台上,紧皱着眉想了半晌,尽管内心已经非常焦灼,也只能在出来见人前隐去方才的焦躁。
“宝贝,是不是不饿啊?怎么像小鸟啄米一样——”他笑着弯腰凑到白毓臻脸边,宠爱地亲了一下浅粉的唇瓣,语气亲昵。
正安静看着书的人抬眼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也许是突发奇想,又或者是已然明了他深藏的不安躁动,难得开口主动:“这几天天气很好,巡哥‘说’,洪水过后,河里有很多鱼。”
陆嗣猛地抬头盯着他,眼睛甚至有些放光,白毓臻也不负他的期待,真的继续道:“好像是好久没吃鱼肉了。”
“你呆着——不就是捕鱼嘛!我中午就给你逮两大条回来!”陆嗣几乎是蹿起来就要往外跑。
还是身后隐约带着笑的声音拽住了他:“陆嗣。”
他回过身,正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青年言笑晏晏,阳光下漂亮得不得了,走到他的身边,声音轻轻小小,难以遮掩的期待却从那双剔透莹润的眼眸中露出,“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好吗?”
心上人就这样眨巴着大眼睛,乖乖模样地抬头仰着小脸看着他,陆嗣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陆嗣……?”白毓臻又朝前走了一步,轻柔的呼吸羽毛般搔过男人的喉结,眼角余光中,那处微微颤动,陆嗣低沉地应道:“嗯。”
让你去,让你去总行了吧。
“撒娇精。”这样说着,偏偏又口嫌体正直地低头,上下嘴唇一含,轻轻吮住青年柔嫩的雪白面颊,垂眼时简直是爱得不行的模样。
——河边。
阳光落在流动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白毓臻被“勒令”站在岸边,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弯腰挽起裤脚,衣摆被随意扎入裤腰,单薄衣衫下起伏结实的脊背线条在舒展间一览无余,肩颈线条流畅,转头时朝他勾唇一笑:“等着瞧吧——”
太阳高悬,但因大雨季刚过,靠近河边水汽充裕,倒也浑身清爽。陆嗣淌进了河里,聚精会神地开始了捉鱼大业。
留下岸上的白毓臻懒洋洋地像只舒展身体伸着懒腰的小猫,尽管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微微眯上了眼睛,周身气息柔和,像是要慢慢融化在了暖阳中。
他在河边寻了个表面光滑的大石头,手臂一支便微蹬了上去,无意往下一瞥,河水澄澈,晃漾的水波倒影着他的面容。
正巧这时,随着鱼群变幻着地点而无形中越走越远的陆嗣迎来了他“蓄谋已久”的大收获,连一秒的分神都会使“收获”逃之夭夭,白毓臻悄悄看了一眼,见他正忙着,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弯下腰,细白的小臂被河水包围,透过河面的高热,真正触及到底下时,永远朝前奔涌永不停歇的河水才显出了它真实的“冷酷”。
被河水凉得一个瑟缩的白毓臻咬着唇,眼神在自己和不远处“热火朝天”的陆嗣之间来回对比,最终只能泄气地得出自己身体素质真的很差这个可怜的事实。
葱白手指从河水中伸出来时,颗颗水珠沿着淡粉的指尖滑落,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晶亮的光,坐在岸上的美丽青年就这样看着,渐渐入了神……
耳畔是淙淙水声,河流像是披了金色光点的柔柔绸缎,在粼粼金光的诱惑下,白毓臻也不禁升起了几分渴望——那仿佛永不停歇的河流中,隐藏着什么,诱着他、诱着他站起身,一步步往前。
恍惚间,耳畔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冥冥之中,“他”的存在被独立出了天地之外,唯有绕过脚踝、淌过小腿、漫过腰际的河水涓涓声回应着他。
他的神魂像是脱离了那道躯壳,看着一切要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冷。
最先感知到的,是河水的冰冷。
重……
这是他无力逃脱的身体的重量。
“……”
谁在说话?
“……珍——”
那是谁的声音?
“珍珍——!”像是尖锐的刀尖直直插入喉咙,沥出一道鲜红的血线,混杂着惊恐和嘶吼声犹如一道利斧,不顾一切地劈开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犹如劈开风浪的一柄利剑,男人奔向他,水中倒映出一张凌乱狰狞的面颊,像是一只困兽,当终于抱起他时,仿佛是撕裂了喉咙,才能发出那样惊天泣地的哀嚎。
河水“哗啦啦——”。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只有它在亘古不变地向前流淌,犹如一道不会为任何人而停歇的命运之河。
河的中央,陆嗣深深地弓着背,像是快要崩断的弦,低下的头颅一动不动,任由黑发不断往下滴着水,只有肩胛骨在小幅度地颤抖。无法言说的情绪不断向上堆积在胸口,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双臂紧紧缠绕着,意识模糊间,有谁的声音带着血气:
“真想……”似笑似哭的声音哽咽,男人声线沙哑,手臂慢慢收紧,当白毓臻仰面颤着密匝匝的睫睁开眼睛时,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尾,“真想把胸口剖开,把你完完整整地塞进去。”
怔然晃动的视线中,他被托着抱起,仰面对上一双低下的猩红双眸,陆嗣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一次又一次从我的眼前消失?”
天地间的声音像是按下了进行键,重叠又突兀地轰然闯入白毓臻的耳中,在蝉鸣声、河水声、鱼儿摆尾……轻柔的风中,他张了张嘴巴,不肯眨着的眼因为方才进了水酸涩不堪,连鼻腔间都透着彻骨的冰凉,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
从陆嗣的怀中抬起的手泛着苍白的青,抚摸上对方的脸颊时沾着潮湿的冷,但男人却始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白毓臻开口,很慢,却异常清晰:陆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你。”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几乎要耗干了他的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地坠下。
淌着水上了岸的两人浑身湿漉漉地往下坠着水,怀中人的脸色是剔透的白,任由男人脚下不停,疯狂的奔跑中不断抖着手抚摸他的面颊,肺部像是要炸裂,几乎失声,“别、别这么对我,珍珍……求求你——”
大雨季刚过,奔跑在村路上,冲入口鼻间的土腥气像是无形的大掌,当忽然心生不安的江巡急匆匆赶回正巧碰上他们的时候,陆嗣才总算终于能够正常呼吸、几乎像是刚从窒息状态下逃离的病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他——珍珍溺水了!”
后来的每一天,当无意间回想起今日一幕时,白毓臻总是会心头抽搐一下,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像是黑沉的天幕砸向了江巡,于是望向他时,他听到了男人眼中传来的悲鸣。
脖颈间的红绳在微微发烫,白毓臻细细打着颤,想要开口——
哥哥,我没事。
但当江巡从陆嗣的怀中将他接过,只是触到他身上的冰冷,在挨着的胸膛重重一震后,耳边响起一道模糊嘶哑的声音。
那是江巡的声音。
就这么一下,白毓臻眼睛一热,眼泪瞬间涌出,“哥哥……别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强撑着不适,不断重复地解释着自己没事,也没有真的溺水,“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之后我解释给你听,好吗?哥——”
所以,不要再这样,让我因为你难过而难过。
脖颈间的热意越来越清晰,在手脚发软、彻底无力前,白毓臻挣扎地伸手勾出那条红绳,明显是一分为二形状的玉坠在苍白的手心里微微发着光,他抬眼,与那双难忍悲痛却仍然满含爱意的温驯眼睛对视,轻喘着气:“哥……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是彻底昏迷过去之前,白毓臻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12章 世界四(20)
脸颊被轻轻抚摸,一道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在他的面颊上,睁开眼睛,眼前是医院苍白的墙面和冰冷的地面,视线渐渐清晰,他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半晌,“爹——”
“哎——爹的珍珍宝儿。”
穿着病号服的白振昌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五官轮廓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相貌,不然也不会抱得美人归,这个称得上一声帅大叔的中年男人面对着自己唯一、也是亡妻留下的宝贝儿子笑成了一朵花,完全抛却了面对外人时的稳重与隐隐威严。
毕竟村长当久了,也自然积累了些信服力。
“爹,不是说了你要好好休息,怎么又偷偷跑出来。”白毓臻坐直了身子,声音带上了焦急。
已经一把年纪,却仍被小儿子“指责”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倒是生怕白毓臻生气般搓着手,讪讪笑着:“害——这不是爹想着,我珍珍宝儿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今个儿精神头不错,就想让你去我那里睡。”
“爹的床大。”
白毓臻眉眼间泛上了些无奈,当然不可能应下,哄着他爹回了病房,陪着对方唠了会嗑,直到人精神不济睡了过去,才悄悄退出病房,刚一转身,便撞上一个炙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气声,“老婆,你到底什么时候在岳父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白毓臻红着脸将他推开,唇却始终抿着,逼急了,也只会喏喏出声:“爹一辈子生活在村里,你们城里人的观念,他不一定能接受……”
丁绍元却不依,横眼皱眉,语气很不好:“什么‘城里人乡下人’,之前怎么不说——”
他忽然警惕起来,脑袋凑过来,“你不会是想借此离开我吧?”
在狐疑却警惕的目光中,白毓臻连忙摇了摇头,病房里就在这时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他一惊,担心之下只来得及踮脚,连位置都没对准,亲上男人的嘴角,“不、不会,不分开。”
然后便看也不看就转身拧开病房门把手,“爹——你没事吧?!”
门页轻晃,分割处的阴影中,一道僵直站立的身躯挺在门后,双眼出神,听着病房内连连说自己没事的白振昌的声音,和青年松了口气的声音,半晌,缓缓伸手,触上了自己的唇角。
这样轻松、躲藏却甜蜜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随着白振昌病情的恶化,昏睡的时间变长,白毓臻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那最初令丁绍元心动的脸红与羞涩神情,已不知何时消失,留下的,只有愈发苍白憔悴的面容。
又是一个昏黄的午后,离病房还有一段距离,男人放轻了脚步,一个拐弯,白毓臻低着头,额前的发零散垂落,遮住了那双忧郁的眼,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灯光下,瘦得一把掐的小脸有种病态的白皙,浅色的唇被紧紧咬住,整个人看上去无可依靠。
丁绍元走近,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线压低,“怎么样了?”
面前的人却没有抬头。
沉默维系了很久,直到男人察觉出不对,眼神一变,强行伸手摸上那张掩下的面颊——触手的湿润令他动作一顿。
几乎是想也不想,不顾一墙之隔便是白振昌的病房,丁绍元微微弓背,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相触,泛红带着潮气的脸完整映在他的眼中,哑声开口:“宝贝……不哭。”
来之前,丁绍元已经从主治医生那了解了白振昌的情况,于是在此时,他开始恨起了自己的太过明白,因此连一句欺骗都说不出口。
在这个安静的医院走廊,一种逐渐走到尽头画下句号的悲伤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终于在一天晚上,当嘈杂声退去,白毓臻站在病房门口,忽然就感到了些茫然,但白振昌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慈爱:“珍珍宝儿——”
在身后不知是谁轻轻的一推下,他恍惚地抬脚,走了进去,单薄的背影被渐渐掩入门后。
病房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宁和,就连病床上的白振昌也面带微笑,似乎只要睁开眼睛一日,便能永远这样充满爱意地看着他的孩子。
“来。”他缓慢地抬手,在半空中力不从心地要往下坠——被白毓臻双手捧住。
似乳燕投林一般,他半趴在爹的怀里,仰头时眼神那样的柔软纯稚。
“爹……”白毓臻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出了声,“我来了。”
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小孩,白振昌也在这时露出了一些无可奈何的悲伤,“爹的宝儿,爹走了,你怎么办呢?”
尾音轻轻,却重重砸在了白毓臻的心上,他摇着头,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在白振昌伸手来的时候凑上自己的面颊,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只会在爹娘臂弯里撒娇的稚童。
掌心中是他与妻子此生最珍爱的宝贝,白振昌眉宇间除了淡淡掩不住的衰弱气息,眼底还藏着一抹深深的忧虑。
“珍珍,你和爹说,你……来到这里,有没有过不开心。”思来想去,白振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闻言,白毓臻呼吸一顿。
在这一刻,奇怪的是,他的大脑无比清晰,知道爹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眼,在那双永远包容的慈爱眼神中慢慢开口:“没有。”
“爹,我没有过不开心。”
在青年隐隐带着水光的目光中,病床上的白振昌微微弯了眼尾,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爹……你不要走好不好?”白毓臻开口,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在静静地淌着泪。
交握的手指无力地卸下,白振昌最后留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嘴唇微微颤动,叹息般的声音几不可闻:
“乖孩子……”
他的生命走到了尾声。
那是一个潮湿的黑夜。
当人群进进出出,病房里只有被留下的一个人后,丁绍元从门后走来,双手放在白毓臻的肩膀上,徒劳地说着“节哀”两个字时,呆呆坐着的人双眼无神地慢慢开口:
“爹知道。”
“什么?”男人不解。
那双水洗般剔透美丽的乌眸与他对视,青年的唇瓣颤着,一字字却很清晰:“丁绍元,爹知道我们的关系。”
在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丁绍元都只是僵直地站着,表情有些出窍,只有嘴唇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后,从躯壳中飘出一句话:
“那……”
“你要离开我吗?珍珍。”
白毓臻却沉默了。
铺天盖地的海啸朝男人咆哮着奔涌而来,丁绍元倏地就跪了下来,战栗着,舌尖咬出了血,才能勉强镇定。
“别这样对我,宝贝。”
白毓臻垂下眼,修长的脖颈露出一线白,像是哀婉的天鹅。
“爹只是问我开不开心。”
丁绍元愣住。
——自己即将离开人世,他要去和他的妻子团聚,唯有被两人过早地留下的孩子令他放心不下。
当第一次偶然得知丁绍元与他的珍珍宝儿的关系时,说不震惊是假的,但纷杂的想法呼啸而过后,最终留下来的是,却是名为“担忧”的情绪。
当站在现在看过去时,一些先前未注意到的蛛丝马迹,都在此刻被白振昌清晰地了然——原来早在下乡时,丁绍元就盯上了他的珍珍宝儿。
他自然愤怒过——作为一个父亲。
却也最终放弃——作为一个父亲。
自从来到这里后,他的孩子总是忧郁的,明明生病的是白振昌,但每一日褪了颜色渐渐趋于苍白的,却是白毓臻。
这种变化,他看得出来,那个叫丁绍元的年轻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在得知这份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悖论感情后,他静悄悄地观察着,当看到、听到他的孩子在那个年轻人面前罕见的鲜活模样后,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白振昌终于释然。
[珍珍,你和爹说,你……来到这里,有没有过不开心。]
珍珍,我的好孩子,与他在一起,那是否是你所愿?
不是因为生病的我,也不是因为丁家的权势。
这里的病房、给我看病的医生、昂贵的费用,无一不昭示着丁绍元的身份与家世。
而他的孩子给了他回答。
他终于可以放心离去。
——脸颊被轻轻地抚摸,丁绍元听到青年的声音:“我告诉爹说,我没有过不开心。”
[爹,丁绍元努力救过你,便也救了我,与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没有不甘心不甘愿。]
“只是……”白毓臻的目光怔怔的,不知看向了何处。
“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我不是你命定的爱人。”
这道声音出现得那么突兀,不知是何时出现、又出现在哪,但每当他与丁绍元在一起时,它又会像扎根在他心里一样,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我不是你命定的爱人。]
在白毓臻离开后的日日夜夜,这句话成了缠绕着丁绍元的梦魇。
——今夜,仿佛与记忆中的那个夜晚重叠。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阴阴凉凉。
心脏在某一个时刻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像只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脚下步伐凌乱,最终指引他,出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前。
当得知白毓臻溺水昏迷时,诡异的,丁绍元竟然产生了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的神情木木的,无人得知的剧烈心跳声却一下又一下砸向他,嘴唇开合,“让我进去,我能救他。”
不知是谁要冲上来,又被另一道声音呵斥,几秒后,眼前出现一只古铜色的手臂,那青筋驳杂的手背顿住,又在无声的沉默后……替他推开了那扇门。
一步一步,丁绍元上前,俯身,爬上了床。
动作间,敞开的领口处,掉出一块边缘光滑、色泽透白的玉坠——俨然是只有一半的模样。
屋外,陆嗣不停地抖着腿,靠着湿冷的墙面,来回撕咬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在某一刻忍不住抬头,视线如刺般看向另一旁沉默的两人。
从面无表情的江巡到目光出神的宋知衍,陆嗣哑着声:“我们就这么、就这么放他进去?”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质问着其他两人,也在质问自己。
屋内,褪去了衣衫的白毓臻裸着肩头,皮肤光洁如玉,被另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触上时,似丝绸般被轻且柔地揽在了怀里,“珍珍……宝贝。”
黑夜中,丁绍元解开挂在脖颈上、从未离开的玉坠,寒光闪过,淡淡的血腥气从破开的手掌渐渐蔓开,幽幽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诡谲,当青年浅色的唇瓣洇开鲜红的血珠时,阴冷的、平静的声音满足道:
“珍珍,你看,我们真的要融为一体了。”
“无论是外头的那些人,还是所谓的‘天道’,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第113章 世界四(21)
指尖的每一次贴近都像蜿蜒而生的藤蔓,被触到的每一次战栗都是绽开在藤蔓上的花,瑟瑟摇动。落在雪白颊上的吻如点起了水面涟漪的花瓣,似是怕惊扰了那美丽的青年,又似在虔诚地吻着一樽剔透的琉璃。
男人俯身而下,手指微动,抹去白毓臻唇边的血渍,一秒、两秒,他终于无可抵抗地倾身而下,猩红舌尖舔舐,撬开了那柔软的唇。
如羽毛般的轻搔,软被微微塌陷,相接的呼吸打着圈儿,氤氲出上升的热度,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心跳声,“砰砰、砰砰”,丁绍元只觉得,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像是他不可宣告于口的可怖欲/望。
摇曳的烛光映出墙上两人的影子,伴着夜深凉雨,晕成了一副水墨画,枕被挨着的两张面容,一张生着动人的晕红、美丽之色惑人心神,一张如深渊而来般阴恻俊美。男人目光沉沉晦暗,在又一个性感的喘息后,汗湿的指腹轻轻落下,一根根数着身下人纤长秾黑的睫毛。
“宝贝,也看看我、垂怜我吧……”
修剪光滑的指甲在低低泣声中无意识抠上丁绍元的后背,朦胧的视线中,白毓臻挣扎着、轻轻的询问声透着茫然,“你是……哪个他?”
男人错神须臾,坚实的手臂还揽在他的背后,眉眼堆积的阴郁在此时淡了,眼底的亮光闪过,在长久的注视后,他低声轻笑:“宝贝,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一个我啊——”
白毓臻垂下眼,终于卸力般往后一坠,紧接着,凌乱密集的吻落在他的身上,随着两人姿势的变化,他敛下眼,有些出神地看着那道狰狞、几乎横贯了丁绍元整个背部的疤痕。
淡粉微湿的指腹轻轻触上边缘,意乱情迷中的男人毫无所觉,那句微微的叹息便如云雾般散去了:
“你怎么也会受伤呢……”
当第二天的日头升起,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斑驳的光影洒在丁绍元的脊背,以及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只堪堪露出一只细白手臂的青年面上。
半晌,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檐下,是沉默伫立了一夜的男人们。
陆嗣最先沉不住气,他开口,近乎质问地气势汹汹道:“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领口松松垮垮、扣子没有完全系上,神色餍足的丁绍元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有些惫懒,“我的老婆,我自然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的。”他冷眼斜睨了一圈三人,再次开口时表情冷漠,转变之快、心情之差——
“轮得到你们关心?”
晨露深重,更何况生生站了一夜。之前抱人进了屋、又退出来的江巡身上,湿意仍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衣物冷僵地贴在了肤上,垂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他抬眼,湿重的睫毛下是深潭般的黑眸。
宋知衍不发一言,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在丁绍元脸上逡巡一圈,得到了最想知道的答案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这个时间,还够他将自己收拾好。
陆嗣不解,却难掩急躁,还想再问些什么,眼神一转,却瞥见江巡径直掠过丁绍元,朝他身后的屋子走去。
“你——”他刚一开口,就看到瞬间晴转多云、目光阴冷的丁绍元,霎时福至心灵,明了了什么后,他也掸了掸袖口,走之前语气不屑:
“你‘老婆’?哼——别成天自我高/潮了好吗?”
方才还堪称拥挤的屋檐下转瞬间重新空了下来,只余一道静静站着的身影,良久,男人攥紧了垂下的手,下颚紧绷,唇缝间几乎要迸出血气。
——屋内,泛软的身体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揽起,随着男人轻柔摆弄的动作,白毓臻慢慢睁开眼,还有些不清醒,却在触及那双温驯的眼睛时勾起了唇,颊边露出了小小的涡,黏糊的声音响起:“哥哥……”
而江巡给予的回应是俯身——
男人的面孔与青年跳动着胸口相贴。
在那平稳且鲜活的心跳声传来时,有人的眼眶湿了。
穿戴整齐后,在白毓臻的催促下,江巡也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
结束后,青年想要下床,脚尖还未触地,便被急急而来的男人一把抱起。
“哥——”
话音未落,屋门被推开,白毓臻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三个人的目光中。
“珍珍。”宋知衍率先走上前,站定后细细查看着他的脸色,对他正被江巡抱在怀中的亲密姿态视而不见,斟酌后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嗣更直接,几步迈到白毓臻面前,伸手便要触上他的面颊,被江巡抱着人避了过去,但他也不恼,睁着一双细看之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半晌,声音沙哑道:
“挺好,还能呼吸,挺好……”
白毓臻看着两人,坐在江巡怀里扭了一下,调整成一个板正的姿势后,当着几人的面——先是抬了抬手,顿了几秒后,又放下,蹬了蹬腿,江巡宠溺地任由他在怀里“乱动”,甚至在他有些不稳的时候扶了扶腰。
被乖乖抱着的青年仰着漂亮的小脸蛋,脸色白里透红,似是被滋养过般,一板一眼,表情认真,“我真的没事了。”
再多的话、再天马行空的猜测都放在之后吧,眼下,只要人还好端端的在他们眼前就好——这是此时屋内几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法。
一口气松懈下去,一夜过后,饶是铁打的人,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疲累,但却没人愿意当第一个离开的人。
更何况……
白毓臻见宋知衍和陆嗣放下心来,便叫江巡把自己放下,刚要开口劝两人回去休息,垂下的小腿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一惊,软白的小腿肉被揉捏了一下,“珍珍,为什么不看我?”
小巧的喉结微滚,白毓臻咽了一下口水,终于转头正视那双因微微俯身而有些下三白的狭长黑眸,见他看了过来,男人咧开嘴角,露出一道有些乖戾的笑。
“……你想我说什么?”
半晌,他开口,但语气却和丁绍元所预想的不一样,男人皱眉,“宝贝?”
微一用力,白毓臻将小腿从他的手中抽出,在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昨晚……”
陆嗣暗暗咬紧了牙,宋知衍放在桌上的手指微扣、指节泛白,江巡看似面无波澜,但白毓臻却似有所感地侧了一下脸,接收到“安抚”的男人垂下了眼。
揣摩着青年的语气神态,此时此刻,丁绍元蓦地心生出几分不安,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开合的润红唇瓣上,耳边听到了白毓臻的声音:
“昨晚是一场意外。”
“你知道的,昨晚我并不清醒,如果……”他移开了目光,微微蹙眉,淡淡的忧色出现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如薄纱般朦胧美丽,“如果我曾给了你回应,我想说,我很抱歉。”
丁绍元喉咙发干,他缓缓站直身子,眼神几番变化,激烈的情绪交织在眼底,“你不能这么对我,白毓臻。”
“哼——他凭什么不可以?”紧张听完的陆嗣顿时心弦微松,开口时颇有一番扬眉吐气的气势,他横眼看去,“昨晚什么情况你心中门儿清,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想,这次,我难得要赞同陆嗣的话。”这是面上微微笑着的宋知衍,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意有所指,“昨晚是你主动跑来,小臻说的对,他的确是被动的。”
言下之意,想让人负责?还是做梦来得比较快一点。
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成为众矢之的的丁绍元却忽地笑出了声,在陆嗣怪异的眼神中,他慢慢抬眼,幽幽环顾了一圈这些各有心思的男人们,最终定定看向抿唇无言的青年——
他的心肝宝贝。
“宝贝,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对此,见证过两人相处模式的宋知衍不置可否。
白毓臻抬手,有些出神地抚摸着颈间挂着的玉坠——这个曾被丁绍元亲手送出的“定情信物”,[宝贝,答应我,不要摘下它。]即使分开,但曾经……到现在也仍然炙热的爱意,他不去看,不代表就不存在。
“丁绍元,我现在……很乱,有些事,虽然不可思议,但它就是发生了,所以……”白毓臻终于看向他,也同样说给其他男人听:“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弄清,‘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又为什么,总是会影响着你周围的人。
丁绍元。
男人与他对视,久久沉默不语,终于在陆嗣有些紧张地生怕他要发作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好吧,宝贝,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专属‘缓刑’吗?”说完不待青年回答微一耸肩,“我接受。”
但我不会放弃。
所以,别想甩掉我。
丁绍元浅浅地笑了起来。
……
从这天开始,这个院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第五人”。
当白毓臻身边有其他人的时候,“他”不会出现,也不被看见。
只有当某事某刻,当他一人独处时,“他”才会出现。
“真残忍啊,宝贝,昨晚,明知道我在门外吧。”带着笑的声音打着旋儿扫过白毓臻的耳垂,他垂眼,微微偏头想要避开,脖颈却被轻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
“给他们‘吃肉’,好歹……也给我‘喝口汤’,嗯?”细细密密的吻从那洁白修长的颈后往上,最后轻轻含住雪嫩的耳垂,含糊不清道。
第114章 世界四(22)
高大的体型,却执着于腻歪在瘦削单薄的青年身上,丁绍元眯着眼,内心的满足像是迸开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冒着响。
然而着迷的沉浸式吸“珍”还未片刻,脸颊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柔柔触碰,浅浅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腔,男人刚要张口舔一舔,就被似有所感的白毓臻轻轻一推,他愕然偏开脸,还不等开口,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面前的人开口,声音很轻:
“你该走了。”
“珍珍——”
一分钟后,拐角处,丁绍元沉着脸,看着那个赶上最后一波下乡潮的陆家大少爷,笑得像个蠢蛋,对着他老婆挨挨蹭蹭,毫不羞耻!
时间在“你来我往”中悄然流逝,当恢复高考的好消息传递到知青点的时候,白毓臻被放声大笑的陆嗣一把举了起来,彼时的他怀中还抱着一本书。
书页散开,落下一张薄薄的书签。
书签缓缓落地,脚步挨近,被一只雪白的手捡起。路过的考生匆匆一瞥,纷纷对这个肤色白净、面容精致的美青年抱以惊艳的目光,但短暂的欣赏后,脚步不停,又奔向了自己的考场——也是他们的“战场”。
考前的一个月,白毓臻几乎每天晚睡早起,江巡心疼得不行,却也与他心意相通,只在每天餐食和后勤保障上做到尽善尽美,因此踏入考场时,年龄各异的考生们有的一看就形容憔悴,只青年脸蛋被养得白里透红,打眼远远看去,漂亮夺目。
铃声打响,放下笔,走出考场,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眼眶通红、眼角含泪……无论是何模样,他们付出了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努力,才最终走到了现在。
“珍珍——这里!”
陆嗣摆手,光是看着还不够,索性逆着人群“破除万难”来到他的身边,长臂一展,护着青年一路前行。车门打开,后座是身着西装、仪表堂堂的江巡,昔日的庄稼汉摇身一变,已然在不知何时成了帝都的新贵。
早在那个许久前的夜晚,他、宋知衍、陆嗣三人共处一堂,那个总是一副斯文模样、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人在那个暴雨夜情绪彻底崩盘,一夜未眠后,他告诉江巡:
“小臻不会是一辈子都在这里的人。”
不顾男人骤然阴沉下去的面容,宋知衍面色平静,“你留不住他,这里也留不住他。”
那个白毓臻未曾知晓的谈话后,他就此开始了跟着宋知衍和陆嗣一道学习的日子。疑惑当然有过,但每每这时,江巡都会掖掖他的被角,无声宠溺地摸摸他的脑袋,于是这份不解也就不了了之。
黑暗中,微弱将要燃尽的烛光映着男人的眼睛,像是深深暮色下的冷河水,沉默却向前不停歇地流淌,追随着他永远的少年,包容他的一切。
脑海中,宋知衍的话字字句句刻在江巡的心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小臻那个雨夜,没有落在你的身边,现在会是怎么样子?”
这个答案几乎不用思考。
[他会死。]
一旁的陆嗣慢慢睁大了眼睛,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烛光最后摇颤几下,骤然熄灭,而江巡还保持那个久久凝视的姿势。
他的乖宝像是天上最漂亮剔透的小菩萨,纯洁稚然,一朝落入他的怀中,是生来就要享福的。
庄稼汉江巡不能给他的,现在的帝都新贵江先生已经堪堪有了资格。
在这么短的时间走到今天,既有江巡自己的努力和机敏的目光,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也有宋知衍和陆嗣的帮衬。
因为他们都知道,早在多少年前,江巡和白毓臻就已经将彼此刻在了自己的生命里。于是那一点微妙的不爽,也就消失了。
多一个人来爱他,他值得最好的一切。
——车内暖气打得充足,白毓臻刚一上车就被江巡牵住了手腕,一落座,打开杯盖的温水带着甜味,臃肿的羽毛服被脱下,男人展开毛毯,伸臂圈过他。
从驾驶位的后视镜看去,只着白色高领毛衣的青年睫毛长长下巴尖尖,因为身上的凉意尚未褪去,鼻尖红红的,像只可怜可爱的小猫,从毯子中剥离的双手被副驾驶座上的陆嗣回身强行握住,笼在炙热的掌心中搓了搓,紧盯着白毓臻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笑着开口:“好啦——一切都结束了,放松放松!”
也许是紧绷了数个日日夜夜的神经得到了松弛,于是当天晚上,哪怕是向来滴酒不沾的白毓臻,也在陆嗣的笑声中浅浅啜饮了一口清甜的果酒。
嗯……有点香,再尝一口。
咂咂嘴,口腔中果香交织着酒香,令人上瘾——
于是当宋知衍外出回来,还未坐下便一眼瞧见了座位上眼神迷离、颊边红红的青年,被轻声唤着的时候,细白的手指上还捏着瓷白的酒杯。
“小臻……?”
嗯?好像有人在叫我,我、我……
甜滋滋的真好喝真好喝,再尝一口吧!
见白毓臻不说话,呆呆的,几秒后,自己偷偷啜一口甜酒,悄悄抬眼,乌润的眼眸晃着盈盈的水光,在男人的目光慢慢歪了歪脸,手背贴上带着粉晕的柔软双颊,耳畔落下零零散散的碎发。
沾着莹亮酒渍的唇瓣被宋知衍轻轻触碰——
“瞧……”男人的声音很轻,“这里有只小醉猫。”
“小醉猫”被身旁的江巡温和地拣去挨到唇边的发丝,手里的酒杯被陆嗣好笑地拿走,对方也有些醉了,凑上前来,定定与他对视,忽地轻笑,混着淡淡酒气的呼吸洒在白毓臻的颈侧,薄唇翕动,“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宝宝?”
耳边声音透着莫名的炙热,贴近的气息又烫又痒,白毓臻微微偏头,却被陆嗣伸出双手捧住晕红的面颊,眼前压下一小片黑,他被男人喜爱地一下又一下啄吻着,从鼻尖到颊边,再到散发着馥郁果香的柔软嘴唇。
“唔——”黏糊轻柔的呜咽从青年的唇缝中溢出,一吻毕,他有些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被一旁的江巡及时扶住腰,因为手掌太过宽大,着急之下,几根手指猝不及防陷入腰下的一股绵软中,愣了几秒,从来沉稳忠诚的男人脸上疑似出现了一抹红,白毓臻不知他此时所想,软乎乎地往他巡哥的怀里一倒,声音细细轻轻的,“哥哥,有点晕……”
宋知衍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江巡脸上的红意瞥过,收回眼神,步伐平稳地走过去,伸出手——“还是我来吧,我没有喝酒。”
他看着循声扭过头来的青年,笑声带着轻轻的诱哄:“小臻宝贝,来。”
白毓臻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倏地一眨眼,身子一倒,被眼疾手快的宋知衍揽了过来,垂眸看着落在怀中的宝贝,唇角轻勾起,伸出手指,略略一点过他的鼻尖,溺爱道:“坏小猫。”
怀中的人醉了酒,显出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小脾气,闻言,表情认真地思考了半分钟,才抬眼看着他,摇了摇头,有些晕乎乎地反驳道:“不、不坏——”
宋知衍将他一把抱起,托着屁股抱在身前,像抱小孩一样,斜睨了他一眼,明明面上一副矜贵的绅士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分明是故意逗人:“怎么不坏?”
身后跟着的陆嗣一双眼直直看着下巴抵在男人肩上冲他迷迷糊糊眨着眼的白毓臻,顿时来了劲,“坏小猫、坏小猫!”
眼瞧着怀中浑身散发着甜香、又软又热乎乎的人要哭了,宋知衍才换只手,朝上颠了颠白毓臻,慢条斯理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可爱,才天天勾引我们?”
他单手打开车门,动作有条不紊,“你说,勾引人的小猫不是坏小猫是什么。”
回程的车上,白毓臻趴在江巡宽阔的胸膛前,被对方小心揽着,轻轻拍着后背,直到入睡之前,也没想明白,“可爱”和“坏”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到了家,全程没动一根手指,被伺候着洗漱完躺在床上,白毓臻反而来了精神。
江巡还没回屋。
青年翻了个身,抱着被子,不自觉地将滚烫的面颊在凉凉的被面上蹭了蹭,微微眯眼,很舒服的模样。
悄无声息地走近的男人目光沉沉。
这么晚才回来,城里就这么让他着迷?
因着高考,好几日,自己都未曾出现在他的面前,考试结束后,谁家的孩子不是赶紧回家,就这样一个钓着人的坏孩子,偏偏自己……昏黄烛光下,男人审视的眼神从上至下将白毓臻整个人笼罩,半晌,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就是用这副模样勾引得我?”
勾引、勾引——这已经是短短一个晚上,自己听到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一秒、两秒……纤白的手指紧攥着被角,他“腾”的一下坐起身来,在来人愣住的片刻,神情严肃,拍了一下被子,“丁绍元。”
被叫到的男人下颚微绷,明明可以立刻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仍然站在原地,听着青年自以为“冷酷”的“训斥”:“我不管现在的你是哪个你——”
白毓臻挺直腰板,“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勾引过你。”
话音落下后,很长一段时间,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直到丁绍元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没有……勾引我?”
对于他的反问,白毓臻给出的回答是,“嗯哼,你过来。”
鬼使神差的,男人真的照他的话,抬脚、走到了床前——此时两人之间是一伸手就能触碰彼此的距离。
“你、不是想知道吗?”青年黏糊地嘟囔了声,在丁绍元不自觉俯身想要听清的时候——一伸手,拽住了他领口。
“你——”男人一惊,慌乱下伸臂支住了身体,才得以避免向前扑去的意外。
在他不自然的姿势笼罩下,白毓臻拽了拽、没拽动,他这才抬头,微微眯眼,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微动,半晌,轻“啧”了一声。
床上坐着的人撑身,与此同时一只手借力、轻轻搭在了丁绍元的肩上。
在男人倏地放大的瞳孔倒映下,雪白的下巴尖尖微抬,下一秒,水红柔软的唇便印在了他的唇上。
带着清甜的不知名香味。
只是短暂的一贴,很快又退了回去。
在丁绍元回不过神的怔怔目光中,白毓臻抬头,眼眸乌亮,唇角微微翘着,像只得意的小猫:
“这才叫勾引,懂了吗?”
第115章 世界四(23)
从丁绍元半晌不变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于这句话的内容,保底他是微懂的。
而床上,逗弄完人的小猫酒意上涌,被簇拥在软被中,渐渐点着脑袋,坐着的身体也一晃一晃的,就在彻底坚持不住要倒下的时候,前倾的肩膀被扶住——他迷糊地抬眼,入目的是男人紧绷到有些怪异的表情。
丁绍元的目光从他洇红的唇上移开,眼神有些不自然,“你、你刚刚主动亲了我。”
“……嗯。”白毓臻应得当然,卷翘的睫毛颤啊颤,似是下一秒就要立刻睡过去,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你亲了我。”
再一次重复的语气笃定,男人又恢复方才的淡然,微微直起身子,自上而下看着白毓臻,观察他,好一会儿,才在他彻底要合上眼之前开口。
“这次是你主动的,这代表着什么。”
“白毓臻,不用我解释给你听吧。”
解释、解释什么?
被三番五次打断入睡的青年有些烦恼地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在心里晃了一圈,就被浓重的困意淹没,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开口道:“我不知道,我喝酒了,我醉了……”
尾音伴着轻微的拉长,语气软乎。
说完,也不管是不是适合睡觉的姿势,就这样支在男人的手上,睡着了。
“……”
直到白毓臻平稳的呼吸声响起好一会儿,丁绍元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巴,一贯冷淡的神情此时被冲击得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茫然。
或许还有几不可见的一丝丝失落?
但不管此时再有什么想法,这个三番五次随意拨弄他的心弦,却总是不负责任的人真的睡着了。
半晌,有人叹了口气,微微俯身……
当屋子的门又一次被打开,刚洽谈完一桩生意的江巡走进来,抬眼便看到裹着被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青年——连被角都乖乖地压在手背下。
男人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身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他笑了笑。
一分钟后,睡梦中察觉到自己被熟悉温度包裹的白毓臻缩了缩肩膀,又被江巡往怀里揽了揽。
……
与知青宿舍中每日焦灼的等待不同,同样结束了高考的白毓臻每天该怎么样怎么样,这样的好心态连陆嗣都叹为观止,某日,午睡醒来后,他睁眼,才发现自己竟然在院中的躺椅上睡着了。
阳光很温暖,晒得连手指头都泛着懒意,白毓臻眨了眨眼,恍惚一瞬,听到有人在叫他。
“珍珍——”
他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花纹和小时候那条一模一样,这样想着,白毓臻抬眼——
女人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带着笑,温柔极了:
“宝宝长这么高了啊……”
垂落的手指忽地一颤,他的眼睛一下也没眨,耳边跟着响起的另一道声音舒朗浑厚,中气十足,“可不是嘛,咱们的珍珍宝儿可有出息了!现在是白家第一个大学生了——”
“是、吗。”白毓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在点头,在看不真切的梦中,白毓臻的脸颊被轻碰,“是呀,宝宝真棒。”
他们的面容渐渐模糊了。
白毓臻努力睁大眼,睁得更大,眼前却变成了白茫茫看不清的画面。
一下子,他就醒了。
屋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屋檐下,有人从外归来,匆匆跺了跺脚,人未至声先到:“珍珍珍珍——你被录取了!”
等到陆嗣进了屋,见到的就是青年怔怔靠在窗边,他伸出手去,雪花落下,融化在白皙的手心,像是一个温柔的吻,睫毛一颤,眼尾倏地湿了。
“你、你怎么了……”陆嗣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中晃漾的水光,一下就手足无措起来。
白毓臻转头,目光轻移,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慢了一步、眼含担忧的宋知衍和江巡,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就是、太开心了。”
这个好消息成为了过年前最好的气氛烘化剂,好一段时间,陆嗣都喜气洋洋,遇见知青点的同僚们,每每听他们聊完天,谈及高考成绩,男人都会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是吗?这么巧,我们家毓臻也考到帝都去了。”
然后在或惊讶或嫉妒的眼神中飘然离去。
而村里的老人们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比起那些终归只是短暂停留的知青们,显然,白毓臻这个前村长的儿子更令他们关注。
首当其冲的就是刘世强,在某一日,对方忽然登门,正在院子里逗小猫的青年迎着冬日暖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一瞬间,这个年逾半百的庄稼汉湿润了眼眶。
“刘叔?”
在白毓臻疑惑的目光中,粗糙黑黄的手抹了一把已长满皱纹的脸,笑着,声音浑厚:
“小臻啊,你这次可成了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啦!”
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一顿夸奖的青年先是怔愣,后又在刘叔的盛情邀请下点头,应下了明日赴宴的约定。
“升学宴、升学宴啊——小臻,你一定要来!”
晚上睡觉前,白毓臻将这件事告诉了江巡,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刘叔和大家……有心了。”
再多的话不必多说,村民们最朴实的祝愿,白毓臻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是难得的大晴天,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不显寒冷,反而在一片热火朝天中成了美好的点缀,白毓臻刚到,便被眼尖的舒阳看到——“珍珍哥!”
男孩嘹亮的一声,顿时,端菜的、唠嗑的、搬桌椅的,就连围着地儿追逐打闹的孩子们都停下了脚步,循声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白净青年,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小涡,温温柔柔。
“快看——这就是咱们村的大学生!”
“你以后也要好好学习,争取像你毓臻哥一样,给咱们家光宗耀祖,听到没,小兔崽子——”
“是白家那孩子吧,真是没白瞎爹娘的好样貌,我那七姑姥家远方表侄有个姑娘……”
“好小子,真争气!不愧是白振昌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宴席上,称赞声不绝于耳,白毓臻和江巡一道坐在刘世强那一桌,酒过三巡,中年男人放下酒杯,看着并肩而坐的兄弟俩,定定瞅了半晌,忽地就抹了一把泪。
他的儿子在一旁表情扭曲,一副“爹你又来了”的模样,却也没开口,任由刘世强哽咽地拉着白毓臻的手,开始“掏心掏肺”的倾诉:“小臻啊,叔看到你今天这么有出息,真……真替你爹娘感到高兴——”
身边的江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与安安静静的青年一道听着,中途,在刘家大儿子忍不住上前抱以歉意的笑容时,白毓臻也只是弯着眼睛摇了摇头,直到刘世强不胜酒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好孩子……如果你爹能看到你今天,该有多好啊……”
宴席散去,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踩雪声嘎吱嘎吱,两人并排,一路无言,到了无人的地方,江巡又一次转头看去,却看到青年有些出神的表情。
一分钟后,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白毓臻一惊,路过一个拐角,被男人展臂一下拥入了怀中——紧拥着他的胸膛宽阔,融融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包容。
于是,白毓臻索性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前埋了埋,回应他的是背后收紧的手臂。
半晌,胸口的毛衣传来一阵热意,江巡听到他的乖崽轻声说道:
“哥。”
“我想爹了。”
哥哥的怀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只要身处其中,仿佛就安全了,任何的、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包容,坏情绪也可以肆意发泄,因为知道,哥哥永远会保守秘密。
怀中人清瘦的脊背微微颤着,江巡目光渐渐远了,无言中,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的,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拍着小孩的背部,直到那如进入甜美梦乡般的安宁降临到他的乖崽身上。
只是尽管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提前收拾好了情绪,当一踏入院门,迫不及待前来迎接的陆嗣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唇边的笑微微收敛,审视的目光划过青年身后的江巡,没有第一时间询问,而是不动声色道:“珍珍,今天开心吗?”
他们都知道今天白毓臻去了村里举办的升学宴,如果有不对劲,也只能是在宴会上发生的,再不济,也是因为宴会上的人或事。
闻言,正弯腰洗着手的青年笑了笑,于是那像浅浅抹过胭脂的眼尾便成了白汪汪面上微一的红。
“开心。”他垂眸,任由陆嗣拿着毛巾包住擦拭手上的水珠。
“……是吗。”宋知衍不置可否。
“嗯。”白毓臻点头,面色如常,饶是江巡也只是静静看着,挑不出不对来。
于是当某天白毓臻独自消失的时候,猝不及防之下,他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慌乱。
“你们当时谁在家?”宋知衍最先冷静下来。
但令他失望了,陆嗣和江巡一大早都有事出去了,随着年关将至,还有回城的一些相关事宜、关于未来的打算……总之,男人们一日比一日忙,陆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都白了,“怎么办?我以为、以为珍珍安全了,那个东西不会再出现了……我、”
“我们所有人竟然都没注意到——”
他抱着脑袋倏地脱力蹲下,背后冷汗涔涔。
江巡刚要回屋再仔细看一看,身后宋知衍冷冷的声音响起:“不是所有人。”
他一愣,回身看去,地上的陆嗣也怔怔抬头,在两人的目光下,宋知衍开口,面无表情道:“还有那个人。”
三秒后,陆嗣猛地站起身来,语气激烈:“对——还有丁绍元,那个小子!他当时肯定在珍珍身边!”
第116章 世界四(24)完
山上空气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在这个人人都渴望温暖的冬天,这条上山的路此时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鸟雀南迁,雪压青枝,白毓臻深一脚浅一脚,身上背着、怀里还抱着东西,中途路过好几个分岔口,脚下不停,前行的目标很明确。
雪后的山路除了崎岖,还有湿滑,好几次,那道纤瘦的背影都晃了一晃,似是站不稳的样子,叫跟在身后的丁绍元心头一紧,几乎想要不顾一切上前将人抱在怀里,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及时阻止了他。幸运的是,虽然看起来很让人担心,但在磕磕绊绊下,青年还是最终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堆起的土包。
呼吸停滞了好几秒,丁绍元才意识到,那是一座坟。
坟前,白毓臻站着,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白蒙蒙的气在空中聚拢、又很快消散,放下背上的东西后,他弯腰,衣摆一抓,便蹲了下来,小小一团。
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阵的沉默,久到丁绍元蹙起了眉,心头的担忧不断冒头又被强行压下——
“娘。”白毓臻轻轻开口,一声便让身后不远处的男人顿住了动作。
似乎很多时候,人们所缺的只是第一次开口的勇气,一声“娘”过后,那道背影也放松了下来,肩膀微微耷下,似乎在娘面前,自己可以只是随性而为的小孩。
手臂轻轻一动,稍远一些的丁绍元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得真切,只隐约瞥见青年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
手下的木盒边缘已经呈现出几分圆润,指腹习惯性地摩挲几下,白毓臻抬头,看着眼前的土堆,有些犹豫,“娘,你和爹……在那边已经团聚了吗?”
想到那个梦,他的唇角不自觉带上了笑,眉梢间又显出几分轻快,“爹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娘你也是。”
白毓臻垂眸,怀中的木盒轻飘飘的,可以抱着爬一座山头,又重得不可思议,那是白振昌灵魂的重量。
沉静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他开口,“娘,爹陪了我这么久,我很开心。”
因为听不真切而早已悄悄挪了位置的丁绍元闻言,似有所感,下一秒,青年将那装着白振昌骨灰的木盒放下,转而拿起身旁背了一路的铁锹,站起身,“娘,爹也很想你。”
山上的气候本就偏冷,更何况是冬天,泥土成了冻土。很快,白毓臻便有些吃力了,但他也不着急,累了就歇一会儿,好了再动。
就这样慢吞吞的,脚边也起了一个土堆。
丁绍元彻底无言,不止是因为白毓臻完全违背了村里传统丧葬习俗的“掘坟”行为,更重要的是,此时做着这件事情时,他的脸色平静,似乎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边铲,时不时地聊着,“娘,你和爹有空了,多来梦里看看我。”
又或者,“爹,委屈你了,但这是娘的地盘,你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见白毓臻又一次累得停下,终于遏制不住心头悸动,抬脚走近的丁绍元从他背后伸手,握住了铁锹柄,“我来吧——”
因为没力气,他轻轻松松就将其拿过,一铲子下去,还有闲心说道:“‘丑媳妇儿还得见公婆’呢,在咱爹咱娘面前,我这要好好表现表现——”
就这样,在两人的努力下,装着白振昌骨灰的木盒终于被埋了进去,土堆很快恢复如常。
这样一番运动下来,饶是丁绍元,也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抹去额前的汗,挑眉冲着有些发呆的人笑了一下,“老婆,我做得好吧!”
白毓臻站在娘的——现在是爹娘的坟前,耳边是男人邀功的轻笑声,忽地一下,那股曾压在心底数个日日夜夜的沉重,倏地就消散了。
“……嗯。”他低头,拍了拍有些湿润的袖口。
“嗯?老婆你应我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丁绍元话语一顿,眼神落在白毓臻身上,见他脸色不变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嘭”地一下丢下手上的铁锹,几步过去,双手紧握着青年的肩膀,声音甚至因为太过迫切而短暂卡壳了一下,“你、你……”男人深吸一口气,才将话完整地说出:
“你刚刚,听到我叫你什么了吗?”
白毓臻看着坟边那朵方才没注意的白色小花,目光有些出神,下意识点了点头,下一刻,视线剧烈晃动——他被丁绍元一把抱了起来。
直到转了一圈,将其放下,男人都还有些语无伦次,甚至眼神瞥见坟堆时语气带上了感激:“岳父岳母,感恩你们将我老婆生下来给我。”
白毓臻鼓着小脸,脑袋还有些晕晕,先一拳垂在了男人身上,又被对方抱住,不要脸地凑到眼前,轻声说:“爹娘都在看着呢,乖。”
这么一句,怀中的青年就又安静了下来,视野中,那朵小花随着山风轻轻摇摆,簌簌的残雪从树枝的上坠落,当那道带着微微凉意的风拂过他的面颊时,白毓臻笑着,感受着那和梦中一样柔和的抚摸,即使眼睛微红,却没有哭。
“我爱你们。”他这样告白。
……
当兵荒马乱的陆嗣一行人在山路尽头的寻到他们时,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要冲上来给丁绍元一拳——
却在半道被白毓臻拦住。
“……珍珍?”陆嗣的脸上,除了不可思议,还有些茫然。
宋知衍不动声色地环顾姿态隐隐带着亲密的两人一圈,心下有了计较,在冲突闹大之前抬脚走上去,看着不发一言的青年,轻轻一笑,唇边的弧度温和,“怎么不说一声就上山了?”
“我们很担心你,小臻。”
直到这时,白毓臻的表情才发生了些变化,从先前那种丁香结般的惆惘情绪脱离,回到现实,落在身上的几道目光不用细看,满是掩藏不住的担忧,离自己最近的陆嗣更是有些受伤,想伸出的手犹犹豫豫,却始终不肯离开。
“宝贝。”就在这时,身后的丁绍元抬手,当着三个男人的面轻抚了一下青年的面颊,掌心触及的凉意令他皱了皱眉,“我们先回去,好吗?”
鼻尖落下微弱的凉意,白毓臻抬眼,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仿佛也在他的眼中落下了一丝涟漪。
当他慢吞吞点头后,肉眼可见的,男人们都纷纷松了一口气,陆嗣更是耐不住,一把牵起他的手,有些心疼地揣在怀里搓了搓,语气可怜巴巴:“我可担心你了……”
被牵着向前走了几步,白毓臻才心神回笼,还想要习惯性地摸一摸怀中,被察觉到的丁绍元按了按手背,将两人动作收进眼中的江巡眼神微暗。
一回去,换衣服、毛毯子、热姜汤……一套流程下来,白毓臻哈出一口白绒绒的雾气,被过来的江巡摸了摸头顶,他抬头,两人对视良久,蓦地,他瘪了瘪嘴——
“哥哥,我今天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方才趁着回屋察看了一番,发现木盒子不见的江巡闻言眼神微动,几乎是立刻就知道青年做了什么。
“但……”白毓臻瘪着的嘴角又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并不后悔。”
原本准备在下一秒就抬起将其拥住、打算好好安慰的手臂微颤,江巡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仰着小脸,永远是爹娘和哥哥心中最珍爱的乖宝。
垂在身侧的手被对方牵了过去,柔软的脸颊在宽厚的手掌中主动蹭了蹭,青年此时一副有些小得意的样儿。
简直、简直是……
不知道要怎么爱才够。
而事后,白毓臻和丁绍元堪称“惊世骇俗”的行为被其他几人知晓,诡异的是,除了最开始的惊讶,几人都很平静地接受了,不提无底线溺爱的江巡和万事波澜不惊的宋知衍,就连脾气最外放的陆嗣都一副“哦,知道了,然后呢”的表情。
甚至陆嗣还不肯承认,在他心里,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微妙的嫉妒:这样对白毓臻来说“意义非凡”的事情,当初陪在对方身边的,竟然不是自己。
反倒便宜了丁绍元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子,甚至就此让他“翻了身”,没看现在成天明目张胆地围在白毓臻身边,像只打不死的苍蝇!
“小臻能就此解开心结,这很好。”宋知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是在几天前,去了城里一趟,他才得以有空配了一副,乡下的朴实原始的生活终究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些印记。
但因为度数不高,男人也不常戴。
对于这件事情,最遗憾反而是本人,宋知衍始终忘不了某只小猫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时的眼神——
亮晶晶的,眼底的惊艳藏也藏不住,甚至在他讲解文章故意倾身靠近时,捏着笔的手指有些蠢蠢欲动,在他似有所感地赶在前一刻退回原位后,还有些隐隐的遗憾。
这一点很快被家里的其他男人察觉,一次,在青年醒后模糊不清的时候,陆嗣不知道去哪里也搞了一副眼镜,故意在小猫面前晃啊晃,见把人的眼神勾得游来游去后,故作不经意地挨近,一下就被凑上前的白毓臻吻在了颊边,成功得到了一个香甜的吻。
一整天,陆嗣周身都在冒泡,宋知衍和江巡还好,对前者来说,这种低劣的手段只是暂时的,他心中清楚,真正透过“戴眼镜”这个行为吸引到青年的,是自己身上那种富有学识、对书本侃侃而谈时的“高知感”,陆嗣……充其量只是东施效颦。
而后者——终其一生,江巡只想做好一件事:那就是陪在乖宝身边,直到死亡将两人带往另一个永恒国度,在那里,他、乖宝、他的爹娘、乖宝的爹娘,他们永远在一起。
若说实在有谁被刺激到了,那也只能是丁绍元了。
留在村里的这段时间,除了对白毓臻进行“死缠烂打”的攻势,他还在做另一件事:了解曾经的“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与青年有关的一切。
终于恢复记忆那天,是新年的钟声敲响,他们在院中,听着村里其他人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远处的陆嗣跑回来,咧着嘴,手中火柴燃着一亮一亮的光。
耳朵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捂住,庆贺新年的鞭炮声中,白毓臻听到耳边传来的一道轻笑声:“珍珍,宝贝老婆,谢谢你再一次选择了我。”
而真正恢复全部的记忆,时间已经来到了1983年,那一年,第一届春晚上了大荧幕,在一派欢声笑语中,彼时已经成为丁氏集团董事长,正值壮年,连续几年被帝都圈子评为“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的丁先生看了看身旁在开着暖气的客厅中随意身着一件米色毛衫的爱人,眼神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了想,在电视里跨年的倒计时中,还是将“我做了一个梦”的话咽了回去。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让帝都丁家的一个男婴从出生就注定要顺风顺水过完一生,金汤匙在含住的那一刻就未曾掉落,“丁绍元”三个字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所需要的气运之子,作为“主人公”,下乡的名单分明没有他。
但故事就这样偏离了轨道,于是一下车的丁绍元便看到了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少年,少年名叫白毓臻。
“白毓臻。”真是好听的名字。
从此,原来故事中的路人甲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姓,他鲜活、美丽,令“主人公”神魂颠倒,甚至将他原本应该在一个黑夜突发急病的村长爹及时送到了城里的医院,因此避免了父子未曾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
直到丁绍元回到原本故事中属于他的主阵地帝都的时候,那个被称为“天道”的东西才惊觉,他本应该在走上人生巅峰、获得一切后看淡人世间、孤身一人老去的“主人公”生出了柔软的血肉。
那个在他身边的少年是谁?
脱离了掌控的感觉让它很不高兴,于是,那句[我不是你命定的爱人]成了缠绕丁绍元无数个日夜的噩梦。
直到一场车祸的到来——身为主角,不经历磨难怎么能成长?
醒来后的男人患上了间发性失忆症。
而在经历了忆起、忘却,循环往复、近乎割裂的日子里,丁绍元再次找回了他的爱人——在那个天道一怒之下引起的暴雨洪水中,尽管处于失忆的状态,他仍然将他的手牵起。
主角有了剧情之外的情感——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而在不能伤害气运之子的前提下,要想消除这个变数,自然只能从那个变数身上入手。
于是在天道的引诱中,白毓臻踏入了那条河流。
当丁绍元失魂落魄地见到溺水的爱人时,他笑着,眼睁睁看着手腕蜿蜒的鲜血被对方饮下,眼神中疯狂交织着平静:
“珍珍,你看,我们真的要融为一体了。”
“无论是外头的那些人,还是所谓的‘天道’,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两人的命数就此纠缠。
——电视里传来“新年快乐”的祝贺声,高层的窗外绽开炫目灿烂的烟花,楼上、楼下、隔壁的房子此时空无一人,原因无他,今年白毓臻轮到在丁先生的房子里跨年,于是另外三位江、陆、宋先生自然紧随其后。
咽下高脚杯里的最后一口红酒,丁绍元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怀里的爱人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毛衫下露出的一截颈子白得晃人。被男人们精心养着,这么些年,尽管因为深受导师信爱,已经留校成为白助教,青年却仍然眼神干净,褪去了昔日的稚嫩,成为了一颗不过分耀眼,但时时刻刻散发着温润光辉的珍珠。
“宝贝,新年快乐。”
在举国同庆的这一时刻,这句承载着深重爱意的祝福,由三道不同的声线说出,而第四道祝福在那永远落在他身上的温和目光中。
白毓臻抬头,烟花的绚烂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映在了他的眼中。
“新年快乐。”他笑着说。
第117章 假少爷(1)
“叮铃铃——”下课铃打响,教室里顿时如炸开了锅般,讲台上的老师将教案往胳膊下一夹,深知这群少爷小姐们心已经飘了,丝毫不拖堂,潇洒离去。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就是体育课,坐了一天“牢”的学生们恨不得立刻放飞,原本嘈杂的教室里转瞬间便人影寥寥。
靠着窗的座位边窗帘半拉,阳光照在趴在桌子上的那人身上,交叠的手臂压在脸下,窗外的阳光更烈了,微动下露出小半截雪白的面颊,睡梦中,那人皱了皱眉头。
在安静了数秒后,有人的脚步声响起,当他站定在熟睡的少年身边时,高挺笔直的身体落下的阴影游走在少年肩头披着的黑色校服外套上。
圣凯文斯学校的校服是西式裁剪风格。
“哗啦”一声,半开的窗帘被完全拉上,瞬间,教室的后半部分被笼罩在了昏暗中。
上课铃却恰在此时响起,一声声中,原本趴着的少年肩膀微动——从站着的角度看去,那重叠在一起的睫毛像是展翅欲飞的蝶翼,漆黑卷翘。
原本趴着的人慢慢起身,随着动作的变化,少年肩头上肉眼可见偏大一码的外套控制不住地滑下——被一只冷白的手拽住。
还有些模糊的眼前突兀地多了一抹黑,少年抬头,一张眉弓骨长、鼻梁高挺的清冷面容出现在眼前,对上他的目光,淡色薄唇微启:
“你的外套。”
因为刚睡醒,人体热度偏高,一只指尖还泛着粉的手将外套接过,指腹无意擦过男生的指节。
深静的黑眸微动。
从旁边课桌抽屉中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过脸颊,终于有了些精神的白毓臻慢吞吞开口:“谢谢。”
然后便将手上的外套随意往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一放——一张薄薄的纸片在动作间飘然落下,他垂眸,有些漫不经心地一瞟:
蓝色便签纸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其上:珍珍,我去打球了,醒了快来!!!
后面的三个感叹号足见对方的迫切。
见他捏着便签,半天不说话。手指骨节似是无意识敲了一下桌面,男生目光似是无意瞥过,淡淡的声音响起:“这节是体育课。”
白毓臻抬眼一看,教室悬挂的钟表的确指向了五点十五,体育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他起身,细白的手指将窗帘一拨,楼下的露天篮球场上,已经换好7号球衣的谢锦程站在候场区,抱臂在听人说什么,远远看去,眉头蹙着,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等到白毓臻不慌不忙地收拾好后下了楼,一路畅通无阻地直达观众席前排落座后,抬眼看去——
谢锦程刚结束前半场,正拿着一瓶水在喝,仰头时汗珠划过一动一动的凸起喉结,矿泉水很快下了一瓶,骨节修长的手掌一捏,瘪掉的瓶身被随意一丢,不知哪个小跟班嘻嘻哈哈接过,雪白的毛巾粗鲁地擦过利落的碎短发,剑一般浓黑的眉下,眼窝深邃,阳光下眼珠泛着墨蓝,隐隐显出了几分混血血统。
不是错觉,男生此时眉眼下压,周身隐隐萦绕着烦躁的气息,的确是不耐烦的样子。
“谢哥——!快看谁来了!”
毛巾遮挡住了视线,谢锦程眉头一挑,眼神凌厉不耐,“吵什么吵,谁来老子都……”
声音在对上不远处前排少年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头顶的毛巾被大掌随意抓下,谢锦程大踏步朝他走去,临近了,站定在少年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几秒后,在白毓臻眨眼看来时,俯身,两人鼻尖挨近,男生身上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咧嘴笑着,语气隐约带着几分迁就:
“小没良心的,再不来我都结束了。”
对此,白毓臻不置可否,只是在那边要上场的队友们投过来的殷切目光中,转头,抬起的手推了一下谢锦程的面颊,面无表情道:“快点,比赛。”
说完,当着男生的面,抽出随手塞进口袋的湿巾,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沾上了汗意的手。
“得——知道了!保管给你拿个第一名回来。”谢锦程对他的反应也不在意,毕竟两人一起长大,他打小就知道小少爷的“娇气病”,又因为身体弱,不能剧烈运动,常年被白家的家庭医生调养着,平日里活得也极为精细,说是“身娇体弱”都不为过:
水要喝温的,热了凉了都会不舒服;到了饭点不吃饭就会胃疼,偏偏小少爷自己又懒得上心。因此这么多年,在同龄男生最爱呼朋引伴的年纪,谢锦程硬是没有一次打球超过晚上七点,偏偏本人技术好、球品好,每每有不知道规矩的人让他继续下一场,他都会摆摆手拒绝,这时候,一起打球的其他人就会过来解释:“谢哥要陪着白小少爷吃晚饭呢。”
这时,不知情的人就会问:“白小少爷是谁?”
“喏——那儿白白净净、模样最好的人,就是他。”
坐在观众席前排的少年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短袖衬衫解开了顶上的两颗扣子,欣长的脖子,微微放松下微塌的肩,看向球场上奔跑跳跃的男生时匆促闪动的睫毛,看到高兴的地方时不时翘起的洇红嘴唇,无一不昭示着他抓人眼球的出色相貌。
每每这时,见过白家其他人的人都会感慨,与白家长子的白景政和白家家主白缙相比,白小少爷的样貌偏于柔软了,就连母亲章忆泠女士的姝丽明艳,他也没遗传到一点。
一句话总结:
漂亮有余,威慑不足。
不过听闻白小少爷很受白家夫妇宠爱,想必只要他安安稳稳的,等白家长子掌权后,也能给幼弟一个容身之处。
毕竟,豪门望族中,最不缺的就是前一秒还兄友弟恭,下一秒兄弟阋墙的例子。
但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腹诽,混这个圈子的,没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球场上,谢锦程高大帅气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个旋转跳跃,篮筐微微颤动,扣下的篮球落在地面上,又高高蹦起。
“一班必胜、谢哥必胜!”加油声此起彼伏,最终,谢锦程所在的队伍以大比分的优势拿下比赛的胜利。
额前红白相间的运动发带被汗意浸透,他抬手自后脑勺随意抓下,径直路过那些朝他涌上来、手上拿着毛巾、矿泉水的人,目标明确,直达白毓臻的座位。
显然,这场比赛,白小少爷是看高兴了,掀起的眼帘下,微圆猫似的杏眸亮晶晶的。
一团火似的男生向他靠近,情绪起伏较大时泛着深墨蓝的眼珠灼灼定在白毓臻的身上,谢锦程没有再往前,只是伸手虚虚向前一抚他的头顶,“我去换衣服,白珍珍,你老老实实坐这儿等我。”
不是他不想更近一点,实在是小少爷讲究得很,夏天也要时时刻刻保持干净清爽,因此除了刚运动完,其他时候,谢锦程都格外喜欢和他贴贴,毕竟靠近他就跟靠近一团带着香气的花似的。
如果小少爷高兴了,肯让他抱抱,那又香又软的滋味,更不必说。
扯得远了,起码现在不行。
谢锦程很快收回思绪,在看着白毓臻点头后,才转身离开。
比赛结束后,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球场上很快空旷了下来。坐着看了一会儿手机,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白毓臻起身,从球场后面绕过去,进了体育馆。
临近傍晚,体育馆一楼空无一人,住宿的去吃饭了,不住宿的已经回家,因此场馆内一时之间只有白毓臻一人的脚步声。
“哒、哒……砰、”
忽然响起的声音令少年的脚步微顿,他回身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迟疑了一会儿,他继续向前,步伐却不自觉放轻了,直到,“砰——”这次的声音更大了。
在站定环顾了一圈后,不出一分钟,白毓臻再次抬脚,这次的目标明确——那是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体育器材室。
“有人在里面吗?”尽管心中有了定论,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恐慌,他还是开口算作提前告知。
方才还响起的声音停止了,在一片安静中,白毓臻敲了敲门,“你别着急,我现在去找老师。”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有些沉闷沙哑的声音,因为隔着门,有些不真切,“你……别去。”
白毓臻回过身,没有惊讶,表情甚至有些过于自然,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道:“哦,那你怎么出来?门被锁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后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他的声音更低了:“麻烦你,如果校门口的……”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随着门板被推开,走廊的亮光从门口站着的少年身后倾泻而出,照在里面那张有些苍白、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男生面上。
“没有告诉老师,钥匙是找校门口的校警拿的,除了我和关你的人,没人知道你在这。”因为逆着光看不真切,白毓臻伸手准备打开器械室的灯,因为跑动,说话时还有些微微喘气。
抬起的手背被一只手轻轻按住,相触时对方手心的冰凉令他一惊,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他皱眉,刚准备开口,耳边便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别开灯。”
他一愣,对方的声线并不常见——那种清凌凌似林中深涧的清冷感。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因为看不清,声音有些犹豫:
“……季岑?”
第118章 假少爷(2)
被叫到的男生眼神微动,在眼前迟来的清晰中,白毓臻再次开口,微微偏头,有些不解。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之前在教室的时候,对方看上去也不是要去上课的样子,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的时候,白毓臻余光瞥见男生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
想到这里,他抬眼,视线下意识朝后一跃,“你的书包呢?那些人……把你的书包也拿走了吗?”
拿?季岑垂眼,线条干净的侧脸轮廓微动,一丝嘲讽转瞬即逝,耳边却传来少年紧跟着的否认,白毓臻随手用指节叩开灯的开关,“哦,说错了,他们那种行为,应该称之为‘抢’——”
似乎有不屑的嗤笑声短暂响起。
器械室顿时大亮,因此身量高瘦似柏青竹枝的季岑便完整映入了他的眼中,白毓臻的目光收回,抬手一抛,“哗啦啦”手上的一串钥匙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抛物线,被男生接住,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小少爷不甚在意:“钥匙你去还,我先走了。”
下次长点心。
这句话在白毓臻的喉间滚了一下,又被他转眼抛在脑后,毕竟他和这位被一些纨绔们戏称为“平民班长”的男生实在算不上熟,也就在开学的时候,那天轮到他值日,而恰巧往常会为他代劳的谢锦程生病没来学校。
在小少爷手足无措地打翻了清洗拖把的水桶后,放学后没有回去,一直默默在座位上做作业的男生起身,在白毓臻呆呆站着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有些无措的小少爷朝讲台的台阶上一拽,在人反应过来之前淡声开口:
“站着别动。”
于是那次值日,在白毓臻被当做一个“吉祥物”站在讲台上,眼睁睁看着季岑面无表情地扫地、拖地、换新垃圾袋、摆好课桌椅的时间中结束,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值日日,小少爷除了被递上拆封的新黑板擦擦了擦黑板外,几乎什么都没干。
而隔天,白毓臻没来上学,有好奇的人问了度过最严重的一天坚持带病上学就为了小同桌的谢锦程才知道:
小少爷昨天从学校回去就不舒服,一直咳嗽,到了晚上,粉尘过敏引发的急性咳疾使得白家彻夜灯火通明。
教室后面,将几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的男生垂眼,默默攥紧了握笔的手。
后来、后来什么来着……白毓臻忘了,反正他再也没值日过,可能、可能是谢锦程都帮他干了吧。
这样想着,在又一个转弯后,白细的手腕被伸来的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攥住,脸颊被贴近,热意袭来,一道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挨着耳朵:“白小珍,我是怎么说的,让你乖乖等我,又不听话是吧……”
在谢锦程凌厉紧逼的目光下,小少爷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乌溜溜的眸子微转,颇有些无辜的样子,“等着太无聊了。”
理不直气也壮。
气笑了的男生鼻腔间轻嗤一口气,看着他的样子,后槽牙咬了又咬,偏偏又舍不得动气,胸口的情绪堆积上涌,“砰——”的一下,青筋驳杂的大手掐在少年柔软的下半张脸上,“娇气包。”
上次自己想让他跟着,小少爷怎么说——“不想动,累。”
想到这里,谢锦程“泄愤”似的捏了捏指腹下雪白的颊边肉,转而牵起白毓臻的手,与对方一同往餐厅走去,路上,没好气地开口:“你也就仗着我好欺负,对着你哥,看你还敢不敢这么随意。”
对于这句话,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前半句,那些见识过白小少爷不在身边时的谢大少的人不敢苟同:大部分时间眉压眼,乍一眼看上去懒散,实则眼神沉沉,和“好欺负”三个字沾不上一点边。
而后半句,白毓臻轻哼一声,跟着一人端着两份餐的谢锦程身后找座位坐下,将裤兜里一直贴着大腿嗡嗡震动的手机掏出,瞥见上头闪烁的“白景政”三个字,丝毫不带一下犹豫地将屏幕翻转过去。
电话自动挂断,对面瞧见这一幕的谢锦程将切好的一盘肉推过来,有些幸灾乐祸道:“说吧,你又怎么惹到你哥了?”
闪着寒光的叉子扎透鲜嫩多汁的肉块,小少爷咬下,口中含糊不清,眉宇间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什么叫我‘惹’到他,明明是他惹我生气了!”
谢锦程一挑眉,及时在他咽下口中肉块的时候递上特地嘱咐少糖的鲜榨果汁,“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小少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白毓臻轻声哼哼着,见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明显心不在焉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因为呼叫时间过长自动挂断,他也没收回目光,见状,谢锦程有些好奇地开口:“白小珍,你到底干什么了?”
不怪他发出如此疑问,身为从小与白毓臻一同长大的竹马竹马,与那些不知真相、所以能胡乱阴谋论白家两兄弟的人不同,关于白家,谢锦程更有感触。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白家人的相处模式,那只能是:
白家几乎是围着小儿子转的。
父亲白缙位高权重,是跺跺脚就能引得商界抖三抖的传奇人物,母亲章忆泠身为章家独女,要星星连带着月亮也一起给,在无论是老派还是新贵家族都隐隐对演员这个职业抱有排斥的情势下,硬是靠着对演戏的热爱进了娱乐圈,前不久刚摘下一座影后,成功实现了职业生涯的大满贯。
长子白景政不必说,强强联合下,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人生的每一步,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成功以白氏海外分公司的掌事人身份开辟并且一举拿下海外市场,为白氏集团的版图扩大立下重重一功。
而等到白家幼子出生,白家几人就像是被什么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仿佛前面的人生中那种平淡的情感阈值在多年后的现在才打开,满腔的爱意来得又猛又急。
那段时间,公司上下每天都会在董事长每天的“不经意”间得知:
今天小少爷会坐啦!
哎呦,今天小少爷会走路了——
大喜报:小少爷会说话了!等等……你说什么,小少爷说的第一个字是“ge”?什么!白总气晕了?!
快给在家的大少爷打电话——视频电话!
举着手机在一旁的助理看着屏幕中的大少爷绷着一张小大人似的沉稳面容,怀里,举着白嫩的小拳头在半空中摇晃的小少爷奶团子似的,新雪般柔软的雪白面颊一鼓一鼓,“ge、gege……”
心惊胆战地眼瞧着董事长放在桌子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助理刚要抹一把汗,就见屏幕里的白景政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腿上小宝宝的小手,平静地开口:“宝宝,叫爸爸。”
在屏幕外两双莫名渴望的眼睛注视下,小毓臻蹬了一下腿,冒着小小牙芽的嘴巴一开一合:
“ba、baba,巴巴。爸爸——”
白缙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总助手也不抖了,汗也不冒了,奖金也有了。
就连向来因为工作原因到处飞的章忆泠,在白毓臻一岁的时候,都宣布暂时息影一年,之后恢复工作的两年内,也大部分只接国内的戏,那段时间,就连白缙都感叹,两人相聚的时间变多了。
“说起来,你哥应该要结束在A国的任命了吧,算算时间,这几天就该回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白缙给底下人看的“继承人观察期”正式结束,这次回来,白景政就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总公司的管理层,常驻国内。
这样想着,谢锦程便看到面前的小少爷瘪了瘪嘴,伸出手——他自然地托住,带着微微凉意的湿巾擦拭过少年粉白的指尖。
不知情的人也许会疑惑,明明收餐盘的地方就有洗手池,为什么偏偏还要废那个劲?关于这一点,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小少爷怕水。
小的时候,因为体弱,在照顾白毓臻这一块,白家人格外注意,明明这么有钱了,却事事亲力亲为,连带白景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多年育婴经验。
也因此,在察觉到小宝宝怕水后,白家人顿时如临大敌,在安抚好受惊的白毓臻后,在外出差的白缙连夜赶回家,一夜过后,长达十几年的脱敏方案已经有了一个的雏形。
所谓的“脱敏”也并不是要白毓臻彻底解除对水的恐惧,这样的做法刚被提出,白家夫妇以及因为熬夜生出黑眼圈、已经十岁的白景政一齐摇了摇头。
十多年后,白毓臻的脱敏进程已经大有成效,起码对于洗澡、喝水之类的日常必须事项不再排斥,只是例如游泳之类会接触到过量水的环境还是不行。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存在用湿纸巾擦手代替洗手的行为了,可偏偏小少爷身边的人都愿意宠着他,在白家有父母和哥哥宠着,在学校有谢锦程这个竹马宠着,更何况,只是吃个饭而已,不洗就不洗吧。
用掉足足三张湿纸巾的谢锦程捂着耳朵在娇惯竹马的路上越跑越远。
因为最近临近期中考,吃完饭后,白毓臻回到教室上晚自习,谢锦程自然跟在他的身边,两人落座后,铃声打响,教室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时不时传来翻页的声音和写字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完成一科的白毓臻合上练习册,伸手从抽屉里想要掏出另一本,下一秒,一个皱着的纸团从桌兜边缘掉落,“咕噜噜——”在他的目光中滚到谢锦程的脚边。
男生偏头看了一眼,自然地弯腰拾起后递给他。
白毓臻也没在意,手指翻动,将纸团展开,下一刻,一行血红的字迹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这个冒牌货。]
第119章 假少爷(3)
长睫微颤,白毓臻眉头刚刚蹙起,便被时刻关注他的谢锦程察觉,黑直的笔身在冷白修长的手指上转了个来回,椅子后仰,男生顺势凑了过来,视线故作不经意地一晃而过,又在马上要移开的时候猛地拉回。
那是什么——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晚自习的下课铃中被掩盖,嘈杂的人声中,谢锦程沉着脸,死死盯着纸条上面的那行字,眼睛似乎被鲜红的字迹刺激,后槽牙紧咬着,太阳穴隐隐凸显几根青筋。
但当真的怒到极致时,谢锦程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装神弄鬼。”
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白毓臻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纸条便被一旁的男生一把拿过,胡乱揉成一个纸团后,起身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恨恨朝里一丢,走回来,将两人的东西一起收拾了,牵着小竹马的手走出了教室。
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不知谁恶作剧之下的一个小插曲。
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后脸颊还透着热粉的白毓臻一走出浴室,便见已经先一步冲完凉的谢锦程怀中抱着被子,正朝他的床走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男生将被子往前一丢,大咧咧地便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快过来,我给你擦擦头发。”
白毓臻抿着唇走近,被谢锦程握住手腕又拉着走了几步,男生双腿自然分开,将白白净净的少年圈在身前,他的指尖被捏了捏,带着笑的声音响起:“瞧这小脸皱的,不高兴了?”
因为垂着脸的姿势,额前散落的发梢坠下一颗水珠,落在了正牵着他的手的男生手背上,谢锦程一惊,猛地站起身,大掌触上白毓臻温热的面颊,嘴上有些无措地一叠声说道:“不哭不哭啊——我们珍珍最坚强了,别管那些随地发神经的人,他们肯定是嫉妒你又漂亮又聪明又得到这么多爱……”
说到后面,给自己说难受了,“我们珍珍生来就是被爱的,谁会不爱你呢?”
谢锦程胸口满胀着说不出的情感,指腹摩挲着面前人的面颊,轻轻将其抬起——
然后就对上了少年静静看着他,细看之下有些无语的表情。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中干干净净,别说眼泪,连眼眶也没红。
在乍然的沉默中,白毓臻抬手,轻轻往前一推,谢锦程就如此轻易地顺着他的力道坐了回去,他抬眼,站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淡淡开口:
“是什么给了你我会伤心的错觉。”
在小少爷冷冷的嘲讽中,反而放下心来的谢锦程一个弹射起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在将头发擦得不往下滴水后,才打开吹风机,调到温热风吹了起来。
在男生堪称“柔和”的服务中,原本坐得笔挺的小少爷渐渐低下了头去,露出后颈的一线白,从站着的角度看去,宽松白色的睡衣领口随着吹风机的风起伏,在某一次无意的一瞥中,那抹圆润的粉猝不及防撞入谢锦程的眼中。
“——!”吹风机的机身都被捏得发出嘎吱一声。
好半晌,深深呼了一口气的谢锦程将其关上,小心翼翼地将白毓臻不知何时靠在自己大腿上的肩头握住,手上一用力,便托着少年绵软的腿根,将其抱上了床。
枕头一沾,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刚动了动,就在身旁挨近的男生在背后轻轻拍打的力道中沉沉睡了过去。
灯光灭掉,黑暗中,挤进被窝的谢锦程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手掌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面颊,压低的气声在耳边响起:“晚安,小宝宝。”
之后的几天,在临近期中考的时间里,每个人都认真了起来,想着这次起码要比上一次高几分,到时候带成绩单回去,好让爸爸/妈妈奖励一下自己。
游艇还是跑车……这些少爷小姐们憧憬着。
因此,班里的同学们难得收了心,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校园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
只除了某天早自习的时候,各班的班主任纷纷走进教室,双手撑在讲台上,通知大家体育馆最近部分翻修的消息,“尤其是一些老器材室的门锁老旧,这次翻新也会一起换了……”最后以一句期中考试要来了,近期收收心好好学习为结尾。
教室后排,有人的目光越过那正凑近笑着说什么的谢锦程,落在了正偏头看向窗外的少年的侧脸上,在班里同学不甚感兴趣一众拉长的“哦——”声中,眼神微动。
期中考结束的那天是周五,当最后一科结束后,白毓臻还在收拾文具,就有人从教室门后探头进来,“小少爷——”
某种程度上,在这些少爷小姐中仍处金字塔顶层的白毓臻的确有被人熟知的资本。
更何况,没人会忘记白家小少爷那张出色夺目的漂亮脸蛋。
因此常常有人感慨,幸好漂亮的孩子生在了有权有势之家。
白毓臻闻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学生咧嘴笑了一下:“有人让我告诉你,校门口有人找。”
传完消息,他还恋恋不舍地磨蹭了好一会儿,待小少爷无意间瞥来不解的目光下才趋着脚离开。
因为与不在同一个考场的谢锦程相隔了两栋楼,想了想,白毓臻给对方发了个消息后,才顺着人流,来到了校门口。
是谁会找自己呢?
是……哥哥吗?
正有些出神地摩挲着裤兜里手机的白毓臻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唤:“毓臻,毓臻——”
手指动作戛然而止,白毓臻抬头,在触及一张陌生的面孔时罕见地有些吃惊。
不是哥哥……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眉头也下意识蹙起,有些迟疑的话卡在喉间尚未说出,那明显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便一步踏上前来,双臂抬起前倾,作势要抓住他的手——
“你是谁?”
白毓臻捏紧了手机,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警惕,眼见着男人因为自己的话而僵住了动作,几秒后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他,面上划过肉眼可见的受伤之色。
抬起的手慢慢地从半空中放下,在小少爷丝毫不为之动容的眼神中,男人有些颓丧地抹了一把脸,半晌,就在白毓臻不明所以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中年人抬头,提高了音量,“毓臻——我是你爸爸啊!”
话音落下时,眼角已然有了些湿润。
校门口周围的学生们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
“爸爸?什么鬼?!”
“那个人是疯子吧,怎么发癫发到这里来了……”
“校警快把他赶走!”
耳边骤然而起的议论声纷纷杂杂,四面八方的视线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逡巡,直到一道弱弱夹在其中的声音冒出:“我怎么觉得,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你在说什么鬼话——”下意识反驳的人往那儿一看,却在几秒后和周围同样听到方才那道声音的人一同沉默了下去。
原因无他,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中年男人丝毫不顾自己才是上了年纪的长辈,面对着一个对他明显陌生的少年,就这样潸然泪下,字字句句真心实意的切切模样:“毓臻,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你我父子分离,我、我——”
白毓臻忽然抬手,晃了一下手中的手机,从男人爆发“惊天言论”后一直一言不发的他此时才开口,表情冷漠,“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认识你,你忽然出现在这里对我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困扰。”他抬眼,沉声道:“我已经报警了。”
听到“报警”两个字的中年男人顿时傻了眼,他脚下急躁地动了两下,又抬头看着周围或轻蔑或好奇或冷漠的面孔,呼吸一滞,在白毓臻低头点按手机的时候,一咬牙,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啊——!”一道惨叫声炸响在他的耳边,睫毛一颤,手上的电话一下就拨了出去。
“珍珍,你没事吧!”肩膀被一双炙热的手掌握住,谢锦程不顾校门口围着的人群,喉咙发紧地将人转了个圈,上下打量着,直到确认少年好端端的,才终于呼出了梗在胸口的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天知道当他被人报信有人在校门口找事,对象还是白家小少爷时的感受。
说完,谢锦程便将白毓臻往后一揽,不加掩饰的狠戾目光直直射向那因为忍痛而表情扭曲的中年男人,冰冷的声音刺骨:“你是活腻了吗。”
若说方才小少爷一人时,人群中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谢家太子爷发了话,周围的人顿时一片噤若寒蝉,甚至有人看向那个脸色隐隐有些苍白的中年男人时带上了几分同情。
中年人活没活腻不知道,但白毓臻是真的有些烦腻了,他抿唇看向手机,心想警察怎么还没来,入目的却是显示通话时间已达一分钟的界面。
上面的联系人是清晰的“白景政”三个字。
哥、哥哥。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僵,白毓臻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连将手机放在耳边的勇气都没有,指腹一颤,免提键被按亮。
在少年传去对面控制不住加快的呼吸声中,电话里,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微顿,有些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在谢锦程似有所感地偏头看来时,一道低沉中带了些磁性的声音从手机中响起:
“宝宝,终于肯理哥哥了?”
第120章 假少爷(4)
白毓臻手足无措地捧着手机,在电话那头男人静下来的呼吸声中久久开不了口。
于是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接下来那道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低低的,细听之下还带着些诱哄:“宝宝,怎么不说话?”
“……我、我才没有想你——”少年手忙脚乱地就要挂断电话,殊不知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来不及高兴,便似有所感紧跟着回应:“宝宝先别挂电话。”这次的语调有些严肃,只一句便令白毓臻半悬的手指微顿。
“哥哥刚刚听到锦程也在你身边,把电话给他好吗。”平静又温和的命令,谢锦程看了白毓臻一眼,伸手接过,蹙眉开口:“白大哥。”
通话切换为听筒模式,接下来的话无人知晓,只知道在短暂的半分钟后,谢锦程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复杂,他难得正眼瞧了一下那个仍“伤心之色”的中年男人,几秒后,低低“嗯”了一声。
眼看手机又朝自己的方向递过来,这次,白毓臻抿着唇接过,犹犹豫豫地放到耳边,入耳的便是一道勾着低低笑意的声音,“宝宝,哥哥已经和锦程说过了,你和他一起离开,不要多想。”
似是察觉到少年不稳的呼吸声,在挂断电话前,白景政嗓音微压,尾音带着温和:“乖。”
一旁的谢锦程见状从背后揽过他,边走边倾身在他耳边低声:“没事啊,我家的车已经来了。”
周围的人群也顺势给他们让开,开玩笑,在疑似“神经病”的陌生中年人面前,肯定还是两个天之骄子的脸更好使吧,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谢家的宾利缓缓驶到两人跟前,谢锦程打开车门让白毓臻上车,身后的中年男人才后知后觉,他神色慌张地刚一抬脚,便被几个飞快从警车上下来的人按住肩膀,大声呵斥:“有人指控你涉嫌拐卖未成年,跟我们走一趟吧。”
头顶刚被护着坐在后座的白毓臻慢慢睁大了眼睛,第一时间看向站在外头神情戏谑、不掩恶劣之色的谢锦程,三秒后,抬手作势要打人,手却在半空中被男生截住,方才还一副居高临下太子爷模样的人将头探进来,咧嘴笑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被我感动到了,来——珍珍,给小爷香一个。”
回应他的是小少爷果断扭过去的后脑勺。
漆黑的头发毛绒绒的,真可爱。
等到眼角余光瞥见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被押送上警车,谢锦程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低下头在手机上回复了什么,抬眼——冰冷威慑的眼神扫视一圈校门口围观的人,才抬腿偏头坐了进去。
车门刚一关上,他却不顾小少爷对他隐隐的嫌弃,明明后座这么宽敞,仍然强行挤到了白毓臻身边,开了瓶鲜榨果汁递到了对方脸边,剑眉微挑,唇边噙着的笑带了几分宠溺,“白小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生起我的气来了——”
脑中仍回旋着方才警察大声说出口的话,以至于大脑有些木然的白毓臻闻言回过神,一转头便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偏偏此人还得寸进尺,手上一动,递来的吸管便被少年下意识咬住……吸了一口,微凉的果汁带着浅淡的甜味,心头的郁闷一下子就消失了。
看着小少爷闷不做声地一鼓一鼓吸着果汁,雪白的腮边肉软乎乎的,唇被水意衬得润红,谢锦程才松了一口气,待果汁线过半,才伸手接过,嘴上哄着人:“好了啊,再喝就过量了,中午刚喝过的、忘了?”
在饮食方面,在白家的“耳濡目染”下,谢锦程也无师自通了“育珍经验”,在学校里,白毓臻的饮食作息都被他严格管控着,这也是白景政一个月前会松口默许幼弟住校的最重要的原因。
唇瓣上残留的果汁被男生抽纸擦过,白毓臻控制不住地舔了舔唇珠,似乎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味方才甜甜凉凉的滋味,耳边响起谢锦程拉长的声音:“白小珍——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少爷白嫩的耳尖一抖,乌溜溜的眼睛立刻转动要往窗外瞟去,被早有预料的男生欺身向前、手臂一伸挡住了视线,几秒后,知道逃不掉只能被动扭过头去的白毓臻看着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的男生,听到问话,垂下眼睑沉默。
见他这副模样,直直盯着他的谢锦程转瞬眼神又柔和下来,眉头舒展,手指摩挲上少年的颈侧,力道很轻:“就因为随便一个传话,就撇下我,自己一个人贸贸然去应约。”
“知道怕了吧?”
在自小陪伴着长大的竹马身边,白毓臻终于卸下了什么防备一般,先是眨了眨眼,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微鼓起,密丛丛的长睫颤着,慢慢呼出一口气,“下次、”他回答得有些艰难,“下次不这样了。”
谢锦程眉头向上皱起,“还想有下一次?我告诉你白小珍,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以后,你别想随意丢下我!”
白软的面颊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小少爷自知理亏,直到车子缓缓停下,还任由男生对自己“动手动脚”。
车后门却在此时被打开,外头的风一下子吹了进来,还在“你来我躲”的两人同时抬眼——
车外的男人身高实在太过优越,纯黑色的西装禁欲感十足,光华内敛、气质深沉,因为背着光,面容看不清,微一俯身时,那张光影交织下英俊冷淡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白毓臻眼前,天生眉目深邃,高鼻薄唇,是遮不住的矜贵,看向他的目光却浅浅浮现纵容温和。
“宝宝。”
白景政朝车内的他伸出手,静静地看着脸颊慢慢涨红的少年从身型高大的谢锦程怀中爬下来,脚面落地时险些踉跄一下——
纤瘦柔软的腰肢被身后的竹马握住,微微前倾的身子却被车外的男人扶住,肩头上的手在他站稳后放开,转而又轻轻牵起了少年的手。
顺着白景政的力道下了车,刚一站定,颊边凌乱的碎发便被男人伸指拨了拨,漆黑如墨的眼神微动,半屈起的手指刮了一下白毓臻白里透粉的面颊,看向谢锦程的眼神疏离,抚摸着幼弟的指尖却发烫,“辛苦锦程了。”
“……不谢,白大哥。”话音落下,谢锦程转眼看着少年,勾唇笑了一下,“白珍珍,明天见——”
哥哥在身边,小少爷一副乖巧模样,在车门合上又降下车窗后,主动伸手摆了摆,“明天见。”
像只毛绒绒的招财猫,让人见之心喜。
车子渐渐远了,站在原地的少年垂着眼,一言不发,被白景政牵着手带回了家。
一进家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白毓臻呼吸停了一下——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修长的手指解下宝石袖扣,腕表搁在茶几上,脱下的西装外套被佣人拿去又静悄悄退下,白景政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抬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少年,招了招手,“过来。”
小少爷磨磨蹭蹭的,像乌龟走路一样,男人倒也不急,就这样看着他,直到白嫩泛粉的膝盖碰上笔挺的西裤。
落在身上的目光从容不迫,白毓臻垂眸,别墅大厅的灯光下,白景政的面容被熏染出几分温和,静坐在沙发上,散发着成熟卓然的气势。
此时,这个外人眼中几乎完美的天之骄子伸手揉了揉眉头,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青筋若隐若现的小臂,白毓臻正有些出神,眼前视线一晃,熨烫笔直的西装裤管蹭过他的小腿,男人有力的手臂一掐一提,下一秒,他整个人便坐在了白景政的腿上。
“哥哥——”惊促声响起,挨着的宽阔胸膛随着耳边的低笑颤动,“终于舍得叫哥哥了?”
察觉到自己食言的白毓臻一下就抿住了唇,双手还幼稚地交叠,挡在唇前。
白景政微一抬腿,颠了一下膝上的宝贝,在得到一声弱弱的哼声后,握在幼弟颈侧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激起身上人微微的颤栗。男人松了松领口,喉结边的一颗小痣冷欲,随着开口的动作在白毓臻眼前微滚——
“哥哥错了。”
正如谢锦程所想,白家兄弟俩的确是闹冷战了,或者说是白毓臻单方面不理白景政。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在即将升入高三前的动员大会上,即使面对的是大部分从出生起便不愁吃穿的少爷小姐们,尽职尽责的班主任还是做了通知——为了更好地学习,学校建议高三生们集体住校。
但谁知,当白毓臻将这件事告知家里人时,最后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白景政。
“宝宝身体不好,在学校没人精细照看着,要是不舒服了、生病了,怎么办?”男人抬眼,“哥哥会担心。”
虽然最终,白毓臻如愿以偿地申请了宿舍,但也仅限于临近期中考这样紧张的前几周时间,平日里,还是要被司机接送回家。
也是因此,直到白景政又匆匆飞往国外处理海外公司的交接收尾事物,到今天才下飞机,接到白毓臻的电话,兄弟俩才有了缓和的趋向。
道歉的人神情自然,雪松香将少年沉沉笼罩,在白景政沉静的目光下,反倒是被道歉的人眼神躲闪了几下。
半晌,被兄长圈在怀里的小少爷闷闷地开口:“我不想原谅你。”
白景政接受良好,安抚性地拍了拍幼弟的后腰,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下,白毓臻彻底松懈了下来,“但你是我的哥哥,我、我还是爱你的,就像、就像爱爸爸妈妈那样。”
难得吐露甜蜜爱语的小少爷脸颊微红,长睫颤啊颤,殊不知,那道由最亲近之人看向他的目光,晦涩难懂。
仿佛过了很久,客厅中才再次响起白景政的声音,低低的、若有所思:
“哥哥……吗?”
而已经因为迟来的羞涩匆忙奔上楼的白毓臻没有听到。
晚上躺在床上入睡前,迷迷糊糊之间,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白天校门口那个奇怪的人,说什么自己是他的“爸爸”,哼,小少爷抱着玩偶翻了个身,他明明有爸爸。
那人真是满嘴的胡言乱语,骗子……这样想着,眼前又划过中年男人偶尔从泪眼中看向他的目光,仿佛真的情真意切,半句谎言也无的模样。
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忽然就——
等等,不是忽然!
那个在晚自习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课桌里,又被谢锦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的纸条此时在他的大脑中缓缓展开:[你这个冒牌货。]
冒牌货……冒牌、忽然蹦出来的“父亲”。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阴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