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世界四(9)
小心翼翼的吻像是蜻蜓点水一般,露珠从花苞边缘坠下,陆嗣抖着手,慢慢放开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的青年。
“你……”等到开了口,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粗哑。
白毓臻转过脸,柔软雪白的面颊上还浅浅印着一点指痕留下的粉,银色的月光柔和了他的面影,唇肉红红的。
“你喜欢我?”
像是丢了一个火把在男人的脚边,那火焰的危险令人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跳跃的温暖又让人忍不住飞蛾扑火。
隐在黑暗中的那张桀骜俊美的面容在白毓臻看不见的地方止不住地微微抽搐,连出口的声音都带着惶惶的颤抖:“你、你瞎说什么呢——”
在安静的树林中,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于是这份否认便更加掷地有声,令原本也只是试探性询问的白毓臻瞬间歇了心思,后知后觉出了几分庆幸:“哦、哦哦……好哦。”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直至一道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珍珍哥,你怎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前一个“你”满含惊喜,但当眼珠一转看到陆嗣时,语气中充满了不爽的质问。
陆嗣却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听到舒阳来势汹汹的问话,也不回答,沉默地先一步往林外走,单单在转身前深深看了眼白毓臻。
舒阳不知道这里先前发生了什么,只对他珍珍哥出来找他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高兴,凑到青年身边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小羞涩,在河里洗过的手冰凉凉的,被他在裤缝上搓了搓,才紧张地又激动地握上白毓臻的手。
“珍珍哥,我们走吧。”
几人先后回到了小广场,因为都在专心看着电影,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一落座,江巡就伸手碰了碰青年的面颊,为上头的凉意皱起了眉,于是很快,白毓臻身上就多了一件透着皂荚香的干净外衫。
——那是江巡专门为他带的。
电影结束的时候,村民们打着哈欠,有些依依不舍地收起自己的小板凳,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有那么好几次,白毓臻都能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也许是一道,又或者是断断续续的几道,他分不清。
夜晚的风有些凉了,他用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身后的风不知被谁有意无意地挡住。
回去后,给小猫崽和归来的小狸花喂了点吃的,洗漱完,白毓臻才在江巡的催促下上了床。
[乖崽还在生病,不能晚睡。]男人表情认真,给他掖了掖被角,才吹熄了一旁的灯,靠着他躺下。
月光光,陷入浓稠梦境中的白毓臻有些心慌慌。
“宝贝……心肝——”
是谁的声音在耳边?
缓缓的摩挲自纤瘦的手腕向上、向上……尖白的下巴被轻捏住,炙热粗重的喘息声中,落下的吻将玉白柔软的脸颊压出一个小窝,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换来男人低沉的笑声:“心肝,躲什么。”
舌尖的潮湿蜿蜒而下,樱果红的唇被含住,裹颤、相挟,不容他的拒绝。
试探性的指节微动,引起了浑身洇着粉的青年细微的啜泣,诱哄声在耳边响起,像是伊甸园苹果树上的那条毒蛇。
[咬一口吧。]
[那将会给你带来致命的美妙。]
梦中的夜也深了,寒露似青年修长脖颈上滚落的汗珠,羊脂玉般柔软细腻的肤上蒙着一层浅浅的汗,微微蜷着的手指被一只大掌插入,缓缓打开,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被险些顶撞到床头前,男人十指相扣,将身下的眉眼间泛着酡红的美丽青年紧紧揽回怀中。
梦外,修长细白的双腿轻绞着柔软的被褥,鼻尖透着粉,新雪似的面颊压在枕头上,软乎乎地挤出一点弧度,眼神清明的江巡在黑暗中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在又一道无意识的梦呓后,伸出手臂,将青年连人带被揽进了怀里。
粗粝的指腹控制着力道,轻轻托着白毓臻的脸颊,手臂下细软柔韧的腰肢轻颤着,梦里梦外,他都陷入了旖丽暧昧的漩涡中,梦里的他,被那看不清面容、又或者是被刻意遗忘的男人低笑唤着“宝贝”,梦外,江巡沉默着,结实有力的手臂探入被微微汗湿的被褥。
直到苹果树上的毒蛇缓缓退去,咬下了苹果的亚当夏娃有了羞耻之心,朦胧间,白毓臻睁开眼睛,看到江巡坐起,黑暗勾勒出了男人宽阔起伏的脊背,他垂下眼睛,中指指节上的水光一闪而逝。
好像……又发烧了。
夜里进出的声音被难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的男知青听到,他倏地睁开眼睛,眼神直勾勾看着合上的房门。
半晌,陆嗣坐起身,弯腰穿鞋,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手掌搭上插栓——
“明天还要上工。”冷淡平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知道。”陆嗣顿了一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间屋子的房门虚掩。
灶屋里亮着光,传来江巡添柴烧水的声音,陆嗣站在主屋门口,迟疑了一下,轻推开门,出乎他的意料,屋内点着一盏灯,火苗绰约,映照出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人。
“……谁?”
青年发出的声音很轻,不远处灶屋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陆嗣收回目光,抬脚,朝着那盏煤油灯走去。
额前垂顺的黑发被一只大掌拨开,掌心贴覆上白毓臻的额头,男人皱了皱眉,“怎么又烧起来了?”
唯一能应答他的人正处于意识不清的事后,出门时陆嗣有些匆忙,连外衫都没披,在农村的夜里,没一会儿身上就沾上了凉意,此时这股凉意顺着手掌被青年感知到。
小迷糊蛋温顺地蹭了蹭额前的手掌,有些舒服地呜咽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儿。
视线划过叠放在床边的新衣服和裤子,陆嗣保持着这个姿势,意味不明地开口:“还真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了。”
最后几个字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白毓臻懵懵地睁开眼睛,烛光晃呀晃,眼前这个男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起来,手掌离去,短暂的空茫后,取而代之的是额上一个温凉且软的触感。
“怎么就这么让人牵肠挂肚了?”
喃喃声响起,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江巡端着盆回到屋里的时候,脚步微顿,警惕的目光打量四周,最终又缓缓收回落在青年身上,他放下盆,转身关上房门,才用与昨晚相同的方式为白毓臻擦拭了复烧后的身体,为其换上了新的宽松衣物,收拾好一切后揽着对方睡下。
而侧屋里,陆嗣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白毓臻这一生病,被“禁足”在屋里足足十天,每当他白天精神好些,安静地将视线投向窗外时,那个时间段陪在他身边的人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
陆嗣最直接,在某次试探后,发现半夜那次的事情白毓臻完全没有了印象,自己气得憋闷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工回来的男人拎着装了小猫崽的篮子,眉峰微扬,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凑到了青年的面前。
而江巡从来都是沉默的,却又会在白毓臻看不见的地方,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帖。
渴了永远有温热的水,饿了就被抱在男人宽厚的怀中一口口喂着饭,半夜热了有人为自己擦拭身子,醒来时永远是干干爽爽的,冷了被披上干净的外衫。于是只要江巡在身边,他就会感到浓浓的安心,在江巡面前,可以永远像是小孩一样,被包容着、宠爱着。
与此相反,宋知衍大概是这个家里最平静的人了,他每天按时上下工,就连刘叔都在来找江巡办事的时候顺嘴夸过他一次:丝毫没有城里人大少爷的做派,记分员的工分本上他的勾勾是最鲜红满当的。
所以在某一天,陆嗣和江巡都不在家,白毓臻午后醒来,摸了摸自己不再总是发痒的喉咙,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悄悄将窗户开大,将手伸了出去——
然后在下一秒,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猝不及防之下,被包住的粉白指尖在男人的掌心中挣动。
细微的痒从手中传来,宋知衍抬眸,与轻压窗框,悄悄探头出来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看清男人的面孔后,白毓臻不可避免地有些慌乱。
……被发现了。
不能像对陆嗣那样置之不理,也不能像在巡哥面前撒娇,宋知衍像是一条沉寂的河,令人望而却步。
白毓臻讷讷着,就这样乖乖被握着,连抽回都忘了。
“小臻。”男人叹了一口气,温和地开口。
“……我只是觉得下午的阳光很好,没有、没有要出去。”他低垂着眼睫,嘴唇嗫嚅,有些怯怯不安的模样。
窗外的宋知衍却笑了,他看着因为自己的笑愣住的白毓臻,捏了捏仍交握的手,“今天的温度很合适,要来院子里坐会儿吗?”
直到白毓臻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了那种总是时不时冒出的咳意,他犹豫了一下,解开了外衫,刚在竹椅上坐下,垂下的手腕便被一个小小软软的东西舔湿了,低头看去,小声喵呜的狸花猫崽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个圈,被人抱起来的时候尾巴高高翘起。
宋知衍坐在旁边,双腿交叠,垫着一本书,正低头写着什么。
怀里的小猫毕竟还小,追着尾巴玩了一会就在青年的怀里睡去,白毓臻抬眼,视线无意间瞥过男人膝头的书本。
“……散文集?”他低念出声,宋知衍温声抬头,罕见得面露诧异。
“你看得懂?”白毓臻知道他在问他怎么识字。
村里的教育是有些落后。
怀抱着正呼呼大睡小猫的青年浅浅一笑,“是爹教我的。”
“你爹?”宋知衍想到村民口中那个故去的老村长,便见面前的人眼神有些怀念地看着他手中的书,“娘活着的时候很爱看书,是隔壁村有名的‘大才女’,爹为了和娘有共同语言,每天回到家,都会在娘的指导下,识字、读书。后来娘走了,爹也没将那些书烧掉。”
也因此,白振昌格外注重江巡和白毓臻两兄弟的文化课,即使村里的教育水平落后,他也会从不知哪些地方搜罗来一些破旧的课本,或者残页的诗文,每每这时,江巡就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陪在白毓臻的身边,耐心地与他一起念着写着。
阳光洒落的院子里,白毓臻的眼神充满了怀念,那种曾经包围着他的爱,化作了他身上流淌的温和。
“你爹很爱你娘,也很爱你。”
宋知衍没说的是,那个哑巴的江巡,也很爱你。
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开口说话,于是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另一种无声的文字,借以与你“诉说”。
第102章 世界四(10)
等回来的陆嗣见到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脸色大变:“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了?!我也要听——”
他随意将草帽往桌子上一丢,被不知从何处跃出的小狸花当做磨爪的东西开始踩了起来,但陆嗣毫不在意,撸了一把油光滑亮的猫背后,走到两人之间,顺着白毓臻的目光看向宋知衍膝头敞开的书本,“散文集?”
宋知衍并不理会他,正要将书合上,一时不察,散文集被横来的一只手拿走,陆嗣眼珠转动,摩挲了几下书脊,绕到了白毓臻那边,弯腰语调上扬:“小雪人儿,是不是羡慕他是‘文化人’啊?”
正欲起身的宋知衍愣了一下,慢慢扭头看向陆嗣的目光中透着几分一言难尽,但正被问的白毓臻对此接受良好,他摸了摸怀中的小猫背,眼珠转动,然后点了点头,“嗯,如果我是羡慕呢?”
被那双阳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陆嗣身后那条无形的尾巴又翘了起来,他重重地咳了几声,颇有些眉飞色舞,“那你肯定没想到吧,陆哥我也是顶顶的‘文化人’!”
于是那张漂亮的面孔上表情出现了变化,密丛丛的睫毛轻颤,白毓臻一下就弯起了眼睛,润红的唇抿着,发出轻轻的“嗯?”声。
毫不夸张,被这样纯粹专注的目光长久地看着的时候,陆嗣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起飞了,捏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战栗,他深呼吸了几下,勉强遏制住从胸膛上到喉结处的那股亢奋劲,开口时字正腔圆,“珍珍,你叫白毓臻是吧,这个名字挺、挺好听的,你知道怎么写吗?”
……?
正巧在这时走进院门的江巡脚步微顿,与青年对上视线时,表情温和下来。
“怎么写呢?”白毓臻收回视线,见江巡一脸平静地进了屋,才转过头来,顺着陆嗣的话继续说道。
男人闭了闭眼,忍着心中莫名的战栗,再次睁开时脸上是罕见的沉稳,他抽出夹在书本中的笔,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抵在一个矮板凳上,因为蹲着的原因,只能仰着头看青年,“我教你写。”
当陆嗣写字时,先前那种常常流于表面的、漫不经心的气质转瞬间便沉淀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只通体漆黑的钢笔,落笔时刚劲有力,横撇竖捺,自然生成的笔锋犹如他这个人一般,桀骜、不驯、张扬恣意,却偏偏挥笔而成的,是最简单不过的名字。
臻、珍。
“都是你。”
陆嗣转头抬眼,冷不丁地见到不知何时放下小猫、同样蹲在自己身边的白毓臻,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仿佛连吐息都开始交融。
白毓臻看着纸上的字,指了指那个“珍”,佯装疑惑道:“这也是我的名字吗?”
陆嗣默默转头,半晌,手腕轻动,又落下了几个字,手指点了点,“这些也是你的名字。”的含义。
白毓臻抿唇瞧着那根手指下的文字:珍宝、宝贝、独一无二。在一旁变得有些紧张的目光中,蓦地眉头微松,语气有些轻快地问道:“陆嗣,那哪个才是我呢?这些都太多了。”
在他的目光下,男人的脸色一点点地变红,眼神移开,后又默默落在洇了墨的白纸上,指腹摩挲过微湿的字迹,陆嗣垂眸,“……这个。”
[宝贝]
“宝贝?”
悦耳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字正腔圆,清清楚楚。
陆嗣倏地指尖一颤,转头朝白毓臻看来的时候险些将手下的纸张攥皱,睁大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惊愕,嘴唇颤抖,“你、你看得懂?!”
小小一只蹲在身边的青年抬眼与他对视,扶在双膝上的手抬起撑住白皙尖尖的下巴,衬得那张漂亮夺目的脸更小了,艶红的唇微勾,新月般的乌黑眼睛眸光微闪,轻声——“嗯。”
白毓臻点了点陆嗣拿笔的手,在对方猛地一抖下顺利将笔拿了过来,左手按住纸张,在空白处规规矩矩地落下两个字:
陆、嗣。
“陆、嗣。”他轻声带笑,小小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名字……与他整个人。
男人猛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将脚边的矮凳踢翻,白毓臻也在一惊之下险些被波及,还是离得近的宋知衍及时伸手将他扶住,冷冷的目光瞥过面露惊慌之色的陆嗣,眼中莫名情绪一闪而过。
“没事吧。”
白毓臻摇摇头,细心地将还留有大片空白的纸张叠起放在一旁,将书本递还给宋知衍,笔帽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两人的手指相接,干燥的触感轻擦而过,“嗡——”的一下,他的眼前倏地一黑,紧接着,几幅残缺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逝。
昏暗、潮湿、一只湿冷的手……
那是什么?
“小臻,你怎么了?”见青年的脸色忽地有些苍白,宋知衍下意识开口。
恍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眼前重新明亮起来,眼前男人微微蹙眉的脸上带着担忧,方才短暂触碰的手被握住,手腕被轻轻按捏,眸光凝聚,白毓臻嘴唇微张,有什么事情被他提前看见,但他却说不出口。
“是不是有些累了?回屋休息吧,小臻。”
直到被宋知衍牵带着回了屋,他仍感到有些茫然,坐下来后环顾四周,屋外的日头西沉,在这种暮色昏黄的时候,觉出了几分寒冷。
到了晚上,床上——江巡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才得以哄睡瞧着有些神思不属的青年。
下午、院中,发生了什么?男人表情微暗,脑中闪过男知青们的身影。
……又是知青。
最开始是丁绍元——带走了他的乖崽的,男知青。
揽着白毓臻的手臂又往里收了收,换来青年小奶猫似的轻哼,毛绒绒的脑袋又往男人怀中轻拱一下,依赖之情不言而喻。
江巡缓缓低头,轻轻的吻隐没在黑暗中,落在白毓臻的额上。
——另一个屋里,寂静中,有人睁着双眼,久久无法入眠。
身前的手指微动,露出折叠整齐的纸张一角。
……
因着临近汛期,经过讨论,知青们的上工地点进行了调整,一部分知青需要前往堤坝处,与村民们一同进行每年例行的防护维修。
只是在记分员这里,刘世强犯了难,虽说庄稼地里的记分员大家伙都争着干,但一到了堤坝处,但凡能卖点力气的都退避三舍,原因很简单:因着堤坝的地形崎岖,记分员需要独自爬上另一处小山头,才能完整看到人员们的用工情况。而最重要的是,为了防止维修过程中有意外发生,担任记分员的人要连着几天都宿在那儿的小木屋里。
而因为记分员的活计在大伙心里本就轻松,一直以来担当记分员的人自己的分都会少一些,向来的规矩不好打破,慢慢的,堤坝处的记分员一职便做了冷板凳。
于是当白毓臻主动上门报名记分员的时候,刘世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皱起了一张黝黑的脸,连连拉着他的手,“好孩子、好孩子啊——不愧是白老哥的儿子!”
其中七分真情都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好村长——当初的那场洪水后,是白振昌主力修建了村堤坝,又在建成后为了防患于未然,在另一处的小山头上盖了现在这个记分员所住的小木屋。
一想到人没了,更是悲从中来,送走白毓臻的时候,还悄悄回身抹了把泪。
雨季将至,江巡已经和村里其他人商量好,要趁着大雨季来临的这几天,上大后山打猎,因此这段时间都在忙碌准备工作,当得知青年背着他要独自上小山头当记分员后,罕见地面露愠色。
回到家,一进门,白毓臻一如既往地走到男人的身边,像只无论何时何地都等在家中的小猫咪,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巡就径直越过他进了屋。
“……我还没帮巡哥拿东西呢。”
这样嘟囔着,完全忘记了通常男人进门往他手上放的都是特地给他带的小玩意儿。
进屋后,白毓臻站在一旁,瞧着江巡绷着脸收拾着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男人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哥……”轻且软的声音响起。
江巡眼皮一颤,就要避过身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白毓臻垂着眼睛,看着他哥小臂绷起的青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
男人猛地攥紧了身前的手,咬牙忍着,才没转回头去看。
“哥还没跟我说,你要去山上打猎,还是今天在刘叔那里我才知道。”青年平静的声音响起,然后不等江巡反应紧跟着说道:“哥走,想哥。”
胸口本就强撑的气一下就散了。
指腹下的手臂霎时松懈了紧绷的力道,偏偏这时白毓臻慢吞吞地补上了一句:
“待在家里,会更想哥。”
江巡猛地转身,那张就长在他心坎儿里的小脸朝他仰着,一副被宝贝着于是恃宠而骄的模样。
于是江巡的第一次生气便以雷声大雨点小的姿态被青年轻轻揭过。
简直是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甚至还引起了江巡的“分离焦虑症”,好几个晚上,白毓臻都是在颤抖的轻泣中睡过去的,等他睡着后,已经尝到甜头的男人轻轻掀开氤氲着香味潮气的软被,宽实的脊背连带着肩颈埋入,拱起一道山峦般的弧度。
于是细细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
第103章 世界四(11)
“巡哥、哥……”纤白的手指无力地插入男人稍长了一些的黑硬发茬,在某一时刻,细微地痉挛抽搐,又被支起了肩背的江巡伸手握住,轻轻揉捏。
细细密密的麻意跳跃着,火花般蹦蹿至全身,软下去的腰被古铜色的坚实臂膀揽起,白毓臻眼睫垂下,湿漉漉地蹭过江巡的脖颈,脑袋轻歪,鼻尖泛着一点粉色,看起来格外惹人爱怜。
[睡吧。]
微微凹陷的后腰处被炙热的大掌一下下揉着,舒缓了持续不断泛起的酸麻,漂亮的猫儿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隔天,白毓臻被江巡背上了山。
到了山上,男人又不顾他的阻拦,将带着大包小包的物件稳妥地安放在了记分员暂住的小木屋里,很快,原本空荡荡的小屋焕然一新。
江巡又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挨个将小木屋的设施讲解给白毓臻听,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最好不要碰,临到头,又紧紧皱着眉,很是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哥会让人给你送饭,乖崽不要自己烧火。]
在那双满含担忧与不舍的眼神中,白毓臻抿唇,模样乖巧地点了头,抬脚上前,趁着男人还在检查着木屋里可能潜在的风险时,伸出手臂揽抱住了他的腰身。
被抱住的高大身躯微僵,但很快下意识地回抱过去,微微俯身,分明是看起来更为强势的一方,却垂首、鼻尖轻轻埋入青年柔软的黑发中,沉沉的目光中满含痴迷。
他的乖乖,他的宝宝。
——第一次见到白毓臻的时候,江巡五岁。
山上的一场洪水卷走了他的爹娘,连带着其他村民,幸存下来的人们在一切结束后,哭着、喊着,凄厉悲苦的声音环绕着整个村庄,哀嚎声成为了宣泄痛苦的方式之一。
人群中,安静的江巡成了异类。
那些尚且不谙世事,却同样被大人们悲伤的情绪感染了的小孩们走上前,懵懂却不加掩饰的目光直直刺向这个光着一只脚、脸上沾满泥水的小男孩,面露不解:“你为什么不哭?”
他们都哭了,你为什么不哭?
江巡张了张嘴,可出口的,却是无意义的模糊怪叫,“轰隆——”雨点伴着乍然的雷声落下,那些小孩们惊慌地拔腿就跑,“爹、娘——!”叫着闹着,被自家父母带回了家。
爹、娘。
噼里啪啦的雨珠重重打在江巡的眼皮上,他仍张着嘴,甚至因为某种说不口的急切嘴角越撑越大,冷咸的雨水不断灌入他的口腔。
逐渐睁不开眼的模糊视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走来,粗粝的手掌一把抹在男孩的脸上,宽厚的声音响起:“这是哪家的小孩儿?真是的,怎么一个人在这……”
到了蓑衣下,江巡才后知后觉地哆嗦着,偏偏他的表情仍然是麻木的。
到了家里,白振昌将男孩放下,又马不停蹄地出了门,身为村长,他还要主持着灾后的工作。
身上的水透过裤脚坠在地上,洇湿成一朵朵小花,江巡闭上了嘴巴,睁着一双漆黑无神的大眼,一动不动。
直到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指被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握住。
他木木地转过头去,一旁被围住的木制摇篮床里,四周被细心地覆上一层层的被褥,一个雪白柔软,眼眸乌黑、圆溜溜的奶团子半趴在摇篮床边,热乎乎的手心里正包着江巡的手指。
因为太过受宠爱,哪怕早就到了离开摇篮的年纪,白振昌还是亲自改造将其加高加宽,就为了他的小孩能在睡着的时候更安心。
但谁也没想到,原本已经被白振昌哄睡了之后、对方才放心出门办事的白毓臻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小小的一只,仿佛凑近了还能闻到身上奶香味的小宝宝,就这样趴在白色柔软的摇篮床里,歪着脑袋,溜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江巡的目光与奶团子对视,半晌,又木然地垂下。
手指却在这时被扯了扯,其实力道很轻,但低着头的男孩就是不由自主地挪动了脚步,冰凉的胳膊挨上了床杆。
“你为什么在哭呀?”
被很宠爱着长大的小孩总是对这个世界抱着很多的善意,江巡幻觉般地嗅闻到了那股暖甜的奶香,他抬头看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面仿佛有很多小星星,声音奶呼呼的:“哥哥别哭。”
我哭了吗?
江巡努力睁大眼睛,紧抿的唇角却尝到了涩苦的味道。
不是只有发出的声音够大,才能形容悲伤。
直到白毓臻也跟着倏地一下瘪着嘴巴,颊边的婴儿肥软乎乎的,眼睛却像是染上了一层水雾,让江巡一下就慌了起来。
这一刻,他才像是重新拥有了活气,冰冷刺痛的指腹在身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触上小奶团子雪白柔软的面颊。
“啊、啊……”
不、哭。
小宝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江巡不哭了,眨着眼,任由对方毫无章法又极其认真地把那张白里透红脸颊上的泪珠抹去。
白毓臻眨巴着眼睛,柔软乌黑的发丝轻晃,柔嫩似果冻的两片唇瓣开合,奶声奶气:“哥哥不哭、珍珍也不哭。”
嗯,哥哥不会哭了。
在一场滂沱泥泞的暴雨之后,沉重阴湿的黑暗曾经向他压来,裹挟着他尚且单薄的身躯。
但那只柔软的小手牵住他。
于是江巡的世界再次迎来了晴天。
那场洪水后,白振昌牵头,几乎不眠不休,与村里的壮年们修建了村堤坝,十多年后,再次站在这个山头,白毓臻踩着脚下的土地,忽然就又感觉到了爹怀抱的温度。
目送江巡下了山,白毓臻回到小木屋,拿起计分本,到了山头,知青们已经在村民们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开展了工作,他的眼神专注,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忽地,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地方,笔尖微顿,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墨点。
……陆嗣?
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几天去找刘叔时,分配到堤坝处的知青名单中分明还没有他。
白毓臻还在迟疑的时候,对方若有所感地抬头,一下就与他对上了目光。
男人朝他比了个口型。
[等我。]
“这么乖啊,说等我就在这里乖乖等我——”日头西沉,陆嗣踩过崎岖的山路,看着小木屋前的白毓臻咧开了嘴。
他走近,听到青年有些不解的问声:“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话音刚落,脸颊便被一只大手捏了捏,陆嗣哼着声,隐隐从其中听出了几分不忿,“还问我为什么会来这儿,我倒想问问,你和江巡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声不吭,要不是宋知衍告诉他,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什、什么?”白毓臻表情呆了一下,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磕绊。
“还能是什么?”陆嗣的脸上充满了被欺骗的不爽,眉眼微挑,“他就算了,在不在家也无所谓,倒是你——冷不丁地就要住在这个破烂小木屋里,干什么非要当这个记分员?”
到了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眉头微蹙,“你才病好几天啊,就要自己一个人住这儿,晚上又冷,到时候渴了饿了,谁来照顾你……”
“就不劳你费心了。”冷不丁一道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
陆嗣表情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小路尽头,提着一个大包的宋知衍与他四目相对,面无表情。
直到三人坐在木屋里的桌子上,陆嗣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样子,回过神来,看着正小口吃着饭的白毓臻,再看一旁的宋知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江巡怎么不让我来送饭啊。”
冷笑声响起,宋知衍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珠玑:“你是会烧火、还是会淘米?”
说完,又唇角勾起浅笑,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小碟,语气温和,“小臻,多吃一点。”
白天还因为调换了上工地点而沾沾自喜的陆嗣此时此刻深受打击,深觉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处处都是会背刺他的阴谋家。
几人的谈话间,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白毓臻的目光自窗外收回,斟酌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们……不回去吗?”
陆嗣刚准备开口,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目光直射向起身正点着煤油灯的宋知衍,喉结滚动,声音莫名低沉,“咳、你怎么还不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对方脸上露出了那种斯文得体却莫名让他看不惯的完美假面微笑,薄唇轻启,“陆嗣,这话该我问你。”
大脑中的警报拉响了极致,陆嗣下颚绷着,咬着牙道:“小狸花它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但宋知衍又令他失望了,“今天舒阳已经过来把它们带走了。”
在青年已经变得有些不解的目光中,无计可施的陆嗣不甘不愿地慢慢走出了小木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几次抬眼,屋里另一个人的身影仍然清晰地映在眼中。
你不走吗?
白毓臻想问,却又在即将开口时每每触到宋知衍的目光时莫名歇了下去。
在这个有些陌生又安静的环境中,脑海中渐渐冒出了一些游离的联想。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这里又是人迹罕至的小山头,道路不平、又黑……
终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一片寂静中,白毓臻站起身,思来想去,还是迎着宋知衍的目光开了口:“我有点不放心陆嗣。”
男人的眸光微暗。
在白毓臻要上前端起煤油灯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下一秒,一道直直的光射向了木屋外的黑夜,宋知衍拿着特地带上山的手电筒,牵住了他的手,语气意味不明。
“小臻还是太心软了。”
第104章 世界四(12)
夜晚的小山丘崎岖不平,原本走在前面的白毓臻被后头的宋知衍牵住手腕,踩过脚下凸起的土堆,手电筒的光驱散了蝉鸣声的黑暗,凉风习习,沙沙树叶声中,传来轻声的呼唤:“陆嗣——”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男人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白毓臻忽然就有些自责了起来,看向身边的宋知衍,咬了咬唇,“我应该早些让他走的。”
闻言,宋知衍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逡巡在青年漂亮掺杂着内疚的白净面容上,语气意味不明:“不知道陆嗣听到这句话,是开心你关心他,还是气得跳脚。”
“……嗯?”正巧走到一个拐弯处,白毓臻一门心思瞧着脚下的路,生怕摔跤,慢半拍地应着:“陆嗣生气的时候会跳脚吗?”
一直牵着他的手,为了照明前路慢半步的宋知衍倏地就笑出了声,引来前面青年疑惑回头的眼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要东张西望,小臻。”
白毓臻立马就乖乖扭回头,林间树叶折射的光影中,一抹浅浅的红爬上了他修长白皙的脖颈。
走了好一段距离,却还是不见陆嗣的身影,渐渐的,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宋知衍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他敛了方才轻松的神色,眉头拧起,顿住了脚步,“小臻等一下。”
白毓臻听话地站在他的身边,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在耳边放大,他的手腕被安抚般地捏了捏,男人屏息听了一会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们应该是走过了。”
“什么意思?”他不解,却还是任由对方牵着自己掉过头去。
行至中途,宋知衍似是才想起什么,忽然就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凝重:
“这片小山头上,还会有村里人来捕猎吗?”
白毓臻下意识地开口,“嗯……现在应该没有了,自从爹做主开辟小道、又盖了小木屋后,人的痕迹就多了,有些动物自然而然就不来了。”
宋知衍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早了。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一道有气无力的喊声在不远处响起。
果然,他们走过了。
捕捉到声音的那一刻,白毓臻眼前一亮,不自觉就挣脱了被牵住的手腕,踏着明亮的手电光,循声跑去。
“陆嗣——!”
从未被青年这样惊喜地喊过名字的男人瞬间支棱了起来,他身躯一震,立刻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兴奋喊道:“珍珍、珍珍!我在这儿——”
等到站在洞里,自下而上见到了那小脸白晃晃、笑得格外漂亮的白毓臻时,陆嗣保持着喇叭的姿势,呆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见了小菩萨吗……”他神情恍惚,喃喃出声。
他的珍珍小菩萨——方才还心心念念的人,现在来救他了。
这个山头那么大,一定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胡七八糟乱想一通的陆嗣视野中突兀地出现另一道身影。
板着脸自上而下地看着蠢到走路都能掉进洞里的宋知衍脸被手电光映得惨白。
像个白无常,真难看。
陆嗣嫌弃地移开视线,看着白毓臻有些焦急地朝自己伸手,情不自禁地就要抬臂够去,却在下一刻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在上头投来的担忧眼神中,龇牙咧嘴地摆摆手:“掉下来的时候,扭、扭到脚了。”
如果不是一旁的宋知衍及时揽住他的腰,白毓臻险些就要下去了。
“小臻,冷静点——”
他这一动作,下头的陆嗣也瞪着眼睛,有些无措地安慰他:“珍珍不慌,我没事儿,你、你别急……”
饶是如此,宋知衍还是不放心地又将青年往外边拉了拉,双手按在白毓臻的肩膀上,垂首,沉潭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再三告诫:“小臻是个乖孩子对吗。”
表情因为愧疚而变得有些可怜兮兮的青年点点头,听到男人似乎无论何时都不变的平静语调:“那小臻答应我,一会不能下去。”
宋知衍沿着洞口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估算,在下去之前,他回头,朝着有些惶惶的白毓臻笑了一下,“别怕,一切交给我。”
当陆嗣被男人以效率最大化但实施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方式营救上来后,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抱着自己扭到的脚踝,龇牙咧嘴道:“珍珍珍珍,快来——”
背后,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从洞里利落地攀上来,站直身子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块,转眼又是一副清冷温润的模样,宋知衍开口:“小臻,过来。”
白毓臻低着头,走到两人中间,看着陆嗣忍着疼、灰头土脸还要朝他笑的样子,一下就红了眼。
一颗晶莹透明的水珠倏地落下,“啪”地打在宋知衍觉得有些不对刚伸过来的指节上,小小的湿润静悄悄地绽开,男人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怔愣。
“小臻……”
紧随其后的,是陆嗣仰面看来的错愕,在看到那张莹润美丽的面颊上淌着的泪时,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嗓子般,剧烈的心跳声盖住了他的疼痛,手掌撑在坚硬的土地上,想也不想便要站起,眼前却在这时被一道黑影忽地覆住。
柔软馨香的拥抱包围了他。
“珍珍……?”鼻尖陷入一团温软,陆嗣的眼神渐渐飘忽,疲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满足。
“今天不要走了……”小小的呢喃声落在两个男人的耳朵里,宋知衍冷着脸乜过作痴迷模样的陆嗣,保持着理智,上前轻轻拍了拍青年微抖的肩背,不动声色地将仍沉浸在后怕情绪中的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修长的手指轻轻拭过白毓臻的泪,大掌温和地托着他的下巴,珍珠白的面颊上,瘦削的眉骨在透红的眼皮下投下阴影,轻弱的呼吸声中,青年像是一只被擒获的受伤白鸟。
在宋知衍冰冷锋凌的眼神中,陆嗣死死咬着牙,双手一用力,有些发狠地将脚踝猛地一掰,一阵尖锐后觉的疼痛的中,他抬起眼睛,近乎执拗地看着那被他人拥在怀里、纤弱美丽的珍宝,声音沙哑,“珍珍,看我。”
鼻尖还带着红意的白毓臻垂眸向他看去,眼睁睁瞧着陆嗣喘着气站起身来,伸出尚且干净一些的左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
重新回到小木屋,几人的模样是不同程度的狼狈,唯一一个始终冷静的宋知衍充当了“指挥者”,白毓臻充当其冲,分明没有受伤,却被当成了易碎品,“伺候着”擦拭身体、换上舒服的睡衣上了床。
等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势,清理干净后清清爽爽地躺在……地铺上时,陆嗣只觉得一阵心满意足。
身下的木地板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可偏偏躺在上头的男人浑身燥热,不知为何,一闭上眼睛,想到那颗似珍珠般在他的眼前垂落的泪珠时,意识到那滴泪是为自己而落,陆嗣就心火烧,只觉得自己着了魔。
如果下乡前,有人告诉他,他将在处处落后的农村,遇见一个晶莹剔透、美丽得一眼就让他着了迷的人,还是个青年,陆大少爷一定会飞起一脚就踹得那人出了二里地,可是偏偏,现在心甘情愿舍弃了柔软的床榻,非要来山上躺冷地铺的人,是他本人。
简直像个愣头青。
他笑自己。
脑海中过于活跃的想法漫无边际地发散着,一会儿是初见时白得晃眼的小雪人,一会儿是生病时憔悴美丽的小玉人,一会儿又是方才为他落泪的小菩萨……
小菩萨、小菩萨,陆嗣在心里默默念着。
什么时候也来垂怜我呢?
也许上天真的听到了他虔诚的祷告,到了后半夜,耳边捕捉到什么轻微窸窣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陆嗣心潮澎湃的前半夜不同,也许是因为经历了极大的情绪起伏,又或者是睡前落了泪,直到入睡前的那一刻,床上的青年都是蹙着眉、有些头疼的模样。
深重……
有什么滚烫黏腻的触感沿着光滑细白的小腿往上,像是深海中蜿蜒出的触手,收紧、收紧——
“邀请我。”蛊惑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潘多拉的魔盒伪装成了俊美的男人。
“不……”被桎梏在炙热的胸膛前,推拒的手腕被男人的大手握住、并在一处,啜泣拒绝的话语被吻上来的男人吞进自己的喉间,震颤的笑带动着胸膛起伏的弧度。
湿热的舌面划过,像是嘬着一颗白里透红的水蜜桃,青年柔软的颊边肉被含住,刻意收敛的力道下,男人的牙齿上下颤抖着,像是爱到了极致后遏制不住的吞噬欲/望。
含混的声音舔舐过嫩白的耳廓,“想把你吞掉……”
一口一口,在舌面上滚动、在齿列间品味,与我融为一体,永远不分开。
惊得意识不清的白毓臻发出了怯怯的哭泣声。
“呼——”山间寂静的小木屋里,短促无力的喘息愈发清晰——在愈发安静的屋里。
陆嗣缓缓坐起,像是凝结的塑像,听着。
只是听着。
不知何时,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在木屋里出现。
直到不辨意味的低笑声在另一侧响起,陆嗣没有转头。
但那人起身,赤脚走过木地板的声音却像是什么判官落下的榔锤。
“哐当——”一声,重重落在他的心头,使他的身体猛地颤栗了起来。
“听……”黑暗中,喟叹般的嘘声响起。
“小猫在发/春呢。”
第105章 世界四(13)
凝脂白玉红被泣,无言一刻度春宵。
当凝白的腿弯被轻轻握住的时候,床上的青年睁开乌润宁静的眼眸,那张在月光下更觉美丽惑人的面孔像是水中的纳西索斯,诱人不断下坠、下坠,直到吻住那双冰凉柔软的红唇。
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开始模糊,放大的欲/望在此时灼烧,温度上升,暧昧的气息氤氲着呢喃的爱语。
“珍珍……宝贝。”低喘的声音含黏着深沉的情绪。
“呜……”
肩颈后落下的吻冰凉,纤瘦洁白的身体像是华笼中的囚鸟,脖颈低垂,不断地瑟缩。
但鸟儿太过漂亮,一朝落入爱慕者的掌心,洁白的羽翼感知到指腹下微小的纹路,绵软的腿根发着抖。
逃不掉。
直到日光微熹,透过窗棂的第一缕晨光洒在一抹光滑洁白的脊背上,其上的点点红痕晕出了美丽的光影。
“宝贝……”
耳根被不断地啄吻着,男人的喜爱之情不言而喻,含糊不清的声音透着磁性:“今天我帮你记分好不好?宝贝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密匝匝的漆黑长睫毛轻抖,陷在深色臂弯中的美丽白面上雕琢的五官昳丽惑人,澄澈剔透的眼睛睁开,让原本还带着笑的陆嗣瞬间失了神,愈发痴迷。
“老婆……”低喃声被正走过来的宋知衍听到,他的眼神霎时寒冷刺骨,绷着脸毫不留情地隔着被子搡开碍眼的另一个人。
白毓臻眼珠微一转动,身体便被伸来的手臂从床上扶起,无力地倚靠着对方,被手把手地换好衣服。直到两人面对面,他有些茫茫然的目光从身前系扣子的冷白手指缓缓上移,触及那双向来冷然淡漠、却在此时融上了温情的眼眸。
是宋知衍。
“小臻,今天累了就休息,不要在外面强撑,好吗?”男人宠爱地摸摸他的面颊说道。
于是木屋外原本站着记分的位置多了一个宽椅,上头的软垫还带着日光晒过的暖意,白毓臻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去,正对上陆嗣灼灼的目光——
他轻轻一笑,邀功的大狗便咧开了嘴,连周身的空气都开始跳跃,仿佛被无形的尾巴搅乱。
待感觉舒服了一些,宽椅上的青年慢慢站起身来,不远处的上工点正三三两两地坐着休息的人,距离大雨季还有几天,要劳逸结合,可不能先把身体累垮了。
白毓臻见状收回了视线,走动间脚踝被草叶拂过,轻柔的痒意拉去了他的视线。
记忆中的某一角被触碰,俯下身再站起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青翠的草叶。
他坐了回去,将记分本放在一旁,垂眼认真地进行手上的动作。
等到陆嗣趁着休息时间从小路气喘吁吁地奔上来时,见到的就是青年细长的手指翻飞,不多时,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就出现在了手里。
男人放轻了呼吸,特地绕道,慢慢走向那正自顾自玩着的人。
当从白毓臻的身后不断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自上而下的角度里,一抹温柔噙着的笑倏地就撞入了陆嗣的眼中。
青嫩的草叶、可爱的草编动物,一颗纯稚之心的青年,恰好的阳光,
一切都太美好,只要一眼,就抚平了男人身上的疲惫。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有所觉的白毓臻转过头去,自然垂下的手便被半蹲下的陆嗣握住,玉白的手背被双手牵住抵上靠过来的额头。
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响起:“珍珍,你怎么就这么好呢?”
微风吹起男人的发梢,从白毓臻的指缝间掠过,他怔怔然地陷入了沉思。
自己……好吗?
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一片阴沉的天,街上来来往往行走的人群行色匆匆,柜台前,一个高大的背影沉默地站在那里,手上的听筒被捏得泛白,当他最终颓然地放下时,视线仿佛漂浮在半空中的白毓臻看见男人面前的玻璃上,倒影出一张怆然无望的面容。
那是……
“江巡——!江巡他……”
雷声轰然炸响在耳边,在小木屋的第三天晚上,白毓臻得到了江巡失踪的噩耗。
后山、雨夜、孤身一人。
“没事的、没事的珍珍,你先别慌——”当被陆嗣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安抚的时候,脸颊被宋知衍温柔地触碰。
晃着水光的乌黑眼珠颤动,渐渐清晰的视野里,男人的表情温柔到了极点,眼角的泪珠被怜惜地抹去,“不怕,小臻,江巡舍不得你的。”
很神奇,白毓臻几乎要碎掉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是啊,江巡怎么会舍得留他一个人?
马不停蹄地下山,又上山,虽然下着雨,但村里的青壮年们仍然坚持在前头带路,报信的那人更是一脸愧疚,“江巡本来都要回来了,但大雨季要到了,我们想着家里的老小,就舍不得回……”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身后站着的打猎同僚们也面露愧色,“他是打猎的一把顶顶好手,就为了再帮我们一回——”
纤瘦的身体裹在漆黑的雨衣下,接连雨幕下,只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面容,闻言,青年看去,在那些愧疚的目光中慢慢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巡哥不会怪你们的,我也是。”
没有花里胡哨的表述,也不是违心的掩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有人红了眼眶,这是最朴实的安慰。
后山太大,一行人分几批行动,陆嗣坚持跟在白毓臻的身边,宋知衍始终不发一言,只沉默地在青年无意间看去时,转过冰冷雨幕中冷白的下巴,温和地回以一个令他安心的笑。
随着深入,雨声开始发闷,密密麻麻交叠的树枝沉沉地被雨珠压弯,落下湿烂的树叶,陆嗣伸手揭下黏在小臂上的残叶,路过一棵树时眼神微凛,还不等他看清,察觉到的白毓臻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那是一棵……
电光火石之间,曾经在那个指尖交错间倏地见到的画面跃然进入脑海:
深冷、潮湿……一只手。
还有什么?白毓臻紧紧皱着眉头,心跳急促。
一只……一只沾满了泥土与雨水痕的手,紧接着,那副残缺的画面在脑海中拼接,最终完整地形成了一棵造型有些奇特的歪脖子树。
“树……”眼神微微涣散的青年低喃出声,宋知衍眼神凌厉看去,刚觉出几分不对,肩膀在下一刻被擦过——
白毓臻抬脚飞速奔向那棵树,大雨滂沱而下,连雨衣的帽子在奔跑中被打落都浑然不顾,豆大的雨滴坠在黑长微翘的睫毛上,不堪重力沿着苍白的面容蜿蜒而下,紧抿的唇瓣尝到了冷涩的味道,他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还有什么是被自己忽略的?
某种要接近答案的急迫拼命挤压着他,想、快想——!
树下、树下……被划伤的宽大手背,伤口边缘黏湿的泥土,巨大的树冠。
视角、是视角!
那是一副自下而上的视角!
被白毓臻忽然的举动惊到的陆嗣几乎要气疯了,他从不远处大步疾行而来,不顾迎面砸来的雨水,狠狠一抹脸,扯着喉咙喊道:“你在干什么!你想又生病吗——”
嘴上不饶人,身体的反应却很诚实,不顾方才快走之下歪斜的雨帽,任由脸被雨水砸得生疼,第一时间就是伸手想要将青年坠下的雨帽重新为其戴上——
几步之外,伸出的手落了个空。
在陆嗣开口“斥责”的时候,白毓臻眼睁睁看着男人目光似火般熊熊燃烧地朝自己奔来,一霎时,天边闪过一道白昼般的闪电,电光火石间,又一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巨雷而过,一棵大树轰然倒塌,树叶簌簌哀鸣着重重砸在泥泞土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极致的恐惧下,连呼吸都忘了,密闭的雨幕下,喉咙像是努力冲破了什么桎梏,白毓臻张开嘴巴,“不要过来”的声音伴着响彻山林的雷声,被吞没在男人惊恐的嘶吼中:
“珍珍——!”
在耳畔捕捉到“咔嚓、”声时,白毓臻纵身朝后方一跃,翻转的视线里最后清晰的一幕,是宋知衍怔然的目光。
死水般平静,其中的扭曲挣扎被漆黑眼珠中缓慢攀爬的黑水裹缠。
……
深重的土腥味层层阻堵,仿佛要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呼吸的毛孔都覆住,比疼痛先到来的,是面颊上缓缓摩挲的手掌——带着剧烈的颤抖。
偏偏动作幅度小,于是莫名令他觉出了几分小心翼翼与……疼惜。
濡湿深黑的长睫颤了两下,在那人战栗的目光中,白毓臻慢慢睁开眼睛。
耳边的雨声好像远了,整个人像是被一个宽大的罩子罩了起来,远离了一切喧嚣与恐惧。
视野渐渐清晰,昏暗的眼前,是弓着脊背遮覆在他身上的男人。
倏地,青年急促地轻喘了两下,眼皮抖着,声音有些哽咽:
“江巡。”
哥哥。
[我在。]
光说不够,江巡手掌向下摩挲,粗粝的手指按在身下人潮湿的柔软掌心上:[宝宝,哥在。]
好像只是短短几秒,又像是安静已经在两人之间停滞了许久,黑发散落、面色苍白漂亮得惊人的青年被江巡以环抱的姿势护在身下,当因为寒冷而微僵蜷缩的手指被另一个人的温度挤入、十指相扣的那一瞬,嘴唇颤抖,倏地一下,眼角滑下泪来。
褪了色的纯白花朵被大雨打湿,摧残下的花瓣簌簌颤抖,又被一只深色大手珍爱地笼住,放在心口,用生命来守护。
第106章 世界四(14)
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白毓臻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环顾四周,结合江巡的描述,他这才知道,因为之前下的几场雨,在这处村民们布置陷阱的地方,有一块土地松软,不凑巧地在江巡踩上的时候塌陷,偏偏天色已晚,大雨倾盆而下,天然形成的洞壁湿滑,男人的多次向上攀爬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塌陷时形成了一个倾斜的角度、形成了姑且称之为“洞顶”的天然屏障。
白毓臻被江巡护在怀中,倒也避免了继续被大雨浇透的状态。
尽管已经在细细发起了抖,但因为身边有令他无比安心的人在,此时此处的安静倒也成为了两人之间的调剂——
“哥哥怕不怕?”说话时,白毓臻贴在颊边的湿发被垂眸的江巡仔细拨开,手指抹去雪白鼻尖上的潮气,闻言,男人摇了摇头。
白毓臻便笑了起来,真切的、属于“活人”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自身边人身上散发,在堪称恶劣的境况下,他的心脏却跳得平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恍惚中,雨势好像小了,两人相依偎着,抬眼,在伸手揪下不知何时飘落在江巡头顶的一枚湿漉漉的树叶后,白毓臻目光定定凝在手上那枚残缺的叶片薄透的纹理上,忽地开了口:
“哥,我看到了你。”
……?
男人不解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怀中青年的身上,每看一眼,都觉得心口暖洋洋的,第一千次、一万次、无数次地想永远和乖崽在一起。
乌黑的眼珠微动,白毓臻抬眼,撞入江巡沉甸甸、饱含了无限爱意的眼神中,开口道:“就在几天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那两年里某个瞬间的你。”
怪力乱神的话语落在江巡耳中,却令他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人。
“在握住听筒却开不了口的时候,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难以抑制地带上了哽咽:“你在想什么呢?”
“会……”怪我吗?
还是——
尽管在此时此刻,一切都太不适合,无数的困惑短时间内涌上江巡的心头:乖崽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看到曾经的他?
这样离奇的事情昭示着什么?
但当怀中人那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切复杂的心绪都远去了,只留下男人却又坚定的回答:
[想你。]
在白毓臻发不出声的此刻,江巡慢慢地、无比清晰地重复着口型:[宝宝,是想你。]
因为总是觉得时间太少,相遇太晚,重逢太难,所以只要想到你,便只剩下了思念。
看向自己的那抹眼神太温柔。
于是白毓臻情不自禁地、抛却了心口酸涩复杂的情绪,伸出手,雪白的指腹触摸上男人的嘴唇,神情恍惚了一瞬:“可我就在这里。”
想念凝成了实质,双目对视的那一瞬,有什么欲/望悄然迸发。
“你在想什么?”出口的一瞬,白毓臻才恍然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亲口告诉我。
江巡垂眸,目光深沉。
告诉你——
[我想吻你。]
嘴唇相贴,一个干燥炙热,一个湿润温凉。
先是唇瓣的颤动,于是心尖相连,颤栗被彼此清晰感知。
然后是舌尖轻轻触碰,那一刻,时间停滞,白毓臻失神地闭上眼睛,江巡的眼皮低低垂着,喉结滚动,连带着纠缠的舌也动了一下。
青年的眼尾倏地红了,男人的气息掠过他泛着粉的耳垂,伸出的结实手臂将怀中的人圈紧。
落下的目光将白毓臻紧紧攥住,透出难得一见的独占欲,暗流涌动间,交缠的唇舌被绵绵麻麻的感觉席卷,潮红的小脸被轻轻抬起,眉眼低垂间惑人的美丽一览无余,那唇齿分离开的湿润沿着微嘟的唇珠向上,最终轻轻点在鼻尖上,停在额间。
“珍珍——!”
雨彻底停了,当浑身湿漉漉,裤脚覆着泥泞,胸腔下的心脏擂鼓般震荡的陆嗣见到那被高大的男人以全然保护的姿态圈在怀中的青年时,他脚下一个踉跄,耳边一阵嗡鸣,只机械般地抬脚,一步步走上前,在其他村民们后赶来的脚步声中,喉咙发紧,伸出手去——
“来,珍珍,我带你回家。”
白毓臻尚未反应过来,腰肢先被江巡的大掌掐住,朝上一举,上头的陆嗣动作快又稳,当村民们到达此处,七手八脚地将下面的江巡带上来时,白毓臻已经被一把抱住,又在村民们回过神朝他们看来前被克制地放开。
这个雨夜,很多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回到家的白毓臻仍然被呵护关心着,如果不是他拒绝,陆嗣甚至想要在他泡澡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生怕先前发生在眼前却无力阻止的一幕再次发生。
一切结束后,青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江巡端着姜汤进来,神情认真地一勺勺喂着,白毓臻乖乖咽下,淡淡的甜味使他眸光微顿,不知怎么,记忆中宋知衍那道平静到怔然的目光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开了口,与江巡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白毓臻顿住,沉默地喝下那一碗掺了红糖的姜汤。
煤油灯熄了,他被男人一如既往地揽在怀中,闭上眼,这一次的梦境缓缓展开——
白毓臻看见在自己走后,江巡不知所措的神情,男人一户户地去敲门,去寻找,得到的却都是他匆匆离开的事实。
那场昏暗的雨后,被留下的人沉默地每天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固执地守在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房子里。
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视野仿佛悬在半空中的白毓臻眼神微动,他知道,这是爹第一次在医院醒来后,他往家中寄去的信封,但是……之后的他却没有收到回信。
也是因此,之后的两年间,纵使再过思念,他也不敢再送去只言片语,以为江巡一直在怨着他。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这个梦能带给他答案。
拿到那封信的江巡颤抖地拆开信封,哗啦啦掉出来的,是一张张崭新的钞票。
白毓臻愣住了。
他明明寄去的是两封信,加急的第一封陈明了前因后果,解释了匆匆离开的原因。第二封里是他放进去的一些粮票和数额不等的纸币,那些纸币新旧皆有,他只是想告诉江巡,自己目前在城里过得很好,让他留在家里不要太担心,等爹病好了,他们就回家。
可为什么最终送到男人手里的,是样子如此崭新的等额钞票?
他的那封最重要的信阴差阳错没有送给该送的人,于是横亘了两年的误会在分隔两地的人们心中诞生。
白毓臻微微发抖,浑然忘却这是个梦境,只想冲上前去解释,但梦中的画面匆匆闪过,惊慌一瞥间,他只看到男人渐渐茫然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连续几日不断的雨后,无人居住的屋子在一个深夜塌了一角,白毓臻看着江巡站在那处的沉默背影,翌日,在修好房顶后,男人出了门,来到一处地方——
白毓臻看得真切,那正是现在他们所住的院子。
“巡啊,怎么忽然想起要盖房子了?”村里见到的人都会问一嘴。
而江巡给出的答案是:[要盖一间好房子。]
才能在那人回来时有挽留他的资本。
村里的人匆匆而过,不解地摇摇头。
但旁观这一幕的白毓臻却无形读懂了男人的意思。
“哥……”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乌黑的眼渐渐湿润了。
正俯身拾砖、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滑落,肌肉起伏似山峦的脊背舒展,若有所觉地,江巡朝一旁瞥了一眼,正巧地对上白毓臻所在的方向。
猝不及防之下,他微微朝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画面连带着那个道沉沉的目光、随水般的涟漪渐渐消失在了眼前。
梦境外,轻却热的吻落在锁骨上,男人稍长了些的粗黑发茬蹭在青年尖而白的下巴处,朦胧梦境似镜中花水中月般离去,圆而微微上挑的眼眸睁开,白毓臻下意识抬起有些乏力酸软的手,慢慢放在了胸前江巡的头顶,猫儿似的低喃声响起:
“巡哥,我又看到你了……”
得知自己将人弄醒的男人抬头时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懊恼,条件发射地反过来将白毓臻揽进怀中,像是圈住一只娇小精致的玩偶,浓烈厚重的爱意满溢成生理性的喜欢,从动作、眼神、心跳、呼吸,千万个与其相触的细胞中表达出来。
因为早已对江巡的气息熟悉,青年自然地在对方的怀里转了个身,抬头,从男人的臂弯中抽出手,下一秒,两只被暖得热烘烘的手掌便柔柔覆在那张剑眉星目、五官硬朗的脸上。
江巡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垂首,幻视某种忠诚沉默的大型犬。
白毓臻与其对视,斟酌着,尽管出口时语气有些迟疑,表情却很认真:“哥,这是我第三次毫无预兆地看到你了。”
乍一听闻,江巡还有些没理解,直到他再次解释:“第一次的梦里,我代入了今晚洞里你的视角。第二次,你手上拿着听筒——”白毓臻有些艰涩地咽了一下,眉头蹙起,长睫微敛,出口的语气带上了心疼:“直到刚刚,我又见到了‘你’。”
而面前的男人早已在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有些怔然,甚至想抬手,覆上那两瓣水红微抿的唇——那是一个难过的弧度。
伸出的手指被青年雪般柔软的面颊依恋地挨了挨,低低的声音响起:“我常常在想,在我离开的那两年里,哥会在干什么。”鸦羽的睫抖着,被晶莹的水珠打湿,“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想爹,有没有……想我。”
第107章 世界四(15)
“如果想我,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像是一只受了伤急切地渴求呵护的小猫,白毓臻不自觉地想要朝江巡的方向挨去,却在某个时刻顿住,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我给哥的信,哥没有看到,哥当时肯定怨我了……”
委屈极了。
“怨”这个字太过伤人,在许多个得不到回音的日日夜夜,白毓臻都会时不时想到:江巡会不会怪他,所以才这样疏离自己,只言片语都不曾送给他。
看到青年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感受到他浑身的低落与难过,江巡焦急地低头凑上前,亲密的吻一下下落在他的眼皮上、脸颊边,说不出口的安慰化作在后背上下捋着的手掌,像是哄小孩一样,笨拙却真挚。
脸颊相贴又分离,白毓臻撞入江巡的眼中。
[担心。]男人喃喃读出。
他的心口被对方轻轻触碰,手指划动的轨迹缓慢却清晰:[当时,我很担心你。]
在有些人看来,这只是为时两年的分离,但只有他们知道,在彼此的心中,这两年间,存在了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在重逢后愈演愈烈,这一次,白毓臻不想逃避,他慢慢凑上前,轻轻碰了碰江巡的嘴唇。
长达一分钟的吻里,两人只是简单的唇瓣相贴。
待心跳逐渐趋于平稳,情绪平复下来后,他才慢慢开口:“当时,在爹病情初步稳定下来后,我先后寄了两封信回去……”
手掌轻轻摩挲着白毓臻的面颊,江巡静静听着,当得知那在邮寄过程中不慎丢失的第一封信里是什么样的内容后,眼珠颤动,手指微微蜷曲,身体微僵,在沉默中似乎宣泄出了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
原来他的乖崽,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抛下过他。
够了,这就够了。
白毓臻毫无所觉,继续问道:“哥,你当时拆开的第二封信里,里面的钱是不是很新?”
见江巡点了头,他才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表情有些茫然。
“是有人换了我的信吗……”
但当时——
这时江巡却打断了他,脸颊被捏了捏,两人对视,他开口:[乖崽,很晚了,你该睡了。]
这句话好像有什么魔力,之后,眼皮真的开始重了起来,白毓臻最终在男人怀里睡去。
因此他没有看到,黑暗中,那双愈发黑沉的眼睛。
江巡始终没有告诉怀中的人,当年在拆开那封信的时候,见到那些崭新的钞票,他就知道:这是有人特地要送到他手里的。
为的就是那无形中昭然若揭的独占欲。
那个男人,想要亲自斩断他的乖崽与这里的一切联系。
[丁绍元……]
黑夜中,薄唇微启,锋凌锐利的眼神隐隐浮现了几分戾气。
……
大雨连着下了好几天,他们便也被困在屋里好几天,但出乎白毓臻的意料,原本以为最坐不住的陆嗣倒是很沉得住气,每天的活动就是待在他的身边,看他学习。
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在确定青年没有因为淋雨生病后,宋知衍找到他,脸上是一贯的斯文温和,却又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深意。
“跟我学习吧,小臻。”
而当白毓臻将这件事告诉了江巡后,男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对,而是在当天下午就进了知青们的屋子,三人说了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是在第三天迷迷糊糊起床后,被江巡照顾着穿衣洗漱后,“打包”送到了宋知衍的屋里。
直到手上被一旁的陆嗣塞进了一根笔,他还是有些呆呆的,想不通明明之前巡哥最是讨厌两人,却又为何答应了下来。
对,白毓臻知道,江巡一直对主动凑近自己的陆嗣两人抱着隐隐的敌意,但他知道这是因为在男人的眼里:自己当初被同样是下乡知青的丁绍元“带走”。所以他便自然顺着哥的意愿对此视而不见,不想再刺激对方。
但是现在……
手腕移动,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想不通的事就随它去吧,反正哥不会害自己。
他们也是。
“很棒,小臻学得很快。”耳边是宋知衍不加吝啬的夸奖。
白毓臻刚放下笔,本子就被一旁的陆嗣长臂一伸揽了过去,男人头一歪,对着门外的日光,状似认真地欣赏了起来,片刻,表情颇为严肃,连连点头:“嗯嗯、写得真好——”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趁着宋知衍不注意,倏地偷了个吻,“以后珍珍也来教我吧。”
凑过来时吐息炙热,声音刻意压低,“小老师……”
在陆嗣灼灼的眼神中,一小片红晕沿着耳根蔓延上青年白净的小脸。
他定定看着,眼中的痴迷一览无余。
真漂亮,老婆。
大雨过后,村里人又马不停蹄地恢复了往常的劳作,村堤坝的维护更成了重中之重,在村干部们讨论后,一致认为这次是运气好,大雨季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往常都是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因此虽然雨季结束,防洪工程仍然不能松懈。
这次,重拾记分员身份的白毓臻根本不被允许再独自一人回到之前的小木屋,在江巡和宋知衍也加入进来后,他成为了“堤坝工程”的一份子,身边还跟着因为身体好自告奋勇跑来跑去汇报知青们上工情况的小帮手舒阳。
往常都是记分员盯着干活的人,到了白毓臻这儿,情况反了过来,男人们时不时抬头朝他看来,尤其是陆嗣,仿佛青年成了他的食粮,累了看一会儿,就又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地动起来。
劳动的时间过得飞快,在老天爷都眷顾好天气的情况下,刘世强宣布:最后一天,修缮维护工作就结束了,之后知青们就能恢复正常的劳作了。
当天晚上,宋知衍没说什么,但陆嗣却坐不住,跑来白毓臻面前,超级不经意地露出了左边大臂上的一道划痕。
正捧着江巡递来的碟子吃着小零嘴的白毓臻眼睛都忘了眨,几秒后,手上还拿着甜果子,就“噔噔噔”地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隔着一点距离沿着那道已经泛紫的划痕移动,皱眉小小声道:“陆嗣……是不是很疼啊?”
“你、你怎么不说,我都不知道,我——”
他想说自己太粗心了,连对方是在眼皮子底下受的伤都不知道,垂眼抿着唇,落在男人的眼里,可爱得要命。
“担心我啊——”
尾音被下意识拉长,手臂上的阵阵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口抑制不住的兴奋。陆嗣一双眼直直盯着青年,看着那张小脸上流露出的担忧,又因为内疚变得有些可怜,只觉得胸口沸腾,不顾身后的脚步声,俯身轻啄了一下落在自己手肘上的雪白指尖。
“陆嗣。”冷冷的警告声像是一道凛冽的寒风划过他的脖颈。
宋知衍面上的不虞毫不遮掩。
但陆嗣浑不在意,反而更加灼热地瞧着脸颊红红的青年,甩了甩自己的手臂,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咳了两声:“好了啊,不担心了,露出一副小苦瓜脸,瞧着怪让人心疼的。”双指亲昵地捏了捏那柔嫩白皙的面颊。
宋知衍擦净手上的水珠,朝白毓臻走去,抬手,微凉的手指仔细地拈去他唇边沾着的甜果子残渣,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安抚一笑:“别太相信那家伙的话,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讨你心疼,就是没事。”
清楚听到的陆嗣臭着一张脸,横眉状似想怼回去,却在青年懵懵地看过来时卡了壳,最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捏着鼻子承认道:“好吧好吧,我就是故意的,想引起你的注意——!”
宋知衍回以一抹冷笑,正要牵起白毓臻的手回屋,身边人却在这时开口:“陆嗣。”
被唤到的男人条件反射地“到——”,回过神来后又暗自懊恼自己被训狗似的不值钱样儿,双腿却很诚实迈到白毓臻的跟前,低头,“什么事?”
根本看不到自己此时顺眉顺眼的模样。
垂下的手指被轻轻一勾,他浑身一个激灵,表情错愕地看着青年平静的表情,有什么瘙痒从被触碰的指节向上爬,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白毓臻眨了眨眼,轻轻碰了碰陆嗣的掌心,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次不要再受伤了,如果你好好的,我会更开心。”
似黑葡萄的眼眸中满是温和的包容,“不会不理陆嗣的。”
男人还在木愣愣地只一个劲看着他,白毓臻紧接着转头,主动回握了宋知衍的手,在对方垂眸看来的视线中轻轻一笑:“阿衍也是。”
说完后,浑然不觉自己抛下了什么“大杀器”的青年被忙完事的江巡带回了屋,留下身后表情各异的男人。
于是第二天的上工大队里,有人打了鸡血似的卖力,就连一旁的村民工友都在休息时纷纷感叹:“好家伙——这是哪家的好小子,有一把子好力气!”
正巧路过的白毓臻疑惑地朝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
线条流畅凌厉的侧脸被撸到手肘上的袖口擦过,留下一抹淡淡的灰痕,原本蓬松漆黑的发丝也落了点扬沙,挽起裤脚下的鞋边更是沾满了泥,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子。
正烦躁地晃着脑袋、抖下沙砾的陆嗣肩膀被轻轻一拍,他眼皮一抖就是不耐的啧声:“去去去,没瞧见正忙着吗!”
这里除了舒阳那乐此不疲地做“小狗腿”的小子,也没人会专门来找他,因此男人的回应很是直接。
但这次,身后的小子没开口和他互呛,过了一会儿,陆嗣觉得有些不对,他抖了抖沾了灰的衣领,忍着恶心一边回头一边开口:“宋知衍你没事吧,叫我不就行了,没事碰我干——”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抿唇轻笑的漂亮青年。
他“干、干干”卡了半天,白毓臻才微一挑眉,难得露出一抹俏皮劲,抬手往后一指,“王叔他们都在夸你,我正巧听到。”
陆嗣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眼神飘忽与不远处的几个眼熟庄稼汉们对上,几人纷纷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小子,真能干!”
但这些都比不上白毓臻紧跟着半蹲下来,男人的目光怔怔——
眉眼发梢间落下的阳光仿佛为青年笼上了一层光晕,那温柔的声音化作了春风般的绵软,拂过他的面颊,渐渐的,陆嗣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迷幻。
柔软指腹轻轻抹在脸上的灰痕处,“好小子,真能干。”
第108章 世界四(16)
一秒、两秒——直到白毓臻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陆嗣还顶着一张爆红的脸,喉结不断滚动,咽着止不住的口水。
渴他。
这边,被匆匆叫走的白毓臻有些疑惑地跟在刘世强的身后,“刘叔,怎么了?”
对方头也不回急急念道:“还不是你哥,说什么要组织人赶紧撤退,这里不能呆了——”
闻言,他的心头重重一跳,将记分本放到怀中,加快了脚步。到了地方,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江巡紧紧皱着眉,表情很不好看,紧绷的下颚在看到青年后才微松。
“哥。”白毓臻一走近,手腕便被牢牢牵住,几个村干部也围聚过来,屏息安静地看着江巡飞快地在纸上书写。
白毓臻离得最近,最先看完,立刻就抬头看向围着的村干部们,表情很是严肃,“巡哥从小就跟着爹,他的判断不会有错,现在要立刻回村让村民们上山——”
因为多年前的那场洪水太过骇人,白振昌之后长达数年都在做一项工作:那就是观察自然,判断大雨季何时会来何时结束,有无洪灾隐患。而每每这时,江巡都会跟在他的身边,沉默地学习着。
洪水带走了他的爹娘,但村子里还有他要守护的人。
江巡下意识收紧了攥着青年手腕的力道。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匆忙的,在从未一刻停止的摇晃视野中,白毓臻脚下奔跑着,他看见陆嗣急切地喊着什么,一旁宋知衍抿直唇角,周身散发着凛冽肃穆的气息,肩膀被急匆匆回村的人们擦过,他有些踉跄,腰肢被紧跟着的江巡揽了一下,但这时刘世强的喊声传来:“江巡——”
白毓臻睫毛轻颤,立刻就开口应道:“巡哥在这儿,他马上过去!”
话音落下,还不等身旁的男人摇头,他严肃了表情:“哥,我会没事的。”
在轰然而下的雨幕中,江巡还是不为所动,白毓臻一把握住对方第一时间为自己挡雨的手掌,在嘈杂的雨声中,眼神格外明亮,“下雨了哥——他们需要你!”
这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雨下得又急又猛,万幸的是因为江巡而提前得到了黄金撤退时间的村民们已经在上山的路上,人群中,表情肃穆的白毓臻环顾四周,先前跟在自己身边的陆嗣和宋知衍都去帮助了那些脚程慢的老弱妇孺——在自己再三的恳求下。
他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根本一步都不会离开自己。
脑中想法纷杂,多年前,江巡失去了他的爹娘,这次,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村民们身上。
这是爹的毕生所愿,也是身为村长儿子的他的使命。
但……白毓臻辨别着方向,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爹……
当回到房子里,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抱在怀中跑起来时,他咬住了嘴唇。
因为与上山的人群逆行的缘故,当到村口时,四周已经空无一人,猝然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天地被劈开的那一瞬,他蓦地顿住脚步,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昭示着强烈的不详:
汹涌而下的河水中,一线红被急切奔前的水流吞噬。
白毓臻手指颤抖着,触上了脖颈间的一抹红绳,衣领口半遮半掩的白玉吊坠剔透流光——那俨然是只有一半的模样。
另一半在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雨更大了,匆忙披上的雨衣下,纤瘦的身子更显单薄,村口孤零零停着的那辆车车门被打开,在冰凉的雨中随风摇晃着。
白毓臻一步步走上前,还未看清车内的情形,树枝根根断裂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上传来,声势之大令他顿住了脚步,片刻后,他急急跑起来,一头扎向离自己最近的山坡上,彻底没入山林前,余光最后见到的一幕是空荡荡的车内和奔腾而下的洪水。
这是一场彻底的天灾,洪水袭来的方向,与多年前那场洪水、现在村堤坝修建的朝向截然相反。
像他的梦一样,是超自然的力量。
[天道。]
急促的奔跑中,白毓臻剧烈地喘着气,脑海中忽然出现这两个字,却又不待他看清,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将其抹去。
只留下茫茫然站在林间的青年。
发、生了什么……
细白冰冷的手指下意识扣住了紧抱在怀中的木盒子,耳边传来不远处汹涌作响的洪水声,豆大的雨滴重重砸在脚下,大脑的短暂空白令白毓臻反应有些迟钝。
要、要去哪里?
抬脚,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一棵树连着一棵树,层层叠叠,深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我是谁?
暴雨之中,青年茫茫然前行着,一脚踏去,湿软的泥泞令他鞋底打滑,在跌倒的前一刻,他下意识蜷缩着手臂,护住了怀中的木盒。
亮如白昼的一道闪电劈开山林,轰轰的巨响中,他抬眼,看见了一道瘦长高大的身影。
光影交错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映入他的视野,那人抬脚,缓缓向他走来。
皮鞋光滑的鞋面倒影着青年雪白漂亮的面容,那人俯身,苍白的面孔一半隐匿在了暗处,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颈侧,犹如毒蛇般缠绕,垂下的目光令人脊背发凉,与唇角缓缓勾起的弧度生出了割裂感觉。
“好可怜……”喃喃的低唤飘进耳朵,修长瘦削的手指轻抚青年微红的眼尾。
漫长的对视后,白毓臻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回神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他唇瓣微微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这样呆呆地,任由湿冷如蛇般的手指在眼尾点了点。
“……”
“咔嚓、”一根树枝不堪重负,被暴雨击打至他的脚边,抱着怀中木盒的手一下子收紧,青年身体一颤,声音轻得像是抓不住的羽毛:“你……”
你怎么回来了?
还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绍元。
离得近了,白毓臻才发觉,面前的男人比之前瘦了,黑发湿淋淋地粘在脸侧,高耸嶙峋的眉骨下,眼窝深邃,暴雨之下脸色苍白如纸,只余一双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雨太大了……”短暂的沉默后,青年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可怜了。
丁绍元垂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湿冷的目光逡巡在那张柔弱美丽的面孔上,半晌站直了身体,伸出手,低沉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抓住我,站起来。”
细白的手腕缓缓抬起,男人定定地看着他,直到犹豫的雪白手掌碰上他的指尖——
白毓臻被一把拉起。
暴雨山林间,他跟在丁绍元的身后,看着对方高瘦的背影,无意识咬了下唇,脑海中闪过那辆停在村口的车。
……走的时候连车门都没有关好,是有什么很急的事情吗?
想着想着,等到他回过神来,头顶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砸下的雨珠。
山洞里,男人抬手划过粗粝的石壁,蜿蜒出一道长长的湿痕,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头,看着还呆呆地站在洞口的青年,声音沙哑:“还不过来——”
白毓臻亦步亦趋地踩在他的脚印上,身上的雨衣簌簌作响,滑落的雨水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等捱过那阵不适,头顶的雨衣帽檐被另一人冷白泛青的手抓住,雨衣被解开、脱下。
萦绕周身的湿冷气息黏腻不适,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在两人间回荡,白毓臻再三犹豫,还是靠着山壁坐了下来,即使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脚尖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碰上另一个人。
直到耳边坠下的水珠声越来越大,刻意避开的视线中是接连的雨幕,鼻腔嗅到了夹杂在泥土味中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他忍不住转头看去,戛然撞入一道平静又诡谲的目光——
与此同时,男人自然垂下的手臂上,被划开的皮肉边缘经历了雨水的冲刷已然变得惨白,绽开褪色的骇人模样,偏偏轻微的“滴答”声沿着指尖坠下,砸向石面。
当看到青年倏地睁大的眼睛时,丁绍元才慢半拍地扭动脖子,幻觉中仿佛冒出“咔咔”声,漆黑的眼珠移动,似是才注意到手臂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定定看了几秒后,复又抬眼,一秒、两秒,唇角忽地勾起一个弧度,薄唇轻启:
“啊——受伤了。”
白毓臻一瞬间头皮发麻,那样黑沉平静的、直直落在身上的目光,令他不受控制地想到某些画面——曾经在梦中出现的画面。
但男人手臂上蜿蜒而下的鲜红却如此刺眼,在昏沉的天幕下,无比刺眼。
丁绍元一动不动,就这样看着这个漂亮的青年一步步朝他走来,微蜷的手指、无意识皱起的眉、有些躲闪的目光……种种迹象表明:他在不安。
被雨水冲刷后泛白的皮肉边缘被轻轻触碰,放下木盒后的白毓臻小心地握上他的大臂,几秒后,手上一用力,“呲啦——”先前雨衣下尚且干燥单薄的衣摆被撕裂,白色的布料被虚虚覆上伤口上方几指处,颤着睫抬眼,他正对上男人垂眸的目光。
心脏怦怦跳着,小巧的喉结滚动,眼睫倏地就像蝴蝶振翅,白毓臻盯着面前人那高挺的鼻梁,轻声道:“我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
攥着布料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距离过近下,头顶传来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轻轻柔柔的气息就打在额前,拂起青年黑软的发梢,他紧紧抿着唇,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直到不断渗血的伤口被暂时缠覆,那滚动的鲜红止住。
微凉的指尖从男人的手臂上离开,还不待白毓臻轻舒一口气,视野中的下颚微张,他的眼皮一跳,下一秒,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淡:
“你很怕我,为什么?”
白毓臻垂下视线,心想,不是怕,但更多的,也说不出来。
直到紧接着的下一句话:
“你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第109章 世界四(17)
当极度惊愕的时候,人反而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来了——白毓臻就是。
耳畔的声音像是已经落下多时,但其实只过了短短几秒。
丁绍元还在看着自己,又或是,正在观察着自己。
被明晃晃质问的青年抬眼,眼中是鲜明不容看错的疑惑,“你……原来不认识我吗?”
男人的目光刚一顿,白毓臻再次开口,这次甚至带上了些轻松的笑意:“之前雨林中你主动朝我伸手,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对丁绍元骤然阴沉下来的周身气息视而不见,白毓臻自然地后退两步,语气镇定,面上是全然的放松,“果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啊。”
山林中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似有所感般,他转头看向洞口——
当被一道冲进来的身影狠狠抱住的时候,白毓臻先是呼吸一顿,下一秒,迟来的安心令他身子一软,当宋知衍和陆嗣进入山洞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青年被江巡一把勾住腿弯抱起,有些憔悴可怜的模样。
“珍、——”陆嗣刚一开口,眼珠微转,顿住,戛然而止的惊愕出现在脸上,“你……”
当对上丁绍元那双分明平静却莫名有些瘆人冷意的眼睛时,他闭上了嘴巴,两秒后,转而紧皱起了眉头。
“到底怎么搞的,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嗣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发,顺手甩了甩手上的雨珠,不耐的面上不驯之意不言而喻,挑起的眉宇间透着事情超出掌控的点点戾气。
又或者说,这才是陆大少爷原本的样子。
身边同样步伐微顿的宋知衍却面不改色,收回短暂掠过丁绍元的视线,他快步走到抱着人的江巡面前,伸手一探,半晌,声音冷沉下来,“小臻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能会生病,要快点回去。”
说完,率先将怀里被包在防水布下的厚实毯子拿出展开,在江巡的配合下严实地裹在青年身上。
挨着的胸膛滚烫,被后知后觉的暖意烘着,白毓臻安静地任由宋知衍轻轻擦拭着自己颊边的雨珠,濡湿的发丝被江巡怜惜地拨开,瞬间舒服了许多。
全程,两人都对他怀中紧紧抱着的木盒子视若无睹。
说来也奇怪,当白毓臻被抱着走出山洞,下了山后,才得知,原本来势汹汹的洪水已经平息退走,堪称怪异。他怔怔听着,脑中想法纷杂混乱,零碎的画面不断涌现又迅速消弭,引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提前结束的大雨季,避开了堤坝的水流方向,短短存在又平息的洪水……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什么关联。
这个关联又是什么?
视线随着江巡走动而晃动,转瞬间视野中的那道高瘦的身影出现,越来越清晰。
还有忽然出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丁绍元……
但淋过雨的身体本就随着情绪的松懈而软了下去,昏沉的大脑根本无法支撑剖根问底的思考,只是想了一会儿,白毓臻就感觉后脑像是被什么锢住一般,钝钝作痛。
时刻关注着他的宋知衍伸手覆住那双眼,劝哄的声音响起:“你安全了,好好休息吧,小臻。”
与此同时,江巡和陆嗣关切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白毓臻软软合上眼帘,原本只是想让几人放心,但不知不觉间,他真的睡了过去。
将醒未醒之时,他感觉自己被温热的毛巾擦拭过换上干燥的衣服,又被轻手轻脚地塞进了暖和的被窝,沉沉的倦意瞬间复又席卷上了他,马上、马上就要陷入深眠……
此时的院子里,似是难得达成了一致,男人们进进出出,只做一件事:照顾白毓臻。
至于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的那道身影,无人在意。
堂屋里,丁绍元慢慢坐下。
直到里屋的人安静了下来,江巡端着热水出来的时候,才稍一瞥过——男人垂着脑袋,被粗略包扎的手臂自然垂下,一动不动。
他目光沉沉,毫不掩饰面上的冷漠,像是没看见一般迈步出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里屋,小睡了一会的白毓臻忽然挣扎地睁开眼睛,细瘦的手腕蹭在绵软被面上,恍惚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因为侧躺而露出的左侧耳垂被热湿的柔软倏地舔了一下。他身体一抖,绵软的哼声不受控地泄出,“呜——”
只是一声,便好像刺激到了来人,小而尖的下巴被自上而下地掌起,鼻腔间的吐息炙热,透着一股痴迷劲,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掀开散发着热意的被子朝里伸——
“你在干什么。”冷到极致的声音像冰棱一样瞬间使屋内升腾的热意急速降下,男人的肩膀被狠狠扣住,用力之大甚至幻听到了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脚下被拽得踉跄几步,他咳了几声,扯动了受伤的手臂,胸口都闷闷作痛。
宋知衍轻轻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安抚他,不善的目光却毫不留情地刺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嘴唇开合:“丁绍元,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被质问的男人低头时发梢垂落,扫过他瘦削的颧骨,闷笑的震动从胸膛传来,夹杂的痛像是能让人上瘾,在宋知衍毫无波澜的目光下,肩膀随着笑微微耸动,喉间溢出细碎的声响。
“知道……”丁绍元笑够了,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张鬼斧神工俊美的脸上此时一片苍白,毫无半分血色,声线低沉,犹如阴恻恻的厉鬼,“怎么不知道——”
“你背后的,是我老婆,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着,他轻轻地哼了个拐弯的调,在宋知衍倏地扩大的瞳孔中,慢悠悠地抬脚上前,绕过另一只碍眼的手,冰冷的手背贴上青年的侧脸,语气幽幽:“老婆——”
老婆。
老婆……
老、婆。
层层叠叠,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白毓臻无意识地蜷缩,生理性无法抵抗的倦意与不断发出警告的意识相悖,有人低头凑了上来,打着圈儿地唤道:“张开……嘴巴。”
原本在听到前两个字时已经有些可怜地抿住唇眼睫微颤的青年怔怔的,在莫名产生劫后余生念头的驱动下,他迷迷糊糊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在两个男人的视线中。
嫩粉的唇瓣似颤抖的花苞,水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丁绍元抬头,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眉尾微挑,“还在看什么,怎么,我和我老婆亲热你也要看?”
一旁的宋知衍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眼底却是通透的冷静。
眼下看来,丁绍元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只除了对青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虽然他身上还有很多疑点,但有一点宋知衍却十分清楚:在白毓臻并不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方刚才所说的话,更多的是虚张声势。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意识模糊的青年,转身退出了房间。
当踏出屋子,听到身后传来的黏腻诱哄声,宋知衍心下冷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心却彻底放了下来。
屋子里,如他所想,安静下来后,男人只是定定地垂眼看着白毓臻,半晌,指腹颤抖地抚上那微启的唇瓣,久久,低低的声音呢喃般响起:“珍珍,宝贝……”
“好想你。”
又静静看了一会儿青年的睡颜,丁绍元单手脱下身上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挨着床沿侧身躺下,以这样别扭的姿势一遍遍用目光描摹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孔,尽管身体因为失血异常疲惫,却一刻也舍不得合眼。
最终也只敢轻轻捏住被子下露出来的那根细白手指。
也许是周围没有了声音,又或者是察觉到什么,这次,白毓臻是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
——“老婆。”
低低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眼,看见了表情愉悦的丁绍元。
脸颊微微发烫,白毓臻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关着门的病房,在男人低头凑过来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要、不要这样、这样叫我……”磕磕绊绊地说完,才来到城里没几天的青年垂下了眼,白净温顺的面颊上泛上粉意,将这一幕看进眼中的男人喉结微颤,鼻腔间除了手掌的柔软,还有说不清的香气,他深深嗅闻了一口,在对方反应不过来的呆愣中,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白毓臻咬着唇,无措地收回自己的手,偏偏这时丁绍元还在眼前晃着,仗着这里是医院,弯腰俯身,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灼热。
“不叫你老婆,叫什么?”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低低的声音透着磁性:
“珍珍、宝贝、还是宝宝?”
随着一个个过分亲密的称呼唤出,丁绍元呼吸微重,眼神简直像是黏在了青年身上。
在恍惚的微微心悸中,白毓臻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种原始的、毫无遮掩的欲/望正从面前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直到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完全包围。
“不、不要……”细小的、微弱的声音从睡着的青年口中发出,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被轻捏住的指腹一颤,在收回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或者说那本就是曾经发生过的画面,就连那种医院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在鼻腔间萦绕,白毓臻小口喘了几下,涣散的眼神随着心跳的平稳而渐渐凝实——一张熟悉的面孔,方才还在梦中见到的面孔就躺在他的对面。
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似是浸了墨,黑洞洞的,不知在他睁眼前静悄悄地看了他多久。
第110章 世界四(18)
有那么一瞬间,在梦里梦外同样执拗的目光注视下,白毓臻没有分清真与假的边界,下意识的,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辨别——但伸出的手被从半空中猛地一把攥住。
与轻微的痛感同时响起的,是一道平淡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丁绍元微微眯眼,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勾引我?”
正抬脚踏进屋子的陆嗣捕捉到最后的三个字,被冲击得一愣,又打眼一瞧床上姿态“亲密”已经“牵手”的两人,气得鼻子都歪了,气势汹汹地跺着脚,奔到床前。“pia”的一下打掉丁绍元的手,在对方瞬间不善的目光中扭头转向白毓臻:
“他怎么、怎么能和你这么亲密——”
但被“质问”的青年明显还在状况外,讷讷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状,陆嗣气极,想也不想,便伸臂撑开被子,一把抱起模样倦倦呆呆的人。
被拦腰抱住的白毓臻下巴自然搭在男人的肩头,抬眼目光便顺势对上落在后头的丁绍元,对方正在弯腰穿鞋,一双眼睛却仍直直看着他。
直到似有所觉的陆嗣扭头看了一眼,瞬间像是被蛰了一样——有力的手臂一颠,在青年惊慌地揽上他的脖颈后,单手轻轻按上对方黑软的发顶,语气带着诱哄:“乖,别看,会长针眼。”
陆嗣说话时声量没压低,被意有所指的丁绍元站起身,冷冷一笑,细看之下表情带了些不屑傲慢。
到了院中,白毓臻打眼一瞧,面上下意识浮现出笑意,一旁将他小心放在竹椅上的陆嗣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酸。
“就这么高兴?”
不远处抱着小猫的舒阳一下子挤上来,语气昂扬道:“珍珍哥——你没事吧!”他可是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光问不够,放下小猫后,男孩双腿倒腾着绕着竹椅上的人晃了一圈,才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模样地蹲下身,说话时表情还有些后怕:“之前江巡哥他们得知你没跟着上山,急得要疯了,不顾山下还冒着洪水就去找你了。”
白毓臻的目光温和,脸上还带着浅笑,被这样看着,舒阳一路紧绷的情绪一下就爆发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上前,一下就抱住了青年的双腿。
“呜呜呜——我也想去找你,但是我娘不让,我姐还要打我,呜呜呜呜,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哭嚎声成功令旁边的陆嗣黑了脸,他一把揪住男孩的后领,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磨着:“你在胡说什么。”
“你珍珍哥好着呢,怎么可能会……你这小子!”说着说着,陆嗣自己倒先绷紧了下颌。
裹着小毯子坐在竹椅上的白毓臻柔和了眉眼,抬手安抚地摸了摸舒阳沾着泪的脸,拇指指腹按了按通红的眼尾,脑袋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昏昏沉沉,说话时不自觉便透出了几分呆呆的感觉,但因为声音太轻和,尾音上翘,哄着小孩儿般,“阳阳~哥哥现在不正在这儿嘛……”
明明是哄人的角色,但因为慢吞吞笑眯眯的模样,被哄的舒阳忘记了哭,旁观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好可爱。
像小树懒。
“哥哥哥哥、珍珍哥哥——”舒阳被那只柔软的手摸着面颊,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简直和旁边被迷得目不转睛的陆嗣一个样儿:
小狗样。
一大一小也看出了此时竹椅上的青年刚睡醒还有些不清醒,首次默契地逗起了对方:
“珍珍哥哥~”这是舒阳。
“嗯?”白毓臻眨了眨眼。
“珍珍~”这是莫名兴奋的陆嗣。
“……嗯。”白毓臻偏了偏脑袋,表情有些疑惑。
好可爱——这是两人共同的想法。
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的青年扯了扯身上的小毯子,一扯、却没扯动,他悄悄往脚下看去,一眼就捕捉到正前爪伸直摇头晃脑咬住毯子边缘的小狸花崽崽,因为还太小,白毓臻担心小猫崽用力会厥过去,便下意识顺着它的力道直起身子。
小猫崽后退,他就前倾,因为注意力都在毛绒绒的小耳朵上,于是一不注意,竹椅上的青年失去了支力点,被耷拉在地面上的小毯子一绊,整个人从椅子上作势要踉跄跌倒。
还双目出神回味着方才青年呆萌模样的陆嗣肩膀一抖,一个激灵就伸出手臂,硬是忍着惊慌之下咬到舌头的疼痛安安稳稳地将人好端端地抱在了怀里。
这一幕被身处屋檐下视觉死角的一人完完整整收入眼中,男人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陆嗣因为有事被叫走,舒阳也依依不舍地抱着小猫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走之前,担心白毓臻无聊,陆嗣还从宋知衍那儿拿了一本书给他。
看着看着,原本肩头上的毯子慢慢滑落,但正入神的青年却没注意到,手指翻页的动作一顿,下一刻,喉间泛上痒意,单薄的身子细微抖动,止不住的咳声从捂住嘴巴的指缝间溢出。
断断续续的咳让人呼吸不上,等停止后,白毓臻轻促地喘息了一下,捂住嘴的手放下,无力地、脊背慢慢靠在了椅背上,眼眸中晃着浅浅的水光。
周身萦绕着脆弱气息的青年犹如夜半时分盛开到极致又很快转入衰败的美丽昙花,牢牢的、无可救药般将男人的目光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
垂下的眼睫轻颤,眼前被挡住的光伴随着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当微凉自然下垂的指尖被轻轻握住的时候,白毓臻还有些怔怔然——
“心肝……”
丁绍元单膝跪下,眼神灼灼,整个人看向他时犹如一团不灭的火,偏偏唇角勾起的弧度温和,连声音都是刻意的低低磁性:“我煮了红糖水,还打了鸡蛋,喝一点好吗?”
说着,他便拿起勺子舀起,小心递到白毓臻的唇边,沾上了一点水渍的唇面透着晶亮,丁绍元眼神温柔地要命,嘴上哄着:“来、张嘴,啊——”
水红的唇颤抖了几下,白毓臻无意识攥紧了身上的毯子,声音细细轻轻:“你在干什么,丁绍元?”
我在干什么?
丁绍元愣了一下,眉头蹙起,表情不解极了,“我在照顾你啊,宝贝。”
那种疑惑太过真实,再加上此时对方的情态是两年间时时可见的、对他宝贝得不行的模样,白毓臻一时便也犹豫了起来,“你……”
不是不记得我吗?
但刚一张开嘴巴,温温热热的红糖水便送了进来。
他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时面前的人是丁绍元。
这个现在用满含爱意的目光看着他的男人,在之前醒来时还曾与他冷面而对。
“宝贝?”见青年紧紧闭着嘴巴,丁绍元有些急了,即使单膝跪着也显得高大宽阔的脊背前倾,空着的手牢牢攥住了竹椅扶手,隐隐有种不许人逃脱的控制姿态。
被这猛地一下靠近的白毓臻睫毛一颤,“你不要……”
丁绍元看着眼前被圈在臂弯间的小小人,唇边的弧度不变,眼神深深,甚至还要再往前——
“你在干什么!”扣住他的肩膀时,因为奔跑而扬起的衣摆缓缓落下,宋知衍遏制着胸口的怒气,难得失态:“丁绍元——我告诉过你,别靠近他。”
还没从宋知衍怎么这么自然叫出丁绍元名字的疑惑中回过神来,白毓臻便看到接下来更为令他惊愕的一幕:
丁绍元缓缓站起身,将手上的碗放下,转身,与宋知衍冷冷目光对视片刻,然后——
一拳就挥了上去!
“丁……”白毓臻喉间一哽,茫然地看着宋知衍生生捱了一拳,他正要起身去看,便收到男人投过来安抚的视线,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宋知衍扬手攥拳就挥了出去。
丁绍元同样不甘示弱。
两人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拳拳到肉的间隙,带着恨意的声音响起:“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在找他——!”
另一道声音冷冷:“是又如何,你既然保护不好他,就别再回来惺惺作态。”
“嗬嗬——到底是我惺惺作态,还是你装模作样,宋知衍,你心知肚明。”
失神间,宋知衍被毫不留情的丁绍元狠狠打在下巴上,他重重闷哼一声,正好后退歪倒在急匆匆伸手抚上来的青年身上。
打红了眼的丁绍元在对上白毓臻的视线时倏地僵住,擦红的指骨瑟缩地收回,嘴唇颤动几下,开口时竟然有些无措:“宝贝、珍珍——你听我说,我……”
白毓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甚至在他惊惶地顿住时,也只是站在原地,“你说,我听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宋知衍攥紧了手,听着丁绍元磕绊却还算清楚的解释:
“宋知衍曾经在巧合之下听过你的名字,他知道,你是我老婆。”
男人表情认真,说到后面时又隐隐有些扭曲,“我……看到他对你这么亲密,我——”
白毓臻只是这样看着他,纯稚澄澈的黑眸倒映着他此时的面目全非,半晌,丁绍元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不相信对不对,也对,是其他人陪着你度过这段难过的时间……”
声音在青年的目光下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白毓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有一点你错了。”
“丁绍元,回到这里,我不难过,相反,我感到了安心与久违的平淡。”
男人怔怔地看着他,当真的从那双乌润的眼眸中看到的只是平静时——从来直挺的脊背无形中在这一刻轰然塌下。
我的宝贝说,离开我,他很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