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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堤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世界三(27)


    当天色亮起,第一缕晨曦照进洞穴,睁开眼的男人们看见小猫被银狼不知所措地圈在怀里、狼吻焦急地轻蹭脑袋,圆乎乎的身子却轻颤,不禁脸色大变。


    最后一个守夜的沈悬赴站在“猫窝”旁,定定地看着背对着他的小猫,掩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抽搐。


    为什么哭?


    “珍珍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蔺若星和段燃一左一右,想要伸手,却无措地僵在半空中。


    直到抖着身子的白毓臻听到声音缓缓平静下来,头顶被不断舔舐的触感清晰,银狼惶惶地安抚着他的幼崽,兽身将小猫圈得紧紧的。


    低沉的“嗷呜”声响起。


    是哥哥在安慰他。


    “喵呜。”


    哥哥。


    银狼听不懂,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嵇青月眼神在一狼一猫间转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


    在又一通舔舔蹭蹭之后,见方才还发抖的小猫逐渐舒展了身躯,情绪稳定下来,趁着蔺若星将其抱起心疼地轻轻用柔巾擦拭脸颊,银狼从石板上一跃而下,走了几步,顶着几道目光,伸出右前肢,在地上划下了一道痕迹。


    “1?它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天?”段燃皱眉。


    另一道声音反驳,“不。”沈悬赴眼神微动,“它的意思是小猫还要在这里待够一天。”男人转头,意有所指的目光笼罩在恹恹的白毓臻身上。


    “为什么?”蔺若星是真的疑惑了。


    最终,是今早开始就不发一言的嵇青月走上前,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这头银狼是为珍珍而来的。”砸下一个重磅炸弹。


    不等其余几人发问,他继续道:“在我们下车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在暗地里关注着珍珍了。”


    “我想,它甚至应该早就知道珍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毓臻会在完全兽化前被银狼带回洞穴。


    嵇青月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感受着那种独属于生命的温热,“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能等珍珍恢复人型,才能得到。”


    蔺若星愕然地看着这头银狼,喃喃自语:“那珍珍会有危险吗?”


    “我想不会。”沈悬赴走上前,手指捏起了小毯子下垫着的厚厚一层紫叶,“如果我判断无误,这种叶子产自坎达尔星系的迷失深林,那里被当地政府列为‘S级’危险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种紫叶。”


    “A+级别玛雅异兽的伴生植物,ABO二次分化辅助药剂的核心提取物就是出自其中。”


    一株便可供五支分化药剂的提取,而分化药剂的出现也大大降低了二次分化的失败比例。这种药剂同样作用于“新人类”的兽化。


    只是分化药剂价格昂贵,因为原材料的难以获取,有价无市。


    现在……在这个山洞里,居然整整有铺满一个石板的紫叶。


    “这么说,它是特意来帮珍珍完成兽化过程的。”蔺若星神情恍然。


    话音落下,先开口的,居然是方才还蔫哒哒的小猫:“喵~”


    银狼划完那道痕迹后,转身走回白毓臻的身边,微微狭长的狼眸紧盯着他,全然守护的姿态,但小猫却仍是蜷着身子,甚至还在蔺若星将其放回紫叶上的时候有些退缩的姿态。


    “珍珍看起来很不舒服。”段燃的脸色不太好看,看着嵇青月轻声哄劝着小猫回到银狼特地为他准备的猫巢,但白毓臻始终打不起精神。


    直到半小时后,小猫的模样愈发憔悴,甚至连除了银狼都不让触碰,几人才意识到这次的问题的并不简单。


    嵇青月甚至温和地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却仍然没用。


    银狼在一旁绕着圈,有些焦躁,时不时低下头,狼吻凑到小团子身边,也得不到回应,凌厉狭长的狼眸微沉,整头狼周身的气息瞬间压低冷凛。


    它抬头,那双野性危险的眼睛看着此时山洞内的几个男人,一分钟后,狼吻轻嗅,眸光最终定在沈悬赴身上。


    “嗷呜——”低低的吼声朝着男人发出。


    一人一兽形成了无形的对峙,同样冷酷的两双眼睛对上,气氛开始紧张了起来。


    “它什么意思?”蔺若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恹恹的小猫身边,暗自警惕。


    直到银狼甩了一下尾巴,方才同样默不作声的嵇青月骤然转头看向沈悬赴,他的声音短促:“是你。”


    沈悬赴眼中眸光微闪,眉眼低压,喉结一滚,“什么。”


    “它的意思是,珍珍现在需要的是你。”银狼瞥过来的目光令嵇青月更加坚定了方才想法,话音落下,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倏一轻颤:原来还不够,珍珍需要的,是他们所有人的信息素。


    少了一个人都不行。


    段燃虽然还有些不解,但涉及白毓臻,还是条件反射地蹙眉:“沈悬赴你还在愣什么?没听到珍珍需要你吗?”


    山洞的石壁凹凸不平,映在上面的光亮折射出不平的阴影,那个身影修长挺拔,光影明暗交织在他冷白冷峻的面容上,男人薄唇轻抿平直,鼻梁高挺,低头时额发自然下垂半遮住漆黑狭长的眼,侧脸轮廓冷硬,丝丝冰冷和漠然微泄出来。闻言,他略一抬眸,露出一双眼眸,幽深中看不清其中的半点情绪。


    沈悬赴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银狼重新变得焦躁的低吼声,男人始终半掩在身后的右手再次以逐渐加大的幅度颤动起来。


    在不知谁无措的劝哄声中,他抬脚,一步一步,身上的大衣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弧,直到站定在怯怯蜷缩的小猫身前。


    银狼微微抬起头,深幽的眼眸盯着男人,片刻后,它率先退了一步。


    当沈悬赴缓缓蹲下来的时候,山洞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他缄默抬手,背后的山洞中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


    脖颈上的腺体产生了幻觉般的灼热,跳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冷深林气息浮动,似有所感的白毓臻弱弱地“喵呜”一声,头顶一动不动的手掌泛着凉意,他短短的鼻吻翕动,软乎乎的山竹爪爪凭空张了张。


    “……是你选择了我。”半跪在他面前的男人低声喃喃,身后被黑色皮手套遮覆的右手僵硬地屈了一下手指,在小猫抬头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移到唇前,牙齿轻咬,拽——深黑下的冷白手背一点点露出。


    晕眩的炙热被山洞中逐渐深重的冰冷深林气息包围、缠绕,白毓臻原本又难受又低落的身体情绪被很好地安抚,黑圆的猫眸清晰映着此时眼前的这只手。


    苍白修长的骨节、青筋蜿蜒的手背,以及……靠近手腕处,若隐若现的漆黑鳞片,上面泛着冰冷的寒光。


    沈悬赴轻阖双目,神情疏淡,可被他注视着的白毓臻却尖耳微抖,一股诡谲的湿冷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被野兽锁定。


    山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漂浮的水汽渗着凉意。


    “淅淅沥沥”……山洞内暗下的光亮被另一个存在吞噬。


    雪白毛绒的小猫浑身上下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当不自觉开花的小爪子被冰冷的鳞片触到时,白毓臻呆呆的,泛着薄粉的猫耳都停止了颤动。


    “嘶嘶——”分叉鲜红的信子沿着那抹薄粉缓缓往里,竖瞳用几乎要吞吃入腹的力道紧紧盯着被一下下盘旋缠绕住的绒绒小猫。


    猫耳被动地颤抖着,被圈住的力道始终维持在一个紧密又不会疼痛的界限,直到危险美丽的蛇首伸到眼前,竖瞳中倒影着小蒲公英似的毛团子。


    在看不到的角度,它的尾部一下下打在地面上,冰冷的爬行生物天然会令人心生畏惧。


    他呢?他会怎么想?


    那天晚上,在五楼的房间门外,佩戴着漆黑手套的男人曾经搭在把手上,房门没有上锁,似乎只要轻轻下压,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欲/望就能得到释放。


    但男人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时,那道不安怯怯地蜷缩在沙发毛毯中的纤瘦身影——他是软的,是柔的,是暖的。


    两人仿佛冥冥中天生就隔着一条冰冻的河岸。


    ……但,此时他在自己怀中。


    蛇首低声嘶鸣着向前,阴冷的气息铺面向热乎乎的小猫袭去。


    他会害怕吗?


    蛇尾拍打的声音更大了。


    身上的毛发被冰冷的蛇身缠绕,先前涌动着的燥热被另一道凉凉的信息素安抚,白毓臻此时……舒服极了。


    于是,当蛇吻几乎要充斥视野的时候,小猫“咪咪喵喵”地叫着,欢欣地伸着脑袋,软软的脸颊一下下蹭在光滑的黑色鳞片上。


    凉凉的,真好。


    再一次扬起欲要拍下的蛇尾竖直地僵在半空中。


    “嘶——”


    你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听不懂,白毓臻凭借自己的理解发出了回应:前爪有些艰难地自蛇身中抽出,下一秒,粉嫩的肉垫踩上蛇鳞,毛绒绒的小胸脯一动一动,整只猫发出了怯意的小呼噜声。


    如果不是因为被圈得太紧,无法挣动,白毓臻甚至脑袋晕晕地想打个滚。


    在被沈悬赴的信息素抚/慰地快要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每一个热热的夏天,都能在凉凉的蛇蛇身上打个滚,该多好啊——


    小猫安静了下去。


    当山洞外的几人脚步急促地进入时,眼前映着一副怪诞又诡美的画面:


    肤色雪白、四肢纤长的美丽青年阖着眼睛,密丛丛的长睫安静地垂落,他呼吸平稳、唇色鲜红,自然舒展的肩颈柔美欣长,身上的每一处都泛着令人目眩的优美。


    他是古神话中神明深藏的宝物。


    而此时这个宝物,正被一条通体漆黑、犹如古神话中“灭世黑蛇”一般的巨蛇缠绕。


    黑与白交织,纯洁与毁灭。


    第92章 世界三(28)完


    “……珍珍终于恢复了!”比起一开始对眼前画面的愕然,蔺若星显然更关心此时沉睡的白毓臻。


    但比他先一步靠近,是那头修长矫健的银狼。


    一狼一蛇对视,天生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他们对彼此充满了天然的敌视,但这时怀中的青年微动,方才昂起满含攻击性的沈悬赴缓缓退了回去,半分钟后,他舒展蛇身蜿蜒游走,看着银狼接替了他先前的位置,垂首一下下轻舔着青年微微晕红的面颊。


    等到属于人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山洞中,段燃一脸难尽地瞥了一眼沈悬赴摘下手套后手背上那一小片凸起的黑色鳞片,“怪不得整天一副‘莫挨老子’的死装样……实际上,做梦都恨不得变成原型舔遍他的全身吧。”


    正缓缓重新戴上手套的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话,他低着头,一半面容藏匿于雨后照进山洞昏暗交织的光影中,神情晦涩不清,身上那股强势的侵略感渐渐消弭。


    只有嵇青月看着那头始终目不转睛盯着白毓臻的银狼,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在触及恬静安睡的青年后沉默了下去。


    当夜幕降临、林中万籁俱寂之时,银狼终于动了,那双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沉静的狼眸定定地看着裹在毛绒毯中的青年。


    皎洁的明月高悬,曾也独照过他。


    银狼轻轻抬脚离开,当身影即将消失在山洞外时,身后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他会伤心。”


    银狼脚步一顿,狼首似要转回,但最终,他纵身一跃,身躯消失在了不见尽头的漆黑深林中。


    ……


    当白毓臻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嵇青月唇边的浅笑,薄唇开合,他听到:“珍珍,你醒了。”


    “嗯……”温度适宜的房间中,他缓缓坐起身,缓慢环顾四周——他们回到了别墅。


    脑中有什么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身穿白色睡衣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茫然的眼神中透着令人心疼的憔悴。


    还不等白毓臻理清脑中的思绪,俯身将他抱起的男人语气自然,“珍珍睡了好久,观众们都很想你。”


    观众、节目……节目!


    被抱在怀中还有些晕乎的青年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在被抱着下楼梯的时候,上半身微倾、下意识抓住了嵇青月的手臂,有些急切:“我睡了多久?节目、节目是不是……”


    “没有,别多想,蔺若星他们还在后采,现在、嗯,应该已经结束了。”


    在几人留在山洞的那几天,虽说直播暂停,但节目并没有停播,定期放送的后采片段成功转移了观众的注意力。


    下到一楼,白毓臻坐在沙发上,手上被塞进了一杯温水,他双膝并拢,一下下小口抿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转动。


    “……嗯?”他停下了口中的吞咽,眼神微凝,半晌,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那个挂钟,之前是在那个位置上的吗?还有那个……那个……


    别墅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想了好一会儿,却不得其法,白毓臻只好收回目光,就在这时,后采间的房门被打开,蔺若星惊喜地大叫一声,“珍珍你醒啦!”


    于是方才那冒出的一点疑惑便自然地被抛之脑后了。


    就在男生要扑上去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出现在白毓臻的眼前,下一秒,唇角被点了点,身后俯下一道声音,“小猫嘴角都要翘上天去了,怎么?醒了这么高兴?”


    这样说着话的男人并没有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


    垂下的碧绿色双眸中,满满的都是温柔到极致的情意,倒映着正往后仰头的青年。


    “段燃。”他的小猫这样唤着他的名字,唇角勾起,眉眼弯弯,笑得漂亮极了。


    可爱死了。


    只是这样高兴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嵇青月从阳台外走进来,眼神微暗,但当白毓臻看向他的时候,男人重新笑起来,他走到青年面前,矮下身子,轻轻牵起那只放在膝上的细白的手,温声开口:


    “珍珍,我可能要离开几天。”说完,不等白毓臻做出反应,他先有些难以忍耐地皱了皱眉,只是那股郁色转瞬即逝,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捏了捏掌心柔软的手指,平和自然,“这几天先让蔺若星他们陪着你,好吗?”


    “辛苦珍珍等我了。”


    一旁的蔺若星倒是有些担心地看着沙发上的青年,段燃倚靠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也在暗暗观察小猫的反应。


    但白毓臻却很是平静地接受了嵇青月的告别,他点了点头,长睫敛下很是认真地开口:“好哦,阿月快去完成自己的事情。”


    嵇青月眉眼怔忪,看着一瞥一笑脱离了那股初见时怯怯模样的人,脸上被一只热乎乎的手碰了碰,他听到:“我当然会好好等你呀,不辛苦的。”


    半晌,“……好。”于是男人紧绷的肩膀微松,唇边的笑深了几分。


    ……


    嵇青月走后,节目组以“不可调节的工作事项为由”做出了解释,而观众自然表示理解。


    [演员嘛,理解理解。]


    [虽然我们短暂地“痛失”了嵇影帝,但珍珍仍然拥着三个帅男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嵇青月的离开给某位制造了机会……]


    [而且我感觉除了珍珍以外,其他几人都怪怪的——段燃怎么这几天总是神出鬼没的?]


    嵇青月的离开,并没有影响节目的继续录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白毓臻和三个男人继续以每天一个任务的频率进行着直播,看似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


    “抬手。”


    后背贴着的胸膛微震,头顶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不要走神。”


    被以近乎揽抱的姿态教导着模拟射击的白毓臻瞬间睁大眼睛,嘴唇紧紧抿住,很是认真的样子。


    今天是与沈悬赴一起体验星际社会年轻情侣高分推荐的“约会满分圣地”:【模拟射击场】,逼真的手感使体内的血液迸发,在胸背相贴的炙热中,荷尔蒙的分泌促使感情的飞快升温。


    白毓臻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所幸男人对他的一窍不通接受良好,甚至在旁观青年子/弹打空后,走上前来。


    当被沈悬赴从身后拥住的那一瞬,白毓臻却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甚至……身体早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此时,在男人的教导下,怀中的“好学生”鼓着小脸,射击时的眼神专注,直到终于命中一个九环,下意识转过脸抬头,语气很是开心:“我打中了,你看到了嘛!”


    头戴护目镜露出锋利下颚,宽肩窄腰、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在修身的射击服下一览无余,睫毛垂下的阴影落在眼下,室内灯光自然而生的阴影勾勒出越发立体的轮廓,男人周身充斥着与生俱来的凌厉感,但却在垂眸看向怀中青年的时候,唇角微微勾着,“嗯,很厉害。”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被夸奖的白毓臻缓缓转过头去,嘴唇一顿一顿地开合,“哦、哦……是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械身。


    身后比他高了一大截的男人眼神微动,将那张雪白小脸上浅浅晕出的漂亮薄粉收进眼底。


    这几天,论说最“辛苦”的,当属直播间的观众们。


    当选理由就是: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否定前一天的自己:


    [我可能真的是个花心大萝卜,谁能想到,昨天的我还在为沈悬赴×珍珍的“真神cp”磕得死去活来呢……]


    [重要的事情要重复三遍:我们蔺若星和珍珍的“猫狗cp”才是坠好的!我们……×3]


    [但银发碧眼×黑发乌眸的古早组合,我无脑立挺!]


    [……]


    总之,直播间的观众们是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反观话题的中心人物白毓臻,每天都被男人们哄得高高兴兴——


    万米高空上,烈风吹散了他颊边的发,“三、二、一——”骤然跃下。


    无垠天地间,白毓臻睁开眼睛,短暂的疾速下坠后,身体被原本呼啸凌厉的风轻柔地托起。


    身后的蔺若星凑近,滚烫的吐息打在耳边,“珍珍,这样的风景,我还想和你一起看千千万万遍!”


    意气响亮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尾音和着声飘远,但那颗跳动着的真心却紧紧贴在白毓臻的身后,一下、两下。


    在自由最大化的此刻,他们的心跳同频共振。


    “好——”白毓臻笑着应道。


    ……


    射击、跳伞,最直接的感官刺激令白毓臻晚上入睡时,都难得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辗转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抵不住疲惫地入睡。


    翌日,倦倦的小猫慢吞吞地下楼,恍恍惚惚地坐在沙发上,连节目组的任务卡片都是段燃拆开的。


    看着身子有些微晃的青年,男人笑了一声,“要不要睡一会?”


    但被努力睁大眼睛的白毓臻果断拒绝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可以的。”


    被这副模样逗笑的段燃顺势坐下来,沉吟片刻后开口:“那我们今天就不出去了。”


    说完,站起身、弯腰、伸臂,一把将软乎乎的小猫抱起,走出了别墅大门,来到了后面的花园里。


    花园中有一大片可以席地而坐的草坪,白毓臻被男人放下。


    “这里很舒服,对吗?”


    段燃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的确,白毓臻微微仰着脸,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暖烘烘的。


    这期间,段燃先后回了别墅几趟,于是断断续续的,白毓臻的手边多了几个高低错落的玩偶,那只小游隼赫然在其中,被青年惊喜地抱在怀里。身下换上了柔软的垫子,上面还放着一些小零嘴。


    被喂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果汁后,白毓臻站起身,靠近另一旁的花丛,沿着小道进入,段燃没有跟着,而是低头从带来的黑色背包中拿出了什么东西。


    花丛里,白毓臻慢慢走着,时不时俯身,凑近正鲜妍绽放的花朵,遇到格外喜爱的,还会小心翼翼地摸一摸花瓣,就这样逛着逛着,他也有些累了,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正巧看到男人垂眸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犹豫了一下,白毓臻轻声开口:“段燃?”


    对方自然地收回手上的事物,起身向他走来,“累了?那回去吧。”


    进了别墅,白毓臻才知道,蔺若星和沈悬赴一大早就出去了,但说好了今天就会回来,他点点头,看着正低头往身上系围裙的段燃。


    细细的几根绳子收紧了腰部的衣料,更显出其肩背的宽阔,男人转过身,眨了一下左眼,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些慵懒,“乖乖坐着,给你做饭吃。”


    于是白毓臻接受了段燃亲自下厨的投喂。


    “……好吃。”


    尽管夸奖听起来有些单薄,但亮晶晶的眼眸和鼓动的雪腮不会欺骗直播间前的观众。


    [果然……天龙人就是天龙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三百六十行,行行他都行。]


    [嗯……做老公的话,肯定也很行吧。]


    [好好好!这样才配得上我们世界唯一的珍珍宝贝!]


    吃完饭后,白毓臻坐回沙发上,渐渐有了困意,在客厅舒缓悠扬的音乐声中逐渐入睡,段燃坐在单人沙发上,凝眸看了他好一会。


    天色渐晚,当白毓臻醒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竟然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支起身时毛毯从身上滑落,但客厅没有开灯,段燃也不知道去哪了。


    就连先前浮在半空中的直播悬浮球也消失了


    “……段燃?”


    没有人应答。


    客厅里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换了位置的复古时钟发出“滴答”声。


    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身上的毯子,原本熟睡带来的热意悄然褪去,不知是第几个“滴答”声,白毓臻眨了一下有些干涩的眼睛,恍然发觉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黑暗中的事物。


    比如客厅那个大飘窗上悬挂着的横幅。


    ……横幅?


    他有些愣愣地说出了口。


    黑暗中,脚步声传来,一声、两声、分开又重叠,那是好几个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小小的、昏黄的烛光一路驱散着黑暗,在看似脆弱摇晃实则始终明亮的一路后,最终来到了白毓臻的面前。


    几道声音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温和的、清冷的、慵懒的、热情的……


    蛋糕散发着甜甜的奶油香气,白毓臻呆呆地坐着,在男人们唱完歌后,头顶被轻轻地摸了摸,他仰头,几天不见的嵇青月微微笑着,神情中带着包容与鼓励,“珍珍,不许个愿吗?”


    白毓臻的视线环顾四周,被布置了鲜花、气球格外温馨的客厅,还有身边的男人们,沉静矜贵的沈悬赴、银发碧眸的段燃、眼神亮亮地看向他的蔺若星……他们都在这里。


    一切都太完美,像是一场幻梦。


    于是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握在胸前——


    好像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变得很幸福,许愿是不是不能太贪心呢?白毓臻默默地想着。


    他希望节目一切顺利,嗯……那个和自己签协议的制片人好像已经很久不出现了——自从他的耳机被捏坏后。


    好吧,那就重新许一个——希望大家都顺顺利利,在节目结束后也能保持联系……等等,他的思绪一顿。


    嵇青月早就告诉自己他的联系方式,沈悬赴不知在何时已经将沈氏集团顶楼的解锁密匙输入了他的终端,蔺若星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之后的双人旅行计划,段燃……之前有一次他问“要不要当我的模特?”是给自己拍照吗?抱着这样含糊不清的想法,白毓臻点头答应了下来。


    嗯,这个愿望也已经实现了,那就下一个——


    “珍珍,可以给自己许一个愿望吗?”


    “贪心一点,也没关系。”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刚刚没有……


    给自己许一个愿望?思绪绕着这句话,缓缓停下。


    小小的烛光摇曳着,一分钟后,白毓臻睁开眼睛,怔怔然地看着那跳跃的暖黄。


    [要去吹掉,愿望才能实现。]


    他知道。


    身子微微前倾,身边不知何时变得安静,洇红的唇瓣颤抖着,烛光的热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吹灭了蜡烛。


    烛光熄灭,“咔哒”一声,客厅的灯被打开,双手交握在胸前的白毓臻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应该睁开,然后迎接明亮、看到大家的笑脸——理智这样告诉他。


    但没人开口,开了灯的人继续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怎么都不说话?是因为自己没睁眼吗?他……


    “宝宝。”


    秾密的长睫微颤,交握的指尖泛着紧绷后剔透的白。


    “宝宝,是我。”


    那人再次开口。


    轻轻的吻落在额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笼罩。


    像曾经被拥住的每一次。


    白毓臻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微红的眼中已轻晃着泪水,但他的唇角却慢慢地扬起,一行晶莹划过雪白的颊,又被男人的指腹抹去。


    “哥哥。”


    [只许一个小小的愿望好不好?在这个世界,他早已不知何时变得很幸福了。]


    [但是有人告诉他,可以贪心一点。]


    [那就……让哥哥回来吧。]


    于是嵇青月找回了晏斯盛,从兄弟两人再一次相遇的那一刻,白毓臻所存在的世界被赋予了“真实”。


    那个梦中的世界被抹去,从来不存在什么“早逝的弟弟”,梦里那个无欲无求、身居高位的晏斯盛放弃了那条不能回头的从政之路,选择了进入帝国研究院,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注射“新人类进化药剂”的Alpha,直到在某一天成功从普通Alpha成为了“新人类”,拥有了返祖兽态:银狼。


    但大量多次注射半成品药剂给晏斯盛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他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返祖兽态,成为银狼的时间越来越长,于是在某一天,再又一次艰难地转化为人型后,他记录下数据,这场不见天日的实验终于宣告成功,那支唯一的成品药剂被注射进白毓臻的体内。


    在青年昏睡的那段时间,在研究院的追捕下,没人想得到,他就躲藏在弟弟的身边,直到白毓臻睁开眼睛,他才不得不离开。


    但这不是结束,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这样告诉男人。


    一个寂静的夜晚,他猛地睁开眼睛,垂眸用山洞里的利石划开了手臂,疼痛使他保持人型的清醒,于是那天失意买醉的中年制片人得到了一张卡和一封信。


    [时间向前流动,随着人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生出不同的节点,每一个节点又向前继续延伸出新的时间线。]


    [但最初的那条线不能发生变化。]


    于是《盲盒心动进行时-》仍然沿着原本的轨迹出现,只是这次,参加的人员却发生了变化。


    冰冷的数据一行行从晏斯盛的眼前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名字上:


    嵇青月、蔺若星、段燃、沈悬赴。


    他们的信息素与初步成为“新人类”的白毓臻匹配度高达100%,这意味着:如果珍珍接受了他们四个人的信息素,便能彻底完成“新人类”的最后一步转化,获得永久的健康。


    100%,这个数字简直透着荒诞的意味。


    100%,这个数字又代表着希望的意义。


    ……


    《盲盒心动进行时-》完美收官,最后一期播出后,观众们几乎要泪洒屏幕:


    [呜呜呜,好舍不得珍珍~]


    [过生日那一期我反复观看,我逐帧学习——]


    [那个叫晏斯盛的帅哥怎么只出现一期,而且镜头还那么少?]


    [等等等等,先别伤心,快去看Edge上段燃的账号!]


    大量网民点进段燃的账号,然后纷纷哗然:


    @段燃:


    [很多年以前,在获奖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笔下的画变得那么空洞,生命力正缓缓从我的作品中流逝,于是在痛苦、不解后,我宣布封笔,似乎只有摄像机镜头前的鲜活被定格的那一刻,生命力才能从我的手下诞生。


    直到我遇见了你。]


    配图是一副画:画中的青年正俯身垂首,细细嗅闻着指尖轻抚的花瓣,柔和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坠入凡间的天使。


    有追节目的观众看出来了:[那不是珍珍吗?!]


    段燃在他的评论上点了个赞,再次掀起一波新的热搜狂潮。


    只是很快,星际网民们便发现,这样的热闹逐渐成为Edge的家常便饭:


    有人拍下沈氏集团的掌权人沈悬赴密会陌生男子的画面,当天沈氏集团的官方账号澄清:


    [不信谣不传谣,不是什么“陌生男子”,那是我们董事长正在追求的心上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但这还不够,嵇青月的新戏开机,有人把路透发在网上,有眼尖的网友发现:


    [等等,那个路透视频里坐在遮阳伞下,被拍戏中途暂停休息的嵇影帝走上前温柔抚摸面颊,还亲自喂水果的人,是不是之前那个什么盲盒恋综的白毓臻啊?]


    当天#嵇青月喂水果#的热搜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每一个点进去的人,都能看到那条路透视频的下面,嵇青月亲自转发后的回应:


    [嗯,是很可爱的小朋友,也是我喜欢的人。]


    在这样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当之后网上出现定位在不同星系的网友发出来蔺若星和白毓臻的双人旅行照后,网友们已从震惊到平静到疲惫到祝福了。


    [就这样给我狠狠雄竞!]


    [珍珍猫落谁家?让我们拭目以待——]


    但任网上的议论热火朝天,话题绕不开的中心主人公白毓臻却感觉生活变得平淡又幸福。


    在告别依依不舍的蔺若星,在男生的死缠烂打下很心软地答应了下一次旅行后,青年回到家中。


    被子里面好温暖,就睡一小会儿,抱着这样的想法,白毓臻陷入了熟睡——直到饥饿将他唤醒。


    房门下透着灯光,他无意识地捏了捏被角,准备翻身坐起来,窸窣的声音被外面时刻留心着的男人听到,于是脚步声逐渐靠近,门把手缓缓下压,逆着光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坐在床上的青年晕红着脸,睡得热乎乎的手被走近的晏斯盛轻轻握住,男人笑了一下:“宝宝,起床吃饭吧。”


    被牵着手乖乖仰着头擦干净脸,又被牵到餐厅坐下,吃饭的中途时不时地被一旁的哥哥投喂,结束后被抱到沙发上坐下,“哥哥去收拾,宝宝乖乖坐着自己玩会。”


    窗外夜色降临,城市灯火五彩斑斓,厨房里传来晏斯盛模糊的声音:“宝宝这次旅行得开心吗?”


    被问到的白毓臻转过脸去,视线从手上的手机屏幕上收回,他慢吞吞地回答着哥哥的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将旅行中大小事事无巨细的分享,房子里不时传来两人的笑声。


    无人触碰,手机屏幕自然熄灭,黑屏的前一瞬,四个冒着红点的聊天框一闪而逝。


    沙发上,困得窝在哥哥怀里的白毓臻在迷迷糊糊地要闭眼前,声音黏糊糊地开口道:


    “哥哥,这次我会在家里久一点的,要、要陪哥哥……”


    小猫陷入了恬静的梦乡,低头看着他的男人眼中眸光微动,半晌,笑着叹了一口气:


    “宝宝,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完。


    第93章 世界四(1)


    窗外树上的蝉鸣声阵阵,闷热与雨后的湿意从关不严的窗缝中渗入,没一会儿,那种围绕全身的黏腻感便让人坐立难安。


    白毓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醒来的。


    睁眼看见的房梁上是新结的蛛网,身下的竹编席硌得他身上冒出一条条浅浅的红痕,坐起身后,背后的薄衫被压皱、黏在身后,透出瘦削的雪白脊背,额前渗出的汗意被随意抬手抹去,他静静出神了半晌,下床穿上那双洗得有些泛白的布鞋,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干净,走之前的柴垛整齐地堆放在角落,只是鸡圈空了。


    熟悉、又陌生。


    这是白毓臻曾经的家。


    昨晚下了一场雨,村民们在经历忙碌的抢收工作后,累得倒头就睡,除了个别人家的烟囱里冒出几缕白烟,村子里是难得的安静。


    “吱呀——”白毓臻推门走了出去。


    沿着雨后有些泥泞的路,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路上碰到一只小狸花,想着大概是几家轮流投喂的,他跟在对方身后,不知不觉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村子里的庄稼地。


    小狸花不知跑去了何处,白毓臻站了一会儿,抬手扇了扇热得有些微红的面颊,才抬脚朝着东面的庄稼地走去,那里有他死去的村长爹的地。


    太阳逐渐大了起来,日光照在薄薄的眼皮上,白毓臻忽然有些后悔出门没有戴上那顶杂物间的旧草帽了,于是他只好抬起手臂用以遮阳。


    青年本就生得白,日头一照,露出的手臂简直白得发光,尤其路上还只有他一个人走,此时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田埂上的路有些不平,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四周,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连在一块,走着走着,白毓臻也逐渐迷糊起来,先前要找地的想法本就不强烈,此时更加淡了。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这样喃喃自语地安慰完自己,他也走累了,便就近找了个大树随意坐下。


    风吹过庄稼地,给树下的青年带来了一丝凉意,手背贴了贴微烫的面颊,白毓臻低头看着脚边不知名的小花,慢慢抱住自己屈起的双腿,将下巴抵了上去。


    直到此时,他才清晰又真实地感受到:他已经离开这里两年了。


    ——从被丁绍元带走,到自己一个人回来。


    黑软的发随着垂头的动作散落在额前,树下的青年安静地眨着眼,有些出神——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近了,又慢下来,最终停下。


    风吹动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白毓臻似有所感,转过头去。


    来人个子很高,脊背宽阔,古铜色胳膊上的结实肌肉充满了力量感。随着视线上移,那张脸也逐渐映入眼帘,鼻子高高挺挺、嘴唇抿得僵直,粗眉大眼、寸头干净利落,是村子里的姑娘们看了都会脸红的长相。


    但这些都比不上,那双看向他时,黑沉沉深邃的眼眸。


    白毓臻张了张唇,良久,声音暗哑,“巡哥,好久不见。”


    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而是在话音落下的时候近了一步——


    伸来的手令青年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在视线触及男人手掌上粗糙的厚茧时生生止住。


    触上脸颊的宽厚手掌触感微喇,白毓臻仰着脑袋,直到炙热的拇指从额前滑到鼻尖,再到嘴唇,他轻声开口:“巡哥,是我,珍珍。”


    “我回来了。”


    颊边的手一刹猛烈地颤抖,于是青年便也抬起自己的手,一抹雪白慢慢覆上男人的手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直到对方收回了手,就在白毓臻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男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想要起身的动作顿住。


    白毓臻陡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见他不回话,男人又急急地比划了一遍:[在这里等我。]


    直到青年点了点头,乖乖地坐着,男人才放下心来,脚步飞快地又钻进了庄稼地里。


    男人叫江巡,爹娘死掉后,被彼时还是村长的白振昌、也就是白毓臻的爹收留,三岁那年,白毓臻失去了娘,但自此有了一个哑巴的哥。


    哑巴也不是一点话都说不出,要是用力,也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拟声词,直到有一天被村子里的小孩嘲笑后,江巡便彻底沉默了下来。


    白毓臻飘忽的思绪很快被重新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打断,他看着对方手里提着的镰刀和塑料水瓶,下意识站起身来,刚想开口,头顶便被大踏步走近的男人抬手盖上了一顶草帽。


    紧接着,手腕被握住,江巡先是轻拽了一下,才抬脚迈步。


    白毓臻便咽下了口中的话,安静地跟在了对方的身后。


    重新回到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后,男人最终停下脚步,弯腰从裤腰上取下钥匙,打开院门进去,这期间,他始终没有放开青年的手腕。


    白毓臻跟着进去,趁着江巡转身掩门,环顾了一圈——院子不大,柴垛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院角,他的目光微怔,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男人此时拉着他进了屋。


    一进去,白毓臻愣了一下,屋内铺了地砖,陈设简单但很整洁。


    闷不做声地放好带回来的东西后,江巡转身进了灶屋,很快端出一碗水来。


    他也没有推拒,顺势接过喝了一口,垂眸时才发现手上的碗很白,新的像是没用过。


    白毓臻任由男人伸手解下他脖子上的草帽绳,霍地在心里默默说道:就是新的。


    取下草帽后,江巡又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慢慢走回了堂屋。


    高大的身躯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黑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白毓臻有些愣神不解的时候,冷不丁地俯身——


    一个拥抱将他包裹在江巡炙热宽阔的怀里。


    直到此刻,在脖颈间男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中,白毓臻才如梦初醒,像是从一场时长两年浑浑噩噩的大梦醒来,他抬手,揽住身前男人的肩背,倏地红了眼眶。


    等到江巡缓缓将他放开,刚准备平复心情的时候,就看到漂亮雪白的青年红着眼的样子,一下子,男人又慌了起来,手上不断地比划着,喉结疯狂滚动,几次想要张口,又只能无力地闭上。


    白毓臻蜷着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拉住眼前晃动的大手,在对方僵住的目光中,唇边勾起小小的弧度,就这样红着眼睛说道:“我没事,巡哥,我就是、就是有点眼睛疼。”他抿了一下唇,“可能是刚才回来的时候有灰进去了吧。”


    闻言,男人一下子就不动了,他静静地看着消瘦的青年,蓦地眼中划过一丝心疼,但下一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想要抚摸青年头顶的手顿住,就只是这样站着,直到缓过神来的人放开他的手。


    起身后的白毓臻捏了捏手指,看向江巡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他咬了一下唇,睫毛轻颤,“那什么,巡哥你应该挺忙的吧,我就先走了,不然嫂子——”


    直到刚才,脑袋清醒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离开的这两年,江巡盖了新房子,结合村子里那些结婚后盖房分家的几个,白毓臻猜想:巡哥可能已经娶媳妇了。


    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刚迈出一步,身后猛地贴近一道高大的黑影,下一刻手腕被滚烫的手死死握住,力道之大令青年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但此时大脑轰轰的男人已经听不见了,大手一用力,白毓臻踉跄地转回身来,一抬眼,霎时什么话都忘了——


    江巡不断摇着头,张开的唇不断无声说着两个字:[不走]。


    哥没有,哥只有你。


    单手不断比划的姿态透出了男人的急切与惶然。


    白毓臻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江巡。


    想明白后,他连忙开口,“巡哥,我错了,是我想岔了,你别……”


    你别再用那种无措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了。


    教他的心里头也钝钝的。


    男人一下又不动了,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不放,白毓臻自知理亏,也不提要走的事了。


    江巡平复情绪后,抬起手又比划着什么,等看完后,他有些茫然、唇瓣蠕动了几下,“哥,你真的想……”他听到自己有些发干的声音,“我留在这里吗?”


    这次,江巡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定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回村后的第二天,白毓臻再次有了新的家。


    见自己最终点头答应后,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虽然很浅,但白毓臻知道,对于情绪内敛的江巡来说,这已经是他很高兴的时候才有的表现了。


    之后的一整天,男人在几个屋子里进进出出,到了晚上,在江巡的坚持下,白毓臻与他一道回了趟自己家,当看到自己拎出来的一个简单的布袋子后,站在门外的男人眉眼下压、面色有些发沉,实在顶不住这样的目光,他只好解释道:“我这次回来是真的就不走了。”


    但直到两人重新回到江巡的房子,男人的表情仍然没有放松,进门后,他轻轻捏了一下青年的肩头,半晌又出来,指了指侧面的一间屋子,才转身提着拿了一路的布袋子进屋。


    白毓臻不明所以地掀开帘子进了那间屋子,扑面而来的热气令他下意识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前是一个盛满热水的浴桶,旁边的小矮凳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服。


    ——都是他哥准备的。


    等到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新衣服后,白毓臻惬意地长舒一口气,他慢悠悠地用毛巾擦着滴水的湿发,低头看到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后视线微顿。


    ……嗯。


    等到江巡收拾好青年的行李,又坐着等了一会,还是没见人进来,蓦地想到什么,猛地一下站起身,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临到侧屋门口,他特地加重了脚步声,里头却没有传来回应,握着拳头顿了两秒,江巡一把将那块灰色的帘子拉开——


    然后与正蹲在地上笨拙地搓着衬衣的白毓臻四目相对。


    第94章 世界四(2)


    “……嗯?”下巴被溅出的水珠打湿的青年微偏过头,笑着朝门口的他打了个招呼,“哥,我洗衣服呢,一会就好,你先——”


    话还没说完,手上还攥着帘子的男人忽地放开了手,迎着白毓臻不解的目光下急急朝他走来,“嗯?”刚轻哼着发出疑惑声,江巡一把握住了青年纤细柔软的手臂,一使力将他提了起来,侧屋的光有些暗,男人放弃了比划的动作,一低头,英气俊朗的面容凑了上来。


    [哥、来,不让珍珍。]


    然后不等青年反应过来,一把托起他的大腿,将其一路抱到了正屋的床上,刚挨上床,鞋子就被弯腰拿了下来,江巡站直身子用手背蹭了一下那雪白的下巴上沾着的水,两人无言对视,半晌,白毓臻领会到他哥的意思,无奈地点了点头,男人才转身掀帘子离开。


    回到充满着潮意的侧屋,江巡的目光定定落在那盆漂浮着泡沫的衣物上,拉了个板凳坐下,粗粝的指腹揉搓着,男人低头时的神情认真,仿佛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水流声“哗啦”作响,露出底下白净的衣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宽大的手掌握着对比起来显得娇小的物件,柔软的布料沾染着潮湿的水汽。眸光渐渐加深,山峦似的宽阔脊背微微压下,那股湿润的气息挨近鼻尖……


    正屋内,江巡走了好一会儿,床上的青年才慢慢收回腿,看着一旁并排挨着的两个枕头,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潮意的发丝,屁股挪了挪,慢吞吞凑到了半开的窗户边。


    夜里的风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在裸露的脖颈和胳膊上,舒服极了,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渐渐的,靠在窗边的白毓臻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托起了他的脸颊,像是担心将他弄醒,力道很轻。之后,身体被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放在床上,挨上枕头。摩挲的幅度控制得很好,头发被轻轻拨弄,确认手指触到的地方已经完全干了,男人才欲要收回手——就在这时,昏睡的青年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


    以为他会醒来,江巡身子一僵,直到平稳的呼吸声再次传来,才闷着胸口将气呼出,慢慢躺下。


    屋子里安静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毓臻就在响亮的鸡鸣声中睁开了眼睛,惺忪模糊的眼前映入男人正抬手掩住他耳朵的动作,见他睁开眼睛,江巡面上划过一丝懊恼,又在面前青年迷糊露出的微笑中松了僵直的脊背。


    “巡哥,你也醒啦……”白毓臻声音黏黏糊糊的,有些软。


    男人点了点头,起身穿衣服,身上的褂子虽有些旧但却干净,换上长裤后,他下了床,见青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再睡一会。]


    呆呆地看完江巡比划的手势后,白毓臻脑袋昏沉着哼唧一声,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出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用布盖着的早饭,环顾一圈,白毓臻才想起,天刚亮时江巡就走了。


    坐在院子的躺椅上,他手上端着早饭,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正吃着,院门被拍打的声音响起,白毓臻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肯定是来找江巡的,放下碗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江巡哥——娘来让我给你送……”扎着两个大粗辫子、面色红润的少女看到他出来后睁大了眼睛。


    见好像把人家吓住了,白毓臻连忙解释道:“你找巡哥是吗,他现在不在,可能、可能去地里了吧……”说着说着,他也有些迟疑了,努力回想着今早江巡有没有对自己说过他要去哪。


    “你是谁?”少女有些警惕地后退两步,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抿着唇,“怎么突然出现在江巡哥家里?”


    被这么一打岔,白毓臻也顾不得回想了,他比对方高,将少女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楚,意识到她的想法后不禁笑了一下,日光照下来,青年的皮肤白得像牛奶,密匝匝的睫毛颤着,好看极了。


    少女被他笑得愣住,刚准备开口,却听到身后炸起的一道声音——那是她的弟弟。


    “你是白珍珍!”


    一个像小牛犊子一样体格的男孩一下子从他姐身后冲了出来,两道粗黑的眉头横着,鼻孔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刚开始变声期的声音有些粗粗的哑,激动起来像是破了音,虽然皮肤有些黑,但大眼睛高鼻子,五官硬朗,看得出来以后会是个“俊小伙”。


    此时,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孩狠狠瞪着他,在白毓臻不明所以的时候,攥紧了拳,正当一旁见势不妙的少女要上前来拉住他的时候,男孩一闷声,声音哑得很,“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白毓臻被说得猛然怔住,慢慢睁大眼睛,男孩撇过脸去,闷声闷气:“既然当初信儿都不留一个,丢下了江巡哥,现在就不应该回来!”


    身后站着的少女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你是……你是毓臻哥!”


    姐弟两人的情绪是不同程度的激动,倒更衬得白毓臻此时的平静了,他向前走了几步,膝盖微弯,看着面前这个堪堪长到了他肩头的男孩,“阳阳,你是阳阳吧。”


    青年朝他笑着,说话时的神情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像是姐姐课本里的“被春风拂过面颊”。


    “阳阳,你都长这么大啦。”白毓臻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握着泥巴,因为摔了屁墩子弄脏了裤子,不敢回家,躲在庄稼地里红了眼眶的小男孩。那天晚上,他将舒阳带回了自己家,为其换下了脏裤子,看着他抽抽噎噎地吃完晚饭,等到睡熟,才让早就通知了的舒家长辈将其抱回去。


    那时,丁绍元还在自己身边,对“小屁孩怎么总跟着你”这件事颇有微词,甚至在某天听到男孩叫他“珍珍哥”的时候沉了脸,想要发火,还是白毓臻轻轻扯住他的袖子,侧过的脸白白净净的,让生气的男人一下子就熄了火,目露几分藏不住的痴迷。


    事后丁绍元想明白,“那个叫阳阳的小孩肯定是听到我老叫你‘珍珍’,所以才跟着学,哼——小屁孩一个,懂什么。”


    白毓臻也不反驳,只是抿唇笑着,转过脸来悄悄朝不远处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孩挥了挥手,下一秒,那双眼睛“嗖”的一下就收了回去,只露出头顶几根倔强的黑发。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已经足够一个时不时跟在他的后头,会红着脸在被他发现的时候小声叫他“珍珍哥”的小孩长大——长到已经比姐姐还要高,长成了会为在人抱不平的男孩。


    陷入回忆的青年看着眼前姐弟两人的眼神中透着浅浅的怀念,视线划过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缓缓落到男孩身上,即使对方刚才语气很冲,但白毓臻开口时,脸上仍带着笑意。


    “好小孩。”


    舒阳呼吸一滞,之后眼前的人还说了什么,但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片刻后,男孩咬着牙,一下撞开了舒玲玲伸来的手,半大小子,跑得飞快。


    留下满肚子疑惑的少女,与有些惊讶的白毓臻。


    “……那个、这个——腌菜。”


    舒玲玲磕磕巴巴地递出怀中的菜坛子,“娘说了,谢谢上次江巡哥帮我们家修屋顶,所以、所以我今天才来……”声音越来越小,乌黑的眼珠左右转着,显然不习惯和异性单独相处太久。


    还是白毓臻善解人意地主动上前,将菜坛子接了过来,“那我先替巡哥谢谢你,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舒玲玲胡乱地“嗯嗯”两声,转身就要走,却在几步后忽地转过身来,她也没和青年对视,迟疑地开口:“你、你别怪阳阳,你走之后,他去找过江巡哥,那天……他是哭着回来的。”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白毓臻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半晌,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坛子,慢慢转身走进去了。


    于是等到太阳快要下山,大包小包回来的江巡一进院子,便看到了一个窝在躺椅上,眼神恍惚发着呆的青年。


    男人眉头一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便显出了几分凶,将手上、背上的东西放下后走上前,站定在躺椅前。


    才注意到他已经回来的白毓臻下意识支起了身子,手腕却被俯身下来的江巡握住,粗粝的指腹在他掌心滑动,很慢——


    怎、么、了。


    见睫毛垂坠的青年表情微怔,江巡蹲下身来,仰头,黑黝黝的眼珠吞没了傍晚的余晖,嘴唇张合:[为什么、不高兴]。


    白毓臻分辨着那几个字,下意识想要摇头,唇角微动刚要勾起一个笑,却在触及男人无比认真的关切眼神后僵在了脸上。


    江巡迟迟得不到回答,勉强按捺住胸口疯狂涌动的情绪。


    手指就在这时被青年反过来握住。


    握紧——


    长长的睫羽上挂着几颗摇摇欲坠的泪珠,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白毓臻安安静静地眨了几回眼,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坠下,任由微红的双眸变得湿漉漉的,却始终一声不吭。


    见到这一幕的江巡几乎是想也不想就伸出手去,动作迅疾,落在那张雪白小脸上的力道却轻得出奇,手指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别哭,别哭——


    带着哽意的声音有些黏糊,脸颊晕着哭上脸的红,他从看到大、守到大的乖乖说:


    “哥,我是一个坏人。”


    男人猛地摇头,几乎用上了斩钉截铁的力道,却挡不住白毓臻自顾自地低喃,“爹那个时候生了病,我很害怕,丁绍元要带我走,我想告诉你,哥……”他抬起一双水洗似的莹亮眼眸,神情却很脆弱,“但你上山去了,我找不到你……”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爹那么痛苦,然后、丁绍元问我要不要救爹。”


    “我、我丢下你走了。”


    不知何时被男人抱在怀里的青年垂首闭目,泛白的指尖掐进掌心,瘦削的肩头无声抽动,闷声的呜咽让江巡的心都要碎了。


    他又一次恨起了自己是个哑巴,只能徒劳地抱紧他的乖崽。


    两张面孔紧紧相贴,男人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笨拙地用这种方法触碰青年,告诉他:哥哥没有怪你。


    哭累了的白毓臻被江巡小心翼翼地抱起,修长的雪颈靠在男人宽厚的肩头,无力歪着头,鼻尖红红的,随着走动,坠下一颗泪来。


    第95章 世界四(3)


    青年小小一只被抱上床,又被去而复返的江巡轻托起后脖颈,打湿的毛巾一点点拭过那雪腮上的泪痕,光滑的碗沿抵上唇边,白毓臻被哄着喝下了水,江巡暂时放下心来,匆匆去屋外冲洗了一番,才回到屋内上了床。


    将恹恹的人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单薄瘦削的脊背,江巡眼里皆是心痛,指腹怜惜地拨开青年白净额前微湿的发,虎口连带着半个掌心触碰、轻抚着柔嫩的面颊,身高马大的庄稼汉子此时像是捧着一樽玉琉璃般,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被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包围着,精神状态脆弱疲惫的白毓臻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的时候,怀中的青年睫毛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细白的手指微微蜷动,修剪光滑的指甲在肤上划动,“……”口中发出带着轻微鼻音的模糊声,白毓臻昏昏沉沉地扭动了一下,又立刻被男人抱紧在怀中。


    无法挣脱……


    但是,好痒。


    上身宽松的衣摆被纤白的小臂伸进、撑起,柔软的指腹胡乱地摩挲着,却始终不得其法,细细的眉不知觉地蹙着,唇瓣抿得发红,直到被锢在男人臂膀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蹭了一下身下的凉席,眼神清明丝毫没有睡意的江巡表情一凝,一下坐起了身——看着青年在意识不清间无意识动作,衣摆被蹭起,露出的雪白腹部上,此时出现了点点不规则的红痕。


    因为男人起身而迷糊地睁开眼睛的白毓臻眸光微晃,又扭了一下腰,将身子蹭在了凉席上,但他刚要一滚,腰肢便被覆上一股炙热,江巡动作很快地一手掌住他的腰,一手将他两只还要再动的手腕锢住。


    白毓臻彻底清醒过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和并在一起的手臂,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些点点红痕——他过敏了。


    他看着男人面上的神情紧绷,拧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懈,下意识按捺下幻觉般“突突”跳着的痒意,笑着安慰说:“巡哥,没事,只是看起来有点可怕而已。”


    你别慌。


    江巡看着他,眉头久久未能舒展,忽地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腕下了床,紧接着白毓臻就看到男人一边披衣服一边递给他凝重的眼神,他了然地点点头,“放心吧哥,我不会自己挠的。”


    饶是他做出了这样乖巧的保证,江巡回来的速度也比他想象的快。


    坚实有力的手臂横过白毓臻的胸口,站在床下的男人一提,他便一下坐了起来,身后传来一阵浓浓的药膏味。


    先是后背,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线条优美的光滑脊背上此时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江巡涂药的手微抖。


    背上的清凉感令白毓臻舒服地喘了口气,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为了方便涂药,细白的颈部自然低垂,声音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巡哥,你说我是不是变娇气了啊,以前生活在这里这么久,也没这样过,怎么一回来就给你添麻烦……”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漆黑秾密的长睫垂落,牙齿无意识地咬上下唇。


    ——然后整个人就被男人小心地握着肩膀转了过来。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白毓臻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的巡哥此时唇角下压,有些微怒的脸,他一下就软和下来,连忙摇头:“是我说错话了,哥你别生气——”


    没有沾上药膏的厚实手背挨上青年的面颊,男人深深凝视着他,从眼角眉梢到软乎乎的颊边,抚摸的动作中满含珍爱。


    江巡开口,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确保他的乖崽能看清楚口型:


    [是哥没有照顾好你,下次别这么说了,哥心疼。]


    自知理亏的白毓臻在后续的涂药过程中无比配合,叫仰头就仰头,衣服总是滑下来不方便涂药,他就主动张口咬住被男人捏着的衣摆,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睁圆着眼睛,轻快地眨了眨。


    江巡喉结滚动,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但即使在涂过药后,白毓臻再三表示已经好多了,男人却还是绷着脸,做了不让他动的手势后,开始大张旗鼓的收拾工作:被褥、床单、衣服,通通换掉,被中途抱坐到一旁椅子上的青年制止无果,反被走过来的男人捏着小臂抬起,上衣、裤子,被强行脱掉,换了套新的。


    身上的衣服很合身,明显是为他特地准备的新衣服。趁着江巡转身,白毓臻悄悄低头,鼻尖凑近肩头嗅闻,是好闻的皂荚香味。


    整个上午,屋子里、院子里都是男人进进出出的身影,等到白毓臻感觉好受些了走出屋子,眼前的场景令他有些恍惚:


    并排放在院子里晒着日光的桌子椅子,上面还带着抹布拭过的湿痕,隔间的门帘也被拆了下来清洗后晾在院子里,男人弓身用扫帚清扫着堂屋的地板,转身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身子叫他过来,白毓臻不明所以地上前,然后就看到了江巡比划的手势。


    他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堂屋的门还开着,外头就是院子,“哥……我感觉已经好了。”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沉沉的,男人眉宇间露出不赞同的担忧神色,他只好照做:纤白的手指捏着衣角,在江巡紧盯着的目光中一点点掀开,牛奶似的肤白得晃人,消退了些许的红褪成了淡淡的粉,落在微微起伏的柔软小腹上。想着江巡不放心,上拉的动作一时过了头,那两处浅粉骤然撞入男人的眼中,偏偏当事人还毫无所觉,轻声嘟囔着,“哥,你看——我真的没事儿。”


    [好了!]手上一颤,握着的扫帚“哐当”一声坠了地,江巡压着眉,抬起双手将青年掀开的衣服拉下,眼中白粉交织的画面被遮掩,但他的吐息却越来越重,胸口发闷,只好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去眼中的情绪,疼惜地摸了摸青年的头,[去外头玩,哥还要一会才好。]


    白毓臻被他哥当做小孩对待也习惯了,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他刚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没多久,江巡就拿着一个撒了糖的西红柿过来,他自然接过,咬了一口,笑眯了眼,“谢谢哥。”唇红红的,带着光亮的水意。


    江巡摸了摸他的脸,眼神温和。


    此时的白毓臻还不知道他会从今天开始被拘在家里,每天的日常就是像个小废物一样看着男人一大早出去忙活,中午定时回来投喂,晚上又几乎像个甩手掌柜一样被伺候着洗漱,检查身上涂药后,才被准许缩回被窝。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天醒来后,白毓臻习惯性地当着江巡的面掀开上衣,自己也低头看去,一下就亮了眼睛,“哥、哥——!我好了!”


    江巡也在将他的身体前后查看过后罕见露出了一个笑,肉眼可见的高兴,于是当青年吃完早饭后提到想出去,也点头应了。


    但当到了村口,白毓臻才意识到为什么江巡这么轻易地就应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牛车,他呆住,被身后走上前来的男人拉了一下手腕。


    [上去。],见他不动,江巡眉心蹙了蹙,双手一掐,就像举着小娃娃一样将青年一把抱坐到了铺着干草的牛板车上。


    “巡哥,我们要去哪啊?”白毓臻也没反抗,自然乖觉地找了更舒服的姿势,扭了扭身子偏头看着在前头赶车的男人。对方抽空比划了个手势,他这才恍然大悟,“进城啊,哥你是想买什么东西吗?咱家也不缺啥啊,哥你别乱花钱哦……”


    前头伸来的大手摸了一把他的面颊,于是青年就不说话了,笑了一声,在牛车的晃晃悠悠中渐渐睡了过去。


    等到了县城,江巡又等了一会儿,牛车白天还有人要用,他和那人商量好了,回村的时候他们再用一次就成。等到来人牵走了牛车,白毓臻也睡够了,此时清醒得不得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全程,他被江巡紧紧牵着手,看着男人一张张将布票、鞋票、肥皂票给出,出了国营百货大楼,又带他去了供销社,最终提着大包小包地出来,到了一处地方,江巡让他站在原地别动,四下看了看,便一个人拐进了一条小巷,等到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袋子,白毓臻也没问,知道他哥是去了黑市。


    回去的路上,江巡凭借一己之力将所有东西都提在手上,他想帮忙却在男人黑沉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时不时地拽着袖口,给他哥擦擦额前的汗水,要缩回去的时候嘴里还被他哥塞了一小块冰糖,就这样美滋滋的,两人回到了村里。


    下了牛车,走了几步,白毓臻耳边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他趁着江巡还在和牛车的主人说些什么,踌躇了几下,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不动,不代表麻烦不会来找他,那边其中一个人无意间瞥见了他,登时眼睛一亮,那人懒懒地抬手,唤了一声:“喂——”


    白毓臻眼观鼻鼻观心,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方才他哥给他买的几双新鞋,心头暖暖的,耳边却在这时听到一声——“你。”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个五官立体、眉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对方唇角一勾,有些似笑非笑,嗓音散漫:“细皮嫩肉的小雪人,让那边那个人给我帮个忙,怎么样?”


    那边的江巡似有所觉。


    这边男人下巴朝着那边大包小包的行李一抬,又转过头凝眸打量了这个唇红齿白的漂亮青年几秒,忽然凑上前来,舔了舔虎牙,带着几分诱哄,“国外的巧克力,吃过吗?叫他帮我,给你吃,好不好?”


    于是白毓臻反应过来先前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是新的知青下乡了。


    第96章 世界四(4)


    但白毓臻还没说话,身后几步开外朝他快步走来的江巡却沉了脸色,男人唇角紧抿着,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一把握住了青年的手,冷着脸将其拉到了身后。


    歪着脑袋、唇角弧度漫不经心的男人眉头挑了挑,又将方才的话简短重复了一遍,末了眯起眼,“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这个村里,目前也就这个白得像个小雪人似的人他看得过眼,不然也不会主动凑上来。


    被江巡半挡在身后,眼前男人的脊背微微起伏,像是沉默的山峦,白毓臻垂眸,目光从自己被紧攥住的手上移开,在那个男知青笑得愈发愉悦的脸色中,摇了摇头:“你可以找其他人帮你。”


    对方的面上划过一丝惊愕,他敛了笑正要上前再说些什么,另一道人影由远及近,开口时语气有些不赞同:“陆嗣,你在干什么?”


    显然,来人还是了解同伴的性格,他抬手搭上了陆嗣的肩膀,看向白毓臻和江巡两人时微笑着,脸上有些歉意,“陆嗣从小被家里惯坏了,要是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们别介意。”


    白毓臻看着面前这个挺拔俊雅、五官斯文,说话时语调温和,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的男人,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说什么。”


    总归是下乡的城里大少爷做派,虽然语气有些居高临下,但没有什么坏心思,在丁绍元身边的那段时间,这种人反倒难得。


    只是事关身边的人,他自然会更偏心巡哥。


    白毓臻反过来拉着江巡转身要走,只是想了想,还是转头开口。


    “嗯……陆嗣。”


    男知青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然后就听到青年一本正经地说道:“下次让人帮忙,最好不要直接说你有国外的巧克力。”


    无论身处何地,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于陆嗣这种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来说。


    说完,白毓臻跟在江巡身后,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家,留下站在原地的男知青们。


    陆嗣还在发呆,没一会儿,才怔怔开口:“宋知衍,你说他是不是在关心我?”


    宋知衍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


    第二天,跟着江巡到了地里的白毓臻又遇见了两人,他瞧了一眼大太阳底下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的陆嗣,收回目光,看着逐渐被掩埋在庄稼地里的江巡,有些心疼地小跑过去,“巡哥——”江巡转过头来,白毓臻肩膀耷拉着,“我也来帮你,好不好?”


    在遇见江巡的第一天,他才知道,这两年男人一直帮忙种着自己家的地。现在自己也回来了,自然不能只是在一旁看着,坐享其成。


    但青年刚一提出这个想法,就被江巡伸手压在了唇瓣上,那张古铜色的俊朗面容上此时充满了不赞同的意味,见他睁大了眼睛,才比划着手势道:[哥自己一个人可以。]


    白毓臻有些着急地想要开口,男人又作势比划着,[乖崽陪着哥,哥就很高兴,哥能干得更快。]


    然后轻轻拽住他的手臂,像拎小猫一样带他站到了大树底下,伸手正了正青年头上的草帽后,江巡才转身回到地里。


    这一幕被不远处正晒得不耐烦的陆嗣看在眼里,他瞟了已经走远的记分员一眼,眼珠一转,跑快几步到了树下坐着的青年身后。


    “小雪人儿——”乍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白毓臻一跳,他身子一僵。


    见青年久久不动,陆嗣皱了一下眉,转到前面去,这一看不当紧,他有些慌地蹲下身来,一张凌厉俊美的脸凑上去,嘴里不停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白毓臻掀起眼帘,蝶翼般的睫毛微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惊慌的男知青,倏尔一笑,“陆嗣。”


    “干、干嘛。”话音落下,陆嗣才反应过来,片刻后,他恨恨地变了脸色,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好哇,你故意的对吧,耍我很好玩对吧,你——”


    “陆嗣。”这次是宋知衍。


    于是白毓臻就坐在树下仰着脑袋,看着被叫到的人脸色闷闷地回到宋知衍那头的庄稼地,手上收作物的力道是肉眼可见的大,似乎还带着气。


    直到被后来的江巡牵着手回家,白毓臻也没说今天被村里新来的知青吓了一跳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天一亮,江巡家的院门被敲响,正巧在院中洗漱完的白毓臻瞅了一眼还在灶屋里弄早饭的男人,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揉着因为进了水有些干涩发红的眼睛去开了门。


    “小巡啊,一大早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看我也是——”门口念叨的人在开门后看清来人的时候蓦地住了嘴,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瞪到了极致,嘴唇颤着,“你、你,你是……”


    白毓臻扫视了一圈跟在来人身后,一脸桀骜、表情漫不经心的陆嗣,和一旁对上他的目光后有些歉意、微一点头的宋知衍,最终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皮肤黝黑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刘叔。”


    直到带着两个知青进了院子,刘世强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尤其是在看到江巡端着早饭出来,皱着眉让还站着的白毓臻去洗了洗手,又带他回桌子前坐下,仔细剥了一个鸡蛋,见青年一口咬上去,才抬眼看向几人。


    知道江巡不能说话的刘世强也没磨叽,勉强压下心头的错愕,指了指身后两个外表异常出色的知青,搓着手道:“小巡啊,这不是新的一批下乡知青来了吗,但是呢——”中年男人笑得眼角褶皱加深,“你也知道,知青的集体宿舍前几天下雨塌了一小块,虽然已经加紧修了,但这个住宿环境还是……”


    宋知衍上前一步,文质彬彬的气质令人不自觉耐下心来倾听他的话:“这位、江同志,我们不会免费住你家,我们会交付物资,只需要你能给我们两人一间屋子住就可以。”


    刘世强在一旁点点头,见江巡还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有些着急地凑上去,压低声音:“哎,小巡啊,城里来的知青不会白住白吃的,他们手里的东西,好着嘞——”眼珠一转,“这不是刘叔想着你,才将这种好事先告诉你嘛!”


    面对村里的长辈,江巡的面色稍霁,没有一直冷着脸让刘叔难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并不为所谓的物质诱惑动摇。


    身后坐在椅子上的白毓臻咽下口中的水煮蛋,喝了一口水,微微偏头瞅了一眼江巡,心下有了几分然,他拍拍手,站起身来,瞬间吸引了在场几人的目光。


    刘世强欲言又止,看着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恍恍惚惚,反倒是白毓臻先朝对方点了点头,声音悦耳温和,“刘叔。”


    “哎、哎哎——”被忽然唤道的中年男人不自在地搓了搓手,看着青年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复杂,当他看到对方孤身一人的时候,自然也明白了什么,可憨厚了一辈子庄稼汉也只能讷讷的,厚实的嘴唇蠕动,“小臻回来了啊,回来好、回来好啊——”说着说着,又有些难过地扭过头去,一旁的江巡眸光微动,上前拍了拍男人佝偻的肩头。


    想当初,刘世强也是叫白毓臻的爹一声“白叔”的后辈,后来白毓臻匆匆离开,他始终忘不了,那天晚上,大雨瓢泼,打猎回来的江巡无声哀恸的样子。


    回想之前,再看到现在两个孩子又在一块儿,刘世强也不禁有些感伤。


    只是感伤归感伤,他还是没忘了今日来的正经事,擦了擦眼睛转身正准备开口,白毓臻语气平静,“既然刘叔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比之始终面无表情,看起来无一丝情绪起伏的江巡,反倒是站在后面的陆嗣瞪大眼睛,他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猛地错愕出声:“你答应?!”


    对上他的视线,白毓臻神态坦然,甚至还轻松笑了一下,“为什么不答应?刘叔既然开口了,巡哥也会理解的。”


    一旁的刘世强黝黑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拍了拍江巡的肩膀,简短交代了一些事情,才美滋滋地转身走了。


    宋知衍倒是对此有所预料,在他心里,留下来是必然的结果,某些不经意的傲慢在此时得以一窥。


    江巡瞟了一眼两个知青,漆黑的眼眸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从始至终情绪平稳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白毓臻答应下来,也似是不在意的样子。他转身,抬手为走在身旁的青年抹了抹唇角,看着乖崽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疑惑的鲜活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江巡比了个手势,白毓臻点点头,“知道知道,哥——”他不自觉地拖长了尾音,“今天我还陪着你,好不好?”


    男人的回应是沉默地伸手摸了一把青年雪白柔嫩的面颊,其中溺毙人的温柔令旁观者啧啧称奇。


    趁着江巡收拾碗筷到灶屋,放松下来的陆嗣步履散漫地晃到白毓臻的身边,绕了个半圈坐了下来,“喂,小雪人儿,你就这么松口答应下来了?”说着话时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隐隐有些得意的样子。


    “嗯。”白毓臻垂头,定定地看着他,半分钟后,在陆嗣逐渐被盯得坐不住后,慢吞吞开口:“答应你住在巡哥家,所以……”在男知青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伸出白皙的手掌,润红的唇一开一合,“现在,收租。”


    原本站在一旁事不关己,还有些出神的宋知衍捕捉到这句话,他眼睫微闪,看向一只手背着、一只手向陆嗣伸出,站得笔直的青年,半晌,唇角微勾,轻笑一声。


    第97章 世界四(5)


    “你、你——!”被“讨租”的陆嗣再也没了方才那股翘着腿的大少爷做派,他不自觉直起有些懒耷的腰板,瞪着面前眼睛圆圆、皮肤白白、长相漂亮……却理所当然伸着手的白毓臻,憋了又憋,才从唇齿间泄出一句话:“怎么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一样?!”说完,他又兀自摇了摇头,眼珠上移,眼尾微微上挑,“小孩儿都比你懂事!”


    于是白毓臻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转头,张口:“哥。”


    刚从灶屋出来、手中还端着两碗水的江巡一下就加快了脚步,“哐当——”碗底撞击桌面,里面的清水溅出几滴,明明是出于礼节给两位知青准备的,男人却浑然忘了这茬似的。


    手指弯曲碰了碰青年的眼尾,目光触及上面的点点红,沉了脸色。


    看到江巡紧接着比划的手势,白毓臻垂下长睫,摇了摇头,有些不解,“没有,哥,他没有欺负我。”


    一旁的陆嗣闻言,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


    紧接着,用外表狠狠欺骗了他的小雪人儿当着他那个凶神恶煞的哥的面,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真把人欺负哭了?陆嗣呆愣着,心头一颤一颤地跳,加上上次树下,是不是就是第二次了?


    ——但其实白毓臻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心知肚明:根本不是知青宿舍不能住人,前几天修宿舍的时候,江巡还去帮忙了。但当着刘叔的面,看着长辈有些为难的样子,他还是应了下来。


    根本不是宋知衍他们所想的,是被所谓的“好东西”打动。但应下归应下,看着陆嗣在自己身边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白毓臻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上述的举动。


    不过有一点陆嗣想错了,他没哭。


    白毓臻皱着眉一下下揉着眼睛,之前急急去开门前他还在洗脸,额前的发被打湿,直到方才自己低头、顺势落在了眼睛里,才显出了有些涩意的红。


    手腕被江巡握住,他闭着一只眼看着男人,片刻后,眼皮被粗热的指腹轻轻压开,江巡低头吹了吹,带来了丝丝凉意,直到视野完全清晰,白毓臻点了点头,回应着男人眼中的担忧与心疼。


    “我好了,哥,刚刚洗脸时没擦净的水珠落到眼睛里了,现在没事了。”


    江巡这才完全放下心来,转而想起被冷落许久的知青两人,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两碗水,宋知衍心领神会,温和笑道:“谢谢江哥,我们就不客气了。”


    陆嗣的手中也被塞了一碗水,他出神地喝着,咕咚咕咚几下,碗中见了底,但喝水的人眼神还是恍惚着。


    就是哭了吧?


    说没哭是安慰自己的吧……为了不让自己愧疚。


    嘴硬!


    但是……对着哥哥又这么乖,那个男人给他吹眼睛的时候自己都看到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


    已然完全遗忘了自己方才还笑话对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因为两人是吃了早饭过来的,所以便自然跟着江巡去了庄稼地,毕竟再是城里的大少爷做派,不干活没公分一样也只能坐吃山空,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懂的。


    但临出门前,趁着江巡和宋知衍走在前面,陆嗣眼珠一转,几步凑到了白毓臻的身边,眼神自上而下瞥了几个来回,轻声哼哼道:“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跟过去凑什么热闹?”


    但白毓臻已经没了逗狗的心思,对于耳边一路的絮絮叨叨,他充耳不闻,眼看到了地方的江巡戴上手套,才匆匆卡过凹凸的田埂,娇小白皙的脸蛋仰着,声音轻轻,“哥,让我帮你吧。”


    这几乎是自从男人让他出门跟着以来,每一次都会发生的对话——这一次,江巡依然摇了摇头,比划着:[珍珍乖,哥早点结束,陪珍珍吃饭。]


    于是青年又高兴起来,有些雀跃地点点头,颊边贴着的发梢也抖了一下,“我会监督哥好好吃饭的。”


    江巡有一把子好力气,但每次都会干着干着就忙忘了时间,就算吃饭,也是狼吞虎咽匆匆结束,要人提醒着,才会坐下来好好吃饭。


    庄稼地里忙得热火朝天,知青们经过前一天的“磋磨”,手脚酸疼,但想到之后的日子和下乡的号召口号,还是咬着牙,领了自己的工具,抖着腿下了地。


    白毓臻在树下看着,也没闲着,时不时到分配活儿轻松一点的女知青们身边帮忙,因为样貌出众,脾气又好,笑起来像奶糖一样甜,仅仅一个上午,就在新来的女知青们里头有了话题度。


    “那个小伙子是谁?长得……可真好。”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可以吃饭的陆嗣抹着额头上的汗,溜溜达达路过,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这句话,他心头一跳,顺着凑在一起的女知青们的视线看过去,两秒后,咬着牙眯眼露出一个笑来。


    “你要去哪里。”宋知衍自然看到了树下被“热烈议论”的白毓臻,不咸不淡地问一嘴,见陆嗣不回话,神情冷淡地闭上了嘴。


    白毓臻正仰头喝着水,忙了一圈回来的他累得趁着喝水浅浅闭上眼,陆嗣一走近就瞧见大大的草帽下白里透红的一张漂亮脸蛋,“咕嘟咕嘟”——他也不自觉地喉结滚动。


    等到白毓臻解了渴,慢慢睁开眼睛,便倏地对上一道有些滚烫专注的眼神。


    他一愣,“……?”肩膀缩了缩,在陆嗣居高临下的炙热目光中,洇红的唇磨蹭几下,唇肉微弹透着水光,细白的手臂向前伸去,白毓臻口吻认真:“你也想喝水吗?”


    陆嗣涨红着一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努力遏制着方才那一幕对他造成的冲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跳脚的无措:“当着大家的面,你胡说什么?!”


    白毓臻呆呆地看着他,殊不知,因为太漂亮,一动不动的样子也成为了展示橱窗里静止美丽的人偶。


    飘忽的眼神瞟过他此时的模样,陆嗣涨红了脸,“你怎么、怎么能让我吃你的口水?!”


    什么。


    什么——


    白毓臻内心大惊失色,被丁绍元带走后的那两年,他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自然明白陆嗣此时话中的意思,他唇瓣嗫嚅着,抬起的手臂下意识想要放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陆嗣鼻孔喘着气,下巴刻意抬高,用着状似不在意的口气说着:“不过难为你还主动关心我,我就——”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来,男人的脸在太阳底下被烘得汗涔涔,穿着一件有些旧了却干净的白色汗衫,露出的手臂坚实,冷硬的下颌线条紧紧绷着,看到眼前景象时周身散发着一种冷极了的戾气。


    只是这股戾气转瞬即逝,因为白毓臻“啪”的一下就从陆嗣的掌下抽出了自己的手,眉眼弯弯地看向回来的江巡,“巡哥,我们回家吃饭吧。”


    而将先前男人短暂露出的敌意收在眼中的宋知衍不动声色,垂下眼,表情若有所思。


    女知青们乍一看到几个养眼的人站在一块,有些脸红地推搡着走了,这个年代,偶然瞥来的目光都是善意又纯洁的。


    待江巡几大口喝完了水,一颗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滑落,白毓臻有些心疼地用汗巾给他擦了擦,换来他巡哥一个温厚的笑。


    庄稼地里的人纷纷往回走,也有个别人有家人送饭,索性就找个阴凉地开始吃午饭,白毓臻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江巡在得知他的想法后却严肃地拒绝了他。


    他的乖崽身子这么弱,中午是一定要好好回家休息的,何况……男人敛眉,他并不放心青年一个人送饭。


    回去的路上,白毓臻跟在江巡身后,几个拐弯后,忽然顿住脚步,一旁的陆嗣递来疑惑的眼神,小雪人儿却绷着小脸,瞬息后,他兀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江巡一惊,紧奔过去。


    “你去哪——”陆嗣急了,见他跑得飞快,几秒后,被留下的宋知衍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


    白毓臻走走停停,最终循着声,看到一条狭窄的小道口,他往后一瞥紧跟在身后的江巡,对视后便要拐进去,却在下一秒被从小道中冲出来的男孩撞了个满怀。


    十二三岁的男孩像只小牛犊冲得他险些没站稳,还是背后江巡伸出的手才得以撑住,饶是如此,白毓臻也轻抽了一口气踉跄几步才站稳。


    怀中的男孩呼哧呼哧喘着气,看也不看就要绕过他往外跑,还是江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男孩徒劳地在半空中蹬了蹬脚,“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的目光却没放半分到他身上,只蹙着眉看着平复呼吸的青年,任由手上的男孩叫嚷。


    白毓臻给了江巡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正面露焦急之色的男孩,上前几步半蹲下来,在对方看清后骤然僵住的表情中温声开口:“阳阳,你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漂亮得好似神仙的青年笑着看他,弯起的眉眼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牙,一下就拂去了他心头的惊慌无措。


    “……”舒阳的脸似笑似哭地皱了皱,像是被随手一揉的纸团,下一刻,在白毓臻耐心的等待中,“哇——”的一声哭了出声。


    后领上的大手早已松开,他顺势一挣,一下就扑到了微微张开手臂的青年怀中,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小狸花、小狸花流了好多血,呜呜呜呜——珍珍哥哥,它是不是要死了!”


    第98章 世界四(6)


    小狸花?白毓臻微一蹙眉,但来不及思考便条件反射地拍了拍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口中安慰道:“阳阳别怕,你带哥哥去看看好吗?”


    舒阳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没有任性,而是一边抽噎一边引着白毓臻往小道里走,鼻音囔囔地还不忘提醒道:“这里太窄了,哥哥小心。”


    “好,谢谢阳阳关心,阳阳很勇敢。”白毓臻被一只哭得汗湿的小手牵着,跟在后面看着男孩尚显单薄的脊背,嘴上不断夸道,以安慰对方此时有些惶惶的内心。


    “就是这里……”舒阳抬起手臂来回擦着自己的眼泪,让开身体,得以令身后的几人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只躺在破旧布条堆叠成的“简陋猫窝”中的狸花猫。


    待看清后,白毓臻一怔——是回来的那天遇见的小狸花。


    “巡哥。”他不自觉地回头看向自己依赖的“哥哥”。


    江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抬手轻抚着狸花背,又趁它放松警惕之际快且轻地拨开猫爪,抬头比划了个手势:


    [它怀孕了。]


    白毓臻一惊,弯腰想要凑上去,被身后不知何时近了的陆嗣抬手拦了一下:“小心,这只猫现在处于紧张应激的状态。”


    “它……”白毓臻看着那只腹部鼓胀,艰难呼吸有些炸毛的狸花猫,摸了摸舒阳的脸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小狸花不是受伤,它是要生小宝宝了。”


    “小、嗝……小宝宝?”男孩可怜兮兮地抬头看着他,在得到点头的肯定后心脏缓缓安定了下来。


    但白毓臻刚松一口气,便抬眼对上江巡有些凝重的目光,他心头一坠,想到什么,有些慌张:“是……不好吗?”他凑过去,有些担忧地看着此时叫声越来越微弱的小狸花。


    [哥哥要带它去卫生所。]


    看到江巡比划的手势,白毓臻只好点点头,看着男人小心伸手——


    “喵——!”尖利的猫叫声透着某种失控,白毓臻想也不想就要上前抱住剧烈颤抖的小猫,身后却在这时走近了一道身影。


    一道沉静令人心安的声音响起:“我来吧。”


    陆嗣眼疾手快将白毓臻提着手臂拽到了身后,天知道方才他看到青年不顾一切就要上前,手背离狸花猫的利爪还有几公分时的心悸感。


    “你别过去添乱,宋知衍他家养过小猫,他懂。”陆嗣按了一下青年后脑勺上柔软的黑发,压低声音哄道。


    于是在这条狭窄的小道里,两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皆目不转睛地盯着相互配合的江巡与宋知衍两人,白毓臻揽过紧张的舒阳,轻拍他的肩膀,给他力量。


    半小时后,一道细微的咪声响起,江巡起身,露出身后的场景:


    半跪在地上的宋知衍那双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的手上沾满鲜血,但这都比不上那被捧在手心上、小小的两只小猫崽。


    怀中的舒阳早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绕来绕去,周身遍布着雀跃的情绪,白毓臻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有些怜爱又感动地轻轻摸了摸正虚弱着的小狸花,凑近它尖尖的耳朵,低声,有些开心:“好勇敢啊小狸花,你成为一个妈妈了。”


    他正要抬手,眼前就递近了一件雪白的衬衫,陆嗣一昂下巴,“喏,接着吧。”脱去了外衫后的男知青露出结实的手臂,白色的背心穿在他身上,反倒更显出了这副身躯的挺拔有力。


    “谢谢。”白毓臻没有推辞地接过,在江巡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生产后兀自舔毛的小狸花包住、抱在怀中。


    一旁的宋知衍心领神会地在他站起来后托着两只小猫崽放进了小狸花与白毓臻之间,一大两小三只猫在青年怀中依偎着,温馨极了。


    在放好小猫后,宋知衍收回手,无意间眼神一瞥,便撞入了一腔柔柔清亮的目光中,仿佛涌动着一片星光:感激、欢欣……他心头一动,先前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在此时逐渐开始淡化。


    “谢谢你。”白毓臻眼神温润,停留在小猫身上的目光带着化不开的喜悦。


    “不用谢,我的母亲很喜欢小猫,我曾学习过如何应对小猫的一些突发情况。”宋知衍也自然接过他的话,几人朝着江巡的家中走去。


    宋知衍因为有经验,在他的指导下,白毓臻和舒阳磕磕绊绊地为小狸花和小猫崽准备好了猫窝,令人惊讶的是,陆嗣也时不时凑过来帮忙,最终看着慈爱舔舐小猫崽的狸花,几人对视一眼,皆高兴地勾起了唇角。


    而这时江巡也将午饭端了出来,另外几人也不推辞,舒阳双手捧着碗,大口吞咽着,直到满足地打了个嗝,旁边伸来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拭去了他颊边的饭渍,男孩一下红了脸。


    “珍珍哥哥……”好不容易挤出来几个字,却见江巡专注的目光落在弯着眉眼一口口嚼着饭的白毓臻身上,眼神温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舒阳哑了声。


    “嗯?”这时,青年闻声朝他看来,“阳阳吃饱了吗?”


    男孩点点头,突的一下站起来,吓了旁边的陆嗣一跳,瞅着这黑不溜秋的小子攥紧了身侧的拳头,眼皮一跳,下一刻雷声大雨点小地闷闷道:“珍珍哥哥,我之前不应该那么说你,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深深一鞠躬后,舒阳不待白毓臻说话,倏地转身就跑了,留下一句:“小狸花先交给珍珍哥,我会常来看它的。”


    与先是有些茫然,然后回过神来后高兴的白毓臻不同,陆嗣冷哼一声,结合先前的话语,还有什么不明白,说什么“常来看小狸花”,怕不是担心他珍珍哥不愿意见他吧。


    这样想着,再一瞥乐得笑弯了眼、颊边小涡若隐若现的漂亮小雪人儿,陆嗣又将话吞了回去,屁股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那小孩儿怎么老叫你什么‘zhenzhen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旁边那个男的他知道,那天来之前刘世强已经告诉过他们,他叫“江巡”。


    白毓臻眼睫一颤,薄透的眼皮抖了一下,半晌,才在陆嗣与同样放下碗筷的宋知衍一道投过来的目光中,脸颊微微发烫道:“那是阳阳叫着玩的,我的名字叫白毓臻,钟灵毓秀的毓,至臻的臻。”


    陆嗣口中来回滚念着“毓臻、白毓臻……”,越念越兴致勃勃,因此并没有看见,一旁的宋知衍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青年身上,半晌没有移开。


    而此时饭气上涌而逐渐眼皮沉坠下来的白毓臻微一伸手,就被江巡自然搂起来,怀中的声音黏连含糊:“哥,我好困。”


    男人垂眸,摸了摸他的肚子,确认没有吃撑后才放他进屋睡觉。


    夏日的午觉尤其磨人,一小时后醒来的白毓臻下床穿鞋,还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这种晕乎乎的状态持续到跟在几个男人身后往庄稼地去的路上,一个中午没休息、紧赶慢赶从知青宿舍收拾行李来回的陆嗣放慢了脚步,磨了一下后槽牙,忽然凑近。


    迎面扑来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炙热气息,“小珍珍,是不是走不动道了?”语气透着轻微的狎昵。


    这是故意学舒阳呢。


    白毓臻慢吞吞地转头看向他,被太阳烘烤得微红的脸颊肉柔软,因为还在思考,不自觉间,润红饱满的唇肉微微张开,发丝随着他的走动轻晃在耳垂边,原本烈性的阳光落在他腻白的肤上,也恍惚间化为了又柔又缓的波光,漾着粼粼的纯粹淡金。


    那抹仿佛会散发出香气的唇微微开合,陆嗣安静地瞧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嗯,走不动,困。”声音软得像棉花。


    ——!撒什么娇!


    陆嗣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


    说着“走不动”的人却继续踩着步子走过他的身边,他的肩膀蓦地一抖,转过身便说:“娇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地……”


    背、你、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彻底断送在了江巡蹲下来的动作中。


    “……巡哥?”白毓臻眼底划过轻微的诧异,刚要解释,并拢的小腿就被男人头也不回地伸臂揽了一下,他一时站不稳倒在对方宽厚的背上,手臂下意识搭在江巡脖颈旁。


    身子一下腾空,男人站了起来,速度较之先前不减分毫,反而还在几步路后唇角抿直,有些不满地朝上颠了一下大手托住的柔软,回头,两人的脸颊贴近,嘴唇开合:[太轻了。]


    于是白毓臻彻底不说话了,细白的手指乖乖搭在男人如山峦起伏的脊背上,在渐渐的轻晃中,温热的小脸靠进江巡的肩窝,微阖上了眼睛。


    留下后面的两个男知青,一个面无表情眼神微暗,一个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着“娇气”。


    传到宋知衍耳朵里,他冷冷一瞥后率先抬脚离开。


    丢人。


    但下午天公不作美,先是鼻尖上的一点湿意,紧接着土地的颜色变深,“噼里啪啦”的雨水打下,浓浓的土腥气混杂着闷热,缠绕在干活的人身上,加快手上的动作匆匆结束的知青们迈着大步往回跑,而白毓臻早就离开树下,站在庄稼地的尽头等着江巡。


    “喂——下雨了,你怎么还站在那!”陆嗣喘着气,一手按住自己的草帽,一边挥手朝他跑来,“轰隆——”一道雷声,他心有余悸地看向先前青年所在的大树,口中喃喃:“还、还挺乖的哈,没有傻乎乎地在树下避雨。”


    白毓臻充耳不闻,只在看见那道划开雨幕朝他走来的高大身影后松了一口气,“巡哥!”


    江巡走到他面前,黑黝黝的眼珠上下看了看,旋即弯腰伸臂揽住青年的大腿,将其一把抱起,护在怀里。


    “哥——我能自己走。”但白毓臻也不敢大幅度挣动,土地湿滑,生怕他巡哥脚下不稳摔跤,但男人一步一步,走得扎扎实实、又快又稳。


    就连旁边同样步履匆匆的陆嗣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嘈杂的雨声中大声道:“别闹,抓紧你哥!”


    宋知衍倒是看起来不慌不忙,就连雨中赶路也显得游刃有余,像是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有气度。尽管雨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反倒在听见陆嗣的劝声后看向蜷缩在江巡怀中的青年。


    “小臻乖一点。”在一个并行的拐角时,宋知衍看着白毓臻,脸上是与陆嗣一样的不赞同。


    第99章 世界四(7)


    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引来男人们接二连三的反应,被江巡抱在怀中的白毓臻只好主动伸手揽上江巡的脖颈,像个小型人偶一样挂在对方的怀中,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他的听话——而结果很明显,陆嗣松了口气,更加专心地赶路。


    终于在几人的紧赶慢赶下,先于雨势彻底变大之前回到了江巡家。


    饶是如此,除了被尽力护着的白毓臻,其他三人身上仍然被淋得透透的,冒着大雨赶回来,谁都想赶紧换下湿沉的衣服,但进屋后的陆嗣第一个开口,内容却是“快带他去泡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被明确指向的白毓臻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轻轻打了个喷嚏。


    江巡沉着脸拿了件干净的外衣包住他。


    [哥去烧水。]


    白毓臻点点头,随着男人的离开,小小一只不自觉地蜷缩在椅子上。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上湿乎乎坐不住、踱来踱去的陆嗣来回瞅着他,片刻后憋出一声疑惑。


    同样站着的宋知衍靠近门口,单手挤去袖口浸着的雨水,闻言目光瞥向缩成一小团的青年,在触及对方那沾着雨水的尖尖下巴时顿了一下。


    所幸白毓臻没等多久,江巡很快回来将他一把抱起,进了侧屋后,感受到掌下已经开始变得冰凉的皮肤温度,直接上手轻轻剥下青年身上的衣物,再将其小心抱到了暖热的浴桶中。


    [不要太久,哥哥在外面等你。]


    睫毛已经染湿成一簇簇的青年点点头,抱着臂缓缓下沉,让水流彻底包裹他的全身,隔绝外头的冷意。


    待手脚都重新变得暖和,白毓臻便起身,想着外头的哥哥和同样淋湿的男知青们,套上了江巡准备的长袖长裤,“巡哥,我好了。”


    虽说同样是淋了雨,但三个男人身强体壮,洗完澡换下了湿透黏腻的衣服后,瞬间又自在起来,陆嗣是最后一个回屋的,他一进门,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什么味儿——!”


    磶盂


    “姜汤。”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又被不放心的江巡披上了一件外衫的白毓臻双手捧着瓷白的碗,低头吹了吹后试探地小口啜饮下冒着热气的姜汤,陆嗣眼尖,看到碗中红红的颜色,惊讶的目光袭向宋知衍,唇瓣无声开合:[你弄的?]


    宋知衍想到自己方才拿着一袋红糖去灶屋,递给正在为白毓臻煮姜汤的江巡,对陆嗣的质问不置可否。


    辛辣的姜汤一入腹,苍白的指尖猛地蜷缩,白毓臻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待那种刺激的感觉变弱,残留在齿缝舌根间的红糖甜味伴着逐渐涌入四肢百骸的暖意,熨烫了原本冰冷的身体。


    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咽下,慢慢将看起来有些苍白的小脸氤氲上浅红,险些让一旁对姜汤无比排斥的陆嗣都开始心动,却在期期艾艾凑近时被那股极具冲击力的气味逼退。


    屋外的雨轰隆下着,且有不停歇的趋势。


    到了晚上,堂屋内点着煤油灯,摇曳的烛光亮堂了一整块地方,空气中的湿润伴着凉意,白毓臻软软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米粥,好不容易才被江巡劝着吃了小半碗,陆嗣看不过去,眼神瞟过青年支在桌上细白的手腕,其上蜿蜒着浅浅的青,“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


    江巡正要收拾碗筷,闻言心头一紧看过去——


    宽大的椅背上,烛光下,那张小脸格外白皙,昏黄中葳蕤眉眼此时透着有些病态的苍白,细看过去,白毓臻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瑟瑟发抖,乌黑水润的眸无意对上男人的视线,淡粉的唇微微开合。


    “巡哥……有点冷。”声音弱弱的,有些低哑,像是刚出生的奶猫。


    就连坐在对面的宋知衍都察觉出了几分怪异,他拧了拧眉,见白毓臻的脸色是有些不对劲,正巧此时的江巡快步走到了青年身边,手背触上光滑的额头,几秒后,心头重重一跳。


    一旁的陆嗣瞬间从江巡的脸色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凑近,见白毓臻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咳嗽,单薄的身体颤着,活脱脱一副病美人的模样,在昏黄烛光下摇摇欲坠成了一朵磅礴大雨下的娇花。


    昏沉中,白毓臻感觉自己被谁抱起,视线明了又灭,他被江巡小心地放在床上,用被褥裹住,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耳垂,才摸黑点亮了灯盏,屋子的门口并排站着两道身影,陆嗣压低了声音,“不是已经给他喝过姜汤了吗?怎么还是生病了,我都没喝……”


    宋知衍的视线落在靠在床头、小小一团微微蜷着的青年身上,闻言淡淡开口:“他的身体太弱了。”


    潜台词就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身强体壮,跟头牛一样。


    陆嗣黑着脸,刚准备反驳,又被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过去——纤长的手指攥着被角,脑袋无力地歪垂着,忽冷忽热的感觉如黏腻的潮水涌遍全身,江巡握着他的手,借着烛光面孔挨近。


    [乖乖不怕,哥哥去给你熬药。]


    白毓臻点点头,长睫微阖,黑眸中泛着病态的水光,努力朝着男人弯了弯眉眼,轻咳两声:“哥哥别急。”


    直到江巡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被漠视了的两人才慢慢走到了床边,宋知衍好歹拉了把凳子坐下,陆嗣直接手肘撑着床沿半蹲下来,自下而上地看着青年那尖尖的雪白下巴,轻啧一声:“说你是个娇气的小雪人还不信,简直就是雪做的,捧着都怕化了……”


    身上的力气从指尖缓缓泄出,于是白毓臻连开口时的声音都软耷耷的,“没有……娇气。”


    不知触发了男人哪个开关,或者是难得见他这样软乎乎地和自己说话,半蹲着的陆嗣眉眼瞬间飞扬起来,浑身躁动着莫名的兴奋:“不娇气?你这还叫不娇气?那你说,怎么我们几个都淋了雨,就你生病了!”


    一旁的宋知衍看着双眼炯炯有神、身体不自觉前倾的陆嗣,冷淡嫌弃的眼神从他的身后一撇而过——幼稚。


    简直幻视幼儿班里想引得心仪小女生说话而故意贩剑的无脑男孩。


    一走神的功夫,不知道青年又被引得说了什么,只是陆嗣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脸上还带着“熠熠生辉”的光,唇角的笑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嗯?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生了病,漂亮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剔透的脆弱,乌黑的发贴在颈侧,衬得皮肤越发白皙,有种朦胧的美,白毓臻垂眼,刚想开口,身体深处的灼热上涌,鼻尖一酸,止不住的生理性眼泪润湿了眼尾,“呜——”难受促使他不自觉轻叫出声。


    哭、哭了?


    猝不及防见到的晶莹坠在青年绯红的眼尾。


    陆嗣登时愣住,原本的笑僵在脸上,一股凉意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喉结疯狂滚动,徒劳地张口却发不出声。


    生病后,冷热交替的感觉更加猛烈,原本还勉强靠在床头的白毓臻肩头一抖,下一秒,身子无力地滑落,眼看快要坠下床沿,一只冷白的大手伸出,稳稳接住、并顺势揽到了自己身前。


    轻促的喘息仿佛都带着热气,澄澈如镜的双眸湿漉漉的,茫然抬头时,透着几分可怜。


    眼前视线随着罩子里的烛光晃了晃,待看清后,白毓臻声音轻轻,“宋知衍……”


    “嗯。”男人淡声应道,手臂微一使劲,又将他往上揽了揽,直到青年能顺势靠在他的胸前。


    热乎乎的气息掠过锁骨,有些痒……宋知衍面色不变,另一只空着的手按住了怀中人因为热而微动的手腕,方才还像个呆子的陆嗣慌忙起身,跟着伸手抓紧了松散下来的被角,又给白毓臻裹了回去,见他乖乖被宋知衍抱在怀里,憋闷好一会的气才长舒出来:“老实坐着,不要乱动。”脸上是明显的不赞同,这时又变得稳重了起来,“被子裹着出了汗,才能好。”


    于是白毓臻就在一人“虎视眈眈”、一人纹丝不动的怀抱下,生生捱着火烧似的热。


    直到江巡推门而入。


    男人大步走来,看也不看与乖崽举止亲密的两人,默不作声地将手上端着的汤药舀起来,汤勺挨近青年有些泛白的唇,后者轻轻含住。


    白毓臻有些昏沉地半睁着眼,恍惚间感觉自己的下巴连带脖颈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托着,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渐渐的,江巡手中的碗见了底。


    碗底搁置在桌面上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安静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几道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彻底沉沉入了眠的白毓臻被放回床上,雪白昳丽的小脸透着琉璃般的脆弱易折。


    生病的人不易打扰,床头边的脚步声响起,没多时,屋里清醒的人便只剩下一个。


    江巡定定看了青年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歇,细细密密的雨丝在黑暗中漂泊,丝丝缕缕的凉意渗入屋内,熟睡的白毓臻脸色不禁微松,眉头缓缓舒展。


    一晚上,男人的脚步声时不时离去,每一次回来,手上都端着一个盆。


    包裹着青年的软被被小心掀开,肩胛处的薄薄衣衫被汗意浸湿,江巡垂着眼,神情认真地打湿手上的毛巾,一下下,从脖颈处擦拭,手臂、小腹、胸前……直到那些一阵阵发出的汗水被拭去,他又耐心地调整着姿势,半抱住昏沉的青年,褪去了其下身的衣物。


    光滑白皙的小腿无力地交叠,一双肤色较深的大掌轻轻将其掰开,指腹下是柔嫩软滑似豆腐般的触感,江巡屏住了呼吸。


    第100章 世界四(8)


    毛巾湿了又拧,盆里的水换了几遍,江巡才将终于不再发汗、体温也逐渐趋于平稳下来的青年放回干净干燥的被褥中。


    屋外,后半夜的雨下得断断续续,天亮起来的时候,窗被推开一小半,清新凉凉的空气霎时涌入,吸入肺腔,发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陆嗣一大早进了屋,手上的窝窝头还没吃完,就看到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被子的白毓臻被坐在一旁凳子上的江巡一口口喂着清粥。


    饶是如此,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还是不满地皱了皱眉,他脚跟蹭着,晃到了两人跟前,视线微一下撇,薄唇开合:“怎么这么稀?连个鸡蛋都没有……”


    江巡倒是面色如常,仍耐心温和地喂着,白毓臻慢慢吞咽,在汤勺又一次被吹了吹递到自己唇边的时候,抬眼,眼角的晕红仍未褪去,衬着苍白的脸与润红的唇,无端生出几分秾艳之色,娇娇的。


    青年的唇瓣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陆嗣艰难咽下嘴里的食物,疑惑地哼了一声?


    下一秒,便被一团小小、软软的红占据了视野——那是青年张开的口腔。


    “什么、什么意思——怎么忽然给我看这个?”


    陆嗣一秒移开视线,又在片刻后躲躲闪闪地重新看去。


    又、又撒娇。


    白毓臻虽不知道陆嗣在想些什么,但见他反应这么大,还是耐心地抬起手,温热中带着潮意的柔软指腹触上陆嗣的手腕。


    男人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拖着手,向前、向上——触上青年吞咽动作下滚动的小巧喉结。


    因为喉咙红肿,所以不能说话。


    因为嗓子眼细,所以江巡特地捣烂了米,给他喂了粥。


    一秒、两秒,陆嗣手腕猛地后缩,心头跳着,脚步踉跄退了两步。


    “你、你怎么身体还没好。”


    嘴上这样说着,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方才指腹下那鲜活、正滚动着的柔软。


    心脏在前所未有地砰砰跳着。


    那是陌生的、从未拥有过的新雪。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白毓臻摇摇头,拍了拍身旁江巡的小臂,朝着对方笑了一下,雪腮堆起一点肉,莫名有种小狐狸的狡黠,张开嘴巴,[哥哥,这下我们一样了。]


    江巡自然看得明白,摸了一把青年软绵绵的头发,眼神表露出的情绪既有心疼,又有对于心爱小孩难得调皮的纵容与无奈。


    直到太阳完全出来,白毓臻才被准许披上外衫出屋,金灿灿带着温度的阳光照在他薄透的眼皮上,半边身子掩在屋檐下的青年仿佛浑身被镀上了一层光,漂亮得不似凡人。


    或站或坐的几个男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掩不住的惊艳、意味不明的深谙、始终追随的目光,直到一声弱声弱气的猫叫打破了这份静止的安谧。


    “喵~”


    白毓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唇瓣露出了笑意,脚步加快,高高兴兴地凑到了宋知衍身旁。


    这几天,都是对方在照料着两只小猫崽,至于小狸花?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白毓臻也不担心,反而为它恢复的速度松了一口气,微微弯下腰——垫满了柔软布料的篮子里,两只小猫已经睁开了眼,朦胧的蓝膜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会喵喵叫着进食了。


    于是院子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两只小小的猫,在被一只小小的人看着。


    江巡眼底划过笑意,走过去,将青年肩头滑落的外衫朝上拢了拢,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陆嗣瞧着举止亲密的两“兄弟”,木着一张脸抬脚过去,一开门——“珍珍哥!”


    高个野性的男孩径直越过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蹲成一小只的白毓臻,临近又慢了脚步。


    “珍珍哥……”双手不自觉的背过去,舒阳看向青年的眼神露出几分掩藏不住的扭捏,叫没好气走回来的陆嗣见状啧啧称奇。


    “珍珍哥?”


    见蹲着的人只是看着他,始终不开口回应,舒阳想到了什么,顿时慌了起来,“珍珍哥对不起——!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我……我错了。”


    手背一下下抹着止不住的眼泪,男孩梗着脖子,更哽着声,却紧紧盯着他的珍珍哥,像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又是一个仗着青年心软就“恃宠而作”的小破崽子,陆嗣恨恨咬牙,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蹲着的人起身——


    白毓臻面上浮现几分无措,慌忙站起身,还有些虚弱的身子轻晃了一下,被猫窝旁的宋知衍抬手扶了一下。


    这一幕被舒阳收入眼底,他的哭嗝声一下就断了,像是被卡着脖子的鸭子,呆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漂亮温柔的珍珍哥走近,微蹙着眉,抬手拂去他眼尾的泪,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动作间透着疼惜。


    [阳阳乖,不哭。]


    即使无声开口,白毓臻也后知后觉出了几分喉间摩擦的肿痛感,他很快掩下这份不适,努力想要发出声,却在唇瓣微动的一瞬被骤然抱住。


    在乡野田间随风奔跑的男孩个子疯长,已然到了青年的肩头,粗硬的发茬蹭着雪白的下巴,呜呜咽咽地像只委屈的小狗。


    “我、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别讨厌我……”


    白毓臻微怔,有什么不知何时就积淀已久的东西在男孩不够高大却滚烫的怀抱中慢慢消散了。


    “……嗯。”他轻声应道。


    在旁边忍了又忍的陆嗣看不过眼地一把钳住舒阳的肩膀,捏着鼻子闷声道:“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幼稚!”


    从白毓臻的屋里出来后,陆嗣简直就像吃了什么缤纷炸弹糖一样,一会一个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十二岁·小孩的舒阳:“……?”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另一个长相出色、气质冷冷的男人将一杯水递到了珍珍哥的面前,舒阳一下噤了声,沉默地怀揣着“重归于好”的窃喜,与他珍珍哥又呆了大半天,直到姐姐舒玲来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在陆嗣不善的目光中,两手捏着,好半天,才大大声喊道:“今晚村口有电影,珍珍哥你来不来看——”


    这个纯稚又期待的邀约,白毓臻自然是笑着应了。


    到了晚上,安置好两只小猫崽,几人出了门,空气中是持续了一整天的凉爽,但因为雨后路湿滑,越挨近村口小广场越是,江巡有些不放心地抓住了青年的手臂,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吵吵嚷嚷的声音透着淳朴与鲜活。


    “珍珍哥——”早就左顾右盼的舒阳兴奋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高昂地摆手唤道。


    这声呼唤瞬间引起了周围村里人的注意,还在调试的投影幕布白光绰绰,划过或惊讶、呆愣、不可置信等等的面庞,江巡沉了面色,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下颚有些紧绷,倒是白毓臻神情如常,也小幅度地摆了摆手,舒服了些的嗓子张开,晴朗温和的声音响起:“阳阳。”


    但村民们也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瞬,那些复杂的目光短暂停留,又被下意识地收回。


    舒阳跳下凳子,目光瞥过那些村民,几下蹦跳到青年面前,与更为高大的江巡一左一右,一大一小竟隐隐有种“护犊子”的意味,叫后知后觉的白毓臻轻笑一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被舒阳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坐到了中后排,耳边是男孩带着热气的声音:“珍珍哥,这个位置才最好哩,那些傻乎乎坐到前排的人才不懂——”


    白毓臻有些惊奇地扭了扭,身下的凳子的确高出一小截,视线正好能越过前排那些人的脑袋,将整个幕布收入眼中,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坐在凳子上,仰着头,与身旁的几人说话,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江巡几人也顺势在他周围落座,陆嗣动作最快,只是在放凳子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放弃了空出的左边,反而坐在了后面,宋知衍的眸光意味不明地越过他,最终在青年左边落座。


    电影很快开始放映,村里的人也带了一些“零嘴”,窸窸窣窣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时不时掠过白毓臻的耳边,他却不甚在意,两只乌黑的眼眸被映得更加亮晶晶的。


    到了中途,他看到舒阳面色匆匆捂着小腹跑出了小广场,想到先前他咕咚咕咚喝下的水,心下了然。但犹豫了几秒,白毓臻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起身,弯腰想要顺着右边的空座位离开,江巡与他隔了一个位子,见状也要起身,被青年眼疾手快地摆手制止,两人对视几秒,男人最终无奈地点头。


    他的乖崽好不容易回到他的身边,自己不能把他看得太紧,也要适当给予他独立的空间。


    浑然不觉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怪异。


    白毓臻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从早上开始便开始情绪不对劲的陆嗣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忍了又忍,在幕布上又一道光影变换时,起了身。


    电影正好放到了紧张的一幕,周围的光也暗了下来,村民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小了。


    宋知衍看着几乎一前一后空了的几张凳子,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与观众们离得远了,白毓臻才敢开口唤着:“阳阳?”


    小广场后侧面有一个小树林,想到昨晚下了雨,他还是有些担心,拨开恣意生长的树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泥土,鼻腔间是树叶味混杂着土腥味,不难闻,倒带出了几分清新。


    奈何男孩对此地轻车熟路,早已不知道跑去哪,走了几步,见没人回应,也没有惊慌的喊叫声,白毓臻浅浅放下心来,刚准备退开,到树林口等他。


    “……呜!”


    高热干燥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急促的喘息声搭在肩颈交接处的小窝里,细软的腰肢被一只大掌同时掐住,是全然掌锢的姿态。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树枝交叠处的空隙,如薄雾轻纱般淌过那张只露出一半、纯洁美丽的脸蛋,漆漆密密的睫毛在双眼下投下阴影,像一小窝晃漾的水,在珍珠白色的光影中,陆嗣将青年拉进自己怀中,好像短暂拥有了一樽净透的琉璃像,虔诚又痴迷地低下头,轻轻吻过他修长洁白的脖颈,又颤着呼吸,吻上了他的锁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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