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点太迷人了[快穿]》 1、第 1 章 白毓臻醒来的时候,眼前的光线昏暗,轻薄柔顺的纱帐垂下,划过了散落在雪白软枕上的漆黑长发。 琉璃般纯透的眼珠滑动,体弱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缓慢消退,有点……头疼。 “吱呀——”卧室门被推开,声音的末尾被厚重的地毯消弭。 “小姐。”被帘纱半遮半掩的男人身躯高大修长,静静伫立在床边,像是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被雪白软被簇拥着的柔弱少年。 白毓臻张了张唇,喉咙有些干涩,他控制不住地轻咳了几下,“咳、咳咳。”顿时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原本只是沉默注视着床上人的男人神色微变,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掀开床纱,露出了一张因为咳嗽而泛上了几丝酡红的小脸。 无论是多少次看到,陆时岸都会不自觉地恍神几秒。 太漂亮了,白毓臻——白家娇养的珍宝。 从出生起就因不足之症而体弱的玻璃美人,因为小时候连续几次被下达病危通知书,白家夫妇几乎肝肠寸断,从来不信神佛的白家家主在白夫人的陪同下甚至亲自前往寺庙,请出了彼时已经避世不出的清禅大师。那场谈话除了白夫人和当时年仅五岁的白大少爷,再无旁人知晓。 只是在白毓臻奇迹般地好转后,白家从此多了个明面上的“大小姐”。 尽管在白家幺子出生时,白家家主就已经举办了空前盛大的庆宴,圈子里无人不知白家的珍宝是个男孩,但碍于白家地位超然,在整个s市几乎是帝王般的存在,即使大家都心知肚明,在公开的场合,也仍唤白毓臻一声“小姐”。 “陆时岸……”声音轻得像是幼猫的哼唧,隔着雪白的半掌手套,男人轻放在少年瘦弱肩头的手稳稳当当地将其扶起,另一只手将一旁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次的温水递到白毓臻眼前。 少年长睫微垂,淡粉的唇贴着微凉的杯沿,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温水饮尽。 “慢点。”尽管白毓臻喝水的速度已经称得上缓慢了,但男人眉头隐忍地蹙起,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让对方更慢一点。想起曾经某一次当他不在的时候,大小姐因为喉间液体呛咳而引起咳疾,几乎一夜没睡好,陆时岸眼色微沉。 喝完水,呼吸顺畅了些。像是一个精致的bjd娃娃一般,被男人伺候着穿衣——白色长腿袜、蕾丝花边手套、亮面小皮鞋,起身时裙摆划过泛粉的膝盖,白毓臻垂下眼眸,单膝跪地的男人伸手执起尚未穿鞋的那只脚,白皙的脚背瑟缩在宽大的手心上,低着头的男人发出一声闷笑,“小姐太敏感了。” 于是等到选择今天束发的发带时,陆时岸问了两遍,白毓臻都没有开口。直到第三遍,男人才后知后觉,他转过身来,目光划过始终抿着唇的大小姐,也跟着沉默了下去。 房间里的空气逐渐凝滞。 雪白的面颊被发带柔软的布料轻轻触碰了一下,陆时岸眉眼微垂。 白毓臻抿唇看着眼前绛红色的发带,黑色眼珠微动,于是面前的的高大男人低眉敛目,语气温和:“红色很衬小姐。” “不要生气,我错了。” 半晌,轻轻的视线划过陆时岸的脸,落在横放在手心的红色发带,男人条件反射地喉结微动。 …… 楼梯上小皮鞋的声音响起,白毓臻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自从有一次不小心被过长的裙摆绊倒后,被父母和哥哥半盯着养成的习惯。 “珍珍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楼下见到自家宝贝的白夫人心情很好,她站起身来,原本冷淡的面上瞬间溢满了笑意,目光划过跟在少年后面两步之差的陆时岸,重新将视线放回了白毓臻身上。 “妈妈。”白毓臻牵住白夫人的手,落座,发间的一抹红色半扬起,后又缓缓落下。 陆时岸说得没错,红色的确很衬他。 落座的少年四下看了一眼,首座空空,似是察觉到他的疑惑,白夫人接过佣人递来的热牛奶,放到白毓臻的手上,眼神宠爱,“爸爸出差了,临走前嘱咐宝宝今天参加宴会要早点回来。至于哥哥……”白夫人面色闪过了几丝为难。 从女人迟疑的语气中察觉出了什么,白毓臻放下了才喝了半杯的牛奶,语气不可避免地有些失落,“妈妈,”他声音轻轻的,“哥哥总是好忙。” 明明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但听到这句话的两人却下意识地心脏发紧,白夫人是恨不得将白和岁立刻逮到宝贝的面前,陆时岸则是不自觉地关注着大小姐在提及“哥哥”时语气中的关心,心中微起波澜。 被半哄着吃完了早餐,白夫人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在不停的电话催促中离开了家。 “现在时间还早,小姐可以稍等一会。”陆时岸脸颊微微偏向玻璃花房的方向,“香水玫瑰开了,很漂亮。”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白毓臻的身上。 听到这句话,少年的面上果然浮现出了几分意动,几秒过后,他提起裙摆,像是一阵轻盈中带着浅淡香味的风,拂过男人的身边,“不要来打扰我,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让他等一等。” 像是含苞待放中点缀着晶莹露珠的玫瑰——这是上流社会不知何时出现的对白家大小姐的赞美。 就像此时的白毓臻一样: 粉白漂亮得不可思议的面颊轻轻凑近完全绽放的香水玫瑰,两相娇妍相争,却好像连花中之王都自惭形秽,于是花瓣颤动,也近乎要吻向了大小姐。 远远望着这一幕的陆时岸安静地想到。 “陆管家,这里有你的电话——”佣人的声音传来,过了几秒,男人才转身离去。 玻璃花房中满是各色姿态的花朵,其中不乏从世界各地空运而来的珍贵品种,但无论多么珍贵的花,放到白毓臻的面前,都与其他不知名的花一样被一视同仁了。 ——身为白家的宝贝,他当然有这个资本。 玻璃花房的门被悄然推开,坐在秋千上的白毓臻正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盛开的玫瑰,发丝晃动,当被身后到来的人一把托住腿弯抱起的时候,顺从地滑落至胸前。 来人脖颈微弯,高挺的鼻梁轻触少年形状优美的锁骨,克制地嗅了一下,“珍珍。” 纤长的黑睫打下一小片阴影,揽着腿弯被拥在男人身前的白毓臻像是蚌中的珍珠,圆润小巧。 “越流风,不要学习奈特。” 来人的面色扭曲了一下,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秋千上,转而单膝触地面朝着正低头看着他的少年。 “都说了多少次,不要将我和那条狗相提并论——”语气中含了几分咬牙切齿之意。 奈特是越流风家养的一只捷克狼犬,白毓臻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五岁的时候,那时候的小奶团子白糯糯的,简直是人见人爱,没有例外。彼时越流风的妈妈还活着,白夫人罕见地将白毓臻带出家门,与自己少女时的闺中好友见面。 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在五岁之前,白毓臻都被家人呵护在家中,生怕还是小小一团的宝宝离开了家的庇护不能活下来。 越流风的妈妈与白夫人少女时的关系就很好,再加上五岁后的白毓臻不再总是大病不断,越流风才终于在人嫌狗厌的年纪,遇到了自己日后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珍宝。 ——“宝宝,一会儿我们要见到的,是妈妈的好朋友南阿姨。” 白白软软的奶团子被抱在女人怀中,声音奶声奶气,“阿、阿姨……”腔调黏黏糊糊的,可爱极了。 早早就站在家门口等着见好友全家心尖尖的南舒顿时笑出了声,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抱抱浑身冒着奶气的白珍珍。 说起好友家这个心尖尖,南舒的心情也颇为复杂,即使她与白夫人是从少女时期的好友,两人的友谊历经各自结婚生子也依然好得很,但对于白毓臻这个白家幺子,除了五年前对方出生百天的那场百天宴,五年后的这次便是南舒真正见到他的第二面。 与普通人的自由恋爱不同,她的这位好友和白家家主是家族联姻,夫妻二人之间只有利益的结合,没有感情的交融,两人婚前便已达成协议。于是婚后一年,长子白和岁作为试管婴儿出生,从小就聪慧过人,一出生就被钦定为了白家未来的掌权人,精英教育下的男孩待人接物都是和其父母如出一辙的沉稳与得体。 白和岁出生的时候,正值白夫人的本家家族争斗之时,等到白夫人通过雷霆手段掌权后,看着已经沉稳如小大人一般的白和岁,她才终于萌生出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白和岁是你的接班人,我也想要一个宝贝,他可以拥有我的一切,沉家会成为他永远的庇护。”白先生同意了。 于是,时隔五年,白沉两家有了一个无比珍贵的宝贝——白毓臻。《 》 2、第 2 章 这边南舒在感慨着过往,与白夫人一同逗弄着小小的白毓臻,那边刚带着一帮孩子“巡视”回来的越流风正跨进院子的大门。 “何叔,今天奈特有没有听话!” 男孩走路的姿势大摇大摆,口袋里从路边随意薅来的野花摇摇欲坠,边上的何叔笑着回答道:“回小少爷的话,奈特今天也很听话。” 越流风轻哼了一声,回想起一人一狗第一天见面时险些打起来的场面,心中仍然有些狐疑,“唔……它去哪了,怎么不在院子里迎接我?!” 何管家面色僵硬了一瞬,眼看着小少爷像是山大王巡山一样到处呼喊的样子,忙不迭地低头解释道:“奈特今天不在院子里,少爷快别喊了。” 越流风眉头一挑,“那你去给我把它带来,本少爷现在就要见它!” 正当何管家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别墅的大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一双玻璃珠一般的眼睛透过缝隙看向了花园。 ——是短暂地离开了白夫人怀抱的白毓臻。 五岁的小人生得晶莹雪白,看着在院子里来回跑跳的小男孩,轻轻地捏了捏手指,黑软的发丝轻晃,身后白夫人的目光一直似有似无地跟随。 “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看到奈特,何叔你快点去把它牵来,快去啊——”越流风的声音越发地大,连正在聊天的南舒都听到了,她登时皱起了眉头,面上有些咬牙切齿,“是我那个顽皮的儿子。” 白夫人微笑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乖乖回到自己身边的白毓臻,心中不禁升腾起了几分怜爱,别人家的父母看到小孩成日里调皮捣蛋往往会感到头疼,但轮到自家的这个宝宝,白夫人和白先生甚至在心底隐隐期望着他能更活泼一点,身体更健康一点。 越流风被出了门的南舒唤了进来,一进门的时候嘴上还在嚷嚷着“奈特奈特”,等到南舒重新坐了下来,先前被遮挡的视野变得开阔,正倚靠在白夫人怀中的白毓臻就这样映入了他的眼帘。 玉雪漂亮的小奶团子眨巴着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微颤,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看起来软乎乎的,像是一触就要融化的奶糕,天生洇红的唇微微抿着,被白夫人护在臂弯中,爱护的姿态一览无余。 “……妈,你好爱我。”冷不丁地听到这句话,南舒正一头雾水,便看到神色怔怔的儿子像是梦游一般继续开口,“果然是因为奈特老是不听话,你心疼我,所以才把公主带回家了……” “你好。”越流风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毓臻,语气逐渐从飘忽转向坚定,“我是越流风。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可爱,我会对你好的。” “你能留下来吗?” 听清自家儿子在说些什么的南舒险些晕厥过去,要不是自家好友还在这里,恨不得一巴掌打上臭小子的后背,瞧瞧,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她看向好友,白夫人倒是没有生气,对她来说,即使许多孩子站在自己面前,但除了自己的珍珍外,她的注意力永远不会被其他人转移。 所以即使听到了越流风说的话,白夫人也依然无动于衷,小孩子童言无忌,珍珍好好地被抱到了越家,自然也会被好好地护在怀里重新回到白家,不可能像越流风所说的一样留在这里。 眼见着自家儿子像是得了癔症一般想要伸手去触碰白毓臻的手臂,南舒狠狠闭了闭眼,正准备一把拽过越流风,下一秒便听到一道软糯的声音响起:“奈特、奈特是什么?” 白夫人低头亲了亲自家宝宝香软的脸蛋,刺激得一旁的越流风霎时握紧了手,嘴上争抢着率先开口回答白毓臻的话,眼睛却有些红红的,分神得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碰一碰白毓臻像是白软包子皮一样的脸蛋。 “奈特是一只捷克狼犬,是一只大狗狗!这么、这么大——”越流风张开手臂比划着,看着白毓臻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狠了狠心又补充了一句,“奈特非常、咳、非常得帅气!” 言毕,男孩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它吗?” 话音落下,他还在期盼地看着像是雪娃娃一样的白毓臻,一旁的南舒倒是表情严肃了起来,她收敛了笑意,有些歉意地看向好友,转而对着越流风开口道:“小风,珍珍还是个小宝宝,奈特已经是条大狗狗了,你这样会吓到珍珍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的男孩一下子就慌张了起来,先前一进门的嚣张荡然无存,他的声音快而凌乱,“我、我不是故意的,奈特其实不可怕的,它——”后面的话没说完,客厅里只听得见白毓臻慢吞吞的小奶音:“妈妈,”玉团子仰头看着白夫人,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女人纤长的手指,“我可以和小、小风去看看大狗狗吗?” 南舒叫“小风”他便也跟着叫了,殊不知这一声便令站着的男孩爆红了脸,小奶团子黏糊糊的腔调也像是黏在了他的心上,于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晕乎乎的。 白夫人怎么能不同意?怀中的心肝儿好不容易有了主动想要达成的心愿,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白夫人和白先生都会去想办法为他达成,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弟控的白和岁。 于是日后白和岁某天回家真的带了一块星星陨石的事情就不奇怪了,白先生真的为一颗星星冠上了“珍珍星”名字的事情也顺理成章了。 晕乎乎的越流风牵着白毓臻软乎乎的小手,在家长的陪同下来到了院子里。与此同时,何管家也在得到夫人的吩咐后将先前因为怕惊吓到小客人而带回后面屋子里的狼犬牵了出来。 威风凛凛的捷克狼犬前肢伸得笔直,昂起胸脯,半站在离白毓臻不远的地方。出乎意料地一声没叫,只是在小团子有些缓慢地走过去的时候,率先低下了头,低低地“呜”了一声。 身边的训犬师和佣人们抱着十二分的警惕,尽管在将奈特带来给越家小少爷之前,就已经被事先评估了足够的安全性,但看着稚嫩可爱的白毓臻,周围人还是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狼犬低下去的头颅被轻轻覆上了一只白软的小手,毛茸茸的耳尖被轻轻触碰,亦步亦趋以守护姿态跟在白毓臻身边的越流风一偏头便看到白毓臻脸上露出的小涡。 男孩逐渐显露出几分棱角的小脸严肃,默默地握紧了两人相牵的手。 ——回忆中小手变得奶白纤长,但记忆中柔软的触感却丝毫未变,已经出落得漂亮得惊人的少年垂眸看向自己,男人英俊桀骜的面容上便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几分痴迷之意。 越流风有些爱不释手地缓缓摩挲着掌心修长柔弱的手指,眼神炙热,偏头间耳垂上的单颗耳钉掠过一丝亮光,“珍珍,今天的宴会,你真的要参加吗?” 坐在秋千上的白毓臻微微偏了偏头,有些疑惑,“为什么不参加?” 越流风的脸色有些冷沉,想说些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少年单纯好奇的眼神时憋了下去,他胡乱拔了一下红色半挑染的短发,“算了,想去就去,反正我肯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白毓臻笑了一下,颊边的小涡看得越流风心痒痒,戴着银黑戒圈的手指想要戳一下,被轻打了一下也不恼,反而半眯着眼笑了起来,若隐若现的小虎牙一闪而过。 他还想说什么,玻璃花房外已经出现了陆时岸的身影,“小姐,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越流风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站起身来转头看去,两人的目光相触,同时微妙地察觉出了对方的敌意,思考了几秒,越流风冷哼了一声,转而伸手揽住了白毓臻的腰肢,“走吧珍珍。” 在路过陆时岸的时候,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小姐,先生说了,晚上请早些回来。” 越流风有些不爽,但听着白毓臻乖巧的应答声也没说什么,反而因为怀中人身上浅淡的香气而有些心猿意马。 ——别墅门口,打开车门,白毓臻尚来不及惊讶,便看到原本端坐在车内的人笑着转过了脸,唇边的弧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小臻哥哥,今天也很高兴见到你。”《 》 3、第 3 章 白毓臻上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偏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此时眼神已经完全沉郁下来的越流风。 眼看到他有些踌躇的模样,反而是男人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珍珍,别担心。”尾音落下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此时车内坐不住要出来的人。 接收到越流风暗含警告意味一眼的男生笑容依旧,面不改色道,“小臻哥哥?” 白毓臻抿唇坐进了车内,车门被关住,车窗外的越流风朝他比了个向后的手势,他点了点头,耳边传来温和的声音,“大哥坐另一辆车,和我在一起,小臻哥哥……”停顿了一下,“不开心吗?” 半晌,在隐秘的眼神紧盯下,白玉般的漂亮少年摇了摇头,白毓臻声音轻轻的,“不是的。” 越镂冰等了一会,发现身边人不言语了,他眼神微动,目光与前排的司机在后视镜相触。 挡板悄无声息地升起,白毓臻的目光还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感受到了有些冰凉的触感。他眼睫微敛,半蹲姿势下的越镂冰面颊轻贴在上,抬眼看向他,“哥哥,大哥只是最近和我闹了一点矛盾而已,你别担心,要是不舒服的话可以在越家好好休息,宴会一开始可以不参加,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在我身边就好了……” 方才还得体有礼的男生此时眼尾微红,角度原因看上去有些可怜的意味。 “被雨淋湿的小狗……”头顶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一阵抓不住的风,却扫得越镂冰的心泛起了几分痒意,突如其来的,他彻底将头埋了进去。 沁出香味的腹部柔软。 白毓臻的耳根霎时红得惊人。 “一个、一个乖狗狗,是……”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是不可以不经主人同意,就擅自——”粉白的指尖被一根根捉着,一下又一下的湿热触及,白毓臻彻底失了语。 “小臻哥哥,小臻,珍珍、宝宝。”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缱绻。 “像是之前一样吧,像之前一样,将我捡回去,支配我。”最终落在颊边的吻带着隐忍的喟叹。 耳边的炙热与黏腻的轻吻交织,漂亮的少年眼神有些涣散,恍惚间又不自主想起了初见越镂冰时对方可怜的模样—— 因为是流言中越家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所以刚入学的时候饱受欺凌,见风使舵的世家子弟将恶意玩乐般地倾倒在越镂冰的身上。 “哈——真是个落水狗!”校园角落中的嘲笑不加掩饰,被围观的少年浑身湿透,沾着污渍的校服贴在身上,隐隐透出了冰冷死气的苍白。 直到人群因为感到无趣怏怏离开。 睫毛上的冰冷的水珠落下,沉郁的少年面无表情,他抬脚,却听到了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做旧“嘎吱”声。 他看着地面,好像也变成了还未长成却彻底枯死的树木。 像是一阵微风般的香味,带着柔软的温暖,纤白的手指轻轻触上冰冷的面颊,鼻腔中一瞬间就充盈了馥郁的香气。 嘴唇苍白的男生有些缓慢地抬起头来,冷涩的眼眶被手帕轻轻拭过,漂亮得好像不似真人的白毓臻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是无意中被眷顾的枯树,但被欲望催生出来的藤蔓却要牢牢地抓住这脆弱的蝶。 …… 宴会正式开始在晚上,在越家待了大半天的白毓臻却没有感觉到等待的无聊。 ——“奈特,乖狗狗!”少年笑得开心,眼尾微弯,看着雄赳赳叼着玩具球奔到自己面前的高大狼犬,清澈的笑声使听到的人心情愉悦极了。 裙摆蜿蜒在雪白的小腿边,白毓臻半跪坐在毛绒的地毯上,伸手抚摸着狼犬兴奋摇晃的大尾巴。任由对方凑过来,湿润的鼻尖一下下地轻触修长的脖颈。 像是忠诚的骑士守护着它娇弱美丽的公主——见到这一幕的两人,即使心生不愿承认的嫉妒,却也不约而同地如此想到。 随着天色渐晚,逐渐有来宾陆陆续续前来,在不得不离开前往迎宾之前,越镂冰听到了身边男人冰冷轻蔑的声音,“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使得珍珍对你另眼相看,但是……”隐在黑暗中的越流风朝后一靠,半曲起腿,“别将你肮脏的心思对他表露出来。” 越镂冰不发一言,两人在沉默间擦肩而过,无声的交锋永远不会消弭,而是蛰伏起来了。 ——时钟逐渐指向七点,楼下人群的嘈杂声传到了白毓臻的耳边,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本,身边趴俯着的狼犬耳朵动了动,被他伸手安抚了几下,围绕着少年的尾巴尖拍了拍地面,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吃完午饭后,越流风不知在何时离开。 但这里是越家,即使过了大半天,白毓臻倒也不感到慌张与局促。他站起身来,来到了露台上。 楼下衣香鬓影,人人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三三两两互相交谈着,利益与感情的变现在此时裸露到了极致。 手指轻拨了几下,白毓臻用手指勾出了有些凌乱的发丝间错位的红色发带,白与红,交错昏暗灯光掠过冷白的指尖,水般的红便转瞬垂坠进了茂密的黑中。 整理好头发,白毓臻撑着手肘看了一会,在感到有些倦怠后,他转身离开了露台。 殊不知方才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在另一人的心中镌刻成了一幅美人图。 …… 宴会的气氛在主人公出现后达到了高/潮,越镂冰站在父亲的身后,灯光打下来,“……镂冰这孩子,之前是我亏欠了他。”于是几分钟后,正式被承认的越家二少映入了众人的眼中。 满场哗然。 而此时楼上的白毓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正在打电话。 “哥哥——” 好惊喜的声音,于是电话那边的男人低笑了一声,“宝宝。” 双手捧着电话的人便红了脸,蹙起的眉头不自觉地透出了一股撒娇劲。 “哥哥很想宝宝,宝宝呢?宝宝想我吗?” 白毓臻便点了点头,然后想到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双手捧着电话,白皙的面颊紧紧贴着屏幕,乖乖的,“很想哥哥。” 耳边于是再次传来了低磁愉悦的笑声。 白和岁又细细嘱托了几句,在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后,少年漂亮的脸蛋上还残存着未尽的笑意,半分钟后,才后知后觉哥哥还是没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呆了一下,细细的眉头轻轻蹙起,若是有第二个人在这,都会心觉不忍。 看着手中的手机,浅粉的唇抿起,半晌,白毓臻还是放弃了重新打过去的想法。 ——“珍珍。”他抬头,越镂冰站在不远处,表情有些委屈。 白毓臻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裙摆如水一般滑下,半遮住了雪白的小腿。 越镂冰几步走上前来,一句话还未说,便弯下了腰,伸臂一把抱住了少年柔软的腰肢。 白毓臻有些无措地悬空了双臂,过了好一会,才试探性地抚上越镂冰的肩,他微低下头,黑发长发冰凉蜿蜒下去,在看不到的地方,发梢被男生迷恋地轻嗅。 随之,掩不住委屈意味的声音从身前传来,“哥哥,我本来不想哭的。”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越镂冰便感觉到紧紧环抱着人身体微颤了一下。 脸颊被半推半就地捧起,俯身凑近的小漂亮像是急切的小猫,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想要找出哭泣的证据。 越镂冰……越镂冰感觉自己要晕了。 ——太近、太近了一些。 但还是艰难地继续说下去,“已经偷偷哭完了,”男生的声音有些闷,“不想让哥哥看到软弱的样子。” 白毓臻大大松了一口气,紧张过后有些虚弱的身体顺着越镂冰的动作被扶到对方的腿上坐下。 想了一下,他才神情认真地开口,“名字。” 对上越镂冰有些不解的目光,白毓臻的小脸绷紧,继续一字一字说道:“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你是我的、”他卡了一下,皱眉想了好一会,才在男生隐隐期待的眼神中轻启唇瓣。 “朋友,他们不可以还像之前那样欺负你了。” 越镂冰沉默,直到察觉腿上的小笨蛋准备起身,才有些哭笑不得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不用了,小臻哥哥,我现在一点也不难过了,你今天能来陪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宴会正进行到热闹之时,忽然气氛异样了一瞬,在原本热闹的气氛中突兀极了。 “我没看错吧,那是白家大小姐?” “啊——白毓臻居然也来了?!” “大小姐,好漂亮……” 当看到跟在白毓臻身边的越镂冰时,那些少爷小姐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大小姐不是和越流风很亲近吗?怎么现在又和越镂冰一起了?” “越大少知道吗?” “不是……越镂冰他凭什么啊!” 有些不明真相的人走到白毓臻面前,先是被扑面而来的美貌窒息了一下,然后才想到自己来的目的,有些语气不善道:“大小姐,你怕是还不知道,今天越镂冰正式成为你的‘青梅竹马’,”他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越流风的好弟弟啊——”《 》 4、第 4 章 越镂冰表面不动声色,专注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身前那道漂亮的身影上。 ——没有人知道,面对着耻笑与不屑的目光都面不改色的越镂冰即使只是注视着心中月亮的背影,都会紧张得手心发凉。 他知道越流风和白毓臻的关系很是亲密,他不是想要珍珍在他们二人间进行选择,而是想要告诉越流风,即使在他看来,自己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弟弟,他仍然有资格在心爱宝贝的眼中留下自己的身影。 在紧张的屏息等待中,白毓臻却只是轻掀眼皮,长睫微颤,“我知道。” 来者不善的人愣了一下,几秒后,有些不敢置信,“大小姐,你到底有没有听到,越镂冰,这个可恶的私生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毓臻打断。 大小姐的脸色冷若冰霜,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语气如此冷漠,“越镂冰是不是越家的二少爷,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一瞬间,越镂冰甚至感觉呼吸都被堵塞住了,尖锐的疼痛有如实质地袭上他的心脏。 ——“在我这里,他只是他自己。” 身边的男生怔怔地看向他,目光触及白毓臻雪白尖尖的下巴,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不顾一切地……不顾一切地舔上去。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战栗,越镂冰舔了舔幻痒的牙齿,在白毓臻微一偏头的示意下,一言不发地跟在对方身后离开,全程乖巧得不得了。 但离开的脚步被阻止了。 白毓臻看着面前长相凶戾俊美的男生,视线从对方的一侧断眉划过,对方高大的身躯不偏不倚地挡在他的面前,高耸眉峰微挑,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他的视线从白毓臻身后的越镂冰身上收回,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扯了一下唇角,语气中的不屑任谁都听得出来。 “怎么,越家的二公子,就是这样一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窝囊废物?” 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人看清挡路男生的面容后,瞬间变了脸色,近乎有些惶惶道:“我去——靳宵鳞怎么会在这里?”他慌里慌张地第五次打给越流风,却只能得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机械女声,只能绝望地望着大厅的天花板,心中默默祈祷这位始终找不到人影的越大少能早点回来。 对于s市的上层阶级的少爷小姐们,靳宵鳞还是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据说他是从京市来的,我听那边的朋友说,靳家就这么一个独子,在京市,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有知情的人小声为周围同样疑惑的人解惑,“我也不知道太子爷好好的京市不待,为什么要来s市,但有小道消息说,他来s市的这段时间,好像和越家大少走得很近。” 周围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说,这是替朋友打抱不平了?”但说话的人却并没有得到周围人同样的附和。 在周围人紧张、看热闹、惶惶不安的目光中,白毓臻抬头,堪堪到男生锋凌下颚处的身高令他无端展现出了几分弱势。 在抬脚往前走了一步时,周围有人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是谁?” 有些目中无人的话语,却没人会怀疑是大小姐在故意耍横,倒不如说没人会往这个可能性去想。 只有月亮将月光垂青,遍地都是逐月的人。 靳宵鳞微眯眼,居高临下的视线在身前这张雪白漂亮的小脸上逡巡了一圈,几秒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的不认识他。 像是一只毛发蓬松、像雪一样的小猫咪“喵喵”叫着,有些好奇地凑到不认识的人类面前,试探着伸出爪子。 见他迟迟不回话,小猫皱了皱眉头,裙摆微动,“你怎么不说话?” 靳宵鳞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连我都不知道,看来你的好竹马,也不是什么事都告诉你嘛。” 谁?白毓臻睁圆了一双黑眸,被男人含糊的话弄得一阵云里雾里,见宴会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注意这边,他有些焦急了。 “不想回答就不要回答了,我要走了。” 说完,白毓臻便不顾男人的反应,甚至连身后的越镂冰都没有再看一眼,抬脚想要径直离开。 意识到小猫这次是真的有些生气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靳宵鳞警告性地看了一眼周围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围上来的人,然后才伸手拦在大小姐的面前。 “是越流风让我来找你的。” 白毓臻的脚步顿住,身后面容有些急切的越镂冰闻言冷了神色。 “小臻哥哥,你别听他瞎说,我从来没听大哥说过这个人,他是在骗你。” 越镂冰眼底冰冷,审视的目光从这位太子爷的身上转了一圈,心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烦躁的情绪。 但白毓臻却真的因为“越流风”三个字停住了脚步,见状,靳宵鳞慵懒一笑,微弯下身凑近时的邪肆气息笼罩住他,“你就不好奇,连他的好弟弟被正式承认,越流风都不出面,想知道他在哪吗?” 在外人面前,越镂冰的脸色首次有些崩坏,他几乎是将手心攥出了血,才克制着没有当场打靳宵鳞一拳。 “……珍珍。”有些隐忍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挽留意味。 一瞬间,无数眼神都包围在这个鲜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却在某种程度非常有名的白家大小姐身上,其中又数最近的两道目光最为炙热。 靳宵鳞属实没想到,原本只是因为太过无聊而随口应下一场宴会,顺便找越流风商量一些事情,结果对方没找到,反倒在越家看到了一个琉璃般美丽的人。 倒也算是不虚此行。 白毓臻不知道身边两人各自心中复杂的想法,他思考得很简单:看在白家的面子上,应该没人再会明目张胆地欺负越镂冰了,对方也不会像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样可怜兮兮的。这场宴会自己也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性,倒不如顺着这个被称为“靳少”的男人离开,至于对方口中的“越流风”,先离开这里自己再细细询问。 确定了目的之后,白毓臻再开口的语气便好上了不少,“好吧,那我们走吧。” 饶是知道大小姐一定会答应,靳宵鳞还是感到了几分好笑,非但不觉得这人对自己态度前后差异过大,甚至还因为小猫难得的好脸色而心生了几分愉悦。 “行啊,大小姐——”五官生得分外张扬恣意的俊美男人腔调懒洋洋的,“走吧——” 虽说答应跟着对方离开,但白毓臻还是转头看向了从始至终目光都紧紧黏在他身上的越镂冰,神情认真,“我要走了,再见。” 很乖巧,完全无法让人感到生气,偏偏又不想让他离开,越镂冰感觉自己快要分裂了。 靳宵鳞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高大的身躯伴随着大小姐显得纤瘦的背影,迎着众人的目光离去。 宴会仍在继续,但方才发生的插曲引起的波澜却没有那么快的平息。但已经离开的白毓臻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待到无人的花园边缘,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紧跟的男人,想要开口神情却有些踌躇,抿唇想了好一会,白毓臻才下定决心准备询问,但刚开口,就被眼前忽然逼近的身影吓了一跳。 “我说……大小姐,你一直都是这样没戒心的吗?” 外套脱下搭在手腕处的男人毫无顾忌地将挽起衣袖的手肘撑在了白色栅栏上,微偏俯视下来的目光在黑夜中灯光的映射下显出了几分神秘与危险。 面前的小猫闻言睁圆了一双眼睛,原本想说的话被截住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一时间看起来呆呆的。 几秒后,白毓臻才体味出了男人的意思,他缓缓地皱起了眉,抿唇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我也不是那么想从你这里知道关于越流风的事了。” 说完自己又感觉好像有点怪,少年又补充了一句:“我问他,他也会告诉我。” 男人有些不爽地舔了舔齿根,气笑般说道:“可能要让你失望了,越流风可未必会乖乖地什么都告诉你。” 其实靳宵鳞更想问另一句,你就这么自信?但话还未到喉间便被他咽下去了,至于原因,他不想去想。 听到这句话,白毓臻的表情却没有不高兴,“他不想告诉我,那就是有他的道理。” 昏暗灯光下,线条优美的雪白小脸映射出了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月光也轻柔地洒下,于是大小姐轻轻浅浅的一抹笑便牢牢攥住了男人的目光。 殷红的唇开合,“很高兴认识你,靳少……?”他回忆着宴会上听到的称呼,有些迟疑地也这样唤道,“请继续享受接下来的宴会,我要走了。” 然后轻盈地牵起裙摆,转眼间便像是一只灵巧的小鹿般即将跃出男人的视野。 “……”身后的靳宵鳞微眯了眯眼,直到身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也没有挪动位置,半晌,才缓缓从唇齿间摩挲了一番,“白、毓、臻。” “呵——” …… 在手机上告知越镂冰自己离开的消息后,白毓臻刚要将其收起,下一秒屏幕亮起。 映亮的黑眸中雀跃着几分笑意。 “daddy~” “乖宝快结束了吗?已经九点了。”男人的声音浑厚富有磁性,还带着些工作一天后的沙哑,但是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时的冰冷却在和自己的宝贝通话时尽数消弭。 白毓臻双手握着手机,白软的颊边肉被轻轻挤压,秾密黑长的睫毛轻扫,“嗯,妈妈刚刚告诉我,已经让司机叔叔出发了。” “是吗?”纵使和妻子只是明面上的联姻,作为合作者的两人之间除了利益的交换,毫无其他感情可言,但白岑鹤语气平常。 “那可能要让妈妈失望了,爸爸早就让司机去接你了,嗯,算算时间,可能快到了。” 伴随着白岑鹤带着宠爱笑意的声音,距离白毓臻几步之远的黑色车上走下了一个身着制服的司机。 然后白岑鹤就听到了他的宝贝掩不住愉悦的轻快声音,“daddy,我看到司机叔叔了~” 白毓臻一边说着一边小步跑到车前,司机弯腰打开车门,“小姐。” 当看到车内西装革履的男人时,白毓臻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有些迟钝地凑近了手机,“daddy……?” “上车,乖宝。”双手交握放在翘起的腿上的男人转头看了过来,轮廓俊刻,眼窝略有些深邃——遗传自白家老夫人的英国血统。 忙碌了一天,白岑鹤原本一路都在闭目养神,饶是如此,太阳穴还有些紧绷钝疼,但只要一听到自家宝贝的声音,现在又见到了人,白家现任家主松弛了神色,眼角细细纹路几不可见,笑起来,声音低醇。 “陪陪daddy,嗯?” 白毓臻挂了电话,牵着白岑鹤的手坐上了车,车门被关上,司机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辆行驶起来,他才急急说道:“我忘记告诉妈妈了——” 男人宠爱地用手背贴了贴爱子的脸颊,接收到家主眼神的司机便将车内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宝贝不担心,爸爸已经和妈妈说过了。” 白毓臻这才将手指从拨打界面移开,他顺着父亲的手臂顺势倚靠到对方坚实的臂膀上,耳边是关切的声音:“珍珍是不是累坏了?” 亲近的人在身边,少年乖乖地点了点头,开口时有些撒娇的意味,“嗯……”顿了一会,毛茸茸的小脑袋在白岑鹤的肩窝里小幅度地动了动,男人垂眼看去,乖宝的神情还夹杂着一点委屈,“爸爸,越叔叔宣布越镂冰是他的孩子了。” 灯光刻意调得昏暗的车内萦散着安神的香味,骨节分明的大手一下下地轻抚着备受宠爱的孩子,间或轻拍,带着安抚的意味。 “宝贝是不是不太高兴?” 有些闷闷的声音从怀中传来,“我知道,越镂冰和我说过,”白毓臻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他的妈妈是被越叔叔哄骗了,虽然妈妈不和我说,但我知道,南舒阿姨生病的时候,越叔叔就背叛了她。” 他说到这里,小而尖的鼻头皱了皱,有些不太高兴,“我只是觉得,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白毓臻张了张口,想到第一次见到越镂冰的场景,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他的妈妈刚去世。 两个女人,都为越家家主孕育了孩子,但一个妻子,一个涉世未深时便以为遇到爱情的少女,纷纷离开了人世,只留下如今称得上越家大少爷与二少爷的孩子,和已经不再年轻的越家家主。 一笔糊涂账,留下了无法弥补的悲哀与不断生长的恨意。 白岑鹤的语气仍然沉稳温和,带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被动摇的安全感,哄着怀中情绪低落的孩子,“人总是会变的,但daddy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面对着宝宝时,妈妈、哥哥和我都是不会变的。” “乖宝身体不好,也答应daddy,不要再总是为别人伤心了,好吗?” 白毓臻半阖着眼,在充斥着熟悉气味的怀抱中逐渐泛上了困意,迷糊间点了点头,很快便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眠中。 车速又慢了一些,后座的男人微微低头,轻轻在白毓臻黑密的发间亲了亲,“睡吧,宝贝。”《 》 5、第 5 章 对于那天回来之后的事,白毓臻已经记不住了,当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因为体弱加之疲惫无法清醒,白毓臻浑然不知,昨晚自己被陆时岸抱着进了浴室,又换了睡衣,最后浑身香喷喷地进了柔软的被窝。 “早安,小姐。” 醒来的白毓臻含糊地“唔”了一声,有些懒懒地翻了个身,脸颊埋进了被子里,过了一会,一直候在床边的男人弯下腰来,床纱被轻轻掀开,戴着半掌手套的手控制着力度,轻轻一托,软嫩的面颊被从绵绵的被窝中剥离,几缕黑发滑落。 白毓臻挣扎地睁开眼睛,嘴里嘟囔了几声,陆时岸俯身去听,只感觉到耳边的呼吸,有点痒。 “小姐,今天是家庭医生预约检查的日子。”陆时岸有些无奈,外人面前一向沉默寡言的男人面对自家娇气的大小姐时总是有无限的耐心轻轻诱哄着。 雪白的手肘被轻托起,被半抱着从床上起来的白毓臻勉强打起了精神,坐在床边,任由男人服侍,像是一只有些呆呆的、毛发稍乱的小猫。 等到出了房间去到客厅,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医生,白毓臻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你应该、应该多催催我。”他红着脸,有些语无伦次地小小埋怨着陆时岸。 “嗯。”以守护的姿态走在身边的男人从善如流地接下了这句毫无杀伤力的抱怨,纵容着他的大小姐。 走到沙发边坐下,白毓臻看着家庭医生熟练地打开医药箱,拿出里面的仪器,乌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呼吸的起伏,简直像个精致乖巧的娃娃。 陆时岸站在一旁,沉默不言,像是忠诚守护的骑士。但尽管如此,他垂在身侧紧握的手还是暴露了他情绪。 ——白毓臻害怕医生。 准确点说,倒不如说是害怕关于生病的一切:吃药、打针、病号服、仪器运作时的“嘀嘀”声……种种一切,都构成了苍白的噩梦,即使家人们已经尽力避免,但关于“痛”的记忆却还是刻骨铭心。 “请放松,不要紧张。”医生安抚的声音在耳边,坐在沙发上的人安安静静的眨着眼睛,乖乖地应声,“嗯。” “宝宝不要怕。” 人未至,声音先到。 站着的陆时岸清晰地看见少年的眼神一下就亮了起来。 白毓臻刚要站起来,门口白岑鹤的身影就映在他的眼中。直到父亲脱下大衣坐在自己身边,他抿了抿唇,看着男人温文尔雅地对医生示意。 医生具有极高的职业素养,继续检查的流程,倒是白毓臻这个被检查的人有些沉不住气,好几次都眼巴巴地看向身边的白岑鹤。 “daddy,你怎么从外面回来啦?”乖乖地被医生涂抹酒精消毒的白毓臻小小声说道。 男人闻言笑了笑,他坐在沙发上,周身都散发着岁月沉淀带来的成熟与从容,像是随着时间愈发醇香的红酒,此时看向幼子的眼神充满着怜爱,“因为妈妈给我打电话了。” 白毓臻呆了一下,眼神迷茫了一瞬,还是陆时岸开口:“昨晚小姐回来的时候睡着了,夫人便没有告诉您。” 他解释了一番,白毓臻才知道,原来今天白夫人要去谈一个合作,她想的是如果顺利的话,能在幼子体检之前赶回来。 如果不能——所以现在陪在自己身边的是白岑鹤。 他抿唇笑了一下,因为外人的原因,连撒娇都有些收敛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妈妈怎么还这么不放心。” 但此时在场的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怎么不是小孩子?珍珍/小姐这么可爱,合该是备受宠爱的。 白岑鹤宠溺地笑了笑,眼神瞥向准备抽血的医生,又转回自己的孩子身上,语气轻和,伸手捂住了即使在和自己说话,精神却仍然很是紧绷的幼子的眼睛,哄小孩般的语气:“妈妈很爱珍珍,爸爸和哥哥也很爱珍珍,珍珍辛苦了,别怕,爸爸在这里。” 尖锐的疼痛以较之常人双倍甚至更多的感觉触动白毓臻的神经,面上是父亲温暖干燥的手掌,身边是熟悉的气息,瘦削紧绷的肩背这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饶是如此,在医生示意结束后,白岑鹤将手放下来,少年的眼睛还是红了一圈,黑长的睫毛有些恹恹地垂下,眼尾的红还带着湿意。 但没人笑他,有的只是心疼,陆时岸感觉身体里的那根不正常的神经突突跳动,自多年前见到尚在襁褓中的白毓臻时,他就发誓,不会再让这个如玻璃般脆弱的珍宝再疼,可他直到现在,都没有做到,只能看着对方红着眼眶被白先生抱在怀中。 埋在父亲的怀中,肩背被一下下轻拍着,白毓臻才缓过来,“daddy,是不是耽误你工作了。” 白岑鹤微微俯身,保养得当的鬓角并无白发的痕迹,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一贯令人感到安心的低沉,“宝宝的事,就是daddy的事,所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不然daddy会伤心了。” 白腴胳膊上的血点不再渗血,少年再开口时便多了几分活力,“但是现在daddy要赶紧回去,不然叔叔伯伯该着急啦~” 没人去反驳他话中的错误:到了白岑鹤如今的地位,无论是白家还是生意场上的其他人,都无人会再去自讨苦吃地得罪这位高位者。值得庆幸的是,相较于年轻时近乎冷酷的做事手段,随着白家幺子的出生,这位杀伐决断绝不手软的白家家主也逐渐柔软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温情。 但面对幼子的话,男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哄着他的珍珍,“好,爸爸这就去工作,赚很多很多的钱来养我们的珍珍。” 目睹这一幕父子情深的陆时岸静默不语,甚至感到几分好笑,要是让外面那些人见到白家家主如此好说话的一面,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吧。 家庭医生和白岑鹤一前一后离开,白毓臻乖乖地站在门口与父亲道别,不知为何,心中又忽然低落了起来。直到被察觉到的男人宠爱地摸摸头发,亲亲面颊,才又笑了起来。 “爸爸的宝贝……”白岑鹤喟叹。 ——车子驶离白家,白毓臻仍有些掩不住的恹恹,病美人皱起眉头,便让见到的人也心痛了一下。 但总有人上赶着逗“大小姐”开心。 还是熟悉的花房,来人像是自己家一样直奔目的地。 “猜猜我是谁——!”被从背后猛地抱起的时候,白毓臻还有些神经紧绷后的昏昏欲睡,虽然看起来架势很大,但来人的动作和声音都放轻了力度,连抱人的姿势都事先在心里演练过。 “……”被环抱住的人低垂着头,从衣领中露出了一抹纤长的雪白,像是无力扬颈的天鹅。 “怎么了,不开心?”炙热的吐息打在大小姐的耳边,令其染上了一抹红意。 白毓臻眨眨眼,任由身后的人再三询问,还是紧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 到底是按捺不住了,有些胡乱无章法的吻一下下啄在颈侧,明明是成年人,非要用上胡搅蛮缠的手段。 “都说了不要……” “别老是把我和那只狗比。”越流风有些不满,更多的却是松了一口气,直到劫后余生的余味涌上来,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方才的紧张。 男生将脑袋埋在怀中人的肩窝里,声音看似平常,“别不理我。” 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祈求。 两人在花房中相拥,任谁都看得出,一人对另一人的珍爱程度。 花房外的陆时岸像是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眼看着白毓臻松了态度,越流风嘴巴一刻不停,生怕人又给气上了。其实他倒不是怕珍珍对自己生气,珍珍对自己怎么样他都开心,他平生只怕两件事:一是珍珍不理他,二就是珍珍生病。 要是珍珍被他给气病了,越流风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怀中的小坏蛋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就是要看自己的笑话呢。越流风咬了咬牙,有些被气笑。 “好珍珍,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总该相信我真的无辜了吧?” 白毓臻状似思考,等到男生控制不住地颠了颠他,才双手连忙按在对方的大腿上,“啊呀,我知道了,都是靳宵鳞骗我,你和他根本就没那么熟,也没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越流风卡壳了一下,他的确和靳宵鳞认识,但也只是合作的关系,至于秘密……他眉眼沉了下来,看着怀中宝贝的视线专注,又紧了几分环抱的力度。 “以后他要是单独和再说些什么,你都别信,有什么不知道的来问我,懂了吗?”离开白家的时候,越流风还是有点不放心,再三叮嘱这个令他不省心的小笨蛋。 “知道了知道了。”小脑袋点点,可爱得不行。 越流风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客厅,“小姐,这里有一份您的邀请函。” 白毓臻点了点头,于是戴着白色半掌手套的手将信封拆开,递到他的面前。 是一封典礼的邀请函,落款为“圣罗斯大学”,纤白的指尖停顿在“期待您的出席”,白毓臻微偏头,有些犹豫。 虽然前不久自己已经拿到了圣罗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但开学典礼……很少参加这样有许多陌生人场合的少年心中难免有些怯怯。 “小姐如果不想参加可以不参加。”身边的陆时岸察言观色,声音淡淡。 白毓臻永远有任性的权利。 但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摇了摇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还是决定要去的。”白毓臻将邀请函递回给陆时岸,“我也想看看学校是什么样呢。” 陆时岸便点点头,不再言语。《 》 6、第 6 章 虽然答应了会参加典礼,但等真到了那天,白毓臻反而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司机将车停下,“小姐,到了。” 车窗外是三两作伴的学生,满满的朝气蓬勃,车内的白毓臻捏紧了手指,樱粉的指腹边缘有些泛白。 司机也安静地坐在前面,好一会,才听到后座小主人的声音,“我下车了。” 轻轻的,带着一丝紧张。 车子停在了校门口两旁有些隐蔽的树荫下,白毓臻下了车,想起自己上车前对非要陪自己来的人几次拒绝,又有了一点勇气。 在得知自己会来参加开学典礼的时候,白先生和白夫人都很惊讶,他们询问了自家宝贝,在得到明确的“不用人陪”的回复后,还失落了一会,倒是白和岁在电话里很是鼓励他,什么“珍珍长大了”“是个独立的大人了”“哥哥很想珍珍”之类的话,虽然让白毓臻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加坚定了自己一个人参加典礼的想法。 至于越流风和越镂冰……白毓臻没有选择告诉他们,因为两人都就读于圣罗斯学校,只是越流风已经大三,越镂冰倒是和自己一样是大一新生。 但告诉他们,不就和自己的初衷相违背了吗?两人不论是谁,都会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边。 鼓起勇气的白珍珍同学理了理腿上的百褶裙,撑着一把黑伞从树荫下走出。 ——“同学,你也是今年入学的新生吗?”有些清朗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一开始白毓臻没有注意到,等到问话的人又一次提高了音量。于是伞下的人顿住了脚步,深蓝百褶裙下的小腿在太阳下白得发光,脚踝纤细,抬伞看过来的时候,却还是令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男生愣了一下。 白毓臻摘下耳朵上的耳机,殷红的唇微动,“嗯?”他的声音也细细小小的,像他的人一样,玉雪漂亮,却好像没有什么攻击性,柔柔软软的。 “同、同学,你是不是也是去参加开学典礼的?”问话的同学红着脸磕磕绊绊,“我也是,我们可以、可以,咳、一起走。” 被他拦住的“少女”捏着手中的耳机,白色的机身与雪白的手指相衬,等待回话的男生忽然感觉耳根发烫。 “少女”唇瓣轻启又为难地闭上,一双小鹿般乌黑眼眸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在男生等不及又要开口的时候,广播传来了典礼即将开始的催促声。 漂亮得像个仙女样的“少女”眉头轻皱,男生一瞬便慌了,“你别急,我知道去礼堂的路怎么走,我们现在就走,现在就走……” 他懊恼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生怕对方生气。 白毓臻稀里糊涂地得了一个免费向导,直到两人进了礼堂,男生才有些歉疚地看向他,在对方好像要开口道歉前,他收了黑伞。 “我没有生气,谢谢。”美丽的仙女声音也好听极了,像是银铃一样,可以这么形容吗?发愣的时候,仙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礼堂门口陆续进出的人影中,男生直到坐在座位上,还一副恍惚的样子。 典礼很快开始,礼堂很大,人很多,这让白毓臻松了口气,越流风好像是在学生会,他还怕主持典礼工作的学生会成员中会有他,这下倒是放心了,人这么多,观众席上的灯光暗了一些,这给很少单独一人处在热闹场景中的少年带来了几分安全感。 校长致辞后,很快便是特邀嘉宾致辞,他坐在偏过道的座位上,听身边的人议论,这才知道,这一次的特邀嘉宾来头很大。 “啊呀,你们不知道吧,这次来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林博士!据说博士当年一毕业就被白氏集团以顶级的待遇邀请参与旗下的miracle计划。” 乍一听到自家集团名字的白毓臻默默坐直了身子,在听取一片“哇”声的时候,看到了走上讲台的男人。 低头调整话筒的男人身形修长,黑发在清冷眉目前垂下几缕,轻掀眼皮看向台下,眼睛像是冰雪里的琉璃,长身林立在台前,像是清冷冷的冰竹。 “我是林沉涧。” 被他的眼神掠过,都像是被雪花沾在了脸上,连发言也生生说成了一个个字铺就的直线。 但台下的气氛却在另一层面达到了校领导想要的效果——新一届校园偶像诞生了,这位身负传奇色彩的特邀嘉宾,将在学子们的心中埋下向学的种子。 白毓臻倒是没想这么多,看着讲台上好似光芒万丈的人,他只是很开心,开心爸爸的公司里有这么优秀的人。 致辞完后,讲台上的人便下了台,步伐毫不留恋,像只是单纯完成了一个任务。 接下来是圣罗斯开学典礼传统的表演节目,也是各大社团借此令学弟学妹们了解的机会。 因此典礼时间持续的时间比白毓臻所预想的要长,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轻喘了口气,感觉胸口有些闷。 身边一直似有似无默默关注这边的新生鼓起勇气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去校医院,被玉琉璃一般的漂亮少年微笑着拒绝了。 白毓臻数着自己的心跳,面色如常地起身悄悄离开,殊不知在他走后,憋得难受的同学们激动得脸涨红,纷纷讨论起了何德何能今天一连见到两位颜值之巅。 离开了礼堂,白毓臻靠在人迹罕至的拐角,慢慢呼吸,以期平复有些沉闷的胸口,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逐渐感觉身体泛上了几分无力。 撑着墙壁的手指细白,黑色的长发顺着因为难受而微弯的脖颈垂下,柔韧的腰缓缓弯折,单薄的身子微颤,垂散晃荡的发丝间,急促张合的唇透着病态的艶红。 直到白毓臻支撑不住,扶着墙的手有些无力地下滑的时候,才听到自头顶传来的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怎么了?” “我……”,突如其来的身体异样打破了白毓臻包裹的外壳,他想和来人说他不好,他想说虽然很抱歉,但能不能麻烦对方送自己去医院,他想…… 来人漆黑的皮鞋映入他的眼帘,冷淡的眼神在他身上停顿了几秒,白毓臻却觉得时间好像被拉长到了无止境,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不要睡。” 不是睡觉,白毓臻想反驳,但身子被抱起,只有轻微的摇晃感——视野中是一截冷白的脖颈,再往上是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喃喃,神志有些迷迷糊糊。“我……” 线条利落的下巴微动,林沉涧声音有些平淡,“别说要下来自己走这种话,也别说谢谢就送我到这里这种话。”他顿了一下,“最好从现在开始闭上嘴巴,像你之前那样调整呼吸。” 你、你刚才就看到啦?白毓臻睁圆了眼睛,差点惊讶地要开口,又在触及对方好似无意瞥下来的一道疏冷目光后乖乖闭上了嘴巴,但想了想,他还是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谢谢。 男人收回了目光,不知看没看懂,白毓臻将头无力地靠在对方的肩上,感受到对方微不可查的一僵,心下有些愧疚,于是更用心地控制起了呼吸的节奏。 此时还是开学典礼的时间,校门口来往的人稀疏,等到林沉涧走出校门时,不远处停下来的一辆黑车上匆匆走下来了一个人。 白毓臻忽然感觉男人停了下来,他还有些迟钝,只能听得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咚咚”的心跳声。 “有人来接你了。” 直到林沉涧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黑色的发滑落露出有些苍白的小脸,令看到的人皱了眉头。 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间,白毓臻瞬间湿了眼眶,他感觉自己有些委屈,忘了自己还在别人的怀里,声音有些黏黏糊糊:“daddy。” 白岑鹤朝林沉涧点了点头,伸手将白毓臻从他的怀中接过,一边朝车上走一边哄着怀中因为不舒服而艰难喘息的幼子,“宝宝再坚持一下,我们这就去医院。” 车子在眼前驶离,林沉涧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 7、第 7 章 在医院醒来的时候,白毓臻先看到的是白夫人通红的眼眶,他还没开口说话,女人便伸出手来柔柔摩挲着幼子的面颊,保养得当的优雅面容扯出了一个有些心碎的笑。 “妈妈的珍珍受苦了……”母亲的手掌在什么时候都是安抚伤痛的良药,陷在病床上的小小一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漂亮的小脸一转,眨眨眼,便软软地依偎在白夫人的掌心里。 “妈妈。”他开口,声音却小得可怜,白夫人连忙叫他先不要说话,直到被扶坐起来喂了点水,白毓臻才继续说道:“妈妈,我想感谢那个帮助我的人。” 她柔软易碎的宝贝此时认认真真地念出那个人的名字:“林沉涧。”然后笑了一下,“听说是daddy公司一个叫‘miracle计划’的参与者,很优秀的人。” 闻言,白夫人喉间哽了一下,俯身前去轻吻了一下自己宝贝香香的面颊。 “……妈妈?”白毓臻睁圆了一双眼睛,没有不好意思,倒是有些惊讶。 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宝贝不用担心,爸爸已经好好谢过他了,珍珍这段时间好好在医院养病就好了。” 是听闻宝贝醒来中断了会议紧急赶回来的白岑鹤,他想给他的宝贝安全感。 只是白毓臻何其敏感,他微微偏了偏头,漂亮的黑亮眼珠转动,用了笃定的语气,“我是不是睡了好多天?” 白夫人有些慌张,倒是白岑鹤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一如既往地令人感到安心,“嗯,宝宝是睡了好几天,但没什么问题,相信爸爸妈妈,嗯?” 男人宽厚的气息安抚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幼子,好半晌,白毓臻才点了点头,勉强相信了父母的说法。 白夫人伸手捏了一下宝贝的脸颊,“不说这个了,哥哥说,他向上面打了报告,已经在回来见珍珍的路上了。” 果不其然,白毓臻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几乎是脱口而出,“真的吗?!”他转头看向白岑鹤,男人也眼含笑意微微颔首。 为了减轻幼子对医院的抵触情绪,在建立这家医院前,白岑鹤就专门将单独的一层作为白毓臻的专属病房,对于病痛无法感同身受,就只能尽力弥补。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即使是在自己最不喜欢的医院里,但因为病房在白夫人的吩咐下进行了装饰,乍一看上去温馨又安宁。里面的小病人降低了几分对医院环境的排斥,怀揣着即将见到哥哥的兴奋,每天的情绪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很低落。 ——“珍珍珍珍~笑一个嘛!” 病号条纹服的领口敞开了一个扣子,午睡刚醒来的少年还有些迷糊,伶仃透白的锁骨上散落着没有束起来的发丝,旁边自听闻白毓臻住院后,便隔三差五来探望的越流风铆足了劲地逗小病人开心。 端着水果推门进去的陆时岸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白毓臻扭过头去,视线不期然地对上门口男人的目光,愣了一下,下一秒陆时岸走过来,“小姐,吃点水果。” 红艳欲滴的樱桃果肉汁水饱满,被喂着一口一个的白毓臻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懒懒的小猫。越流风在一旁看着,松了口气,视线划过站立在一旁眼神专注投喂的陆时岸,轻哼了一声,起身走到了窗边。 “daddy和妈咪呢?”白毓臻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才想起来问道。 陆时岸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少年唇边的果渍,“先生和夫人今天去参加白家内部的家庭会议了,大概晚上就会回来。” 白毓臻点了点头,将怀中的抱枕放下,视线被倚靠在窗边的越流风吸引。 “今天天气很好,珍珍想不想下楼走一走?” 越流风回过头来,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明亮,映照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英俊极了。 而另一边的陆时岸已经拿来了外出的便服。 尽管白毓臻再三表示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很多了,但下楼的时候还是被两人强硬地要求坐在轮椅上。 被推着在花园小道上好一会,越流风才有些小心地牵住少年细白的手腕,护着对方的腰缓缓将其扶起来。 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暖的余温,轻柔地洒在白毓臻玉白的面颊上,细小的绒毛也映着光,像是午憩后晒太阳的小猫。 一旁的越流风被可爱地心都要化了。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同样下来放松的病人,其中也有他们的陪护或者家人。 当对上一双清澈的孩童双眸时,意识到对方眼中的好奇,白毓臻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顿住了脚步,触及身边男人有些紧张的眼神,脸颊有些粉粉的,“我想、我想自己走。” 越流风一愣,慢半拍地放开了少年的手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珍珍慢慢地走到前面不远处的长椅上,蹲下身子与坐在上面晃脚的小孩笑着说起话来。 他这才反应了过来,只觉得他的珍珍怎么可爱。 时间晃晃悠悠地流逝,白毓臻坐在长椅上,手上还拿着方才离开的小孩送给他的吹泡泡玩具,想到方才小男孩被妈妈带回去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样子,唇边便多了一个小小的涡。 “这么开心啊?”越流风凑近,张扬恣意的面容上带着笑。 “小姐,该回去了。”一旁的陆时岸从始至终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直到时间差不多了。 尽管天色还亮着,但白毓臻仍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后便要站起来。 下一秒,高大的男人俯下身来穿过他的腿弯将他抱起,少年嵌在他的怀中,显得有些娇小。 “陆时岸,我可以自己——” “啊——救我!救……” 白毓臻忽然闭上了嘴巴,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越过男人的肩膀,他看见了鲜红与面目狰狞的病人。 发生了……什么? “珍珍——”身后的越流风快步走上来,他抬眼与陆时岸对视,神色肃穆。 好像一瞬间便乱了套,尖叫声此起彼伏,白毓臻被抱着,身边的越流风不断地出声安抚着他,越过陆时岸肩膀的视线在晃动。 “外面出不去,先回病房,快——” 五楼是他的单独病房,有一道需要信息识别的大门。 男人抱着他,臂膀有力。 在楼梯的拐角处,猝不及防以扭曲的姿势蛰伏在视野盲区的病人嗅闻到了生人的气息,嘶喊着扑上来,指甲划向的方向正好是陆时岸怀中的人。 越流风差点疯掉。 “够了,快走——”下颚紧绷到极致的陆时岸简短地开口,他伸手将白毓臻的脑袋以轻柔的力道按在自己怀中,脚步不停。 另一道脚步急切地重新跟了上来。 拐角处的丧尸已经看不清人形了。 五楼的大门被关上,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 与安静的病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外面四下起伏的嘶吼声与尖叫声。 病房里被半抱住安抚的白毓臻猛地颤了一下,少年精致的小脸上神情惶惶,抬头看向陆时岸的时候乌亮的眼珠颤动,模样脆弱易惊。 陆时岸尽量声音放轻,轻哄着还在病中的人,“别怕,小姐,我会保护你的。” 直到怀中的少年不再无意识地发抖,越流风才终于放松了一点,他起身走到了窗边。 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可以称得上差劲。 被揽在怀里喂着喝了几口水,白毓臻才终于从那种恍惚的感觉中剥离出来,他眨了眨眼,当抱着他的陆时岸询问是不是累了时,摇了摇头。 “我想……”他的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可怜极了,“我想看看。” “珍珍——”越流风想说什么,却最终憋了回去。 从五楼的角度看去,底下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片血海,挣扎奔跑的人、身后扭曲前行的“未知生物”,哭喊声、嘶吼声……交织成了足以打破任何人心理底线的人间炼狱。 像是荒谬的舞台剧转场,现实被扭曲,连呼吸都变得奇怪,心脏“砰砰”地跳动,分明好好地站着,却像是天旋地转一样。 有种说不出的解离感。 一旁越流风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别怕、珍珍别怕,深呼吸,对,慢慢呼吸。”方才的冷静此时荡然无存。 同样目睹了一切的陆时岸眉弓微压,嘴唇紧抿,伸手在白毓臻的后背轻拍,等到对方的脸色看起来好些后,才开口,声音细听之下有些艰涩,但语气却冷静异常。 “是丧尸。” 白毓臻虽然很少与外界接触,但不代表他没上过网,网上大热的一些丧尸片他也看过——当然是有人陪同。 但虚拟与现实真的在他的面前打破界限,还是在这么平常的午后,他有种恍惚在梦中的错觉,一切都变得血淋淋的,连空气都好像是锋利的切割线,连此时看似平静的病房都有种残忍。 “……就这样,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交谈声在耳边,却听不清。 恍惚间,他的神智慢慢回笼,白毓臻抬眼,视线中的两人表情严肃,尤其是越流风,对方似有所觉地转头看来,下意识朝他扯了一个笑脸,眼中却没一丝笑意。 直到看到陆时岸朝着病房门口走,白毓臻才睁圆了眼睛,他有些踉跄地上前伸手扯住了对方的袖口,还不等开口,男人便伸手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压低了声音,“小姐,你先留在病房,五楼只有我们,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我需要去拿一些食物,等我回来。” 说完便转身,像是怕晚一秒便再无法冷静地离开他的大小姐。 门被关上,走廊里暂时还是安静的,被留下的白毓臻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转身走到床边,刚准备拿起手机,铃声便响起,他近乎急切地按下接通键。 “宝宝、珍珍……听妈妈说,你现在别出病房!”电话那头的女人有些语无伦次,电话那边的声音远去了一秒,再次清晰时是男人沉稳低沉的声音:“宝宝,daddy和妈妈在一起,正在赶去医院,现在需要你冷静下来,好,宝宝可能也知道了,外面的世界变了,多了一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生物。”声音顿了一下,没有将内心深处恨不得立刻奔到幼子身边的惧怕与愤怒暴露出来,“所以,宝宝听妈妈的话,留在病房,陆时岸和越家那小子现在应该还在你身边吧。” 正站在白毓臻身边的越流风捕捉到了白岑鹤的声音,他果断回应,那边的白岑鹤按压了下眉心,再开口时便简短了些,“流风,伯父拜托你,只要你能留在珍珍身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保护他,伯父保证,只要我活着,白家有人活着,我永远欠你一个承诺。” 越流风也不多说废话,即使在小时候他便发誓要保护白毓臻,但他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自己答应了下来,白岑鹤才能放心。 电话那边的声音重新柔和了下来,“宝宝,爸爸妈妈爱你,哥哥也在赶去接你的路上,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珍珍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小孩,对不对?”白毓臻哽咽了一下,“对……”那头的白岑鹤下颚紧绷,白夫人几乎控制不住地抽泣,“好,好,珍珍,保护好自己,等着我们。” 电话被挂断,所有人都知道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时间在此时具象化成了救命药。 白毓臻在越流风的陪同下去了洗漱间洗脸,对方站在他身边,将少年一头顺直的长发束起,两人在镜子中对视,他的眼眶仍然有些红红的,表情却是平静的,越流风刚刚放下心来,便看到镜中的人开口。 “越流风。”镜中的白毓臻没有抬眼看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听我说,先别生气。”身后的男人皱起了眉头,表情有些不好看,却强忍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你会保护我,无关乎对daddy的承诺。”白毓臻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但是,”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撞,乌凌凌的黑眸看起来有些伤心,“我想活下去,我不想让你死,如果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自己的生命才是最可贵的。” 白毓臻知道,在残酷的修罗场中,病弱的自己会是越流风和陆时岸的拖累。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在一片无形的寂静中,心跳声都清晰了起来,越流风嘴唇紧抿,眉毛低压有种冷冽的紧绷,不知过了多久,有些沙哑但却有力的声音响起:“珍珍,我会保护你的,我们都要活下去。” 白毓臻垂眸,眨了下眼中的晶莹,轻轻的叹息带着无奈,“好吧,好吧……我们都要活下去。” 当病房墙壁上悬挂的时钟分针走了小半圈时,房门被打开,一瞬间,坐在床上的白毓臻和站在靠近门口的沙发边的越流风同时抬眼看了过去。 当陆时岸的面容露出来时,浑身不自觉警备的越流风才松了一口气。白毓臻更是想也不想便扑过去,却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阻拦,“小姐,我身上脏。” 另外两人的目光便顺着他的话看向了正关门的男人。 当眼中出现一大片血迹的时候,白毓臻感觉眼前一黑,他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颤抖,“你让我……让我看看,你、你是不是——” “没有,不是我的血,没有受伤,小姐不要哭。”《 》 8、第 8 章 有些无措的安慰声在耳边不间断,晶莹的泪珠却一颗接着一颗滑过白毓臻雪白的面颊,细白的手指死死捏住陆时岸的衣角,在对方心疼无奈的注视中紧紧咬住牙齿,想要克制止不住地抽噎。 看到楼下狰狞的丧尸时白毓臻红了眼眶,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时他也只是哽咽了一下,可现在站在陆时岸面前,看着对方怀中护着的食物,一些原本强忍着的情绪瞬间崩盘。 两个高大的男人手足无措,一个低头想要触碰少年湿润的面颊,却又在看到不再洁白如新的手套时凝滞在了空中,另一个则眼神慌乱,在少年的身边围着转,像是想要安慰主人的忠诚大狗。 白毓臻深呼吸了好几次,被泪水朦胧的视线中瞥见颊边的白色手套,顿时呛咳了一声,下一秒便在陆时岸无措的眼神中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不顾被血迹沾染的指尖。 “我们、我们都要活下去,我、咳咳咳……”握着男人手掌的力道加大,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被泪水濡湿的面颊,白毓臻抬眼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表情认真,即使眼角眉梢间还蕴着几分委屈与害怕,还是继续,“等我哭完这一次,我不会哭了,daddy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和哥哥正在来医院的路上,我们要保护好自己。” 陆时岸神色温柔,低敛了眉眼,目光笼罩着自己的大小姐,低低“嗯”了一声,“好,都听小姐的。”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在两个男人的合力下,病房门被堵住,白毓臻想帮忙,被他们果断拒绝,于是他便握着手机,时刻关注新闻里的消息,坐在窗边,尽管只吃了一点水果,但每当看下去时,都会引起一阵反胃的眩晕。 随着新闻的实时伤亡人数播报,白毓臻愈发清晰地意识到,世界正在以常人无法接受的速度发生着改变。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的天空也发生了改变。 “怎么越来越红了?”越流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男人皱着眉头,有些不耐地划着手机,他家的老头子已经和他通过信了,但报了个平安后就再也打不通了。手机信号开始时断时续。 “丧尸还去攻击信号塔?”越流风不耐地“啧”了一声。 陆时岸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稳,“是天气,自然环境开始劣化了。” 天色黑得比之前要快,天空雾蒙蒙的,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世界末日了一样。 在又一次打不通父母的电话后,白毓臻从窗边离开,陆时岸换了携带的新手套,哄着他的大小姐吃点东西。 “晚上我们两人轮流守夜,一有异样立刻叫醒我。” 男人换下来的带着血迹的衣服被丢在了里间,他不说,便也没人去问为什么直到现在整个五层都安安静静的。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为了避免对丧尸的刺激,病房中的灯是关上的,白毓臻在洗漱完后被抱到了床上,两个男人无论在干什么,都会留一人寸步不离在他的身边。 即使拉上了大半的窗帘,窗外高悬的血月也在光洁的地面上映入了猩红的诡影。白毓臻抱着被子靠坐在床头,情绪剧烈起伏后的昏昏欲睡感与对外界的紧张交织作战,令少年愈发不舒服了起来。 …… 床上脸色通红的少年无意识地蜷缩了起来,露出来的雪白脖颈有些汗涔涔,湿腻的触感令陆时岸心中一惊,一旁趴在床边的越流风惊醒,迷迷糊糊间触及白毓臻的手背,心脏顿时重重跳了一下。 “珍珍、珍珍……你……发热……需要药——”耳边模模糊糊的声音忽远忽近。 “小姐发烧了。”男人的脸色凝重,他将药片喂到白毓臻的嘴里,半托住对方的脖子,喂着他吃下。 越流风此时毫无睡意,看着因为难受而发出呓语的人,沉默地靠坐在地上,黑暗中,令人窒息的安静在蔓延。 喂完药后,每隔三分钟陆时岸就轻触白毓臻的额头,这样的动作重复了至少十几次,但床上的少年体温却愈发升高,意识愈发不清醒,昏迷程度逐渐加深。 在又一次看着陆时岸收回手后,越流风沉默着从地上站起来,他半弯下腰,背对着窗外诡异的血红月光看着难受皱眉的白毓臻。 半晌,“珍珍,等着我。” “你去哪?”陆时岸正用棉签沾水涂抹白毓臻的嘴唇,防止因持续不下的高热而脱水干裂。 “他需要针剂,不能再拖了,他和、”越流风喉间干涩,“他和别人不一样。” 病房的门被打开。 “……活着回来。” “……” 从始至终,两人连一次对视也无,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有活着,才能保护脆弱易碎的珍宝。 “……daddy——”陆时岸俯身去听,因为生理性难受而带着哭腔的唤声断断续续,妈咪、哥哥,白毓臻声声唤着,眼角渗出泪水,像是身体深处有一株小火苗,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燃愈烈,四肢甚至幻痛出了灼烧感。 身体纤瘦的少年被揽在男人的怀中,随着发热而不自觉地间断抽搐,手腕被另一只有力苍白的大手轻按住,不断的轻哄声低低响起,安抚着不安痛苦的少年。 在不能停止的高热中,原本自我保护的昏迷反而被冲破,小巧的喉结滚动,白毓臻挣扎地睁开眼睛,连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陆、咳咳……我——”雪白滑腻的身体下一秒抽搐了一下,白毓臻一瞬间就哭出了声,呛咳声停不下来,令人心惊,陆时岸下颚紧绷,大手捂住了少年的下半张脸,整个人半弓起,带着凉意的面颊轻贴向怀中的人,“小姐,我在,不要怕。” 白毓臻感觉世界在天旋地转,一时是红得刺眼的月光,一时是身体在燃烧的痛感,唇瓣张开,紧贴着男人递到唇边的杯沿,但糟糕的身体状态却无法顺利咽下清水,水渍划过他的面颊,陆时岸狠狠闭了闭眼睛,杯壁上的指腹在用力之下泛白,白毓臻无力地张唇,“对、对不起,我……我再试试。” 唇上被压下了一个手指,以保护姿态环抱着他的男人摇了摇头,“嘘——”他说。 晃动的杯壁下降了水位,下一刻,男人俯下身,血色的月光在左眼中跳动跃影。 双唇相接。 黏连的声带着水汽,高挺的鼻梁轻压另一张高热酡红的面颊,炙热的吐息将唇齿染上了迸发的力度,更为强势的一方几乎是主导着将水送进,与此同时放在少年下巴处的手轻轻一动。 咽下。 如此往复了几次,陆时岸的动作才放缓,他观察着怀中的人,“小姐,好点了吗?”得到了怀中人虚弱的点头后才放下手中的水杯。 “陆、陆时岸,”白毓臻的声音细细小小,男人边“嗯”边调整了抱着的姿势,垂落的长发蜿蜒在有力的臂弯。 “我是不是要死了?”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平静极了,眼珠微动,看到了陆时岸不赞同的眼神,于是笑了一下。 像是绽放后下一秒就要凋谢的花。 “感觉一切都太快了。”白毓臻咬牙克制了又一次颤抖之后,才浅舒了一口气,“还没见到哥哥呢……”他眨了眨眼,又想哭了,但努力控制住了。 “如果、如果我不在了,陆时岸,你要和越流风活下去,然后、然后——”白毓臻握住了男人的手,脸颊轻蹭了一下对方的胸膛,“如果见到daddy和妈咪,要帮我告诉他们,我很爱他们。” 回应他的是男人愈发用力的拥抱。 他又闭上了眼睛,额角渗出的汗珠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拭去,大脑甚至开始隐隐钝痛,但白毓臻再没有开口,没有让陆时岸发觉。 意识陷入混沌,昏昏沉沉间,白毓臻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但疲累的身体连一丝回应也不能作出,他努力地蹭了蹭抱着自己的人,再次昏睡前感觉有人将自己抱紧。 …… 病房的门被打开,越流风看着被高大的男人裹着外套抱在怀中的纤细人形,紧咬牙关拿出护在怀中的针剂。 陆时岸开口道:“等小姐退烧,我们白天必须离开这里,不能坐以待毙。” 越流风借着血色的月光拔下针剂的密封口,眼神起伏不定,他无意识地捏紧了管身,却在听到身后人呢喃难耐的痛呼中狠狠闭了闭眼。 锋利的针头挨近玉般的皮肤,冰冷的锋芒刺痛了越流风的眼,他喃喃,“他不能再拖了。”即将注射时,另一只手隔着手套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他奇怪扭曲的脸色引起了陆时岸的警觉。 “你要给小姐注射什么——”陆时岸的脸色从未如此恐怖,平日里内敛的气息都化作了能够割伤人的刀刃,用力的手背青筋暴露,说话时的语气沙哑低沉,“越流风,你想让他死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像是狠狠碾了越流风的逆鳞,他气息粗重,握着针剂的手止不住地小幅度颤抖,明明被撕破了伪装,却像丧家之犬一样无差别地攻击任何阻碍他的人。 “你懂什么——!”男人的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看向眼前沉睡在他人怀中的那张雪白小脸,眼神执拗、孤注一掷。 “如果你再阻止我,拖延时间。”越流风额前的汗珠划过,他冷嗤了一声,“那才是要将珍珍逼向绝路。” 握着他手腕的手狠狠一颤,随即松开,可针剂依然悬在半空。 越流风脱力地朝窗台一坐,抹了把脸,再开口时颓丧极了,“是一号实验针剂。”《 》 9、第 9 章 陆时岸瞳孔放大。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可置信,越流风沙哑的低笑声在空荡的病房中响起。 “哈哈哈——很不可思议对吧,说实话,在药剂成功前,我也没抱过什么希望。”他的眼神漫无目的地飘,最后又定格在白毓臻垂落的黑色长发上。 “身为白家的狗,你应该知道miracle计划吧,那是专门为了他们的幼子设定的医疗实验项目,白家家主和白夫人的确是费尽了心思想让珍珍活下去,但他们太保守了。” “最开始的一号药剂因为过强的药效被封存,我想办法拿到了它的计划书,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他喉间哽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只是想着,是能救珍珍命的东西。” 所以即使所有人都不看好,他仍是将其留了下来,暗地里找人继续朝这个一号的方向研发。 他手里,是前不久刚刚宣布成功的一支。 陆时岸没有生气,低头看向怀中仿佛在安静恬睡的人,“先生和夫人很爱小姐。” 越流风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曲起靠在墙上,“是、是很爱,可那又能怎样,世界已经变了,对于常人来说尚且比之前危险数倍,更何况是……他?”他握紧了手中的针剂,“这是我手中唯一的一管,药效比白家的要强。” “已经过了多久了?他还没醒。” 未尽的话在沉默中被两人心知肚明,白毓臻持续不下的高热使得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年照顾大小姐的陆时岸怎么不清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发烧,异变的天气、无理智的丧尸,这些要素结合起来,几乎要灼烧他的理智。 “……想好了吗?”嘶哑疲惫的声音响起,越流风垂着头,汗湿的额发遮住了男人一贯英挺的眉目。 “……”陆时岸几乎在颤抖。 针剂在无言间刺入雪白的肤,痛感却在高热的衬托下显得细微,昏迷的少年只是皱了皱眉,被陆时岸轻轻抹开。 别怕、别怕,小姐。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安静像是悬在人头上的达摩利斯之剑,再一次听到走廊外远远传来的丧尸吼声时,越流风低骂了一声,“艹——!”脚步迅疾奔到了门外。 陆时岸抱着他的大小姐坐在床边,眼神专注,看着看着,便不受控制地俯下身来,脸颊相贴,是滚烫的温度。 “……宝宝。”无人听闻的角落,忠诚的骑士终于袒露了深埋不知多少年岁的心声。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被“嘭”的一声打开,越流风焦躁的声音响起,“该死,丧尸已经开始涌上来了,这里不能再待了——” 陆时岸整理了一下大衣,将怀中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遮住,站起身来,“走吧。” 路过越流风的时候,尽管白毓臻仍紧闭着双眼,长睫安静地垂顺,但微弱起伏的呼吸和声音渐小的痛呓却还是及时拉回了男人濒临崩断的理智。 ——又一次抹掉溅到脸上的血后,越流风狠狠踹了一下地上的丧尸,“真是恶心!”转头看着抱着香香宝贝的陆时岸,顿时更气了。 “快走。”男人言简意赅,冷静地跨过还在呻吟的丧尸,任由身后的人低骂了一声后戳穿丧尸的脑袋又紧跟上来。 “丧尸的弱点在头部。”喘息间越流风语速飞快,举起的手指还带着血渍,陆时岸瞥去一眼,不规则晶体的的亮光在对方的指尖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 引来了对方的一声嗤笑,“怎么,昨天大杀四方的时候没发现?”越流风收起了晶体,沉吟片刻,“姑且称之为晶核吧,应该是维系丧尸活动的能源。” 陆时岸眼神微沉,“丧尸能进化。”而晶核就是其中的关键。 “嗯。”越流风同样神色凝重,他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把杀死的每一只丧尸脑子里的晶核都挖出来了。” 陆时岸不置可否,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并不重要。 随着下楼的步伐,周围也愈加安静,到了医院一楼,甚至只有几只丧尸在大厅漫无目的地游荡,出于谨慎的考虑,越流风没有贸然出手,他探头观察了一会,才转头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应该是被幸存者解决了。”越流风观察着地上的丧尸,看了一会,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停一下,你看。” 陆时岸分出了一丝注意,看着不远处蹲着的男人所指的方向——那是一片残缺的丧尸尸体,周围还散落着黑色的灰烬。 “可控的人为纵火。”陆时岸下了定义,抬脚离开,但拐角后的眼前景象却令他顿住了脚步。 “……我、艹——”身后的越流风同样跟了上来。 ——入目的一大片绿色像是将医院等候大厅改造成了原始森林,那些弯曲的藤蔓微微摇晃,眼看着一只游荡的丧尸无意识触碰被倏地刺穿吊起后,陆时岸眼神一厉,抱紧了怀中的白毓臻。 “又是火灾又是森林,怎么,变异的不仅是丧尸?”越流风捏紧了手中的钢管,警惕地在前面开路,避免落得像那个智障丧尸一样的下场。 “我可不想和那么恶心的东西玩串串烧。” 有惊无险地出了医院,越流风长舒了口气,“说吧,现在我们去哪?” 陆时岸早有准备地将兜里的手机丢给对方,“沿着这个定位走,家主和夫人在等着我们。” 越流风舔了舔齿龈,“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后招,也是,白家忠心耿耿的狗,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白家不可能放弃你。” “这是家主在小姐手机上安装的定位系统,即使不能通话,也能互相得知彼此的位置。” 和陆时岸所说一致,手机上闪烁的红点的确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前往他们所在的医院。 “行吧——”越流风随意擦了擦手,俯身看着男人怀中恬静美丽的少年,吹了吹那纤长秾密的睫毛,“小睡美人,快醒来吧,还有人在等着你呢。” 陆时岸眼无波澜,只有在看向怀中人时,冰冷无机质的眼瞳才会温和几分。 在毫不客气地一管子撂倒一个在驾驶座上挣扎的丧尸后,越流风坐了进去,陆时岸紧随其后。 车子刚要发动,越流风神色一顿,动作静止几秒后,他肾上腺素飙升,车子瞬间驶离开原地,同样从后视镜中看到紧追不舍的一波丧尸的陆时岸脖颈神情紧绷。 “嘭——”车前玻璃上的血迹还昭示着刚刚被撞飞的丧尸的存在,越流风脸色发白,油门踩到了极致,“抱好珍珍,老子要上演速度与激情了——” 陆时岸双眼紧盯着前方,始终留有一丝心神在怀中的人身上,车子一路疾驰,饶是心中做好了准备,一夜之间满目疮痍的城市仍是令两人心惊。 所幸的是末世初始的丧尸尚不具备神智,越流风成功甩掉了那些行动缓慢的丧尸。 就这样行驶几天下来,城中能看见的偶有活人,却也寥寥无几,白天的时候,大多数人躲藏在建筑物里,晚上更不用说,更糟糕的是,手机上的定位不知何时已经停止移动了。 ——大路上,一辆吉普车在行驶着,车里的白毓臻被陆时岸抱在怀里,这段时间,少年被两个男人精心照顾着,看起来像是单纯地睡着了。 “有一种整个城市只有我们三个活人的错觉。”正在飙车的越流风忙中还开了个玩笑,可惜唯一能回应他的观众对他的冷笑话无感。 但下一秒眼前的场景也狠狠打了他的脸。 “……我就说,不止是丧尸变异了吧。” 是的,不止是丧尸变异了——任何看到人身上长了翅膀、手臂一挥便能驭火,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老大,有辆车子在被追。”有着“千里眼”异能的人回头朝后面的男人喊道。 “闭嘴,声音这么大,生怕丧尸不够吃?”队伍中的其他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引来了不满的反驳和响起的嗤笑。 而被称为“老大”的人正屈腿靠坐在窗台上,垂眸专心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型是遮不住的高大威猛,眉宇间英气逼人,抬头时的眼神暗含锋芒,像是随时会出鞘的利刃,荷尔蒙爆棚。 “老大——”眼看着后面的丧尸已经跳到了行驶的那辆车的车顶上,那人嚎了一声。男人手腕翻转,方才的匕首瞬间崩解消失——金系异能。 “活人几个。”响起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声带先前受过伤,却并不难听。反而平添了几分内敛的沉毅。《 》 10、第 10 章 “两个!” “千里眼”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身后早已准备好的队友在得到男人的眼神后瞬间出动。以至于漏掉了他后面犹豫的补充,“不、不对,好像是……是三个?那个黑乎乎的是什么?” 尽管忽然出现的异能者颠覆了人的认知,但越流风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他隐隐感觉到对方对他们没有恶意,便一门心思放在逃离身后的丧尸上。 “下车。”迅速掠到车子身边的速度系异能者丢下简短一句话。越流风刚准备开口询问,忽然听到了头顶上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呲啦——”说时迟那时快,车上的两个男人前所未有的默契,一个将车子一个摆尾后狠踩刹车,另一个迅速调整了怀中人的抱姿,与此同时单手拉开车门。下一秒两人朝着各自车门打开的方向就地扑了出去。 从车顶跳入的丧尸已经张开腐臭的血腥大口,黑色尖利的指甲一下就戳穿了前排的两个座椅。 迅速爬起来的越流风脑袋里还是“嘭嘭——”的心跳声,心脏像是长在了嗓子眼里,他顾不得血流不止的手臂,近乎急迫地看向另一边白毓臻所在的方向。 “珍珍——”他的眼角被灰尘糊住了,看上去双眼猩红,有些癫狂,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的飞禽类兽化异能者心中“咯噔”了一下,险些以为他被丧尸感染了。 而另一边的陆时岸模样看上去也有些狼狈。 因为要护着怀中的人,他选择了对自己最不利的姿势落地,因此错过了躲避尖锐物的时机,站起来的时候左腿小腿处的布料被血迹濡湿了一片,他没有管自己的伤势,第一时间看向怀中的白毓臻。 而因为越流风那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看过来的黑衣男人便目睹了接下来的一幕—— 黑长的外套被剥落,玉雪漂亮的面容猝不及防地展露在众人面前,仿佛连雪白的肤都在发光,在满目疮痍的人间炼狱中,他像是被遗落在人世的珍宝,美丽得仿佛不应该存在于此世间。 “珍珍……”奔过来的越流风颤抖着手想要触碰他的呼吸,被陆时岸冷声制止,“小姐没事。” 不远处丧尸毫无理智的嘶吼声唤回了异能者们的神智,但丧尸太多了,“退去那栋楼——!”半空中的兽化异能者朝他们大喊。 越流风和陆时岸同样朝着异能者们撤退的方向跑去,但两人的速度相比起不知疲倦的丧尸还是太慢了,尤其是陆时岸的腿还受了伤。 “你——”越流风很快察觉到不对,他回头一看,差点破口大骂,“你都瘸了怎么不吭声!” 正准备赶来的异能者刚想感叹一声“兄弟情深”,便听到越流风接下来不假思索的话:“你自己受伤不要连累珍珍,快,把珍珍给我抱着,你别给他摔了——!” 异能者踉跄了一下,嘴角狠狠抽搐,有些疑惑长得人模人样的越流风怎么能说从36度的嘴里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倒是被狠狠针对的陆时岸面不改色,抱着怀中少年的动作仍然很稳。 “你听到没啊——”身后从异能者的攻势中钻漏子朝他们而来的丧尸愈发逼近,越流风心急如焚,刚准备回身,眼前便猛地掠过一道漆黑的身影。 “……”陆时岸额角有汗水滑过,每跑一步钻心的疼便从小腿处传来,但他却像是完全屏蔽了身体反射的自我保护机制一般,毫不留情地每一步重重踏下,有力的臂膀牢牢护住怀中的人。 “你受伤了。”有些嘶哑低沉的声音自一身黑的男人口中传出。 锋利的匕首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那几个嘶叫的狰狞丧尸便像是水果一般被分成了好几块,足以彰显他的强大。 陆时岸顿住了脚步,那个像切水果切了好几个丧尸的男人目光投向他的怀中,越流风刚兴高采烈地准备伸手接过白毓臻,便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他会成为你的累赘。” 几乎是同时,两个男人变了脸色,周身甚至呈现出了一种无差别的攻击性,远远看到这一幕的队员心中大草,慌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赶到几人的身边。 “你们别生气啊我们老大不是这个意思他不会放弃每一个同胞别打架啊世界和平从你我做起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大你说句话啊老大,快说你不是活阎王啊!!!” 如鹰冷锐的男人面无表情,漆黑如墨的眼眸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又切了几只丧尸。 在队员的引导下,几人终于安全撤退到了一家废弃的超市里,等到那一波丧尸过去,小队的成员才松了口气,看向了营救回来的三人。 “那个……你们好,我们没有恶意,刚刚老大只是、总之你们别放在心上。”说话的队员神情不自觉严肃了起来,“现在是末世,我们会珍惜每一条生命。” 尽管有些不爽男人刚才的话,但总归是被救下的一方,越流风还是绷着脸点了点头,倒是陆时岸不置可否,始终表情淡淡,仿佛方才一瞬间爆发的敌意是他们的错觉。 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小心地拨开了白毓臻颊边的大衣领子,缓缓摩挲几下后,男人的肩脊才微微松懈,有些脱力地靠坐在超市的商品货架边。 “你受伤了。”有好心的队员拿着包扎的药品和纱布过来,陆时岸没有拒绝,他低声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对自己的小腿进行处理。直到不知何时离开又回来的越流风将手中抱着的毛毯铺在一旁,陆时岸才动作轻柔地将怀中的人放开。 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少年阖着眼睛,白皙中透着淡淡粉意的脸颊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映着一层浅浅的绒毛,他被珍惜地安放在宽大的衣物中,呼吸平稳,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 直到有人终于按捺不住,“她……到底是怎么了?” 漆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颈边,不怪会被错认成漂亮的少女。 臭着脸的越流风没人敢去搭话,相比之下,小腿被划出一道长长的骇人血口却始终一声不吭的陆时岸便显得情绪稳定好相处了起来。 陆时岸薄唇泛白,在队员们佩服的目光中一声不吭干净利落地处理腿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将纱布缠住小腿后,才几不可查地微喘了口气,垂眸注视着紧挨自己的白毓臻。 “……小姐只是睡着了。” 见状,小队的队员也不作声了,他们看得出来,那个漂亮的人不只是“睡着”这么简单,开玩笑,谁能在丧尸嘶吼的环境中还睡得这么香甜,但看着这两个男人护“她”像护着眼珠子一样,便也不自讨没趣了。《 》 11、第 11 章 “就一晚,等你的腿能动了,我们立刻启程,珍珍的身体不能拖了,伯父那里一定有更好的医疗条件。”越流风站在三楼窗边,头也不回道。 在常人看来苛刻不近人情的条件对于陆时岸来说却正合他意,只要怀中的少年一日不醒,他就一日活在惶恐与煎熬之中。 于是在小队队员惊讶的目光中,男人淡淡应声:“嗯。” 夜幕降临,狼藉被掩埋在夜色下,在恶劣环境下幸存的人类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些惺惺相惜,于是在微弱照明下,“千里眼”端着两盒泡面走向他们,热气腾腾的食物总能抚慰身体的疲惫,越流风也逐渐缓和了神色,慢慢的,几人也开始交谈起来。 也是在交谈中,两人才知道,他们是一支雇佣兵,是带着任务来到s市的,一些必要的信息点到即止,余光瞥见陆时岸在安抚怀中的人,越流风收回目光,简要地讲述了一下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只是看着陆时岸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定位光点,“千里眼”的表情变得古怪了起来,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自然被两人收在了眼里,越流风心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有什么问题吗?” 被问的队员支支吾吾,左顾右盼,下一秒便看到了沉默地从二楼走上来的队长,越流风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子脸色又黑了。 “就是、那个……”可怜的队员眼神游移着,慢慢就看向了被男人抱在怀中的小美人,顿时语速快了起来,“现在外面很危险,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 眼看雇佣兵队长半靠在离他们不远的墙边,低头五指晃动,冰冷的刃尖在指缝中泛着冷光,越流风皱着眉头不想回答,倒是陆时岸伸手抚了一下怀中的少年,回答了“千里眼”的话。 “我们要带小姐去找他的父母。” “千里眼”一下就卡壳了,他像是被哽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令人不安的沉默在逐渐蔓延。 ——直到陆时岸又一次开口,“抱歉,请问可以给我一点水吗?”男人眼神平静,即使受伤也依然举止得体,“小姐好像有点发热。” “千里眼”一下就跳了起来,眼睛控制不住地看向男人怀中的那抹柔软与雪白,有些语无伦次,“哦,哦哦,那个……没事吧,要水是吧,那你们问对人了,我们还真挺、多、的……”他的声音在队长的注视下越来越低,最终灰溜溜地跑去队友那边要水去了。 没一会儿,“千里眼”便带着一个女人来到了他们身边,他顶着自家老大沉默的注视,对越流风他们解释道:“这是我们队的水系异能者,她凝结出来的水比现在能获得的水更加纯净,对身体还有一点点增益效果,不知道对这位……小姐有没有用。” 于是几人就看着那位水系异能者小心翼翼地将水喂到了白毓臻唇里,等她收回了手准备离开,几人才听到越流风有些沙哑的声音。 “谢谢。” “千里眼”顿时睁大了眼睛,有些稀奇的目光在没离开的老大和竟然当着老大面对他们道谢的越流风之间来回移动。 但被肆意打量的越流风却罕见地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嘴唇润湿了一些的白毓臻,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发丝,眼神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告诉我吧。”他的眼神没离开少年。 “……什么?” “千里眼”愣了一下。 直到清楚地明白了越流风的意思,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沉睡的白毓臻,却始终张不开口。 “我们就是从那个地方过来的。”手机屏幕上的定位点还在闪烁,却早已不再移动。 低哑的声音继续,是那个雇佣兵队长。 “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即使小腿被剌开那么一长条血口也面不改色的陆时岸脸色有些发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捂上了怀中人的耳朵。 越流风同样表情凝固,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恍惚:“你说、什么?” “千里眼”回答的声音很低迷,“那里在之前遭遇了一波丧尸潮,我们也是拼尽全力才逃了出来。” 像是在脖颈上套了透明的袋子,外面就是自由的空气,却只能绝望地等待着缓慢的窒息与死亡。 陆时岸低垂着头,越流风一身颓意,他们都知道,这对于白毓臻来说意味着什么。 沉睡的公主不知道,醒来等待他的不是甜蜜与微笑,而是冰冷的分别。 直到那个队长收回了手中的刀刃,眼神看向陆时岸怀中的人,“他还在发烧吗?” 陆时岸手指微蜷,“嗯。” “千里眼”看了看他的队长,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他来不及询问,便看到男人站直了身子走向他们。 “你干什么——”越流风的话顿在了半道,男人伸手触碰到了白毓臻的额头,而陆时岸却没有第一时间阻止。 面容冷峻的男人收回了手,眼神从白毓臻的身上收回,“他要觉醒异能了。” 越流风睁大了眼,还是“千里眼”急忙解释道:“老大说的是对的。”紧接着他正色解释,“你们也看到了,我们队里有好几个异能者,其中几个就是高热后觉醒的异能。”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比如说我就是运气好忽然就觉醒了视力强化,倒是老大当初觉醒的时候受了点苦。” 陆时岸的手有些颤抖,他闭了闭眼,有些控制不住地低头,轻轻碰了碰白毓臻的面颊,“宝宝……”声音低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高兴与哽意。 “千里眼”还在喋喋不休,越流风皱着眉头想事情,身子半隐在阴影中的雇佣队长则眼神微动,看着白毓臻的神情若有所思。 ——即使有男人的判定,但白毓臻半夜又复发的几次高热时还是令人心惊胆战许久。 黑长的发丝因为沁出的汗水黏连在雪白的颊边,白毓臻被两个男人轮流抱着哄着,中途有几次因为难受而轻轻呓语,纤细的手腕有些无力地推拒着拥着自己的怀抱,被心疼的男人捉住,带着凉意的唇一下下轻吻在稚嫩的掌心。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瘦白的肩颈处传来,被水打湿的柔帕不间断地轻覆在那张小小、漂亮的脸上,除了自身必要的需求,男人们将剩下的水都用在了白毓臻的身上,他们的珍珍一日不睁开眼睛,焦灼的火焰就好像一日不曾从他们的心脏处离开。 雪白漂亮的宝贝在被轻轻晃动着哄睡。 直到晨光微熹。《 》 12、第 12 章 “老大——好像有情况!” “千里眼”压低了声音,靠在墙角的男人瞬间睁开了眼睛,但却没有行动,越流风倒是神色警惕了起来,小队里的其他人凑到了窗边。 一分钟后,队员们的神情松懈了下来。 “是幸存者。”越流风离开窗户,目光晃过另一边好像早已知道的雇佣兵队长,心中微沉,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不止是那手防不胜防的金系异能。 “不过没事,就算他们进来超市,我们在三楼,各自不干涉。”小队几人都没当回事,都是在末世中求生的人,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难,井水不犯河水就行。 “你们……”倒是“千里眼”先开了口,在身后几道目光的推动下,他鼓起勇气,梗着脖子没看自家老大,“反正你们现在也没地方去了,倒不如跟着我们,到时候一起去幸存者基地。” 邀请完,到底有点心虚,“千里眼”悄悄瞄了瞄自家老大,却见男人像是没听到一样,顿时便放下了心。 其实昨晚,如果不是老大的默许,他也不会贸然将那些信息和队里的水系异能者暴露给陆时岸他们。 经过了这段时日,他深深明白了一件事:有时候,最考验不住的,是人心。 但好像老大对这几人,格外地宽容,虽然他们之前也救过不少人…… 至于原因,“千里眼”想到了那个漂亮得好像洋娃娃一样的睡美人,脑子发散了一下,然后又被自己激得打了个寒颤。 ……不不不、想什么呢?老大肯定是因为马上又多一个异能者的原因,才这么好说话,对、对对,肯定是这样。 陆时岸动了动有些僵直钝痛的小腿,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才走到窗边,视线划过街道外零散分布的丧尸,到底是沉默地应下了他们的请求。 “如果你们出去杀丧尸,也带我一个。”越流风眉目桀骜,明确表达了他不会干等着别人保护——自然也代表了陆时岸未尽的意思。 他们虽然现在还未觉醒异能,但绝不会混吃等死成为别人的累赘。 “千里眼”笑了一下,没当场答应,但也没反驳对方。 只是楼下的争执声太大了,即使他们在三楼,也能隐隐听到一些,更不要提已经觉醒了异能的强化者们。 “又是分配不均……”小队的几个人表情淡淡,司空见惯后反应也是淡淡的。 ——直到有人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 似是没有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人,来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在看清小队几人身上的作战服后,神情绷得紧紧的,眼中划过了一丝警惕。 “你们是谁?!” 提高的音量引起了底下人的注意,紧接着,接二连三的幸存者蜂拥而上,转瞬间原本还有些空荡的三楼挤满了人。 “一、二、三……我去,人还挺多。”队员们嘀嘀咕咕,但老大不发话,于是尽管有些不满像囚犯一样被提防,他们还是闭紧了嘴巴眼观鼻鼻关心。 “那个……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你们刚刚在三楼明明看到我们了,却没有告诉我们,大家都有些小情绪。”好不容易来了个领头的,一开口却险些令队员们破功。 “我们为什么要通知你们?”千里眼表情真诚,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的斯文人,真切地疑惑了。 “你们来避难,我们也来避难,大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难道还要像搬家一样,邻里邻居地打招呼吗?”队友们憋着笑,看着千里眼发挥,“那我们现在补上?”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一楼的幸存者你们好,我们是先你们一步到来的三楼幸存者。” “好了说完了,你们走吧。” 那个戴眼镜的斯文人却面不改色,即使被明里暗里地嘲讽了好几句也沉得住气,他扶了扶镜框,“这位小兄弟,我想你们误会了,我们是抱着很友好的态度前来的。”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唇边笑意不变,“我是特殊系的异能变异者,跟我来的大部分是普通人,我们对所有幸存者都一视同仁。” 见没有人说话,终于有人不耐烦了,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粗着嗓子:“和他们废什么话,一个个连异能都没有,还带着一个病秧子,我就直说了,我是二级力量系变异者,你们要是懂事,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三楼,物资什么的交给我们老大统一分配,听到没有?” 在壮汉说到“病秧子”的时候,越流风就沉了脸,等到壮汉说完,他已经握紧了拳头,差点没嗤笑出声。 “即使变异了,傻子还是傻子。” “你说什么——!”那壮汉气极,随手拎起一个矮柜便朝说话的地方扔去。 但准头不好,原本砸向越流风的方向变成了砸向被毛毯裹住的白毓臻。 “珍珍——!”越流风原本眯眼游刃有余的样子瞬间消失,他惊得额角狂跳。 “嘭——” 矮柜被一股力量扭曲变形,在半途中重重掉落,窗台边拖着伤腿的陆时岸双眼猩红,垂下的手剧烈地颤抖。 无人看见的地方,墙角男人指缝间的金属冷芒一闪而逝。 那个壮汉也被方才诡异的力量震惊,他嘴唇抖动了几下,接下了领头人隐晦不满的目光。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友好态度?”黑色作战服的男人开口,受过伤的声带拉扯,声音有些嘶哑。 眼镜男脸上的笑带了几分歉意,“抱歉,是我没有管好手下的人,我代他向你们道歉,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另一道痛呼声太凄厉了。 “呃——老大,老大救我!啊啊啊——”在周围人的目光中,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壮汉此时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的双臂扭曲地环在身上,脸色涨红,脖子青筋暴露,整个人像是一只脱水的鱼一样,丑态毕露。 “这位小兄弟……”眼镜男还想说什么,却被陆时岸苍白凌厉的一眼压下。 在他的身后,是方才险些受伤的白毓臻,一想到这里,他的大脑就一片混乱,狰狞的力量在身体里冲突,必须要寻找一个发泄口。 壮汉不断在惨叫,整个人也不断在被压缩,但小队中有能力阻止他的人却都没有动作,人生来便是自私的,在末世中更是如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是被触碰到了逆鳞,便只能怪对方倒霉了。 “啊啊啊啊啊——”惨叫声连连,就在眼镜男表情沉到了极点准备出手的时候,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 “……陆时岸?”《 》 13、第 13 章 在壮汉凄惨的喊叫声中,那道唤声实在太轻。 但没有人会忽略。 被唤到的男人身形微颤,像是忽然被套上了什么枷锁,原本抬着的手臂忽然就僵住了,于是壮汉的声音也诡异地停了下来。 白毓臻缓缓坐起身,漆黑的长发垂落,多日的沉睡导致他现在还有些恍惚,身边单膝跪地的越流风声音小心翼翼。 “珍珍?” 他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睫毛颤了一下,颊边红红的,像是从沉睡中醒来的童话公主——在周围人的目光中。 裹着的毛毯顺着坐起的姿势滑落,在沉睡的时候男人们一路上收集的漂亮小裙子便露了出来,担心他乍一醒来会受凉,越流风皱着眉头将毯子给他裹好,指腹依恋地在鲜活跳动的脉搏处停留了几秒。 “……小姐。”小腿受伤的男人缓缓跪下在他的面前,声音低哑,带着颤音,像是怕会惊醒林间的小鹿一样,迎着白毓臻的目光,唇角扯出了一个笑来:“陆时岸在这里。” 白毓臻晕乎乎地被越流风半抱起,唇边很快被递上了一个杯子,喝完了莫名感觉有点甜的水后,他才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 回到队伍中的“千里眼”看着手中的金色杯子,眼神飘忽,但很快,手中的杯子化为一道冷光消失。他家队长站在不远处,收回了手。 “……”即使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眼前陆时岸的状态很不对。 白毓臻眨了眨眼。 细白的手指轻轻触上男人深邃的眼眶边缘,在周围人不约而同的抽气声中,陆时岸颤抖着下颚,听到了他的小姐温柔的声音。 “是有人欺负你了吗?”漂亮的少年细细的眉微蹙,指腹安抚似的抚摸着方才还濒临失控的男人,轻轻的声音像是和煦的风,惹人眷恋,“不然怎么看起来这么委屈?” 话音落下,那些周围的幸存者表情各异,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尤其是半空中连痛叫都被封住的壮汉。 偏偏方才引人胆颤的男人真就温驯地低下了头,白毓臻的手被执起,下一秒,有些冰冷的吻便珍惜地落在了少年的手心。 “只有小姐能欺负我。”白皙手心上的唇瓣张合,陆时岸闭上眼睛,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感觉在活着。 偏偏有不长眼的人在这时开口: “这位……小姐?” 白毓臻闻声抬头,眼镜男被那张漂亮昳丽的脸蛋猛地冲击屏息了一秒,才复又笑着对眼前这个小美人说道:“你的仆人刚刚可是有点野蛮了呀。” 他伸手指了指表情痛苦的壮汉,语气有点无奈,“把我的人伤成这样,你们总要有个交代吧?” 雇佣兵小队的人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好家伙,这是讹上他们了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们先大言不惭地要抢我们物资的——” 但眼镜男仍然微微笑着,甚至还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身后的人,“我们这么多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怎么还能抢你们的物资?大家活下来都不容易,我们只是希望能共同合作,一起度过难关。”他的表情温和,甚至还带着些悲悯,“毕竟,我们是同胞啊——” “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眼镜男的话像是说到了他们的心里,那些后面跟上来的普通人有些红了眼眶,纷纷“是啊”“帮帮我们吧”“我们只是想要一点点吃的”“妈妈、妈妈——”“……”纷杂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还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一时间,小队队员饶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队长……这——”队员们纷纷没了主意,要是让他们去杀丧尸,他们绝无二话,但是眼下这样的情形,他们实在应付不来啊。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堵在三楼的楼梯口,这下是跑也跑不得,说也没人听。 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男人面无表情,漆黑的眸中半点动容也无,目光移动,下一秒便与披着毛毯的白毓臻对上了视线。 “队长——”身边的队员还在叫他。 越流风和陆时岸的心思早在白毓臻醒来的时候就被完全引走,根本不会在意那些抱怨啼哭的声音。 直到白毓臻收回视线,拽了拽陆时岸的衣袖,男人才转过头去,下一秒,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他的身上爆发了出来。 “——!”尽管没有伤到任何人,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 白毓臻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天真的轻快,“陆时岸,你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呀。” 一旁的越流风顿了一下,却只是垂眸为少年拢住微微滑落的毛毯。 白毓臻转头对身边的男人们投去了一个安抚性的眼神,然后便在两人的陪同下起身慢慢走到了雇佣兵队长的身边。 “谢谢你救了我们。” 醒来的小漂亮仍然有些病弱气,但看向他时眼角眉梢间又轻跃着生机与灵气,男人喉间微滚,低低“嗯”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白毓臻又问道。 这次男人终于开口,“沈犀。” 得到回答的少年点了点头,眼尾微弯,瞳孔中映着他的时候很好看,“我叫白毓臻,很高兴认识你。” 沈犀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人,薄唇开合,尽管嘶哑却一字一字,“白、毓、臻,你的名字,很好听。” 对于别人的赞美,尽管司空见惯,但白毓臻仍然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份善意,“谢谢。” 他没多想,然后转过身去,看着此时睁大眼睛不敢出声的一圈人,抿唇想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来,很温柔地牵过方才那个哭闹不止、现在还在小声啜泣的孩童。 细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男孩有些长了的前额发,少年说话时,有些慢吞吞的、轻轻细细,“你是饿了吗?” 男孩怔怔的,眼眶还红红的手却先揉上了眼角,吸了吸鼻子,攥紧了拳头,声音嗡嗡:“嗯!” 察觉到眼前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好像温暖和煦的风,他的头又抬起来一点,尽管带着些颤抖的哭腔,却很清晰,“很、饿!已经好几天没、嗯……一天、两天——唔,没吃饱了。” 说着说着,男孩又有点想哭了,但是……但是——眼前的“姐姐”太漂亮了,像是仙女一样,他的脑子有点懵,妈妈好像说过,仙女都是不小心落在人间的,如果、如果自己还像刚才一样哭,就会变得丑丑的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委屈了,丑丑的自己会把仙女吓到的吧? 男孩悄悄往上看,决定还是先忍住不哭了,他不想仙女被自己吓走。《 》 14、第 14 章 孩童的思想很单纯,说话的时候还在一脸依恋地看着他的“仙女姐姐”,却不知自己无意中说出来的话揭露了什么真相,对面领头的眼镜男瞬间沉了脸色。 白毓臻摸了摸男孩有些瘦削的面颊,眼中波光微微浮动,他牵着男孩的手站起来,转头对一直在看着他的沈犀开口,“我可以把我的那份食物分给他吗?” 他知道末日中的食物是非常珍贵的,所以说出口的时候也有些忐忑。 面容深邃俊挺的雇佣兵队长没有说话,就在白毓臻以为他不会同意的时候,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少年变得有些亮晶晶的眼睛开口:“不用你的食物。” 男孩尚且没反应过来,他的姐姐先哭出了声,“谢谢……”瘦高的女孩从人群后有些艰难地挤了上来,“谢谢你们,我们会报答你们的,呜呜——” 白毓臻还有些愣神于沈犀说的话,手却下意识地轻轻摆了摆,“你是她的姐姐吗?”他看女孩的长相还有些稚嫩,有些无措,“你别哭了……” 披在身上的毛毯因为动作滑落,被走上前来的陆时岸接住,他伸臂揽住少年单薄的背脊,声音低低轻哄着:“没事的小姐,我们会解决好的。” 男人的视线爱怜,看着被稚童紧紧牵着的白毓臻,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无措的宝宝一样。 身后的小队几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眼神在默不作声的队长的身上转了一圈,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终,还是“千里眼”在队员们殷殷的目光中挪到了沈犀身边,“队长……”他挠挠头,“咱么该怎么办啊?” 然后他就听到自家队长冷笑了一声。 冷、笑、了、一声。 “千里眼”瞬间警惕了起来,他们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队长什么时候感情这么丰富了,连冷笑都学会了? 于是他看向那边表情难看的眼镜男时,眼神便不自觉带上了些怜悯。 眼镜男投向这边的阴恻恻目光引得两姐弟不约而同地瑟瑟发抖,见状,白毓臻小脸绷得紧紧的,有些不太高兴,“你不要再吓他们了,你明明自称是他们的领头人,却连一顿饱饭都不给他们吃。” 他指了指眼镜男身边的壮汉和其余几个表情不以为然的男人,“但这些跟着你的异能者却看起来吃得很好。” 最终,白毓臻有些生气地总结道:“你欺软怕硬,还想抢沈犀他们的食物。” 被提及的男人眉尾微动,指尖的刃光开始闪烁。 被戳破后,眼镜男索性也不装了,甚至跟在他身边的那些异能者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起来。那几人甚至笑出了声,像是在嘲讽着白毓臻的不自量力。 有人摇了摇头,“那又怎样?在末世里,异能者,才有说话的权利!” 三楼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有些普通人面露恐惧,却只是茫然麻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白毓臻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摸了摸抬起头看着他的小男孩的发顶,“你和姐姐一起过来,来我这里,好不好?” 男孩懵懵懂懂,却乖乖听“仙女姐姐”的话,将姐姐牵了过来,很快就有雇佣小队中的女性将两人引到了离得远些的角落处。 陆时岸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的模样,眼神清明,他看着面上不自觉露出了些倦色的少年,“小姐刚醒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先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越流风心领神会,从陆时岸的手中将白毓臻牵了过来,将毛毯好好披在少年身上,揽着他转过了身,“珍珍放心吧,我们不会被欺负的。” 白毓臻被带着坐在小队隐隐的中心位置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把金属椅上,抬头看向陪在自己身边的越流风时微微眯眼笑了笑,看起来乖乖巧巧的。 越流风险些低头亲上去,还是脑中最后的一根弦警告他现在不合适,齿根缓缓磨了磨,手指还是没忍住弯曲蹭了蹭白毓臻柔软的面颊。 “小撒娇精。”他低声说道。 此时三楼的两方人剑拔弩张的架势,眼镜男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还是合作不成了。” 雇佣小队的人简直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真是末世来了,什么鸟都有,这样恬不知耻的话也能说出来,强盗行为还能被美化。 “队长……”队员们也不想忍了。 对面异能者行动的一瞬间,沈犀掀起眼帘,一瞬间上百枚金属刀刃悬在半空中,像是空气都在霎时被切割。而小队的其他队员早已与对面的异能者缠斗在一起。 一时之间,白毓臻有些眼花缭乱,即使从陆时岸身上知道了异能的存在,但眼前的场景对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冲击了。 身边的越流风注意到了他有些苍白的脸色,顿时皱起了眉半蹲下来,直到白毓臻的视线移向他,男人才有些试探地开口道:“现在珍珍有什么感觉了吗?” 沈犀之前说白毓臻高烧昏迷不醒是因为要觉醒异能,但直到现在越流风也没从少年身上看出什么,他不禁有些担心,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白毓臻的手被小心翼翼地捧着,呆呆地听到面前的男人接下来不停歇地问道:“金木水火土?珍珍要不要成为元素小精灵?”越流风有些宠爱地笑笑,“珍珍闭上眼想想,有没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不断观察着白毓臻的表情,然后……收获了一只懵懵的小猫。 半晌,在不知对面谁的惨叫声中,白毓臻小幅度地抖了一下,微微撇嘴,顿了一下,“越流风。”他耷拉着眉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应该感觉到什么吗?”《 》 15、第 15 章 那边越发使用异能得心应手的陆时岸一转头,就看到了少年有些失落的表情,下意识便握紧了手,于是方才还挑衅放话的异能者便顿时痛叫出声。 “停停停——啊啊啊啊!”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仅限于商场大楼,小队中的特殊异能者早已隔绝了声音传到外面的可能性,打归打,可没人想引来丧尸。 随着眼镜男一边异能者的颓势,有些普通人逐渐意识到了什么,他们蠢蠢欲动想要离开眼镜男一方,而这点动静自然被对方发现了。 “我原本是不想出手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了自己的眼镜,笑容有些病态。 “我去,讲话这么中二?”有队员忙中吐槽了一声,然后收获了对方晦暗的一眼。 沈犀注意到了眼镜男的行为,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小心点。”他转头对不远处的队友们提醒了一句。 还没等到他们的应答,变故突生——离眼镜男最近的几个小队队员忽然停止了动作,如果不是身后的植物系异能者察觉到不对用藤蔓将几人强行拉回,迎来的便是对面那些异能者们毒辣的攻势。 “怎么回事——”有队友看出了不对劲,几经试探下,大惊失色道:“队长,他们没反应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雇佣小队的队员们立刻提起了最高警惕,边打边退。 白毓臻正在被越流风手忙脚乱地安慰着,耳边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唤,他朝保护圈外看去,有些担心,“小风……”小指下意识勾住了男人,“情况好像有点不对。” 还未从少年罕见的亲昵称呼中缓过来的越流风循声看去,察觉到的陆时岸沉着脸打了个手势,他便立刻又转过头来,“没事儿珍珍,别担心,沈犀和陆时岸比你想得要厉害。” 但少年玉雪漂亮的脸蛋上还隐隐透着一股担心,乌亮的眸中映出了那几个被队员带回却始终身体僵硬说不出话的队员身上。 “喂——能听见我说话吗?!”队友在那几人身边大声唤道,但却得不到回应。 “哈哈哈——没用的。”众人循声望去,将眼镜摘下后的男人眼珠竟然缓慢蔓延上了诡秘的猩红色。 “老大……” 沈犀面色森寒,瞬间一跃而起,对面的几个异能者惊慌失措下联手都未能使其攻势放慢一点,可偏偏眼眸猩红的男人不慌不忙,目睹这一幕的白毓臻忽然有些不安。 半空中隐现的刃光带着凛冽的杀意,转眼间就朝着敌人而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嘭——”下一秒,像是撕裂空间般忽然出现在眼前的队友令沈犀动作骤刹。 锋凌的刀刃差一点就会划破小队队员的大动脉。 “嗬嗬——”在雇佣小队的人不可置信的呼唤声中,被他们已成傀儡的队员挡在身后的眼镜男再也抑制不住疯狂笑着说道:“现在,我让他死,他就得死。” “是控制系异能。”白毓臻紧咬着唇,听到身边的越流风面色凝重地说道。 就在眼镜男说出那句话之后,局势立刻发生了转变,猝不及防见到队友被控制的“千里眼”死咬牙关,刚准备冲上去,余光却瞥见身边几个被救回来却不能动弹的队友抬起了头。 “你——”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刚准备拍一拍对方的肩膀……视野天旋地转,脑袋在嗡嗡作响。 “千里眼”仍然不可置信,自己被视若挚友的队友面朝地板狠狠压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的队友们纷纷警惕了起来,但因为最开始那几个出现异状的队员们距离他们太近,于是施展起来拳脚便局促得很。 一瞬间原本处于保护中心的白毓臻成了被撬开蚌壳的珍珠,身边只有一个没有异能的越流风。 “珍珍别怕。”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陆时岸和沈犀也进不来,局势变成了滑稽的一边倒。 随着男人眸中的红光愈盛,受到影响的人越来越多,与昔日队友倒戈相向、在对战时动作忽然僵硬……对面的异能者气焰重新嚣张了起来。 “队长——别管我们,咳咳、干他丫的!”不知是哪个队员狼狈地抵御着昔日并肩作战的队友的攻击。 沈犀面色沉着,并没有乱了阵脚。 见状,眼镜男有些失望地摊了摊手,“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异能的进化何尝不是一种筛选。”红眸微动不知看向何处,男人轻声喃喃道:“废物就该去死——” 四目相对,被越流风保护着后退的白毓臻忽然大脑一嗡。 【被不属于你的意识强行侵占大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白毓臻说不上来。 但他难受极了——身体像是自行开启了保护模式,与外来的意识争抢着身体的控制权,令人作呕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雪白的小脸上不多时便冷汗涔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 “……”洇红的唇微微翕张,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通红眼眸带着恶意的注视下,单薄的身影倾斜地倒下。 “珍珍——!”接住少年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越流风失控的唤声中带着哑意,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里的陆时岸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眼中划过浓重的慌乱。 “呃——”一道黑影以迅疾的速度闪过,被狠狠掐住脖子的眼镜男下意识地挣扎,那双浑浊的红眸朝下看向如寒冰般凛厉的沈犀,艰难地开口: “你要是杀了我,他也活不了。” 尽管如此,漆黑的眸中蕴含狠戾森寒的男人还是缓缓收紧了手上的力道。对面的异能者见势不对想上前来救人,眼前一花,下一秒,锋凌的刃光就贴在他们的脖颈间。 “……”其余人咽了咽口水,此时的三楼留下的只有异能者们,那些普通人早就趁乱跑下了楼。 “……别动!”眼见着自己几个没用的手下,被扼住脖子的男人恨铁不成钢地扯着嗓子怒骂那些蠢货,没见他都要死了吗?!还一个个地上来激怒对方。 但饶是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此时不能放开异能控制,勉强睁大的眼睛看着那个倒在男人怀中的人,眼镜男嘶嘶笑了起来,喉间抽气的撕裂声连同痛感刺激着他的眼眸愈发猩红。《 》 16、第 16 章 “唔——”白毓臻的唇间溢出含混的痛呼,半跪在他身前的陆时岸太阳穴狠狠一跳,他的手近乎无措地半悬在空中,“小姐……” 白毓臻听得到他和越流风的声音,但与方才那几个同样被控制的雇佣队员不一样,他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变成木头人,脑中一股有些羸弱的力量还在顽强抵抗着。 也正因此,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被越流风不断地贴在耳边唤着才能勉强坚持着维持意识不被拽去深渊。单薄的背被不断地轻抚着,瘦削的弧度令男人几乎喘不上气,“珍珍、宝贝……坚持住。” 陆时岸也意识到了什么,手背的青筋暴起,转身看到周身气息阴冷的沈犀拖着人走到了他们面前。 “嘭——”的一声,眼镜男被狠狠摔在地上,他狼狈地咳了好几声,撑着地面的手肘在不断地打摆,刚准备开口说什么,两只眼睛前便闪过一抹寒光,犹如实质的痛感瞬间令他浑身颤抖了起来。 但他却不敢闭眼,方才只是被刃气波及到,但现在…… 陆时岸面无表情,指骨弯折,闪着寒光的匕首直逼男人的双眼。 “你想干什么?”眼镜男一双眼睛因为异能的过度运转已经接近血色,像是下一秒就要留下血泪来。 被紧紧揽着的白毓臻轻轻喘着气,他的手指有些不自觉地痉挛,被察觉到的越流风握住慢慢揉开,“宝贝不要怕,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少年有些无力地眨着眼睛,有些缓慢,向上的视线有些恍然地映出了正垂眸看着他的沈犀的面容。 男人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当白毓臻又有些眩晕的时候,薄唇微张:“……” 白毓臻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卷翘的睫毛轻轻一扇,当眼前的色彩逐渐褪去的时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那两个字是: “别、哭。” 氤氲着红的眼角有晶莹的水渍控制不住地滑落,耳边是越流风低哑失控的唤声,握着匕首的陆时岸心脏一疼,手腕剧烈地颤抖,下一刻,有惨叫声发出。 “啊——” 白毓臻即将滑落至深渊的意识也因为这一声堪堪悬在悬崖边。他急促地呼吸着,大脑开始逐渐清明,他下意识咬紧了唇,想用疼痛来保持自己的清醒。 越流风心疼地想去揉开,但少年却第一次表达出了如此强烈的执拗意味。 在三个男人注视下,白毓臻撑着裙摆,有些艰难地跪坐起来,黑白两色在眼前一闪而过,他屏息了一下,才缓过那道劲来。 瘦削的身子微颤着,纤细的肩头像是振翅欲飞的蝶,白皙修长的颈慢慢垂下,如受难的天鹅般,白毓臻伸出了手。 ——像是慢动作一般。 当被那淡粉的指尖触碰到眼眶时,双目流血的男人近乎癫狂——“求求你、我求求你!不要、不要……”他语无伦次,眼角流下的血更多了。 白毓臻已经看不清了,眼前……是人吗?他在叫什么? 少年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很虚弱,也……很饿,头也很疼。 漆黑的长发划过陆时岸的指骨。 “……珍珍?” 对于他的异样,男人们是不可谓不害怕,但正因不知,所以更畏惧。 畏惧于少年受伤。 “不要碰他。”撕扯沙哑的声音从沈犀的喉间发出,阻止了另外两人有些颤抖的动作。 他的目光一直停驻在白毓臻的身上,看着随着白皙指尖与眼眶接触的时间变长,眼镜男的气息逐渐微弱,而一袭白裙跪坐着的……人,脸颊愈发红润。 静极了,被三个高大的男人遮挡,其他人什么也没看清,但一种诡秘的氛围却好像笼罩了整个三楼。 洇红的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了微小的弧度,白嫩颊边的梨涡可爱极了,白毓臻面色酡红,睁开的双眼眼尾微红,像是偷喝了果酒的馋猫一样,透着惬意微醺的醉意。长睫忽闪,被无意瞥了一眼的陆时岸下意识喉结微动,少年乌亮眸中像是藏了小小的钩子,一种魅意蜿蜒流淌在眼底,转瞬即逝。 眼镜男悄然坠地,又在白毓臻彻底恢复清醒前被不知沈犀还是陆时岸抹杀,总之,他死了。 越流风垂头看着软倒在自己怀中的少年,唇角逐渐勾起了一抹不知意味的笑。 白毓臻有些晕乎乎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得到耳边男人有些宠溺愉悦的声音: “好厉害啊珍珍。”低低的笑持续了一会,有些含混,“宝宝变成小饕餮了,要好好被养啊——” 而清楚听到这句话的陆时岸和沈犀都面色不变,好像“今天天气真好”一样稀松平常。 等到被控制的雇佣小队的队员们清醒着与队友互相搀扶走过来的时候,白毓臻正被陆时岸抚摸着脸颊,男人垂眸低低哄着:“小姐被吓到了吗?没事的,现在已经安全了。” 走过来的“千里眼”自然看到了倒地气绝的眼镜男,咬牙恨恨道:“真是活该。” 沈犀路过他,淡淡留下一句话:“异能反噬,死不足惜。” 几个听见的队员们同样唾了两声,捏着鼻子将眼镜男的尸体处理了。至于对面那几个早就趁乱逃跑的异能者,已经无人去在意他们了。 等到白毓臻感觉舒服一点后,他被抱在越流风怀中喂着水,听到不远处的小队队员们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想询问发生了什么,但一要开口,就被好像事先预知到的越流风打着哈哈转移了注意力。 “我们珍珍也是有异能的人了,现在只有我没有异能了。”说话时男人的眉头弯垂,看起来可怜巴巴的样子。 白毓臻睁圆了眼睛,有些无措地扭头看向似乎还要擦眼泪的男人,抿唇抱住了对方的脑袋,睫毛颤颤神情认真地安慰道:“小风不要难过,我会保护你的。” 越流风从指缝中见到少年如此担心的模样,心下微微一松,面上却还是一副伤心得要死的样子,“真的吗?珍珍真的这么厉害?” 白毓臻心下一急,想要将自己的异能说出来,可抿唇好一会,加上去而复返的沈犀、一共三个男人的注视下,他耷拉着眉眼,嗫嚅了几下,才慢吞吞地开口道:“刚刚、刚刚那样的感觉又消失了。”《 》 17、第 17 章 蝶翼般的长睫轻颤,微抿着的唇是水润的红,白毓臻的声音小小的,带着说不清的期冀,乌亮亮的眸子看着人的时候可爱极了。 “你们刚刚有没有看清,我的异能是什么啊?” 一秒、两秒,在那张漂亮的小脸即将布满失落的情绪之前,沈犀半蹲下来,如墨沉寂的双眼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很厉害,是罕见的安抚异能。” 同样有些好奇的“千里眼”闻言愣在了原地,与身边几个听到的队友对视,心中怪异的情绪一闪而过。 虽然是没听过的异能,但是…… “很厉害”?冷冰冰的老大什么时候也会这么安慰人了? 白毓臻愣愣的,有些半信半疑地看向另外两个男人,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从对沈犀的怀疑变成了对自己的怀疑。他握了握自己的手,什么也感觉不到,但直到现在还浑身舒服的感觉却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刚才的确是发动了异能。 “珍珍就是很厉害啊——刚才那个眼睛冒红光的丑男人,明明都异能失控了,却没有波及我们,都是因为珍珍的异能。”越流风看着小猫眼带疑惑地盯着自己的爪子看,要被萌死了。 这番解释成功说服了白毓臻,也令小队队员们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千里眼”咧嘴一笑,“没想到大小姐的异能这么有用啊?” 因为还不知道白毓臻的名字,再加上陆时岸总是以“小姐”来唤他,自然而然“大小姐”的称呼就在雇佣小队中默契地传开了。 白毓臻倒是接受良好,听到夸奖还高兴地朝对方笑了一下。 “千里眼”瞬间神情呆滞,直到队友上前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个年轻人才红着一张脸转过身去。 “队长,那些下面的人怎么办?”有队员问到,而沈犀的反应平淡。 见此,小队队员便一身轻松地回去给队友答复了。 ——“老大的意思是不要多管闲事。” 小队热火朝天地开始整理起了一片狼藉的三楼,自然是没人会让白毓臻动手的。 于是他和越流风说了一声后便起身走到了那两个姐弟的面前。 “仙女姐姐……”小男孩红着一张脸,看着面前皮肤白白眼睛大大的漂亮“姐姐”,握紧了自己姐姐的手。 白毓臻看着同样有些怯怯的女孩,语气很温和:“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女孩看了眼自己尚且年幼的弟弟,咬唇面色挣扎了半分钟,才重新看向白毓臻:“我想跟着你们。” 说完,她有些忐忑,自己和弟弟现在无论去哪里都是累赘,这个漂亮的人会不会不同意,如果不同意他们该何去何从……诸如此类的想法一瞬间充斥了她的大脑,女孩有些呼吸不稳了起来。 “好啊——”有些轻快的声音响起,像是天籁一样。 女孩不知道,当她还在辨别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时,看向白毓臻的眼中已经充满了泪水。 这次白毓臻没有再手足无措,他伸出手去,执着一张纸巾轻轻擦拭掉了女孩晶莹的泪珠,眉眼微弯,小小声地安慰道:“不要哭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个坚强的女孩。” 被牵着的男孩也瘪着嘴巴,睁大眼睛看着白毓臻,声音还有些稚嫩,语气却已经很坚定,“我也会成为坚强的男孩!” 白毓臻俯身摸了摸男孩毛茸茸的脑袋,心中很是有几分被可爱到的快乐。 …… 等到整个三楼被收拾妥当,时间也已经到了中午,食物的香味逐渐蔓延开来,白毓臻坐在重新铺好的垫子上,手上捧着一杯加热后的牛奶,一边喝一边看着那边热火朝天的队员们。 “有小胡子的珍珍小猫~”越流风走过来,指腹轻轻抹了一下白毓臻的脸颊,笑着说道。 继续又喝了一大口牛奶的白毓臻不理会他,径自“哼哼”了两声,将越流风可爱得找不着北。 “小姐,吃饭了。”这时陆时岸端着饭菜走过来,越流风从善如流地坐到了另一边。 冒着香气的自热米饭,搭配一碗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白毓臻被一口口喂着,吃得很是认真。 不远处见到这一幕的沈犀同样喝了一口汤,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吃完饭后,走了几圈消食,白毓臻逐渐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将饭后晕乎乎的小猫抱在怀里,陆时岸轻拍着他的背部,听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等到白毓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一直守着他的陆时岸知道这是大量消耗异能产生的后遗症,见他醒来,又喂了点水,等到人清醒点了,才缓缓开口讲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白毓臻被裹着毯子抱在怀中,因为体弱而常年微凉的手被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着,当听到陆时岸说暂时联系不上家主夫人,被揽着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陆时岸心中一紧,连忙低头安抚性地吻了吻他的额发,“只是暂时联系不上,我相信家主和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当务之急小姐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着与家主和夫人重逢的那一天。” 早在他醒来的时候就关注着这边的越流风眼中有着心疼,他轻轻握住白毓臻纤细的手腕,慢慢摩挲着,“伯父伯母一定在等着珍珍。”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及沈犀之前的话,他们深知,自小体弱多病的白毓臻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 而他们只是想让他活下去。 家人是白毓臻的希望,而珍珍又何尝不是他们的希望?《 》 18、第 18 章 末日到来后,白天还看不出什么,顶多是荒凉了点,但到了晚上,四下空寂的城市便在人的心里降下了重重的阴影。 小队队员将食物分了一些给楼下的普通人,至于那几个先前还很嚣张的异能者,他们惴惴不安地缩在角落,短时间内是不敢再放肆了。 ——窗边。 自从得知了父母下落后的白毓臻自己裹着毯子靠坐在那,眼睑低垂,昏黄烛光下的侧脸映在了玻璃窗上,打下了有些忧郁的侧影,男人们始终陪着他,静静的也不讲话。 直到晚饭时间要过去了,越流风才终于忍不住了,“珍珍,吃一点好吗?” 白毓臻垂着脑袋,久久不说话,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将手从毯子中伸出来,接过了对方手上的食物。 “谢谢。”他小小声说道。 吃东西的时候也一点一点地慢慢咀嚼,令人担心,但没人忍心开口,因为此时的少年看起来……太脆弱了。 ——像是被珍藏在保护罩中的玻璃玫瑰,晶莹剔透凝固在最美的绽放时期,但当保护罩消失,玫瑰便只能裸露着承受着来自外界的风雨,但没人会舍得令那流转间光彩夺目的玫瑰破碎。 沈犀走过来,男人身形高大,在烛光中立挺的五官摇曳着阴影,他俯身看着白毓臻,低哑的声音响起:“和我们走,如果你的父母还活着,你会在基地见到他们。” 少年怔怔然地抬眼看向他,男人的双眼漆黑如墨,像是永远平静的海面,好像可以包容一切风浪。 半晌,白毓臻抿唇,唇珠小小的,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好。”他顿了一下,注视着这个看起来冰冷锋利却有着难得温柔的雇佣队队长,“谢谢你们。” 于是偷偷注视这边的队员便惊讶地发现他们的队长笑了一下,虽然短暂,但的确是……笑了一下。 ——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白毓臻正被人抱在怀中,腰侧的大手握得紧紧,时不时轻拍一下,像是在哄小孩一样。他睁开眼睛,摇晃的视线中是暗色的车顶。 “小姐醒了,我们正在前往基地的路上。”陆时岸解释道,湿润的纸巾轻轻擦拭着怀中人的面颊,白毓臻逐渐清醒,他坐起身来,双手趴在车窗边上,车子驶过一道拐角,视野中忽然出现的丧尸令他瞬间睁圆了眼睛。 “没事没事,小姐别怕,它伤害不到我们。” 他们坐在越野车的第二排,第三排则是守夜轮岗结束后正在休息的越流风,车窗玻璃上倒映的白毓臻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慢慢认真地观察起了那些丧尸。 束起的长发蜿蜒流淌在男人的小臂上,陆时岸执起他的发尾,动作放轻,轻轻一吻。 过了一会,陆时岸才开口哄着:“小姐眼睛酸不酸?看多了不好,嗯?”白毓臻才表情严肃地收回视线,男人观察了一下,看到他除了脸色有些不适的苍白后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前面开车的人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白毓臻有些疑惑地看去,下一秒便与后视镜中那双沉敛漆黑的眸对上了视线,“沈犀?”他下意识笑了一下便看向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因此错过了男人怔愣的一瞬。 伸过来的手张开,手心中有长年拿枪玩刀留下的茧子,但这些都比不上此时静静躺在上面的透明晶体。 “这是……晶核?”昨天已经了解过异能的白毓臻有些好奇地俯身看去,陆时岸搂紧他的腰,看着他的“小姐”此时好奇猫猫的样子,微微一笑。 “给你的。”正在开车的男人单手打着方向盘,言简意赅,眼神时不时从后视镜瞥向少年。 果然,那张莹润漂亮的脸上像水波荡起涟漪一样露出了浅浅的高兴,垂首看向他手心时秾长的睫毛颤啊颤,淡粉的指尖拿起那颗晶核的动作很轻,像是轻盈羽毛一样短暂地停留在了他的手心。 修长白皙的手指与透明的晶核相称,认真把玩的白毓臻感觉有些奇妙,他扭头问正盯着自己的陆时岸,怕吵醒了身后睡觉的越流风,小小声凑到对方迁就过来的耳边,“我可以吸收吗?” 陆时岸的眼神温和极了,他伸手包裹住白毓臻的,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小姐可以慢慢感受着晶核中的能量,就像水流一样,引导着往自己的身体中走……”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白毓臻真的开始从掌心中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波动,他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唇边的梨涡小小地浮现,有些开心的样子。 “我感觉到啦!”刻意压低的气音打着旋走过了三个男人的耳边,令人心软极了。 “是嘛~”最后一排的越流风单手支着脑袋,刚睡醒的声音还有些慵懒,低哑的声线带着笑意,“我们珍珍这么厉害啊——” 白毓臻一点也没不好意思,反而很是得意地点了点头,见他这样,驾驶座上的男人唇边也不自觉地露出了笑意。 车子朝前行驶着,晶核中的能量在体内流淌,随着时间流逝,白毓臻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像是从自己周围传来的。 他下意识视线划过身边的陆时岸和前面正在开车的男人,忽然就感觉到了一种浅浅的渴望。 察觉到自己不对劲的白毓臻惊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低着头好一会才将方才出现的渴望给压了回去,所幸的是身边的男人没有注意到。 直到中途休息下了车,白毓臻都有点心事重重,见状,越流风凑上前来,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了?心情不好?” 他摇了摇头,决定隐瞒方才身体的异样,现在是特殊时期,他不能再让人担心了。 越流风垂眸看了他一会,才牵着白毓臻的手走到小锅旁,“快吃饭吧——” 坐下来的白毓臻乖乖捧着热乎乎的汤喝着,热气氤氲上雪白漂亮的面颊,淡淡的粉浮现,小小一团被男人黑长的大衣包裹,白得惊人,光是坐在那里就是一道养眼的风景,令小队中的人更加有干劲了。 “老大——有发现!”在众人即将吃饱喝足时,队里的技术员忽然激动地跳了起来,沈犀面色顿凝,但随着电脑上出现的信息,男人眉眼微霁,拍了拍队员的肩膀,“做得好。” 很快白毓臻也知道了他们如此激动的原因:他们得知了一项重要研究成果的下落。 ——在s市的一个实验基地中。《 》 19、第 19 章 这么多天以来任务终于有了进展,整个雇佣小队不可谓不兴奋,就连向来不苟言笑的沈犀给人的感觉都多了几分平和。 到了晚上,因为要赶路程,小队的人便统一睡在了车上,白毓臻同样如此,他知道比起舒适,安全更为重要,他只希望能活着见到父母和哥哥。 尽管少年不叫苦不叫累,但陆时岸却仍然尽力将车内的环境布置得更为舒适,原本单调简约的越野车内铺上了柔软的毯子,一些路上搜刮的小零食七零八落,后座是精致柔软的换洗衣物,甚至还有几条漂亮的裙子。 对此,越野车的主人沈犀接受良好,并未发表过什么意见,令在另一辆车上偶尔窥见车内一角的队员们都大为惊奇。 ——三天后的城郊。 “老大,到了。” “千里眼”蹲在车顶,“西北角有几个丧尸在游荡。” 队员们解决的速度很快,沈犀从车上下来,看着不远处矗立的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实验基地。 “你们先留在车上。”他透过车窗看向里面的白毓臻。 陆时岸刚要点头,便听到身边少年有些恍惚的声音,“里面……好像有人?” 沈犀的视线一瞬间变得锐利,指骨敲击在车框上,“仔细说说。” 但白毓臻的神情却有种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茫然,“我……”他皱着眉头,然后抿唇打开了车门,在男人们的注视下朝着研究所的方向抬手,“我说不清楚,但是地底下,好像有……人?”他的语气有些踌躇,说完还下意识看向了沈犀。 迎着他的目光,男人神情严肃,却又有种不易察觉的温柔,“谢谢,你帮了我们大忙。” 白毓臻的脸蛋红扑扑的,看着小队队员开始讲述计划,但说着说着,其中那个负责联络的技术员看向他,对走过去的沈犀开口说了些什么。 随着两人交谈,技术员的表情逐渐激动,而沈犀却面不改色,甚至摇了摇头,白毓臻听到男人斩钉截铁的声音。 “不行。” 技术员死死皱着眉,又拿过电脑说了些什么,但沈犀始终没有松口。因为频频看向自己的视线太过明显,犹豫了一下,白毓臻还是走上前去,看着瞬间闭口不言的两人,轻声问道:“是……需要我帮忙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担心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说完后垂着眼睛有些紧张。 高大的男人垂眸看着少年此时蔓延上粉意的耳垂,刚准备开口,一旁的技术员语气有些急促地回答:“是的,白小姐,我们的确需要你的帮助。”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一旁老大锋利的眼神,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强站着没打颤。 闻言,白毓臻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技术员,莹白的脸上好像洋溢着光彩,“真的吗?可是……”纤长的睫毛微颤,他不自觉地蜷着手指,“我能帮什么忙呢?” “你就在这里等我。”沈犀不容反驳地开口,但眉眼间透出的气息却很温和。 但被白毓臻注视着的技术员却鼓着一口气恳切地开口道:“是这样的白小姐,因为建筑毁坏的原因,我们的设备无法检测到地下的情况,刚刚我听您说可以感知到地下存在的生命特征,所以我希望您能和我们……” “够了,你多嘴了。”沈犀的表情此时很不好看,侧过去的脸颊像是亘古不变的山峰,语气中带着警告。 技术员有些不甘地闭上了嘴巴,神情中还夹杂着几分遗憾和焦虑。他失望地转身离开,却在这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可以的。” 沈犀鹰般深远的眼睛看向他,白毓臻迎着他的眼神,“可以的,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说话时的神情紧张极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仿佛如果对他说一个“不”字,这个漂亮易碎的少年就要掉金豆豆了。 在技术员激动的目光中,男人最终闭了闭眼,无奈与妥协一闪而过,“对。”他的目光专注深邃,“我会保护好你。” 身后同样听到的陆时岸和越流风面色平静,甚至越流风还走过来摸了摸白毓臻的脑袋,“我们珍珍是勇敢的乖宝宝~”惹得少年脸蛋红扑扑的,却又松了口气。 陆时岸神情不变,“小姐去哪我就去哪。”白毓臻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实验基地的大厅中散发着一种破败腐朽的气息,肆意生长的植物盘踞在柱子上,连脚步声都有空荡荡的回音。搜寻了地面的两层后,队员们失望摇头,沈犀目光沉静,下达了前往地下的命令。 当他说完,白毓臻下意识伸手,男人却没有躲避,任由纤细莹白的手指轻轻攥上了他的袖口。 “怎么了?”沈犀垂眸注视着他。 “我……”小巧的喉结微滚,白毓臻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是不是对的,如果、如果你们因为我才要去地下,我——” 他的话被手动打断,微凉的手指轻按在柔软的唇瓣上,这个冷峻的雇佣兵队长俯首,“我们本来就要彻底搜查实验基地,不是因为你。” 就算遇到危险,也不会是你的责任,因为那是我们的使命。 末日之中,本就是危机与生机并存。 但漂亮雪白的少年还是蹙着眉。 于是唇瓣上的手指轻轻一蹭而过,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要害怕。” 于是白毓臻低下了头,乖乖地不说话了。 ——当看见电梯的时候,队员们惊奇地发现还能运作。 “是备用电源。” 他们决定分两批下去。 沈犀沉思片刻,正准备开口,白毓臻便先一步说道:“我和你一起下去。” 两人对视,男人到底是点了头。 白毓臻走进电梯,陆时岸紧随其后,越流风正准备抬脚,面前却出现了一只莹白的手,他眉头一皱,便听到少年担心的声音:“下面可能会很危险,我不想……”越流风挑眉看去,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白毓臻最终软了声音,眼睁睁看着对方迈开大长腿走到他的身边。 电梯徐徐下落,在不算宽敞的空间中,白毓臻听到了耳边轻轻的热气:“珍珍,这么担心我啊?好感动——”小巧的耳垂慢慢地蔓延上了粉意,见状,男人满意地站直了身子。 “叮咚——”电梯到达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 20、第 20 章 “吼——”当门开了一道缝的时候,金属的利光就已经从沈犀的指尖掷出,下一秒,电梯门被暴力破坏,第一批下来的人都反应迅速地掠出,才堪堪躲避了被吸引而来的丧尸。 “我去——也没人告诉我下面是丧尸窝啊!!” 队员们被迫分散,源源不断涌上来的丧尸几乎将他们回去的退路堵死,唯一的路就是继续前进。 在丧尸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白毓臻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托住臀部抱在怀中,他的长发飞扬,因为男人迅疾的移动速度不得不伸出双臂环抱住对方的脖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下层的丧尸活动好像比之前见到的更加灵活了,几番来回之下,小队之间的距离被迫拉开,就在这时,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了: 仅仅是相隔了几十米左右的距离,通道间忽然出现了将几人分隔开来的闸门。在门被关上的一瞬间,隐隐约约,白毓臻好像听到了陆时岸他们的声音。他想开口,却被疾驰引起的风呛住。 “咳、咳咳咳——”他有些慌乱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盯着地上那只刚刚被开了瓢的丧尸,长睫簌簌微颤。 过了不知第几个拐角,直到丧尸开始变得零落,单手抱着他的男人迅速一转身进了一间实验室,将门关上后,才放慢了脚步,将怀中还在压抑着轻咳的人转身放在了旁边实验室的一张桌子上。 五官硬挺深邃的男人垂首看去,少年肩上的黑发散落,单薄的肩因咳嗽微颤,他手指微动,最终也只是有些笨拙地拍着对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白毓臻才缓过来,他轻呼一口气,眨眼间眼尾缀着的泪珠滚落——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拂去,他抬起头来,垂眸看着自己的男人神情平和。 刚刚还生理性掉小珍珠的少年抿唇笑了一下,“谢谢你,沈犀。” 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却又极其令人有安全感的男人在丧尸扒住电梯框的第一时间就将站在他身后的白毓臻一把抱起,在接下来惊心动魄的逃离过程中也从未放下他,反而将自己保护得无微不至,白毓臻渐渐地,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们和他们走散了。”白毓臻看着沈犀,“还能沿原路返回吗?” 只是要令他失望了。 “通道的闸门被关上了。”男人摇了摇头,解释说他们刚才的路线上起码关上了四道闸门。 “不过应该还有另外的通道。”似是看出了他的表情不对,沈犀又补充了一句。 饶是如此,白毓臻还是感觉心脏沉甸甸的,他想到下电梯前与越流风的对话,又想到从始至终不离自己半步的陆时岸,忽然就开始内疚起来,“也许……我就不应该——”嘴巴被捂住。 男人的手掌太大,捂住后,一张小脸便只剩下了一双圆溜溜的乌亮黑眸,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沈犀的表情逐渐微僵。 过了半分多钟,男人才倏的移开自己的手,眼神躲闪,就当白毓臻不明所以地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对方又一下子将头扭过来。 “……白、珍珍。”沈犀的声音有些低哑僵硬,简直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一样,“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他看着这个漂亮的少年,尽管初见时对方留着长发,穿着裙子,但沈犀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真实性别。 一路上,他就看着他,远远看着。 面前的男人皱着眉头,却看起来好像很紧张的样子,白毓臻深吸一口气,也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自己伤春悲秋有小情绪的时候。 “……谢谢。” 他踮着脚想要从桌子上下去,话音刚落下腰间就覆上了一只大手,被有力地一托后顺利站在地面上的白毓臻还有些懵懵的,但是看着快速收回手下颚紧绷的男人,他还是小小声地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两个字。 沈犀喉结微动,“嗯。”的一声后便率先走在了前面,白毓臻小步跟上,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对方有些低闷的声音:“我没有觉得保护你是我的负担。” 白毓臻看着对方高大可靠的背影,嘴唇嗫嚅几下,半晌才脸颊红红的,“……好哦。” 走在前面的沈犀还是沉默着,但在少年看不到的地方,男人唇角却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尽管很快恢复平直,但笑意却还在眼中。 ——越往里走,地下实验室给人的感觉愈发空荡诡秘,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外,就连之前的丧尸大军都好像被隔绝在了门后。 随着距离拉长,目之所及的空间开始变大,视野中的瓶瓶罐罐多了起来。“嘀嘀——”骤然响起的电子音令沈犀瞬间眉眼凌厉,指间的寒光闪烁着,护着身后微僵的白毓臻。 “咔——”一秒后,方才看上去只是一堵墙壁的门缓缓朝两侧打开。 门后是黑漆漆的一片,连一丝灯光也照不进去。 也许是看白毓臻太紧张了,又或者是……总之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被沈犀牢牢牵住。两人与门后未知的空间仅剩几步。 “……”一时之间没人说话,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隔绝在了这道门后,但两人已没有退路。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握着他的手的力道紧了些,在走进去前,沈犀的保证掷地有声。 回应他的是少年回握的动作。 摩挲着墙壁走了几步后,“咔嚓、”一声,白毓臻受惊般回头看去,方才的那扇门竟然关上了。 视觉被彻底的黑暗吞噬。 沈犀将身边的人又朝自己的方向揽了揽,不知走了多久,当终于能看到一点点光线的时候,少年已经被高大的男人握着腰半抱在了怀中。 越往里走,白毓臻的脸色就愈发苍白,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胸口萦绕,但是为了不让沈犀分心,他强忍着没有告诉对方,可直觉却告诉他,继续走下去,他会找到答案。 ——“那是什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不再是大片大片的黑暗,隐约间,白毓臻看到了模糊的轮廓,圆弧形的,很高。 “……”沈犀停在了几步之外,强化过的视觉比不知为何体质并没有随着觉醒异能而强化的白毓臻看得更为清楚。 ——那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 “咔、咔”窸窣的声音很轻,却被沈犀敏锐地捕捉到,他迅速环视一周,放在白毓臻腰背上的那只手蓄势待发,保证在移动的第一时间能迅速将其抱起。 “嘀——”久违的灯光随着拉长的电子音瞬间笼罩住他们。 白毓臻的眼睛被男人第一时间盖住,几秒后,有些炙热的手掌才慢慢移开。 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入目的情景还是令白毓臻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刺眼的灯光,透着幽蓝的培养液,以及……漂浮在大大小小无数个培养皿中的实验品。 说是实验品,但当白毓臻真的细细看去时,那些生物身上微弱的起伏却冷冰冰地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是生物基因工程。”沈犀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晃动起伏的幽蓝液体中,因为灯光逐渐苏醒的生物们舒展了身体,而两人面前最大的这个同样如此——它闭着眼睛,白色的短发散在液体中,四肢修长有力,肌肉起伏的弧度完美,苍白的皮肤透着一种死气,泛着无机质的光。 旁边有些发旧的标签上是[实验体01]。 “……”细白的手指像是被蛊惑一般触上了透明的玻璃,白毓臻的瞳孔有些扩散,五感好像只余下视觉和听觉,先前那种奇妙的感觉逐渐强烈,令他有种眩晕感。《 》 21、第 21 章 “你怎么了?”察觉到不对的沈犀心生警惕,他一把握住了白毓臻的手,想要将其拉回身边。 ——骤然碎裂声音在实验室中此起彼伏,迸裂炸开的培养液差一点点就要溅到白毓臻的颊边。他被男人一把抱起,视线骤然拔高,坐在沈犀的臂弯中,仍有些没回过神来。 伴随着那些培养皿的爆裂,“嘀嘀嘀嘀”的尖锐警报声不绝于耳,有些奇形怪状的实验品滑落在地上,垂落的触手在细微地颤动。 沈犀第一时间远离了地面,但此时唯一的落脚点便是这个实验室中央最大的培养皿的管道连接处。白毓臻因此与玻璃里面的那个“它”距离更近了。 “它的身上……”少年的声音有些轻,带着点茫然与恍惚,“有一种能量。” 沈犀视线垂下,凝视着此时坐在自己怀中的人,慢慢的,那张原本苍白剔透的脸氤氲出了一抹朦胧的粉意。 白毓臻的身子微微前倾,手掌覆盖在了冰冷的玻璃面上,那原本悬浮在培养液中的生物眼皮颤了颤。 沈犀默不作声,少年的异能太过特殊,他不敢贸然打断,只能对地面上那些七零八落的实验体提高警惕。 冰冷的玻璃表面,那张漂亮的脸凑近,幽蓝的液体流淌在乌黑莹润的眸中,浮动出了一抹蜿蜒的碎光。 “……”白毓臻洇红的唇嗫嚅,视线中,原本沉睡的实验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明亮粲金的双眸,像是神话故事中的太阳神,米开朗基罗亲手创作的雕像也许才能媲美此时在培养皿中舒展了四肢的实验体。 它一睁开眼睛,目光便与白毓臻相接,在视线相触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唔——”周围的环境好像开启了高斯模糊,一层薄纱轻轻笼盖在他的脸上,于是沈犀唤他的声音、光线照射的实验室……纷纷成为了缓慢旋转的光晕,迷离的、梦幻的,白毓臻看到它轻启唇瓣,唯一清晰的声音在说: “ma、ma。” 一瞬间,模糊的感觉像是潮水般褪去,睁开眼睛,他看见了那张完美的脸,粲金的眼睛紧盯着他,两个手掌隔着玻璃相贴,缓缓的,白毓臻面颊酡红,露出了一个有些迷醉的笑。 “珍珍……”沈犀心下微沉,不知何时,实验室的电子警报声停止了。 里面的它转动眼珠,看见了这个抱着“mama”的男人,眼睛一眨不眨,安静。 一秒、两秒——“嘭!”巨大的水花溅出,而沈犀早在被观察时便神情紧绷,作出跳跃离开的准备。 尽管如此,却仍是在落地后被溅了半边脸。 水珠沿着男人高挺的鼻梁缓缓滑落,在即将滴到白毓臻之前被沈犀的指腹抹去。 ——苍白的手掌按在碎裂的玻璃碎片上,却没有鲜血流出,雪白的长睫一动不动,双眸紧盯着那个漂亮的少年。它坐在湿润的地上,额前白发黏在眼尾,缓缓伸出手来,指尖的冷白凝固了雕塑般的冰凉。 “……mama。”发出的声音逐渐流畅,白毓臻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不稳。 它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掩盖的……香甜的味道,像是刚出炉的糕点——白毓臻有些晕乎乎地想到。 爆裂的声响巨大,在短暂的安静后,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周围响起,沈犀四下看去,那些原本濒死的实验品蠕动的速度变快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对怀中有些恍惚的少年说道。 尽管不远处的01在不断地诱惑他,但白毓臻还是强行冷静了下来,他竭力忽视对方紧紧跟随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实验室外面便响起一道厚重的闸门声,紧接着,嘈杂的声音隐隐传来,沈犀面色凝重,眼神凌厉,抱着白毓臻的手握紧他的腰,脚跟微蹬,下一秒,实验室中金属管道“嗡嗡”作响,在门外丧尸的吼声中被凭空扭曲,弯曲成了一条直通天花板的通道。 “嘭——”的一声响,顶上排气口上的网格被沈犀单手掰下,男人抬头时的下颚绷成了锋利的线条,伸出的手臂青筋暴露,眼神发狠。 “你先上去。” 腰间的手施力托举,白毓臻被抬起,呼吸有些急促,漂亮的脸颊有些发白。 男人单手握住少年圆润的膝盖,另一只手紧握着他的腰肢,直到白毓臻坐在管道口,有些胆怯地触上沈犀的小臂,“我……” 实验室的大门砰砰作响,不绝于耳的嘶吼声像是死神的脚步。 一贯沉静冷酷的雇佣队长有些小心地单手捧住了少年的面颊,低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别担心,我会在你身后。”凸起的喉结微滚,缓慢地一字一字。 “珍珍。” 白毓臻此时的状态非常不好,一面是仍不断引诱他的01,强烈的渴望与残存的理智相悖,他的心跳加快,有些恍惚地蹭了蹭脸颊上那只炙热的大手,眼睫垂下,“嗯、嗯嗯……”有些迷糊。 沈犀面不改色地又将他朝上递了递,所幸的是,实验室的通风管道的构造特殊,在微弯身子的情况下足够容纳一个成年男人在其中前进。 纤细的脚踝被握着递到了里面,白毓臻的面容逐渐消失入口处。 尝试了好多次,缓慢站起来的01一双金色的类人双眸仍然紧盯着白毓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他才意识到——mama要离开他。 “……不、……ma——”含混不清的声音从他的喉间发出,玻璃珠一样的眼球终于开始转动,背对着他的沈犀此时手中还握着一截雪白。 白毓臻有些艰难地调整了姿势,刚准备将脚收回,便听到下面的男人闷哼的一声,他怔怔地转过头去,一双无机质的金眸死死盯着他,一眨不眨,苍白带着粘液的手缓缓覆上了方才还残存着温度的脚踝。 “01、不……不离开——” 01的话还是断断续续,但白毓臻却奇异地听懂了。 坐在通道里的少年乌黑的眼有些湿润,伸过来的指尖透着粉意,轻轻地放在了01苍白的手背上,水润湿红的唇有些颤抖,“你不要……”有些急促地喘了一下,以遏制身体深处不断升腾的欲望,白毓臻的眼尾有些泛红,最终说出口的话却游离了原本的方向。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 22、第 22 章 01歪了歪头,四目相对,过了一会,才张开嘴巴,有些磕磕绊绊地回答:“要、要——” 白毓臻有些脱力地舒了一口气,迎着它专注的目光,强打起精神,唇角安慰似的弯起,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担心激怒对方,“那我们一起走好吗?”他指了指,“01、我……还有沈犀。”他的视线穿过面无表情的01,与地上手臂受伤的男人对视。 几秒后,01慢慢松开了握着白毓臻脚踝的手,明明它的脸上一直没有表情,但白毓臻却莫名有些紧张。 正在这时,又是一声巨大的撞门声,“嘭——” 他咬住了嘴唇,胸口开始发闷,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走……”漂亮的少年眼尾漾着泪,“快点走——” 在01想要倾身向前的一刹那,下面的沈犀拔地跃起,闪烁着冷光的利刃划过它的面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尽管没有流血,却也在一瞬间令其与少年之间拉开了一道缝隙,沈犀顺势而上,厚重的野地靴落在白毓臻的身边。 “嘘、嘘——放轻松,慢慢呼吸,我在这里……”单手托住白毓臻的后背,沈犀引导怀中的人呼吸,但却根本无济于事,怀中的身子开始有些发软。 通道下的01赤脚站着,身旁的那些实验体开始朝他移动。 “噗呲——” 沈犀眼神一凝,白毓臻顺着声响看去,最后的一幕定格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上低落的红色血液。 “珍珍、乖,不看。”沈犀的眼神冰冷,瞳孔映射着已经开始单方面“屠杀”实验体的01。 他将白毓臻抱在怀中,站起来时脖颈微垂,“我们离开这里。”怀中的人无力地靠着他,点了点头。 迈出第一步的声音淹没在实验室的门被撞开的声音中,而随着吞噬的能量越多,01周身的气息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从无机质的类人开始向“人”转变。 尽管闯入的丧尸的动静更大,但他还是第一时间抬头看向了管道口。 “一、起走。”话音落下,方才被沈犀扭曲报废的管子重新伸展,01赤脚一步一步,追过来的丧尸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脚跟时忽然僵住,下一秒,爆裂开来的浆液四溅。 沈犀将头扭回,脚步加快。 随着与01距离的拉远,白毓臻的表情逐渐开始变得有些痛苦。 ——像是渴水的人在沙漠中与绿洲擦肩而过,身体深处的渴望几乎像是火焰在灼烧着他的喉咙。 “不、不……”当01同样双脚站在通道内时,白毓臻高扬起的脖颈像是引戮受死的天鹅。 沈犀咬紧了后槽牙,当身后的01临近身边的时候,罕见地没有对他进行攻击。 而01始终未曾将他放在眼里,他垂着手,血迹“滴滴答答”在地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线。 而那些仍在前赴后继的丧尸在彻底毁坏的管道前嚎叫,却只能高仰着头颅贪婪地嗅闻天花板上传来的香气。 身后的丧尸声不知在何处远去模糊,深黑空旷的通道中是一前一后的脚步声,久久,皆是沉默。 若有人在这里,便能发觉,那个赤着脚、身上只简陋地披了一件白大褂的白发男人,粲金瞳仁始终紧紧盯着身边那个被高大的雇佣兵抱在怀中的纤瘦少年。 “……”01嘴唇蠕动,发出了模糊的一声呼唤。下一秒,被揽抱在怀中的白毓臻就似泣地轻叫了一声。 沈犀手背青筋暴露,隐忍的呼吸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 光亮逐渐在不远处出现,随着越来越接近通道出口,沈犀的神经愈发紧绷。 “珍珍,我们到了。”他垂首,轻轻的吐息在少年的耳边,手上的动作轻晃。 白毓臻勉强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的时候却本能地看向一旁呆呆注视着自己的01。沈犀下下颚绷紧,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意识到“母亲”在看自己,01那张完美却有一种冰冷的“类人感”的脸上有些僵硬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白毓臻还是有些迷糊,“到出口了……我们活下来了吗?” “嗯,活下来了。”男人沉稳的声音在耳边,与此同时,出口后的景象展现在他的面前。 ——他们回到了地面。 白毓臻轻咳了几声,转过头去,还不等惊喜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目之所及的残骸便令他苍白了面容。 “陆……小风……”他喃喃着,挣扎着要从沈犀的怀中下来,下地时脚步的踉跄令人怀疑下一秒他是不是就要碎掉。 沈犀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有力的手臂牢牢将几近崩溃的少年揽抱离地,大步走向依稀能辨别出的车子,过了好几分钟,他的眼神几经变幻,紧绷的下颚才猛地一松。 “珍珍、珍珍,你听我说——”他将怀中几乎哽咽的少年掌着脸扭过来,两人四目相对,白毓臻此时眼尾沁着粉意,鼻尖红红的,像是可怜可爱的小兔子,男人的表情柔和了起来,有些粗粝的拇指轻轻拭过少年白软的面颊,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声音嘶哑却令人信服:“这里只有一辆车的残骸,他们肯定是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无法等待我们,才会开着另一辆车先走。” 没有什么“被抛弃”的抱怨,白毓臻睁圆了一双眼睛,长睫颤着,有些小心翼翼却暗含期冀地问:“……真的吗?”他无意识握紧了沈犀的大手,又重复了一遍:“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男人笑了起来,“真的。”他肯定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宽慰,又像是真的胸有成竹,“等他们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会收到信号的。” 白毓臻彻底放下心来,但原本就状态紊乱孱弱的身体经过剧烈的情绪起伏后,再也支撑不住了,他瘫软在沈犀怀中。 男人下意识伸手覆上他的后背,这才一惊,手掌传来的微微濡湿感在昭示着白毓臻身体的异样。 “他、要……撑不住、了。”原本一直在沉默的01走上前来,在沈犀警惕的目光中伸手指了指他怀中的白毓臻。《 》 23、第 23 章 沈犀皱眉,还没等问清是什么意思,怀中人却开始微弱地挣扎起来,他条件反射将其护住,过了几秒,才明白过来方才01口中的含义——白毓臻挣扎着要逃离的方向,正是01的位置。 就在这时,01伸出手来,两个男人四目而视,一个冷漠一个带着警告意味,对峙在第五秒因为白毓臻含混的“唔”而戛然而止,01接过他的小妈妈,一贯无机质的眸光好像也闪过了名为“情绪”的东西。 “mama,不要着急。”01一字一顿,神情很是专注,甚至有些虔诚。 冰冷的手掌触上白毓臻的面颊,少年像是小动物一样瑟缩了一下,但01的动作却很坚决,他眼睛不眨地用手指划开了自己的手掌,没人知道那看似圆弧的指甲怎么能有如此的锋利度。 苍白的手掌被划开,却没有血液流出,像是浑身上下只套了一层人类的皮囊,粉白的肉像是滞涩的温床,01面不改色地将手指伸进去,缓缓挖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晶体。 “晶核。”沈犀沉声,眼神晦暗。 像是苍白干涸的温床孕育出的结晶,手掌中泛白的肉透着一股冰冷,萦着浅浅晕圈的晶核被01捏在指尖,缓缓凑近了白毓臻润红的唇。 源源不断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像是不可抵制的海妖塞壬的歌声,氤氲着的蛊惑在诱使着白毓臻张开嘴巴,露出嫩红湿润的口腔。 唇与坚硬的警惕相触,长如蝶翼的睫在剧烈地颤抖,少年的眼尾沁着红,当能量顺着舌腔流入体内,甚至逼出了潋滟的泪。 晶体逐渐变得黯淡,在昏沉中,白毓臻有些不满地“……唔——”了一声,甚至在晶核的能量彻底消散前下意识地双手握住了01的手腕,用微弱的力道试图阻止他拿开的动作。 “mama。”尾音中带着一丝满足的喟叹,01缓缓垂首靠近了那张仿佛晕染着光的漂亮面孔,吐息似有似无地交缠在一起,一冷一热,他开口:“好心急。” 迎着白毓臻因为吸入能量而有些茫然的目光,01定定地看着他,手掌中的伤口被无情地撕裂扩大,像是感知不到痛苦一样,又一颗晶核被苍白的手指抵上了他的唇,将那饱满如垂坠果实般的红唇压出了幻觉的汁水。 “都是你的……贪心的小妈妈。”冰冷的手握在白毓臻纤细修长的后脖颈上,曲起的手指轻抵着他的下颚,晶核的光芒再次缓缓暗下。 “……够了——”当第三颗晶核再次被挖出时,站在一旁的沈犀走上前去,隔开了01的手,他看着面色酡红有些醉意的少年,话语不容反驳,“他不能再吸收了,会受不了的。” 01这才有些遗憾地收回手,神情中的惋惜令沈犀沉下了眼神,当他将白毓臻抱起转身离开后,达到惊人纯度的晶核被身后的01随手丢下。 不能取悦小妈妈的东西都是无用的垃圾。 ——离开的路程因为交通工具的缺失而变得缓慢,被迫分离的队友迟迟没有发来定位信号,更古怪的是,一天一夜的路程,他们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丧尸。 沈犀因此更加警惕起身边的01。 白毓臻是在吸收晶核能量后的第二天早上恢复清醒的,彼时的他呆呆地坐在男人的怀中,长发有些凌乱,像是一只刚睡醒的懒散的小猫,令唯一能目睹的两个男人心生怜爱。 恍惚间对上01的目光,白毓臻才蓦地睁圆了眼睛,他一下就跪坐起来,动作幅度太大身体有些不稳地将手掌压在沈犀的小臂上,看着01的神情有些急切,“01,我、昨天……”他有些混乱,只依稀记得那道骇人苍白的伤口,“你好像受伤了。” 说完,他有些颤颤地咳了几声,沈犀连忙伸手轻抚他的后背。见状,不远处双臂交叠蹲着歪头看他的01也站起身走了过来。 重新蹲下后,他的唇角扬起的弧度完美,张开手掌,向白毓臻展示了光滑的掌面。 “mama是在说这个吗?已经好了。” 被毫不避讳的称呼冲击到的白毓臻脸颊微红,但仍然第一时间伸手轻轻触上01完好如初的手掌,在确定是真实的后,他有些茫然,“但是、我之前看到,很吓人……”声音小小的,带着惊疑的喘息。 01反手包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两只不似人的金眸看着他,“没关系的,只要是mama想要的,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白毓臻有些愣愣地被迫与他对视,直到01又问了一声“嗯?”,他才有些呐呐地小小声,“下次、下次……还是不要受伤了。” 话音落下,他的表情又有些坚定起来,看向01的眼神很是认真,“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就算我、——”白毓臻的脸红红的,“就算我求着你,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01没有说话,只是就这样看着他的小妈妈。 ——少年的心软像是一颗脆弱的露珠,对于干涸的植物只有寥寥作用,但被触及的那一瞬,好像有些东西在静悄悄地改变。 沈犀面无表情地握住白毓臻纤细的手腕将其从01的手中抽回,声音冷酷,“我们该上路了。” 白毓臻小小一只,被拎着手臂站起来时还有些迷糊,但是身边的两个男人已经用极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一切,等他环顾四周有些迟疑地想要开口时,下一秒视线拔高,已经坐在了沈犀的臂弯中。 “我可以自己走……”细长的手指揪着男人的衣领,白皙的小腿晃了晃,白毓臻轻皱着眉头,反驳的声音在沈犀沉默的注视中越来越小。 倒是一旁的01看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吐出几个字: “mama。要乖。” 于是白毓臻红着脸真的乖乖地被男人抱着,不讲话了。 ——之后的三天,除了白毓臻有时会因为“饥饿”而有些迷糊,但01总能及时发现并毫不吝啬由自己的血肉滋养的晶核,倒是他自己和沈犀,一个是在末世之前就身体素质极高的雇佣兵,一个是“非人”的实验体,即使一整天不吃饭,也不会感到饥饿。 晨光微熹之时,恍如隔世的城市的轮廓出现在三人面前。《 》 24、第 24 章 天刚蒙蒙亮。 昨晚是陈亮当值,站了一夜的岗,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迎着有些潮湿的露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正泪眼朦胧的时候,看见了自前方的雾气中出现的两个男人,打到一半的哈欠被惊恐地掐掉,陈亮刚准备喊叫,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人影逐渐靠近基地的大门,陈亮的眼珠子剧烈地颤动,强忍着惊恐看去,正对上了那个怀中抱着一个黑色包裹的男人深邃冰冷的眼神,他登时打了个颤。 另一个有着雪白奇异发色的男人走上前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浅薄的笑,弯腰看向陈亮时食指竖起抵在了自己的唇前,开口时带着气音:“不要叫哦,会吵醒mama的。” 那双乍一看像是一对玻璃珠的金色眼睛盯着他,半晌,陈亮才缓慢地点了点头,试探地张开嘴巴,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 “我、我我……你们是谁?” 那个周身气质凛冽锋利的男人走上前来,厚重的战地靴踩过飞扬的尘土,他抬眼看向陈亮,“叫你们负责人出来。” 等到陈亮颤颤巍巍地按下呼叫钮,基地里面的人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改装过的越野车停在沈犀的面前,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男人跳下来,副驾驶和车后座的门仍然紧闭。 沈犀一抬眼,一贯冷静无波的眼中划过了一抹诧异。 从越野车上下来的男人摘下墨镜,停在沈犀面前看了一会,忽然睁大了眼睛,唇边的笑令胆颤地站在一旁的陈亮险些惊掉了下巴,这还是他们脾气火爆的副官吗?! “我说是谁让站岗的按响了紧急警报,原来是你小子——” 被长官妥妥“出卖”的陈亮吓得缩紧了肩膀,但出乎意料的是,被如此“热情”对待的沈犀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在副官要伸手拍上肩膀的时候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才令副官注意到了男人怀中被黑色大衣包裹的“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金贵,还让你亲自抱着?”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副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东西”还会动。 他只是在惊喜见到活着的旧相识的同时,微妙地为此时正坐在越野车上的人感到遗憾。 ——数不清是多少次了…… 副官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刚刚落下,黑色大衣包裹着的……人,便轻轻动了一下。 沈犀立刻低头看去—— 怀中的少年在此之前刚吃下01投喂的高纯度晶核,吃完就有些困了,一路上乖乖地趴在他的怀里,不吵不闹,像是乖乖的小猫咪。 “醒了?”刻意放低的声音令一旁的副官诧异地挑了挑眉,还不等他出言询问,黑色大衣又小幅度地抖了一下,下一秒,漆黑的长发如光滑的绸缎垂下,发丝凌乱间露出了一抹雪白的侧颜,因为刚从沉睡中醒来,少年的脸颊上还晕着一抹酡红。 热热的吐息打在男人的颈窝,白毓臻从沈犀的怀中抬起头,下意识观察着每一次醒来都不同的周边环境。 像是漂亮的珍珠,在晨光的照耀下,浅浅映出了朦胧的光晕。 当他的面颊彻底暴露在在场几人的眼中时,不远处的越野车忽然传来了重重的一声响。 “珍、珍珍——!”近乎有些凄厉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凌乱的脚步声随之响起,足以昭示来人的急切,以至于令人忽视了另一道脚步声。 白毓臻眨着眼,身体先大脑一步感受到了熟悉的声音,还没开口,眼眶先红了起来,沈犀登时慌了神,下意识抱着他晃了晃想哄哄他。 “你放、放我下来……”白毓臻与几步之外呆呆看着他的女人对上了视线,脚尖挣扎着踩到了地面,下一秒就被踉跄扑过来的女人死死搂住。 哽咽的声音沙哑,“珍珍……”女人滚烫的泪滴在了白毓臻的肩窝上,“妈妈的宝贝……妈妈的宝宝——”不断喃喃重复的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栗,令白毓臻不禁心尖一痛。 “白夫人……”见状,副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呐呐地与身后走来的男人对视,当触及长官的眼神时心中瞬间一惊。 自从来到基地,每一次有人前来投奔,长官都会带着白夫人来,他一开始还不了解,后来才知道白家人是在寻找末日开始时不慎遗失的幼子。 白家的珍宝。 ——而现在,终于找到了。 副官看着身后的长官慢慢走上前去,缓缓蹲在正相拥着的母子身边。 耳边是白夫人的泣声,白毓臻眨着眼,心中的酸涩蔓延上来,眼尾微红,睫毛一颤,一颗泪珠静悄悄地滴落。 落在了男人伸出的手掌上。 “宝宝。” 白毓臻迟钝地抬起头,入目的男人眉目英挺,眼珠黑沉深邃,轮廓流畅有型,肩膀宽沉,包裹在军官制服下的身躯充满力量感。 白毓臻久久地看着他,几乎忘了眨眼,直到对方伸手,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眼下的那一小块皮肤,才恍如梦醒地张开了嘴巴,“……哥哥。”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潸然泪下。 晶莹的泪珠划过他美丽的面庞,像是被雨打湿的清荷,又像是洁白的天鹅垂泪。 白和岁单膝跪在地上,伸手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肩背,低声哄着他,“别哭、别哭,哥哥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哥哥发誓。 冷静下来的白夫人恢复了端庄得体的样子,但看向幼子的眼神依然带着掩不住的怜爱。 “珍珍,和妈妈走吧。” 白毓臻被哥哥牵着手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听到白和岁开口说道:“父亲昨天随队出去了,今天就会回来。” 白夫人与长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提及白岑鹤是因为白毓臻才不顾高层阻拦跟随队伍外出。 在毫无白毓臻音讯的日子里,白家的三个人,无论是外出做任务,还是留在基地执掌大局,都有着一个磨灭不掉的目的:找到丢失的珍宝,找到珍珍,找到他们的宝贝。《 》 25、第 25 章 眼见重逢落下帷幕,白毓臻被白和岁牢牢牵在身边,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的沈犀这时终于开口,“珍珍。” 被冷不丁唤到的白毓臻愣了一下,迎着男人深沉的目光,才恍然惊觉。他轻轻晃了晃白和岁的手,唇边带着笑意,“哥哥,妈妈,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沈犀。”不等两人回应,白毓臻又看向默不作声出奇乖巧的01,想了想,“这是……” 正当他斟酌的时候,01粲金的眸子一眨,张开嘴巴便要说话。 ma、ma。 当看到他的口型时,白毓臻瞬间一个激灵,说时迟那时快,简直是嘴巴先脑子一步,“他是、他是我路上捡的!” 全场寂静。 一旁的陈亮和副官简直要厥过去了,恨不得从地球上/自家长官的面前消失,更不要说浑身气压低沉犹如山雨欲来的白和岁。倒是白夫人冷静之非常,随意瞥了一眼长相一看就异于常人的01,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回了自家宝贝身上。 “珍珍和妈妈哥哥一起走,至于你的伙伴,妈妈会派人照顾好他。” 她宠溺地摸了摸幼子的面颊,心疼之余,也不忘转身向沈犀道谢,“这位先生。”女人眉眼间的诚恳足以令任何人触动,“非常感谢您救了我的孩子,我以一位母亲与感谢者的身份邀请您进入基地,我们会给予您终身的庇护。” 从方才陈亮与昔日旧友副官的态度来看,面前的两人在基地中身份必然不低,虽然之前没了解过这个基地,但初步判断,这里的规模与武装力量想必不容小觑。 白夫人的提议可谓是非常诱人。 但沈犀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白毓臻被妈妈哥哥各自牵着手,见男人迟迟不回答,便有些着急地挣开手小跑到沈犀面前,细白的手指轻拉住对方的衣领,还没用力,男人已经顺从地低下了头。 “你……”白毓臻又急忙压低了声音,踮脚时小声的气音在沈犀的耳边响起,“你先答应好不好?我会帮你找到队友的,我保证。”说完,想到尚无音讯的陆时岸和越流风,他心下难过,更加害怕相识之人的分离。 眼看少年眉眼微耷,眼中的潮湿情绪逐渐浮现,沈犀喉间微滚,终于在白毓臻的眼神下点了头,“嗯。” 不远处的白夫人便随即吩咐起了副官。 白毓臻还想再说什么,但被身后的白和岁几步上前来牵住手,失而复得的男人难以忍受珍宝不在身边。 在副官的安排下,另一辆越野车很快驶来,临走之前,白毓臻又不放心地走到了01身边叮嘱了好几句,什么“你乖乖的我很快来接你”“这里是安全的”“不要打人”“保护好自己”01全程点头,叫人无意看过去当真以为是乖巧的“小狗”。 正式进入基地前,尽管白夫人皱眉有些心疼,但白毓臻还是坚持与沈犀、01接受了感染检测,确认没有问题后,两辆车前后驶入基地。 车辆在中途分开,沈犀对此早有预料,01则全程盯着载着他的小妈妈的那辆车,直到驶入拐角后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是白和岁开的车,白毓臻和白夫人坐在后座,被妈妈抱在怀里爱抚的时候,少年乖乖的,感受着在残酷的分别之后尤显珍贵的母爱。 下车的时候白毓臻是被白和岁掐着腰抱下来的,等站稳了脚跟,他看着眼前的三层小洋房,有些愣神。 “比起珍珍之前的家有些小了,等哥哥再努努力,会给我们珍珍更好的生活。” 尽管已经是相较于基地的大部分人顶尖的生活水平,但白家三人却仍然不会满足,他们好不容易找回的宝贝需要娇养,才能在末日这样残酷的环境中存活,这也是在组建基地时,白岑鹤和白夫人力排众议在研究所投入大量资金的原因。 而这些白毓臻都还不知道,他被哥哥牵着手带上了二楼,到了一扇门前,推开后的场景令他当场愣在原地——与末日前他的卧室一模一样的布局。 就在这时,身边的白和岁转过头来,向来冷肃严厉的长官眼中满是对家中幼弟的温情,“珍珍不要怕。”男人温和的声音令人安心,“哥哥就在这里,这里就是珍珍的家。” 娇小的少年身型白瘦纤细,常年萦绕在身上的孱弱之气令他看起来更像只毛绒绒的幼鸟,此时幼鸟看向兄长的眼神有些潮湿,带着脆弱的波光,让男人面对其他人时一贯冷硬的心都好像痛了一下。 他的乖乖好像长大了——尽管这不是他想要的。 洗漱完后,白毓臻穿着白色睡衣躺在床上,黑长的发被男人用吹风机吹干,少年裹在柔软的被子里,露出一张雪白的小脸,大眼睛眨啊眨,叫白和岁一下子就受不住了,高大的男人俯下身来,亲昵地蹭了蹭白毓臻的鼻子,有些宠溺,“小乖乖——” 卧室的大灯被关上,只留下了一盏床头柜上的小灯,灯光温和,同样换了家居服的男人靠在床头,宽厚的大掌抚摸着幼弟的头,慢慢讲述着未归家的那些日子里他的经历。 在兄长低沉缓和的声音中,白毓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逐渐沉入梦乡。 房门被轻轻关上,白夫人与走出来的白和岁对视,眼底却是未曾展现在幼子面前的担忧。 他们知道,平安归来的珍珍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一楼大厅中,这对看起来关系并不亲热的母子悄然达成了一致。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让珍珍受到伤害。 …… 傍晚晚霞铺满天际,从厚重窗帘的缝隙中泄出几缕暗红的影,白毓臻睁开眼睛,精神还有些昏沉,似是感知到了什么,他赤脚下床,脚趾陷入柔软的地毯中,房门被无声推开,长黑的发于楼梯间一闪而逝。 大厅空无一人,悬挂在墙上的指针缓慢地转动着,苍白的手背覆在门上,血似的残阳在门板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人影。 昳丽的面容掩于阴影中,几辆越野车停在洋房外。 ——车门被打开,静默的气氛萦绕在下车的几人身上。 有人悄悄看向了最后下车的男人,在周遭无声的氛围中感到压抑。 人群中,修长的身影身着黑色大衣,浑身散发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冷漠与疏离感,面容冷肃。《 》 26、第 26 章 “白先生……”说话的人欲言又止,于是令人窒息的沉寂开始蔓延。 ——又是一无所获,对于白先生来说。 有人围在白先生身边汇报着什么,半晌,才得来了男人的寥寥几句回应。 据说在末日之前,这位白先生便身处高位,可谓是位高权重。在基地建立之初,也有觉醒了异能的人不服气,打着“时代变了”的名号要推翻这些在末日之前的豪门世家,一开始的确取得了一些成果,一时之间,平民异能者们气焰高涨。 直到基地建立后就外出说是要寻找什么人的白先生归来,几乎是一夜之间,基地便经历了一次大洗牌,那些已经得到优待却仍然不满足的异能者被镇压,所谓的推翻运动好像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揭过去了,但只有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才心惊于这位白先生的雷霆手段。 尽管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自己的异能,甚至有人猜测他根本没有觉醒异能。 但这并不妨碍基地高层对他的重视与忌惮。 眼见汇报工作结束,出任务的人也在分配完战利品后就要上车离开,默契地没有再凑到白先生面前多说废话。 就在这时,有五感强化的异能者瞬间转头,在一瞬间感知的异样气息令他瞬间警惕了起来,也是这一眼,令门后有些晕眩的白毓臻顿住了往外迈的脚步。 队友们也察觉到了什么,纷纷朝强化者的视线看去,而被人群遮挡住的白岑鹤也在这时转身看去—— 像是时间被凝固,周遭的一切人声被模糊在老式留声机里,只有微动的发丝、熟悉的面容在昭示、昭示着心心念念、遍寻无果的人真的出现在了面前。 是他的宝贝,是他弄丢的珍宝。 黑色的皮鞋踩过沙砾的地面,大衣衣摆略过翻起的弧度,男人面色冷峻,眸光深邃,眼中只有那个孤零零站着的伶仃身影。 直到站在白毓臻面前,白岑鹤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垂下的眼神幽深,带着令人战栗的专注。 “daddy……”幼子有些迟疑的声音很轻,苍白的小脸仰起,眼神中透着本能的依赖,像是幼鸟在祈求着庇护。 骨节修长的手指微微屈起,带着凉意触上了白毓臻的面颊,温热的柔软像是代表着控制的按钮,白毓臻一眨眼,整个人便瞬间陷入了宽厚清冷的环抱。 熟悉的气息,是庇护者的气息。 “……宝宝。”背着天光的男人掩下的眸像是寒夜中的海面,声音低沉,却失去了一贯举手投足间的威严,只从放得轻而又轻的咬字间觉出他内心的战栗。 身后的一众人沉默无声,皆有种荒诞的割裂感。 还是白毓臻逐渐清醒过来,伸手推了推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在看我们……” 白岑鹤仍然面色从容,只顺着幼子的眼神看去,于是身后众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上车的上车离开的离开,转眼间,小洋房前便只剩下了白家父子。 被白岑鹤半拥着走进客厅,刚坐在沙发上,白毓臻便伸手揪住了父亲的袖口,抬头仰视,“爸爸,只剩下我了……”到后面有些哭腔。被白夫人抱住的时候,白毓臻没有失态,见到哥哥的时候,他也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但当被包裹在白岑鹤的怀中时,少年一下就好像找到了可以肆意发泄的依靠,有些语无伦次地一股脑说了出来。 “陆时岸不见了,小、小风也是……我有很听话,有在好好活下去,但、但是——”雪白的小脸上有泪痕,像是被打湿的琉璃娃娃,“身体、身体好像变得很奇怪,他们都不告诉我,但是我知道、”白毓臻用手背擦红了眼尾,嘴角微微下撇,很委屈的样子,语气带着些不知名的坚定,“我就是知道……” 男人只是静静听着,听着幼子含混无序的话,宽和的神情像是垂下的树冠,将幼小稚嫩的孩子保护在冠下,不愿他再经受一丝风雨。手掌接住晶莹的泪,一贯冷硬的心都好像被灼出了创口。 “不要哭,珍珍。”温和有礼的声音在耳边,轻轻的触摸在头顶,缓缓的、带着安抚诱哄的意味,有些轻颤的少年缓缓平静下来,转变成了小小的抽噎。而白岑鹤只是垂眸摩挲着怀中人的长发,沉默在此时成为了守护。 彻底冷静下来后,白毓臻倚靠在父亲怀中,慢慢地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尽量详细地描述出来,连同01的事情也没有隐瞒,只除了对方对他的称呼。当结束的时候,白毓臻已经有了些疲惫。 “珍珍。”他停下后,白岑鹤才终于开口,他抬眼看去,男人对他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很小,语气却很认真,“辛苦了,坚持到现在,我们珍珍是个坚强的孩子。” 白毓臻又有点想抽鼻子了,但正在这时开门而入的白和岁和白夫人及时冲淡了他的委屈。 “哥哥,妈妈——”沙发上玉雪漂亮的眼睛还有些亮晶晶,却先朝他们露出了笑脸,在场的白家三人此时心中的爱意简直达到了顶点,恐怕都要溢出来。 “宝宝好乖。”白夫人换下大衣,洗完手走到沙发边,俯下身来捧着白毓臻的脸亲了一下,“妈咪好幸福。” “父亲。”紧随其后的白和岁对着沙发上冷淡矜贵的男人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了香香软软的幼弟,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哥哥回来了。” 今晚的洋房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 …… 晨光微熹,窗帘被悄悄进来的人缓缓拉开,露出的一点光亮温和地映亮了房间的一角,床上的人还没醒来,来人赤着脚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埋在绒被里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好像还冒着热气一样,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珍珍……”低磁的声音像是醇厚的酒,伸出的手指轻轻将少年落在鼻尖上的发拨开,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宠爱极了。 白毓臻缓缓睁开眼睛,朦胧视线中出现的面孔还有些令他反应不过来,但对方也不急,只是保持着匀速一下下地撸着困倦的小猫。 直到白毓臻彻底清醒过来,“……哥哥。” 已经换上军装的男人眼神温和,声音带着笑,“乖乖,快起床,你不能睡太多了。” 身体还有些疲懒的少年哼唧了几声,神情自然地从被窝里伸出了双臂,白和岁表情不变,微一用力便将床上的小人抱了起来,托着他到了洗漱池前,任劳任怨地伺候着小祖宗洗漱。 等结束一切后,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白毓臻站在毛绒地毯上,顺着哥哥的动作将衣服穿好,再被牵着手下了楼。 餐桌上,白毓臻几乎不用自己动手,对面的白夫人恨不得将东西喂到他嘴里,还是他求救地看向右边的哥哥,白和岁有些无奈地制止后,女人才有些遗憾地收手。 白岑鹤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男人此时的心情很好。 “珍珍,吃完饭和哥哥去检查一下身体。” 白毓臻握着勺子的手顿住,眼睫微颤,忽然就有些心慌。《 》 27、第 27 章 作为全家的心头肉,几乎是白毓臻蹙眉的一瞬间,三人便意识到了什么,白和岁连忙握住他的手,摩挲安慰着,“别怕珍珍,哥哥陪你一起,父亲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别多想,没事啊——乖。” 白夫人也心疼地皱着眉头,嘴上的软话说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幼子受惊的情绪。 直到白毓臻呼吸逐渐平稳,首座上的白岑鹤才神情微松,伸手摸了摸幼子的头,声音低沉令人安心,“别害怕,daddy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 研究所位于整个基地的最中心,白毓臻跟在哥哥身后,一路见到的研究员都身着白大褂、行色匆匆,一种不言而喻的肃穆感笼罩着整个研究所。 白和岁之前已经和这边打过了招呼,于是二人非常顺利地下到了地下三层,“咔嚓”,电梯门打开,白毓臻被牵着走进了一个实验室。 “珍珍先在这里等一等,哥哥出去交代一些事情,很快就回来,别害怕。”白和岁俯身摩挲了一下乖乖坐着的白毓臻,直到少年点头才舍得离开。 转眼间整个实验室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白毓臻并拢了双腿,无端感觉有些冷。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好像整个地下三层也只有他一个人,被这样的猜想迅速占据了大脑,白毓臻默默抿住了唇,低头默数着数,希望哥哥赶紧回来。 “叮——”识别成功的声音传来,白毓臻瞬间抬头望向来人,双眼亮晶晶的,唇瓣轻抿,弯出了一个小弧度。 很是开心的样子。 ——目睹这一幕,戴着白色口罩、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怔了一秒后,眼神微暗。 “哥——、”过快的唤声来不及收回,白毓臻呆呆地站起身来,与身形修长高大,但明显不是白和岁的男人四目相对。 直到男人抬脚走向检查台,白毓臻才后知后觉,他有些无措,将视线投向门口,但门外并没有出现哥哥的身影,踌躇了好一会,眼见男人已经开始佩戴医用手套,才慢吞吞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对、对不起——”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长睫颤颤,看起来有些难为情,“我认错人了,我、我这就走。”见对方不言语,白毓臻垂下头便要转身离开。 “我让你走了吗?”身后的声音清冷冷的,像是山涧的冰泉,明明有些强硬,却难以令人心生不满。 被叫住的人转过头来,眼尾钝圆,被叫住就乖乖站着,一点也不知道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男人,和初生的小动物一样。 两人又对视了好一会,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手指微动,却又最终放弃了什么,“过来。”见白毓臻不动,对方又重复了一次,“过来,不是要检查身体吗?” 在男人的注视下,白毓臻慢慢地走到了检查床边,他有些犹豫地坐下,想要开口询问是不是哥哥的安排,但触及对方冷淡的眼神时又退缩了回去。 “躺下。” 丝毫不含一丝人情的声音无端显得有些冷漠。 白毓臻躺在检查床上,身下的触感冰凉,头顶的光也显得惨白了起来。 ——少年的长睫簌簌地颤着,脖颈细白,像是引颈受戮的天鹅,因为灯光的缘故,眼尾还洇出了一点湿润,模样有些紧张害怕。 “衣服掀起来。”戴好手套的男人走过来,垂眸看着白毓臻掀开上衣露出雪白的小腹,眸光清冷,视线从少年有些颤抖的指尖一晃而过。 当被男人的手指触及时,白毓臻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打哆嗦,但他强行忍住了,随着有些冰凉的触感在小腹上移动,他有些惶惶地闭上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战栗感。 仪器启动,微弱的声音终于冲淡了一些凝滞,小腹上的手移开,几秒后,白毓臻听到男人的声音,这次,对方的话语终于有了些语气的波动,只是当听清内容时,少年睁圆了眼睛,有些茫然,有些可怜可爱了。 ——“不记得我。”口罩上的一双眼微狭长,垂着视线看过来的时候,毫无波澜,显得有几分冷漠。 似是看出来白毓臻的茫然,对方又不言语了,于是沉默交织的呼吸声氤氲着凝滞的气氛。 上衣被重新放下遮住小腹,眼见男人转身就要离开,白毓臻有些慌忙地坐起来,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细白的手指划过衣摆,轻轻捏住了微末的衣角。 “……请、请等一下——” 即使在安静的实验室中,少年的声音也有些小了,转身的男人视线垂下,睨着的尾光有点冷冷的意味。 白毓臻的神情有些怯怯的,可揪住衣角的手却没松开,甚至还用了点力,他抬眼撞进那双清泠如霜的眸中,带着点颤,“我好像在、在哪里见过你。” 闻言,在沉默中,男人便要转身离开,侧脸的下颚绷出冷漠的弧度,但身后的少年却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粉白的脚趾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地伸出手去,在惯性中跌撞地握住了男人冷白的手。 小小的温热覆盖住了手背,脚步凝滞,白毓臻踮着脚尖,细白的手臂因为无处可靠半脱力地轻挨着男人的白大褂,“我、我想说——”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点不稳,好像又轻轻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当时救了我。” 一秒、两秒……他悄悄地抬起头来,对上了男人垂眸凝视着他的目光,一惊,掂着的脚尖不稳地向旁歪去,却又在下一秒被握住了腰肢,不等白毓臻站稳,身子一轻,瘦弱的少年整个被托着腿弯抱离了地面。 被重新放在床上,男人摘掉泛凉的手套握住少年纤瘦雪白的脚踝,为他轻轻套上鞋子,从白毓臻垂下的视线看过去,对方身上那股冷漠感好像淡化了一点。 “林、沉、涧。”他一字一字,念得很是认真,当触及男人抬头看向他的目光时,白毓臻终于轻轻抿唇笑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是方才还潮湿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晶莹剔透的白玉,有着令人炫目的漂亮,“好高兴见到你。”《 》 28、第 28 章 白毓臻想到开学那天,有些恍惚地认为好像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但脚踝上男人微凉的触感却在真实地提醒他,故人相逢。 林沉涧起身,免洗洗手液在那双骨节修长的手上逐渐消弭,他转过眼珠,视线从屏幕上显示的检查结果转移到小脸透着粉白的少年身上。 “有、什么……问题吗?”被这样看着,白毓臻又有些紧张了起来,他脚步微挪,像是一只胆怯的小猫,在男人的无声纵容中,慢慢凑到了他的身边,却只能看到屏幕上晦涩难懂的图像。 冷白修长的手指勾下脸上的口罩,林沉涧按下按钮,屏幕瞬间漆黑一片,只能看见倒影中他垂眸看向身侧少年的模样。 “没什么问题。”在白毓臻有些不安的目光中,他淡淡开口,神色不变,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不要多想。” 他的神情太过冷静,以至于原本存于白毓臻心底的忧虑与怀疑被奇异地抚平了,心下一松,他小小地泄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后又有些开心。 “林沉涧——”他唤他,男人喉结滚动,“嗯。”于是白毓臻又凑近了些,“我有异能啦。” 像是可爱的小猫咪,一点点开心都让他像是甜滋滋的小奶糕,软乎乎的,看到他就会令人心生愉悦,简直要融化在他的声音里。 “是吗?”林沉涧的眼皮微动,声音却罕见地温和了许多。 漂亮的、翘着小尾巴的小猫咪刚要点头,门口便传来了“嘀”的一声,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疾步到了幼弟身边,“珍珍。” 白毓臻仰头看着哥哥,眼尾的笑意犹在,于是白和岁脸上也多了些笑意,他伸手抚上少年的头顶,有些宠溺,“哥哥不在这么开心?”逗得少年有些情急地想要反驳,才握住对方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林博士。”白和岁朝林沉涧微一点头,两人视线相接,无形的意会后,他转身牵着幼弟,在另一人的目光中离开了实验室。 隔着玻璃,林沉涧看着被男人以保护姿态牵在身边的白毓臻转头看向自己,然后轻轻笑着摆了摆手,细白的手腕在空中弯出小小的弧度。 直到再也看不见,身着白大褂周身一派冷肃的博士才垂下眼,重新打开了方才少年的体检结果。 来研究所的时候是坐的车,于是白毓臻便提议两人走路回去,顺便看看基地的现状。 当他把这样的想法告诉白和岁的时候,男人罕见地对他的话皱起了眉头,凝神看着少年玉雪漂亮的脸蛋,没有说话。 要走出研究所的时候,白和岁转过身来,垂首将口罩展开,细细的绳挂在少年雪白的耳上,一眨眼,精致昳丽的面容便被掩住,轻轻掐着少年的小脸看了看,男人还是有些不放心,正了正少年头顶的黑色鸭舌帽,今天白毓臻穿的是便于行动的短袖短裤,小腿光滑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晕,行走间笔直的线条晃动,黑色长发松松扎起在脑后,站在高大冷肃的白和岁身边,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白净漂亮的小姑娘。 “好了哥哥,没人会关注我的。” 口罩还是被拿了下来。 白毓臻乖乖地站着,看着哥哥严肃的面容,有些想笑,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勾,白和岁便不动了,任由他的宝贝牵着。 ——走在基地中,虽然末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匆,大多数是交易的摊子,白毓臻有些好奇地走过去,透过人群,看到了那些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除了日常用品,还有少量的蔬菜瓜果,甚至还有晶核。 末世后,积分成为了新的交易货币,只要对基地做出贡献,就可以从任务大厅中获得对应的积分。 事实证明,之前白和岁的紧张是有道理的,尽管高大冷峻的男人男人牢牢牵着白毓臻的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但少年帽檐下露出的光洁莹白的下巴,纤细易折的手腕和白皙的小腿,与身边的男人说话仰头时翘起的洇红唇瓣,仍然吸引了来自不同方向的窃窃视线。 看不清面容的漂亮少年被身边的人养得很好。 白和岁护着幼弟,避免被拥挤的人群撞上,两人走走停停,白毓臻虽然新奇,却总是时不时偷偷瞧一眼兄长,有些心不在焉。 “珍珍喜欢这个?”耳边的声音蓦地拉回了他游离的注意力,白毓臻一眨眼,眼前是男人举着的小猫发带。他定睛看去,摊位上都是琳琅满目的杂货,这条发带在整个交易市场中都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就连摊主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摊位上还有这么一个小玩意。 发带上的小猫憨态可掬,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是可爱。白毓臻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了一下小猫的耳朵。 “喜欢?喜欢就买下好不好?”白和岁轻哄着,摸了摸少年乌黑的长发,眼中带着笑意。 但白毓臻却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不、不要了,哥哥,不要浪费你的积分。” 他将手指收回,想要转身离开,蹙起的眉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白和岁微敛了神色,在迅速刷完积分后持着发带走到白毓臻身边,当路过交易街的拐角时一把将少年抱起。 这里人迹罕至,只是一个转弯,却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猝不及防被抱起的少年有些惶惶地下意识环住了男人宽阔的肩,伏在他的肩头模样有些惊惴,乌黑的发丝划过玉白的面颊,像是水晶一样需要呵护。 手中被强行放入了方才那条发带,高大的男人抱着他,轻轻晃了晃,像是哄小宝宝一样,看向怀中人的视线温和极了。《 》 29、第 29 章 第29章 “我们乖乖好懂事,懂得心疼哥哥了。”亲昵的吻落在鬓角,被熟悉的气息全面包裹着,白毓臻的呼吸逐渐平缓,见状,白和岁才慢慢地继续说道:“但是哥哥要告诉宝宝,只要是宝宝的事,无论是什么,哥哥都心甘情愿,绝不是什么浪费。”他顿了一下,“爸爸妈妈也是这么想的。” 那只发带被白和岁单手系在了白毓臻纤白的手腕上,小猫的脸朝着他,像是男人笨拙的安慰。 少年被轻轻晃着,垂下的小腿雪白纤长,像是精致漂亮的人偶。 “所以现在可以告诉哥哥,我们珍珍为什么不开心了吗?” “……” 白毓臻愣愣地看着他,手腕被握住,带着摇了摇,上面的小猫头也摇头晃脑,好像是一瞬间,他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 “嗯……就是、就是——”在兄长的怀里,他有些依赖地抿唇笑着,想了想,然后凑到了男人的耳边,声音小小的,“哥哥,我想见一个人。” 白和岁面色平静,甚至连是谁都没问,只是在幼弟有些忐忑地看过来的时候颔首,“好。” …… 敲门声响起,很有礼貌的三声后就停止了,当沈犀打开门时,门口的人正要抬手再敲一次。 “……珍珍。” 面色冷峻的男人又不说话了,他就这样垂首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无比地专注与炙热,像是着了迷一般。 可惜此时心中有事的白毓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怎样注视着,见男人开了门,上前一步轻轻推了推对方结实的手臂,“沈犀,我可以进去吗?” 沉默俊美的男人还没开口,身侧就被一股大力撞开,下一秒,娇小漂亮的少年已经被后来的人一把抱了起来。 “mama——!” 房门被顺势带上,隔绝了不远处车里男人的目光。 白色的发丝划过白毓臻白嫩的面颊,不间断的吻落在眼尾鼻尖,双脚被抱着离地,像是漂亮的人偶娃娃一样被01锢在怀中,接受着小狗一样热情的耳鬓厮磨。 “……0、01,你先——”白毓臻的脸颊红红的,细白的手臂有些无力地推拒,却使得被触碰到的01更加兴奋,简直想直接把自己的小妈妈彻底拥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不分开。 还是冷峻寡言的男人走过来,伸手小心却不容拒绝地从01的怀中将娇小的少年抱起。白毓臻轻喘了一口气,被蹭乱的黑发有些蓬松,看起来毛茸茸的,脸颊还因为01有些过分热情的紧贴浮现了几抹微微的粉红。 被沈犀放在沙发上的少年乖乖地坐好,姿态端正。01便顺势坐在他的腿边,鼻腔萦绕着小妈妈香香的味道,那双金色的眸子发亮。 沈犀则在白毓臻的对面坐下,他看着少年紧绷的小脸,语气刻意和缓,“珍珍,是有什么事吗?” 绝口不提自己和01在被安置后的每分每秒都在盼望着他的出现。 连腿边的01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白毓臻,一种莫名的气氛在客厅蔓延开来。 一路上的斟酌,敲门前的紧张,都在沈犀那双沉静如海的眼中被安抚了,白毓臻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蜷起,挺直了腰背,“我想、我想说……” 男人的眼神中带着纵容与鼓励,仿佛自己说出什么都会被接纳。白毓臻的眼尾有些微微泛红,声音还带着些颤抖,“我没有忘记他们,今天哥哥带我检查了身体,我会和你一起去找他们。” 他的话其实细听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身边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他在说自己不曾忘记陪伴在身边的人,无论是陆时岸、越流风……亦或是雇佣小队,他没有说自己的身体有可能出现了问题,当面对着两个男人时,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许下一个承诺。 01始终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小妈妈,像是执拗忠诚的犬。而如鹰般深沉锐利的男人轻叹了口气,看着白毓臻微红的眼尾和蜷缩的手指,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躯缓缓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有些粗粝的手掌克制地摩挲了一下那张如春花般烂漫漂亮得惊人的面颊,食指微曲蹭了一下白毓臻的眼尾,有些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的。” 被两个男人包围的少年抿住了唇,在颊边的手将要移开的时候抬手将其握住——力道不大,甚至很轻。但男人的手臂却僵在了半空中,幼嫩的颊边肉轻轻蹭了蹭,沈犀忽然就难耐地喘了一下。 “……珍珍,宝贝——” 一旁的01有些看不懂,但也不影响他同样想要贴贴香香的小妈妈。 不似人的冰冷体温挨蹭上雪白丰腴的小腿,薄唇摩挲,白毓臻秾长漆黑的睫轻颤着,伸手想要退开,却被不知谁的手在半空抓住,指缝被侵入,十指相扣。 …… 暮色昏沉,安置房外的车鸣笛两声,一分钟后,大门打开,纤细雪白的少年身后跟着依依不舍的白发男人,高大的男人黏黏糊糊地低头对雪白的小漂亮挨挨蹭蹭,即使遭到了拒绝却仍然舍不得离开,最后还是后面又一个走出来的男人冷着脸拨开了他。 脸上还带着粉意的白毓臻松了口气,他抬头对上沈犀沉静的目光,两人都没有说话。 几秒钟后,他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车子缓缓驶来,开车的人下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在看到向自己走来的少年毫不避讳另外两人的目光,亲昵地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复又揽住他的肩膀护着他的额头坐上了车。 车上,单手把着方向盘的男人眼角余光看着一旁的少年,却始终没有开口,直到车子缓缓驶停在家门口。 “珍珍聊得开心吗?”好似随意出口的问话,却令一旁的白毓臻一下就紧张了起来。 车内陷入了寂静,一分钟、两分钟……男人重新有了动作。 熄火、拔钥匙,在车门被打开的时候,身后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细白的手指揪住了男人的衣角,雪白手腕上的小猫发带还打着蝴蝶结。 “哥、哥哥……” 白毓臻的声音有些怯怯的,他抬眼看着重新关上车门转过头来垂眸看着自己的白和岁,咬了一下唇,唇瓣几次开合,却始终说不出口。 就在他推翻即将出口的话又重新犹豫起来时,小而尖的下巴被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掐住,被迫对视,俊挺富有侵略性的面孔逼近。 “珍珍,和哥哥还要说谎吗?” 一下子,像是泄了气的气球,小猫球耷拉着脑袋,方才翻来滚去的借口通通抛之脑后,闷闷的声音有些丧气。 “但是……Daddy和妈咪不会同意的。” 他没说要干什么,但男人却面色如常地接道:“珍珍不说,怎么知道?” 只是一句话,便见方才还没精打采的小猫瞬间亮起了眼睛,小涡浮现在颊边,笑起来令人心都要化了。 “哥哥~”白毓臻无意义地唤着,轻轻抓住了哥哥的小指,微晃了晃。 “……”男人狠狠闭了闭眼睛,“别撒娇。” 他转身下车,大跨步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将朝自己笑的少年一把抱起,颠了颠,转身朝大门走去。 白毓臻放松地趴在白和岁的肩头,温热的面颊亲昵地贴着男人的下颚,“哥哥。”他的声音小小的,特地凑在了对方的耳边,“我晚上告诉你,等Daddy妈咪回来,你帮帮珍珍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男人冷哼的一声,但抱着自己的手臂却稳稳当当。 白毓臻将脸埋在哥哥脖颈间,依恋地轻哼着歌。 …… 但白毓臻预想中紧张的场景没出现。 因为他发热了。 最开始,只是感觉身上有些热,沙发上的少年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视线划过正在厨房做饭只能看见背影的哥哥和方才Daddy走上去的楼梯口,皱着眉,有些不解地喝了口水。 白夫人同样在基地中身居高位,今晚已经托白岑鹤告知她不回来了。 冰冰凉的水果接二连三地进了肚子,迷迷糊糊间就将方才白和岁“饭前只能吃半盘”的警告抛在了脑后。 ——等到从厨房出来后的男人见到茶几上的光盘时,顿时脸色沉了下来,他刚要开口,却视线一凝。 不知何时,沙发上的少年已经抱着枕头蜷缩了起来,因为埋首的姿势,看不清神色,但若有若无的吭唧声却飘了出来。 “……是不是肚子疼了?”白和岁皱着眉,表情很是严肃,坐下后不容拒绝地便要将少年怀中的抱枕拿开。 大手触上柔软的小腹,下一秒,男人被手下的热度惊住,他俯身,将沙发上的人强硬地挖出来抱在了怀中。 白毓臻垂着头,小小的下巴露出一抹白。 “……珍珍?宝贝?”白和岁轻抚住他的脖颈,微一施力,漂亮的小脸便露了出来。 ——像是被催熟的花苞,唇水润润的洇红,颊边氤氲出了云朵般的粉红,一抹额头,却是微微潮湿的触感,白毓臻眨巴着眼睛,眼中隐隐有水汽,开口时还带着些哝哝的鼻音,“哥哥……我好热。”《 》 30、第 30 章 第30章 白毓臻迷迷糊糊地想要避开男人的胸膛,细白的手腕却被不容抗拒地一把握住,不准离开。 “……哥哥?”耳边好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白毓臻慢吞吞地说话,“我想吃冰冰凉。” “怎么了?”带着冷意的低磁声音响起,下了楼的白岑鹤俯身,刚洗完澡还带着凉意的手指在幼子的面颊上蹭了蹭,下一秒便换来了少年黏糊糊的反蹭。 “……”见到小迷糊这样,一旁的白和岁喉结微滚,将茶几上的水端了过来,“珍珍喝一点水。” 虽然有些恍惚,但白毓臻很乖,小猫般啜饮了几口,便移开了脑袋,因为手被哥哥握着,上半身便扭动着,想要再蹭蹭方才带来凉意的手指。 “唔——”他含糊地呓语,不多会,便如愿以偿地被拥进了带着冰凉气息的怀抱,被熟悉的气息包裹,顿时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神情一贯冷淡的男人此时面对着好似在撒娇的幼子,眼神温和了几分,拿着口含式体温计的白和岁走了过来,白岑鹤一手轻掐住白毓臻的两颊,一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哄着令其张嘴含住体温计。 等了没一会儿,白和岁将体温计抽出,含过的位置带着微微的水光,白毓臻乖乖靠在白岑鹤的怀中,也呆呆地跟着抬起头来。 看到上面显示的温度后,白和岁面无表情将体温计放下,俯首垂眸看了几秒那张红通通的漂亮小脸蛋,对方还朝他迷瞪瞪地抿唇笑了一下。 半晌,男人薄唇微启,吐出了一句话。 “还笑,要烧成小傻子了。” 但被说的人此时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身体的又一波热潮袭来,白毓臻蹙着眉,手臂伸出,想要寻找令自己舒服的地方,但抱着他的人却不肯放手。 “……”抑制不住的喘息冒着热气,白毓臻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 眼前是白岑鹤冷白的脖颈,与此同时,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从男人的身上散发了出来,少年的瞳孔微微扩散。 像是藏着小勾子的香气,倏的一下便萦绕在鼻息间,抓不住,轻轻嗅闻,散发着无形的诱惑力。 “珍珍?”白岑鹤开口呼唤,一旁的白和岁拿着降温贴刚要凑近,但白毓臻忽然就呆住不动弹了,见状,男人神情一凛,单手便抵住了那张雪白漂亮的小脸,左右轻轻晃了晃。 “珍珍?看看哥哥——” 剔透琥珀色的瞳孔在扩张,眼尾被逼出了血似的洇红,被抬起小脸的白毓臻忽然就发出了猫似的泣音,短促的一声,却令两个男人变了神色。 “哥哥在这里。”即使在宽松的家居服下仍隐隐显出宽肩窄腰的男人倏的单膝跪下,轻轻拾起少年无力耷下的雪白手腕,指腹慢慢按揉着,缓解此时因为难受而引起的小幅度痉挛。 冷白修长的手微微合拢,白毓臻的后颈被环抱着他的男人掌住,神智模糊间,好像有人笼住了自己的脸颊。 ——连同呼吸,微微的窒息感后,一瞬间迸发的香气像是铺天盖地不容排斥的牢笼,将自己的心神紧紧攥住。 嗅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半跪着的白和岁眼珠微颤。 垂眸看着怀中幼子的白岑鹤面不改色,甚至在感觉到手心被轻轻拱了一下时还轻笑了一声。 苍白的手腕蜿蜒下猩红的血,男人仍不动声色,直到感觉到怀中的小猫仰着脑袋动了动,才神情淡然地将手放下。 残留未干的血液染上白毓臻幼嫩漂亮的面颊,无端生出了昳丽惑人的感觉。 白和岁站起身来,柔软的湿巾轻轻擦拭着垂着眼睫仍有些愣愣的白毓臻的面颊,一点一点,直到那张小脸上又恢复了白净。 白毓臻逐渐恢复了清醒,比嗅觉中的铁锈味先一步触动他的,是鲜红……流淌的、蜿蜒而下的鲜红。 他忽然就哭了。 ——像是用美妙的歌声换取了双腿,每在岸上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么痛,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地滚落,却只是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白和岁轻轻亲着白毓臻的手心。 “珍珍……哥哥的宝贝,不要哭。” 刺眼的猩红被白色的纱布缠住,向来冷清的男人眼角眉梢浮现出一丝无奈,白岑鹤环抱住幼子哭得微颤的圆润肩头,手指缓缓摩挲安抚着。 “宝宝哭得Daddy心都碎了。” 唇瓣被咬得粉白,漆黑的长睫被泪打湿,黏连成一簇,又被冷白的手指拂去泪渍。 “不要哭了……宝宝,眼睛会痛。”拇指慢慢揉开被咬住的饱满唇肉,安抚的吻一下下落在发间,男人低沉缓和的声音一贯的沉稳。 直到白毓臻濒临崩溃的情绪被慢慢安抚,经历了激烈情绪起伏的身体漫上汹涌而来的疲惫,他甚至有些坐不住,被白岑鹤揽着,才有些无力地靠在男人怀中。 娇小纤细的少年被抱着,呼吸冒着轻微的热气,有些断断续续,哭过后的鼻头红红的,下耷的眼尾还带着潮湿的粉,整个人神情惶惶,像是没断奶的小猫,不能承受外界的一丝惊吓。 宽厚的大掌一下下地轻拍着白毓臻瘦弱的背,过了好一会,有些低哑闷闷的声音才响起,“我生病了。” 所以才会如此渴望……强大异能者身上的涌动的能量。 那种能量看不见摸不着,即使是异能者自身,也察觉不到。 但白毓臻可以。 异能者越强大,身上的能量越精纯,对他的吸引也越高,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他的神智。 闻言,握着纤白手腕的白和岁心中一痛。 还不等他开口,便听到沉默后的白毓臻轻启唇瓣,他始终垂着眼,任男人怎么哄都不肯抬头,沾染着水汽的双眸微微颤动。 “我不能原谅自己了。” 抱着他的白岑鹤收敛了神色,第一次对宠溺多年的幼子沉下了眉眼,“宝宝,不要说让Daddy担心的话。” 但白毓臻只是沉默。 窒息的无声挤压着空气,逐渐稀薄,直到半跪着的白和岁将头抵在了白毓臻雪白柔软的手背上,“珍珍,你是哥哥的命。” 所以不要这样。 被攥住的细白手指颤动了一下,疲惫到极致的精神终于支撑不住,白毓臻昏睡了过去。 …… 夜晚的黑沉沉压了下来,躺在床中间的柔软身躯冷汗涔涔,额前的黑发被打湿,黏腻地贴在酡红的面颊上,被梦魇住的少年蹙着眉,湿热的吐息消弭在绒被里。 梦中,铺天盖地的血色骤然向他袭来,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似泣的哭腔后,白毓臻一下子睁开眼睛,心悸的不规则跳动在耳边形成重影。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就这样僵硬地蜷缩着,世界都是静谧的,直到肩头上缓缓伸出一只手。 手掌下的身躯在簌簌颤着,伸手慢慢环抱住他的人开口。 “mama。” 白毓臻的瞳孔微微涣散,柔软的面颊被贴住,随着颊边那只手的动作慢慢转过头去。 “……01。”他的声音带着些恍惚,有种还在梦里的感觉。 那双似未开化野兽般的鎏金双眸紧紧盯着他,倒映出一张漂亮得令人目眩的面孔,男人缓缓勾起一抹笑,“我听到mama在哭。” 初生时的一眼,像是苍白世界中骤然绽开的色彩,那是01的羁绊。 白毓臻还是茫然地看着他,乌黑圆润的眸像是初生的羊羔,好像对世界最大的反击也只是软乎乎地“咩咩”叫。 01压下了自己的脸,高挺的鼻梁轻戳着小妈妈雪似的颊边肉,两人的吐息交缠,虔诚的吻落在了身下人颤抖的眼皮上。 “我带你走。” ……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巡逻塔哨的探照灯四下转动,装备有序的护卫队静悄悄地行动,提防着高高城墙外的丧尸。 清浅的香气稍纵即逝,五感强化的异能者似有所感抬头看去,入目是永恒高悬的月亮,浅淡的红月昭示着末日时代的异变。 ——黑长的发被袭袭晚风吹散在雪白的额前,泛着热气的脸颊贴在01的颈间,白毓臻半睁着眼,眼尾红红的,慢慢伸手环抱住了男人的肩膀。 下一秒便被似有所感的01往上托了托,“mama。”好似带着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和我在一起吧。” “我不会让你哭。” 被揽住的少年眼睫微颤,垂下的视野中掠过了只余残影的景物,他的感知有些钝钝的,只知道身边的人在散发着不容他拒绝的气息。 仿佛在告诉他——“来我这里,不要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白毓臻终于感觉那种如梦一般的大雾感逐渐在消散,他开口,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黏糊,有些哝哝的小鼻音,“01……” “不要和我、咳咳……在一起。” 黑夜中,那双粲金的眸子亮得惊人,迸发出非人的残忍野性,完美似神邸的脸上克制的、缓慢的勾出了一个平缓的弧度,好似在笑,他说: “为什么呢?mama。” 白毓臻仍然有些不清醒,那张苍白美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个浅淡无奈的笑,他倚靠着抱着自己的男人,话一说出口就散在了风里。 “我会伤害你的。” 回应他的是头顶的沉默,01仍在快速移动着,直到白毓臻不可控制地再次陷入昏睡,模糊间,好像有什么声音在耳边: “……那不是伤害,mama。” “那是你在爱我。” 实验体不懂什么是人类的情感,但只要自己的小妈妈愿意在自己身边,像是他的“生命”开启的那一天,一睁眼,就能见到漂亮的少年。 他觉得,也许这就是“爱”。《 》 30-40 第31章 跌跌撞撞的幸存者丧失了方向感,为了躲避狰狞的丧尸慌不择路,以至于当力竭感到绝望时,却惊讶地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任何追逐的踪影。 “这是……哪里?” 近乎荒凉的地界,却违背常理地存在着一丛丛荆棘,墨绿的藤蔓缠绕在铁质栅栏上,远远看去,那是一个被变异植物包围着的巨大建筑。 死里逃生的人类又累又渴,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促使着他迈开了脚步。 “吱呀——”栅栏被推开,像是一切都在沉睡,这里很安静。 “有人吗?”幸存者试探的声音好像引起了回音。 在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另寻他处的挣扎中,他一咬牙,砍断了碍路的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走去。 “——!” 当眼前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时,幸存者屏住了呼吸,踏下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拨开垂下的花藤,见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娇艳的花朵迎风散发出阵阵花香,温和的阳光照射下来,翠嫩的草迎风簌簌摇摆,一派怡人景象,像是误入了伊甸园。 不似末日的世外桃源。 还有……一个美丽得好像天使一样的少年。 ——躺椅上的少年沉沉睡着,鸦羽色的睫在雪白的肤上打下了一小片阴影,无意识垂落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阳光照在他的面上,淡淡光晕便点缀在了那张莹白美丽的面容上。 误入的幸存者僵直了手脚,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应该早已死去。 ……否则怎么能见到天使? “你……”他被自己声音中的沙哑吓了一跳,下一秒惊慌抬眼,便对上了一双乌黑圆润的眸子。 “……”幸存者表情僵硬。 耳边除了风声、花草的“沙沙”声,还有少年温柔的询问声: “你迷路了吗?” 他朝自己抿唇笑了一下,微弯的眼像是月牙,洇红的唇瓣像是沾染了粉色的花汁,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已经大脑宕机的幸存者磕磕巴巴正准备开口,刺耳的“嘀嘀”声从手腕上传出。 他瞬间变了脸色,第一时间却下意识看向面色忽然流露出几分茫然的漂亮少年。 “你不要怕——”他急得要死,慌忙解释,“这是我们异能者分队的信号,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他们正在向这里赶来。” 幸存者甚至朝前走了几步,得知队友即将到来,紧绷的神情已然放松了许多,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我说……你——” 带着些微殷切的话在看到美丽的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时猝然中断。 “请、不要过来。”白毓臻轻喘了一口气,抓着躺椅的手背绷紧,淡青的血管蜿蜒其上。 偏偏那个陌生的闯入者神情恍惚,还想要往前走—— “滴滴滴滴——!”急促不断的声音从闯入者的手腕上发出: 危机检测最高警示声。 “……”风吹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如果忽略忽然脸色苍白僵直的幸存者。 “mama。” 轻轻的喟叹在耳边响起,雪白的发丝掠过面颊,静默的倒影缓缓投下,不似常人的冰冷温度如贴颈的蛇般将漂亮纤细的少年缠绕。 “好想你。” 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幸存者目眦欲裂,他的心中升腾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天使是高悬的,是不容被亵渎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不是他、不是……不——是他…… 人类的双眸逐渐赤红失去焦距。 被从身后紧紧拥住的白毓臻轻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肩窝上趴伏的01时发丝轻轻晃动,对上那双鎏金眼眸。 “01。”小妈妈的声音温温柔柔,微微蹙眉时的神情也好看得不得了,01目不转睛。 “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伤害人类。” 犹豫了一下,白毓臻抬起手来,轻轻摸了一下01的头,安抚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远处神智已经陷入癫狂的幸存者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可是mama——”01情不自禁将娇小美丽的小妈妈整个抱进了怀中,于是白毓臻整个人便脚不沾地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委屈,真稀奇,一个实验体也学会了这么微妙的情绪: “他不仅想抢走你,还想引来其他人。” 几乎是01话音落下的一霎,周围陷入了寂静。 下一秒,原本茂密的藤蔓骤然炸裂开,墨绿色的汁液迟滞地落下,铺天盖地,像是一场绿色的雨。 “啊啊啊啊!好恶心——!19!我要杀了你!!!” 聒噪的叫喊声足以昭示说话人内心的崩溃。 早在藤蔓炸开时,01就脱下了身上的大衣将怀中的白毓臻裹住,他自己也一跃远离了“绿雨”波及的范围,因此在地面一片狼藉时,两人身上干干净净。 尽管在白毓臻说完后,01就解开了不远处幸存者身上的控制,但倒霉的人类还是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绿色的汁液。 “……” 被队友们怨声载道的“19”面无表情,黑发苍白的男生踩过黏糊的汁液,看到被自己方才的“爆破”无辜殃及的队友,眸色淡淡,对发狂的抱怨充耳不闻。 “……”彻底恢复清醒的倒霉蛋幸存者顶着一头的汁液,转身看着终于到来的队友们,顿时绷不住了。 “队、队长——!” 他嚎叫着,任何一个人都能从其外放的情绪中感受到他的激动。 “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他看着径直掠过自己的队长,表情呆滞。 从后面走上来的队友想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却在目光触及对方沾满黏糊糊汁液的肩膀时表情复杂地开口道:“还活着哈,挺不错。” 最后走过他身边的是自打入了队后便活似哑巴的19。 没几个人听过他说话,只有最初与他交流过的靳队长知道,队友们都叫他19,也许他曾经有名字,但一触及那张沉郁苍白的面容,即使再好看,队友们也打了退堂鼓。 靳宵鳞站在这个被毁坏的、曾经的“伊甸园”里,视线划过明显精心布置过的花园,心中冷嗤。 “末世,金屋藏娇?” 男人恣意磁性的声音响起,凌厉桀骜的长相俊美,神情却是不屑一顾的嘲讽。 其余的队友们在收拾好身上的碎叶后也纷纷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最开始的倒霉蛋幸存者忽然大叫一声: “啊!天使去哪了!” 被吓到的队友大喘气地捂住胸口,恨不得朝他踢一脚,“你神志不清了吧,哪来的天使——” 被反驳的人不服气地刚准备反驳,忽然视线一顿—— 一向喜怒不动声色,要不是一开始来队里的时候曾经情绪极度崩溃甚至有严重的自毁倾向,才没有被人怀疑是面瘫的19轻掀眼帘,眼珠剧烈颤动。 他明明没有说话,却忽然给人一种冰层破裂崩坏的感觉。 “汪——” “哪来的……”狗。 茫然的队友噤了声。 纷纷目光呆滞地看着忽然在空地上出现的一只威风凛凛的狼犬。 细看才发现,与寻常的犬类不同,这只狼犬额前有一簇异常醒目的火红毛发,乍一看去,像是燃烧的火苗。 “嗷呜——”狼犬仰头叫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骤然朝一个方向转过头去,整个犬的状态蓄势待发。 甚至还有隐隐按耐不住的迫不及待。 一贯冷漠阴郁的19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着,几近痉挛,他死死盯着狼犬看向的方向,脖颈的青筋毕露,控制不住的过快呼吸令人怀疑他会不会下一秒就要窒息。 目睹了这一切的靳宵鳞缓缓眯起了眼睛,似有所感地顺着一人一狗的视线看去—— “mama,好像被发现了,怎么办?”颊边的冰冷吐息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与此同时,原本遮挡住他们,形成了一个视野盲区的墙体在逐渐崩裂。 比人的目光先到的,是止不住的犬吠。 几乎是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向来高冷的狼犬尾巴便抑制不住地一直打着圈晃动,简直令一旁的队友叹为观止,但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被数道炙热视线注视着的白毓臻有些恍惚,01抱着他不肯放下,于是雪白的手臂下意识地伸出,微弱地晃了一下。 便被理解成了“过来”的呼唤。 飞扬毛发中的一簇火焰熊熊燃烧,朝自己飞奔而来的狼犬姿态威猛,终于等到小主人的急切清晰可见。 01的怀抱中,白毓臻长睫垂颤,声音甚至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奈特……” 被轻声唤道的狼犬登时更加激动,甚至不顾身后的19如何。 狼犬飞奔间掠过靳宵鳞。 男人怔愣,一双微微狭长凌厉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被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半边身体的少年。 漂亮得恍如初见。 “队长……” “……队长?” 接连唤了好几声,队员们才看到向来目空一切,即使末日到来也因为早早觉醒异能而依旧矜贵优越的男人慢慢开口。 “闭嘴。” 被莫名噎了一下的队员登时无语望天,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个同样特立独行的队友19,当视线划过对方赤红的双眼时,顿时吓了一跳。 “我去——19,你变异了?!” 一声大叫,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独独处于中心的19眼睛一眨不眨,尽管双眼已经开始干涩难忍。 ——不敢闭眼,美梦实现的一瞬间,恐惧“存在”的真实性。 爱则生忧,爱则生怖。 第32章 怀中的小妈妈看起来实在有些伤心,于是01只能将其放下。 刚一落地,威风凛凛的狼犬便迅疾地奔到了身前,在短暂的对视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狼犬已经后肢弯曲,前腿直立,挺起毛绒绒的胸脯,像是等待公主嘉奖的骑士。 漂亮的小主人眼睛红红的,缓缓在它的面前蹲了下来,那双水晶般剔透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半晌,在它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往前的时候,耳朵被轻轻触碰—— “奈特……”白毓臻蹲在他的大狗狗面前,微微歪着头,弯了眼睛,抿唇笑着,“乖狗狗。” 掌心的耳朵柔软炙热,被日思夜想的小主人夸奖的威猛大狗激动地抖了抖耳朵。 “嗷呜——”美丽的小主人就在跟前,看到他对自己笑,它再也抑制不住,嗷呜一声便凑到了白毓臻的面前,微微湿润的鼻尖轻轻触碰着小主人白软的面颊。 然后又是一连好几串嗷叫。 莹白好似冷香雪的少年伸手环抱住了身前体型较末日之前明显大了好几圈的狼犬。 ——像是一幅画。 “19……你的狗怎么了?”有队友问道。 被询问的人没有回答。 直到墙体彻底崩裂,在几人的视线中化为湮尘。 队友顺着19仰起的视线看去,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投出了视线。 ——乍然静默。 “……真的、是天使。”恍惚的声音响起。 垂首看着小妈妈的01面不改色,直到察觉白毓臻逐渐平稳了呼吸,才伸出手臂,想要将其整个抱起。 ——“珍珍……” 不远处,沙哑的声音透着哀竭的渴望。 白毓臻身子微颤,他循声抬起头来——缓缓将黑色兜帽放下的男生脸色是浓郁的苍白,只一双望着他的眼睛洇着刻骨的红。 “越、镂冰?” 白毓臻下意识开口,下一秒,便感觉衣角被紧挨着自己的奈特咬了一下,倏然间,眼前视野瞬逝,当停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稳地朝后仰了一下。 ——然后便被一个冰冷的怀抱牢牢压住,攥在怀中。 “珍珍……小臻哥哥——” 宝贝。 白毓臻。 一字一字在心中咀嚼,在脑中描摹,日日夜夜,无法阖眼的每分每秒。 像“痒”,像“痛”,像无法排遣的渴望,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内心。 “终于找到你了。” 像是寻找到了束缚自己的绳索,哪怕是甜蜜的圈套,也心甘情愿。 白毓臻被越镂冰抱在怀中,额前的发丝乱了,松松地坠在了眼前,摇晃的视线中,一道人影逐渐走近。 人影伸出手指,一下便挑开了如云絮散落的发,那张高傲不可一世的俊美面孔的主人敛眉看着他,对上白毓臻有些呆呆的目光。 半晌,轻笑一声。 放下的发被吹得摇摇散散。 “还活着。”拂过发梢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语气稀松平常,视线却不曾从白毓臻身上移开,靳宵鳞笑了一下,“挺好。” “珍珍哥哥,我好想你。” 埋首在颈边的男生暗哽着,声音有些颤抖。 白毓臻抿唇,犹豫着,有些笨拙地摸了摸肩上人的黑发,张嘴嗫嚅,“你、你不要哭……” 回应他的是看似毫不在意却暗暗聚精会神关注这边的靳宵鳞瞬间的嗤笑,“哼——他会哭?” 男人看似鄙夷实则辨不明的视线从越镂冰的身上划过,想到他刚入队时展露出来的全然黑色的自毁欲,目光沉沉。 那时的越镂冰丧失了白毓臻的消息。 但白毓臻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将那个一看就碍眼的男生推开,靳宵鳞干看着两人“温情”相拥,暗自咬牙。 “你——” 下一秒与白毓臻有些怔愣的目光相接。 一秒、两秒…… 靳宵鳞忽然噤了声。 “艹!” 真会装可怜。 分明更为高大,但当越镂冰整个人俯首在怀中娇小少年的肩窝上时,俯下的肩背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强大者的“占有”,而是虔诚信徒的皈依。 白毓臻眼睫微垂,周身的气息静谧,像是精雕玉琢的神女像,柔柔的、在对自己无比渴望的信徒额前、在越镂冰湿润的眼下,轻轻落下了吻。 “不要哭……” 他的信徒战栗着,注视着神女的目光透着刻骨的偏执,“绝对……绝对不会再与你分开——” 像是泣血的毒誓。 闻言,白毓臻身子微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反过来压制他的越镂冰捂住了嘴。 “嘘——小臻哥哥现在乖乖的,好吗?” 露出小半张雪白面颊的白毓臻眨了眨眼,水润墨黑的眸倒映着男生的面孔。 见对方没有改变想法的趋势,他又看向了另一个人。 一直目光沉沉不曾移开视线的靳宵鳞此时倒是罕见地默认了越镂冰的话,在被求助般地看着时,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笑,他微微俯身,四目相对,“怎么?和情夫在一起,乐不思蜀了?” 凌厉厌恶的目光瞥过不远处面无表情的01,嘴上的语气却很温和,“我可是听说,基地的白家最近正在大张旗鼓地寻找什么人呢。”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被越镂冰桎梏在怀中的小漂亮急了脸色,微弱的鼻音透过盖住脸的手传出,“嗯、嗯——” 重新冷静下来的越镂冰垂眸看着怀中的小臻哥哥,声音沙哑,“叔叔阿姨很想你。” 白毓臻眼圈一红,却始终没有松口。 见状,靳宵鳞挑了挑眉,又不经意地丢下了一个炸弹: “听说白和岁会在明天出基地,据说是为了完成一个紧急任务。” 他漫不经心地瞟过怔愣的小漂亮,“但我怎么记得他这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任务了?”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男人的腕骨被轻颤地握住,他垂眼,白毓臻在轻轻发着抖,“我跟你们回去。” 他抿唇,没有去看不远处的01。 …… 夜晚,散发着暖烘烘气息的狼犬趴俯在床脚,透着淡淡青色的脚背被圈在软乎的腹部,奈特趴在自己的爪子上,一双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安静地盯着自己的小主人。 当白毓臻轻轻翻了一个身后,大型犬的耳朵动了动。 风吹动了窗帘,当看到那个影影绰绰的黑影时,白毓臻先是睁大了眼睛。 “……” 窗帘后面的人影不说话,也不动。 他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01。”白毓臻轻声唤着。 人影动了。 不似往常在看到他出现在视野中便瞬移的速度,这一次,借着冷白的月光,那双暗金的眸子缓缓显现。 白毓臻伸出了手。 指尖流淌下了如水的月光。 “……来我这里。” 高大的身影最终将他完全覆盖住,站在床边,01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mama。” 停顿的那几秒,白毓臻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 他想到一开始被01不由分说带出基地时,那时的他根本无法控制对能量的渴求,只能湿润着面颊被男人锢在怀中强行喂食体内分解的精纯晶核。 当自己的身体被安抚下来后,01带他来到了这里,身处伊甸园的环境中,自己每天清醒可控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他交给了01一封信件。 当信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家掌权者办公桌上的那天,彼时的白毓臻正被01抱在怀中交颈而眠。 信上先是说明了自己现在很安全,提及一定要帮助沈犀寻找队友和陆时岸越流风两人,希望如果见到男人,可以替他表达不能同行的歉意,接着又问候了妈妈和Daddy,末了,白毓臻擦掉脸上的泪,指腹上的水汽便不小心晕开了字迹。 【珍珍很爱你们,所以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思绪被手背上的冰凉打断,弯下脊背的男人将额头贴上少年雪白的手背。 白毓臻看不到01此时面上的神情,他下意识抽了下手,然后就被紧紧攥住。 微弱光线的房间里,声音响起: “……无论去哪里,不要丢下我。” 在听到哥哥假借出任务的名义要来寻找他时情急之下答应了靳宵鳞后,白毓臻设想过,01会生气,会……不想见到他。 或者忽然某天,当他睁开眼睛,再也看不到那双总是专注地跟随着自己的鎏金眼眸。 “……” 白毓臻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01猛地上前欺了一步,引得床尾的奈特骤然起身。 “你不能……” “我刚刚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执拗,一道轻柔,好像还带着笑意。 01表情骤僵。 还被死死牵住手的白毓臻仰着小脸,看着他,“没想到,01比我想得要更乖。” 身高远超人类男性的实验体自诞生之日,从未想过,“乖”这样柔软的、适合小妈妈的字,会被用来形容自己。 高大的男人僵直地站立着,哪怕被白毓臻轻轻晃了晃手臂,也一动不动。 于是床上的少年便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堪堪与男人平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紧紧盯着自己。 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了01的肩膀,透着粉白的脚跟掂起,下一秒,他微微倾身。 水润洇红的唇轻贴了上去。 第33章 像是一团柔软的云,沁着馥郁的香气,令人迷醉,一瞬间的大脑宕机,僵直站立的01想要成为永恒的雕塑,如果这样便能留住少年对他的眷顾。 湿红的唇落在男人的唇角,就这样静静地贴着,鸦羽色的睫有些紧张地颤了颤,在01喉结滚动的瞬间,白毓臻垂眼想要朝后退去。 ——柔软的腰肢被大力锢住。 “呜——”像是受惊的小猫,乌润的眸子看向他,皓白手腕下意识地抵在逼近的胸膛前。 “……mama。”01的声音带着困惑,缓缓俯身,鼻尖相触,眼中的茫然一闪而逝。 “……珍珍?” 白毓臻轻喘了一下。 像是触动了什么按钮,高大男人的眼神霎时充满了侵略性,指腹压住了小小、水红的唇,果冻般绵软。 归巢的恶龙俯下身来,圈住了自己的珍宝。 黑暗中,被大力揽抱住腰身的白毓臻不堪受重朝后微仰,纤长的脖颈延伸出漂亮的线条,纯白的栀子花被雨水打湿,想要阖上的花瓣被强硬侵入,颤颤怜怜,细微的抽噎声带着潮汽,舌尖被含住,一闪而过软红上的水光。 食髓知味,温柔催生了贪婪,于是无力的小圣母只能被滔天的欲望困囚其中,不能挣脱。 …… 天色破晓,眼尾红红的白毓臻被连着大衣整个抱在男人怀中,当出现在异能者小队面前时,靳宵鳞冷笑着掰断了手上的短匕,寻常的冷武器在身体素质大幅强化的异能者面前根本不够看,但听到清脆的“咔嚓”声,身后还没来得及上车的队员还是浑身一激灵。 “……”颜色苍白的沉郁男生走上前去。 01与其对视一瞬,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越镂冰强忍着对另一人的排斥,在看到那张恬静安睡的面容时神情如冰雪消融。 “小臻哥哥。” 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白毓臻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感觉晕乎乎的,半梦半醒间,他被兜着往上颠了颠,意识也随着姿势的变化逐渐清醒。 “……小冰?” 越镂冰的神情一滞。 几秒后,白毓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什么称呼,他一下就在01的怀中直起了身子。 “越镂冰,我不是故意——”眼皮还是有些重,为了使自己彻底清醒,情急之下伸手想要揉揉眼睛。 抬起的手腕被握住,冰凉的触感覆在手背上。 “没关系,只要是小臻哥哥,怎么都可以。” 因着越家私生子的关系,越镂冰遭受了许多恶意,每当回到家中,对上越父那张虚伪的面孔时,听着他亲热地唤着自己“小冰”,越镂冰都忍不住想要作呕。 直到他遇见会垂怜自己的小臻哥哥,当无意间听到他唤自己那个活得恣意潇洒的大哥“小风”时,他神情怔忪,像是被重重一击。也许是那时自己的脸色太苍白,以至于小臻哥哥以为他不喜欢别人对他亲昵的称呼。 不是的。 其实不是的。 越镂冰想过解释,他想说,只要是小臻哥哥,只要是他的珍珍,无论怎样都可以。 但当小臻哥哥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越镂冰暗自战栗,普普通通、像是代码的三个字经由另一人重新赋予,瞬间像是有了生命,产生了“意义”。 他走上前去,曲指蹭了蹭白毓臻眼尾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的粉,“小臻哥哥,我们要回家了。” 众人的目光包围中,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白毓臻眨了眨眼,半晌,才微微抿唇,小小地笑了一下。 …… 厚重的轮胎碾过粗粝的沙路,白毓臻蜷缩在身后越镂冰的怀中,颠颠晃晃,又有些困了。 一旁的01看着因为某个人死缠烂打般地卖弄可怜而空落落的怀抱,眸光冰冷。 “睡吧,小臻哥哥,我在呢——” 怀中乖乖软软的宝贝有些困倦的迷糊样令越镂冰眼神幽暗,细白的手指依赖般地抓在他的兜帽下沿,手掌一下下有节奏地轻拍着白毓臻的背部,慢慢的,在车内三人的目光中,软乎乎的小猫终于平稳了呼吸。 半晌,寂静的车内,越镂冰的声音冰冷,“小臻哥哥身体弱,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万分的注意和克制。” 手握方向盘的靳宵鳞冷哼一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01没有说话,放在腿上的手却默默攥紧了。 ——临近傍晚,因着即使有丧尸,也早被三个男人远距离解决,一路顺畅平稳,以至于当车门被打开,被车外的高大身影抱进怀中的时候,白毓臻还没醒。 “宝宝。” 克制的吻落在因为热意而透着粉的脸颊上,白和岁甚至想咬一口,见到人的一瞬间,痛意转变为噬骨的痒意,亟需发泄的口。 ——可最终,也只是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人。 “……哥哥?”睁开眼睛的白毓臻下意识贴了贴男人抚在颊边的手掌,抛却了其他,接触到熟悉气息的第一时间只凭借本能黏糊糊地撒娇。 “想哥哥……” “……” “小撒娇精。” 离开的时候,另外三个男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从男人肩头露出的雪白小脸,直到车门关上。 再次回来,白毓臻猜想过可能会面对对自己生气的家人,只是当夜幕降临,白家的客厅—— “妈妈的乖乖受苦了,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吗?” 白夫人眼泪汪汪,向来雷厉风行的女人声音微哽,一遍遍抚摸着幼子的面颊,语气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妈妈……”白毓臻瘪着嘴,被母亲感染得眼圈红红的,“你不生珍珍的气吗?” “谁告诉你——”沙发另一边气质矜贵冷厉的男人淡淡开口,“我们会生气的?” “Daddy……”白毓臻软乎乎的目光投向白岑鹤,小猫有点怂,却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娇矜的一面。 “这样的事情只能有一次,没有下次了。”端着热粥的白和岁走到白毓臻旁边坐下,示意对方张口,一边慢慢喂着一边轻描淡写,“再有下次,腿打断。” 被“威胁”的小猫乖乖接受投喂,不似以往要抢着自己吃了。 殊不知垂眸看着他的男人此时并不是随口而说。 不会打断腿,但要圈养一只软乎乎的小猫,有很多方法不是吗? 等到吃完,给哼哼唧唧的小猫揉肚子时,白和岁才漫不经心地抛下了一个炸弹。 “陆时岸他们回来了。” “——!”躺在妈妈怀中快要融化成小猫饼的白毓臻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可爱得令白夫人巴巴又亲了好几下。 细白的手指一把抓住了白和岁的袖口,白毓臻有些急切地开口,“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我想去看看他们。” 白和岁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反握住他的手,“你确定?” “嗯嗯!”白毓臻点头非常干脆利落,一双眼睛看着哥哥,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只是令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隔天白和岁带回来的消息,是“他们现在不想见你。” 白毓臻一下子就怔了,过了几秒,才急急从沙发上下来,“噔噔噔”跑到哥哥跟前,仰着漂亮困惑的小脸,“为什么呀?” 视线触及少年光着的脚,白和岁沉下了脸色,他弯腰一把抱起有些小委屈的幼弟,耳边是白毓臻不解的询问:“哥哥……小风他们是生气了吗?” 他的眼角眉梢间尽是掩不住的失落,叫本来就看不惯那两人的白和岁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人眼神温和,语气宠溺,安慰道:“不会有人忍心生珍珍气的。” 尽管哥哥叫他不要多想,既然陆时岸他们回到了基地,那就会有相见的一天,但白毓臻还是一天比一天状态低落了起来。 今天是越镂冰陪在白毓臻身边——自从几人回到基地,好像定点刷新的NPC一样,白家的大门前总能见到几个不同的身影。 直到白毓臻忍不住跑去开门的那天,几人终于获得了无形的允许,在白和岁或者白家家主、夫人不在家的时候,便能登堂入室,陪在心心念念的人身边。 也是那天之后,白毓臻才知道,末日来临后越镂冰觉醒了空间异能,奈特也是当时被他收进了空间,才能安全地度过发热期,进化了身体素质,与寻常狗狗不一样了。 ——“小臻哥哥不开心吗?” 恍惚的思绪被拉回,坐在沙发上的白毓臻慢半拍地对上男生的视线。 “小臻哥哥?” 越镂冰轻声唤着,牵住他的手,“是因为大哥吗?” 白毓臻没有说话,但默然不语的失落神情却昭示了一切,一旁的奈特嗷呜嗷呜地蹭了蹭小主人雪白的膝盖。 男生的沉沉目光笼罩住他的宝贝。 “我可以让小臻哥哥见到他们。” 白毓臻猛地抬头,漂亮的小脸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真的吗?!” “嗯。” 越镂冰平静应道,看着他的眼神带笑。 …… 尽管男生没说,但当约定好的那天到来时,白毓臻还是下意识地瞒住了早上出门的白和岁,待男人走后,越镂冰才出现在他的眼前。 “走吧,小臻哥哥。” 车辆驶向了一条从未见过的路,周围的景色逐渐荒凉,直到车子在一处孤零零的建筑物面前停下。 白毓臻被抱下来,环顾四周,这里人迹罕至,为什么陆时岸、越流风他们会在这里? 他忽然有些心慌。 第34章 长长的走廊混着昏黄的光线,细小的粉尘缓缓漂浮在半空中。 脚步声引起微小的回荡。 一路静默无言。 坐在车上时,白毓臻幻想过许多场景——见面的场景,高兴的、心疼的、质问的……无论如何,都不是这样的。 ——透明加固玻璃后的人影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苍白的指尖从膝头垂下,双腿微微岔开,厚重的锁链锢住双脚,垂着脑袋时像是静止的雕塑。 “……小风?” 光线昏暗,像是刻意营造出的静谧气氛令里面男人垂下的脸色难辨,白毓臻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粉白的指腹压在玻璃上。 “小臻哥哥,危险。”身后的越镂冰一把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腕,紧绷的肩背昭示他的警惕。 “……”白毓臻的身体有些颤抖。 “好了,小臻哥哥,我们该回去了。”越镂冰揽住他的肩,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些心疼。 被揽着的人却没动。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白毓臻的声音很轻,尽管声线有些不稳却还是平静的。 “……”越镂冰皱眉,察觉到有些不对,却还是低声哄着他的珍珍,“我们先回去好吗?你这几天都很不开心,身体会受不住的。” 耳边是低低的哄劝,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开始浮现出了浅淡的茫然,白毓臻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直到里面坐着的男人动了一下。 “小风……”白毓臻情不自禁地唤道,“小风、小风——”男人缓缓抬起头来,当看到那张脸上的青白肤色时,不知何时,少年的脸上已经湿润一片。 “别哭。”暗处的身影浮现,陆时岸的声音沙哑。 他没有管越镂冰有些沉郁的脸色,抬脚走到白毓臻面前,指腹轻触雪白面颊上的泪珠,眼神微颤,“小姐。” “我回来了。” 怀中猛地扑进了他的宝贝。 陆时岸低下头,难以忍耐的吻落在白毓臻的发上。 “他到底怎么了……”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男人的怀中哽咽传出,揪住衣领的手在抖。 陆时岸声音暗哑,“是、意外,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关着他。” 怀中的人不吭声了,正当一旁的越镂冰有些不安地想要上前时,白毓臻忽然抬起头来,瞬间灼灼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时岸。 “什么、什么意思——”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眼睛却亮得惊人,“为什么要关着小风,还有办法对吗?” 迎着怀中少年脆弱中带着期盼的目光,陆时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是停顿的时间却有些长了。 “小臻哥哥……我们没有办法。” 越镂冰开口时的语气有些艰难,对上白毓臻闪着水光的双眸,尽管因为他哭而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 “越流风是在即将觉醒异能的发热期被感染的,他的神智已经在逐渐被侵蚀,虽然缓慢,但丧尸化的过程是不可逆的。” “他快要撑不住了,我想……你会遗憾见不到最后一面。”陆时岸声音有些干。 白毓臻没有说话,就当男人皱眉想要捧起他的面颊时,他朝后退了一步。 看着两人的目光平静到了极点。 “我见过丧尸化的人类,短则几秒,长至几小时。”他有些艰难地喘了一下,眼眶还红红的,“但小风不是,他在抵抗,我知道。” “小臻哥哥……” “珍珍——” 两道不赞同的声音响起,两只手朝他伸来,白毓臻脚步微动,摇了摇头。 “……01。”他的声音很轻。 窗外刮来一阵风。 冰凉的手掌放在了柔软纤细的腰肢上,白发金眸的男人唇边勾起了笑。 “mama,好想你。”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香香软软的小妈妈贴贴蹭蹭,01感到了十分的愉悦。 白毓臻开口,“带我进去。” “珍珍——!”陆时岸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越镂冰甚至惊惧到说不出话来。 “好啊,mama。” 只要是你说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眼前视野闪逝,透明玻璃内,白毓臻被轻轻放下,他静静看着因为听到动静而缓缓转过头来的越流风,目光在对方已经半红的眼睛上停留了好一会。 他抬起脚来,朝被禁锢住面无表情的男人走去。 手被拉住,白毓臻转头,下一秒,01划开了手掌。 剔透的晶核被放到了他的手里。 “mama,我就在这里。” 白毓臻低头,有些愣神,但很快,他重新迈开了脚步。 ——脚戴镣铐的男人不似那些寻常被感染的人类:就算尚未完全转化为丧尸,也早已面目狰狞,神志不清抑制不住咬人的欲望。 但越流风却没有,即使发红的眼睛、青白的皮肤、涣散的目光,种种昭示了此时他的异变,但……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白毓臻的声音低低的,伸出的手在颤抖。 “不要离开我——”当触及男人冰冷的脸颊时,泪珠划过他的面颊。 “珍珍——!”强行破开玻璃的陆时岸目眦欲裂,他想奔来,却被神情冰冷的01阻止。 连同越镂冰。 掌心的晶核以极快的速度碎裂、化为湮尘,白毓臻垂首,感受着一股冰冷刺骨的能量随着两人相触的肤传来。 “珍珍……宝宝,求你——”陆时岸手臂淌下了血,隔着毫不留情的01看向白毓臻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同样过不来的越镂冰脸色愈发苍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毓臻的身子在微微打着颤,在无人看见的另一层空间,越流风身上纯黑晦涩的能量在逐渐被剥离。 但能量的生生逆行谈何容易? 就在看似平静的时候,椅子上的男人忽然脖颈青筋暴起,瞳孔在急剧收缩又扩散,喉间的嘶叫含混痛苦。 “小风、小风——” 温热的泪落在越流风的脸上,又缓缓滑落,看起来像是他落了泪。 不受控制呲出的齿在变尖,青色的血管渐渐染上了紫,白毓臻再也站不住,力竭地要往地上跪去。 ——没有“嘭”的声音。 一双青白的手接住了他。 “珍、珍珍……”像是喉咙被撕裂,猩红的血泣随着唤出的字涌出,越流风面色有些狰狞。 “走……走——” 原本阻拦两人的01飞速奔来,“mama,你不能继续——”他的话被打断。 白毓臻拉下了越流风的脖颈,在苍白的脸上艶红似血的唇一字一顿,“我不允许。” “越流风,咳咳、”单薄的身体在颤栗,“我不允许你变成那样的怪物。”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丧尸化被生生阻断的男人神情痛苦,身体里被即将被吞噬殆尽的异能细胞在挣扎。 “你要觉醒异能了对不对?你要保护我的对不对?”白毓臻又哭了,他像即将衰败的花,脆弱中迸发的执着美得惊人。 “你说过的,要好好养我的……”他喃喃低语,近在咫尺的那双眼倒映出他湿漉漉的面颊,“你不要变成丧尸,不要忘记我——” 越流风的手脚早已被陆时岸无形锢住,01冰冷彻骨的视线瞥过他,至于越镂冰,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一眼。 “珍、珍珍。” “我在这里。” “珍珍……” “我在。”小小的抽噎声。 “珍珍。” 越流风的嘴里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血腥气,舌头早已血肉模糊,他一遍遍地反复噬咬,用疼痛保持着清醒。 因着强大的愈合力,01的手掌被一遍遍地划开,渐渐的,白毓臻的脚边已经掉落了一地的粉尘与碎片。 “他要撑不住了。” 越镂冰语气平静,他走上前去。 “小臻哥哥。”他轻声唤着,在那双乌润的眼睛看过来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呜——”微弱的喘息声被苍白的手捂住,下一秒,汹涌的能量伴随着大股的血液涌入他的喉间。 越镂冰一向很聪明,尽管从未见过白毓臻发动异能时的样子,但举一反三,向来是他的长处。 “宝宝。”年下的觊觎者在耳边吐出亲昵的爱语,仗着他的小圣母看不见,于是便肆意吐露了心中的爱欲。 “你要是不在了,我就把他杀了。” 他没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也不会活下去。 白毓臻颤了一下,肩头又被谁大力握住。 能量随着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进到身体里,于是越流风身上丧尸化的速度又被减弱,那双半红的眼珠剧烈颤抖着,代表着正常人的黑色若隐若现。 “嗬、嗬嗬——”男人急促地喘着气,手掌被自己掐住一个又一个伤口。 直到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陆时岸瞬间变了脸色。 “有人破坏了入口!” 彼时的白毓臻早已冷汗津津,只心中执着的念头在支撑着他的手没有放下。 迅疾的脚步声响起,但尽头房间里的几人早已不知几何。 ——混乱夹杂着血气,扭曲的爱意缠绕着苍白的漂亮少年,无人肯放手,即使死亡的镰刀放在了他们的脖颈处。 交缠的呼吸一冷一热,越流风缓缓眨了眨眼,仰头看着他的宝贝、赐予他再生的神明,余光瞥见门口周身气息冷冽、衣摆翻飞的白家家主。 缓缓笑了起来。 像是叹息。 “珍珍……我的命是你的了。” 第35章 面容冷肃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抱起白毓珍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划过几个面上身上皆有伤口、难免有些狼狈的男人门时如冰刃刺骨。 “白伯父……”身上疼痛难忍但却强打精神的越流风声音虚弱,带着血渍的手有些艰难地想要抓住白毓珍垂下的衣摆。 “松手。” 白岑鹤语气平淡,看上去并无什么明显的动怒。 但越流风却在男人随意瞥过的目光中打了个颤,尽管如此,在眼睁睁看着脸色苍白连呼吸都有些虚弱的白毓珍要被带走的时候,还是强忍着满嘴的血腥味断断续续地开口:“伯父,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珍珍受伤了,请你罚我吧。” “……只是不要让珍珍伤心。” 已经转身的男人闻言顿住了脚步,在身后几人紧张的视线中微侧过脸,“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既然让珍珍宁肯瞒着我拼了命也要救你,那就护好自己的命,留着给他。” 说完径直抬脚离开,黑色大衣衣袂翻飞,留下身后破损房间里神情各异的男人们。 “……好。”半晌,越流风低低应道,脑袋昏沉,“那我就守着这条命,等珍珍处置。” 越镂冰冷哼一声,陆时岸不发一言,至于01,早已消失了踪影。 …… “是……针剂……才、……活下来。” 耳边是不真切的交流声,世界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重影,晕白的光在眼周若隐若现,晕乎乎的,白毓臻挣扎地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纯白的大褂。 “……”说话的人止住未说完的话,偏头看向他,目光泠泠,是林沉涧。 “醒了。” 他还未回答,无力动弹的手指便被握住,眼珠微转,白夫人温柔美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妈、妈。”病床上的宝贝唤着她。 “乖宝宝,不要怕,妈妈在这里。”白夫人怜惜地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来的人有些急促,一进门便问道:“珍珍醒了?!” 白毓臻抿唇,看着哥哥神情焦急,直到对上自己清醒的视线,才瞬间松了口气。男人慢悠悠地将手消毒后,走到他的床边,大掌穿过后背将他扶起。 “喝点水。” 浅粉的唇瓣被透明的水渍滋润,白毓臻舒服了一些,刚刚能顺畅说话,就迫不及待地看向白夫人,“妈妈……” “宝宝是想问小风那孩子吧?”女人笑了一下,伸指轻轻刮了一下幼子的鼻尖,“放心吧,他没事,只是现在还有点虚弱,正在观察室观察。” 白毓臻的眼睛亮了起来,颊边逐渐浮现了小涡,笑起来时令人心都化了。 “那就好。” 话音落下,一旁的白和岁便开口,“那你呢?” “……嗯?”被紧盯着的小迷糊有些傻乎乎的,眼睛眨啊眨,表情有些困惑。 “我倒是不知道,我们珍珍这么能干,悄悄就变得这么厉害了。”男人语气淡淡,在瞥见走到门外的身影时,平静地补上一句,“要不是父亲抱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你只是陷入昏睡了,母亲都要晕过去了。” 小脑袋瞬间抬起,神情紧张极了,“是、是Daddy把我——”话语有些磕磕绊绊,有些惊惶。 “是。”白和岁简短一个字令他瞬间泄了气。 “Daddy肯定要生我的气了……”突逢“噩耗”,白毓臻垂下了脑袋,情绪低迷极了。 周围寂静无声,他看着自己输完水后贴着医用胶布的苍白手背,越想越失落。 他不能不救小风的,即使有一丝希望,他也会去努力,但是……自己好像让爱自己的人伤心了。 “哥哥,妈咪,你们先回去吧,我现在这样……Daddy看见会伤心的,我——” 白毓臻的话被眼前忽然出现的冷白手掌打断。 蹙着眉可怜兮兮的漂亮小脸被轻轻抬起,白岑鹤目光沉沉看着他,端详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下次还这样吗?” “……”透明的水汽在无知无觉间在眼眶浮现,白毓臻摇了摇头,“不这样。”小小哽咽了一下,“再也不这样了。”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醒来时看见自己时露出的笑脸,是妈妈用了多强的意志力才展现出来的。 还有哥哥…… “嗯。”在长久的沉默后,白岑鹤回应。 在又被妈妈亲亲抱抱好一会后,看着病房里始终没有离开的三个男人,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开口:“既然小风好了,那是不是说明我的异能可以……” 除了醒来时看了这边一眼,后面就一直在另一头观察数据的林沉涧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是。” 白毓臻猛地睁大了眼睛,等到这个字代表的含义在大脑中转了一圈后,他有些急切地抓住了白夫人的手,“妈妈、妈妈——我可以帮助他们。” 比白夫人更先回应他的,是皱着眉头的白和岁,“你现在身体太虚弱,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再配合林博士做研究。” 就连一向溺爱自家宝贝的白夫人都面露难色。 前几天被白岑鹤抱回来的时候,白毓臻的身体岂止是虚弱,简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昏迷过去的期间,好几次甚至出现了不能自主呼吸的状态,令白夫人一颗心都要活生生捣碎了去。 好不容易用尽方法才能又见到会朝自己笑的孩子,白家人怎么能容许白毓臻再次一脚踏入无底洞。 “哥哥!” 白和岁揉了揉额角,“不是不让你帮忙,哥哥也很想末日早日结束,但目前还是要你先养好身体。” 在林沉涧的默认下,白家人的劝哄下,白毓臻迷迷瞪瞪地被接回了家,彻底变成了养在保护圈的脆弱宝贝。 但后来,白毓臻一次也没踏足研究院,反倒是林沉涧孤身一人来过家里几次,但也只是抽了一次血,每次的量都不多,就连异能,也只是在男人面前展示过一次。 ——以至于当某天忽然听闻第一批疫苗已经投入临床试验并获得显著成果时,白毓臻还被01抱在怀中,唇边被沈犀递上剥好的葡萄。 一口下去,甜滋滋的汁水盈满口腔,但却不及此时心中的喜悦程度。 “珍珍——”门被打开,已经恢复正常人类面貌的越流风脱下大衣,等身上的寒气融化在壁炉前,才径直走过来,俯身在少年水红的唇边亲了一下。 “好甜,谢谢珍珍宝贝。” 男人笑得恣意,虽然当初体内的异能细胞被丧尸病毒蚕食大半,但微弱的幸存细胞却又逐渐迸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在面对着珍珍身边越来越多强大的守护者们,越流风终于不再落后一步。 “嗷呜嗷呜、汪汪汪——”越流风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激动的犬吠声,白毓臻笑了起来,“是奈特!” 门打开,门外正是仍旧苍白沉郁的越镂冰,不顾名义上的大哥难看的脸色,他的视线越过对方看向了屋内,“小臻哥哥。” 暖乎乎的大狗早已扑到白毓臻的膝边,身后快要摇出螺旋桨的尾巴彰显了此时它激动的心情。 “嗯,看起来被养得不错。”后入门的靳宵鳞看了他好一会,才慢悠悠地下了结论。 “小姐。”从屋内走出陆时岸弯下身来,握了一下白毓臻的手,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放下,“这几天天气变凉了,最好不要出门,免得着凉。” 白毓臻眉眼微弯,笑着应道:“好。” 自从那件事过后,好像无形中达成了什么共识,对于自家宝贝身边这些总是时时刻刻保护欲爆棚的男人们,白家人并未发表什么意见,但不知何时,像是商量好一样,他们很少同时出现在白毓臻面前。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天色渐晚,男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时钟指向八点,陆时岸为沙发上的人裹上毛毯。 门口传来响声,本来已经有些睡意的白毓臻勉强打起了精神。 “今天的宝宝也很乖。”白夫人的例行亲吻印在了面颊上,跟在后面的白和岁在他身边坐下,一把将毛茸茸的小猫抱在怀中。 “想不想哥哥?” 得到幼弟的点头后,男人的神情愈发温和,声音低磁,“哥哥也很想宝宝。” “那Daddy呢?” “父亲还有些事,我们先回来了,你困了就先睡。” 吃完晚饭,白毓臻又等了一会,直到小脑袋不停点着,才在白夫人的劝哄下被白和岁抱上了楼。 直至深夜,不知为何,迷迷糊糊间,白毓臻睁开了眼睛,然后便对上了床头垂眸凝视着自己的男人的目光。 他没有被吓到,黏糊地唤道:“Daddy……” “嗯。”白岑鹤伸手为幼子掖了掖被角。 他便就这样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天醒来。 “这是林沉涧的信。” 吃完早餐,白毓臻坐在沙发上,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打开了那封散发着淡淡纸香的信。 这封信很短,直到他看完,也才过了一分钟左右。 “珍珍在想什么?” “没有。”他摇摇头。 无非、无非就是…… 当初白家为他创立了Miracle计划,“Miracle”,意为“奇迹”,白家家主和夫人用诚心打动大师,受大师指点将他扮作女孩,瞒过天道,强行改变他早夭的命数,这是第一次; 越流风为他注射的一号药剂使他度过了觉醒异能的发热期,这是第二次; 在因为肆无忌惮研究基因工程而最终自食恶果的废弃研究基地遇到01,成为他后面异能失控时的救星,这是第三次。 而他九死一生救了即将丧尸化的越流风,也是因此,林沉涧和他所带领的团队找到了突破口,在白家的帮助下,丧尸疫苗问世。 是先有的因,再有的果,还是为了果,种下了因? 白毓臻有些算不明白了。 但是……他的视线透过窗外,怔忪间,雪花飘落。 “下雪了……” “是啊,怕冷的小猫这几天就好好呆在家里,少出去。” 最好也不要有人来打扰。 即使知道不太可能,但白和岁还是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下。 “好。”白毓臻将手上的信叠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本应是寄信人署名的地方笔迹逐渐变淡,最终消失。 那封信再未被打开过。 因为它的主人公真的幸福了一生。 直至末日后许多年,早已恢复正常生活的人类也不曾忘记,当最后一只丧尸被消灭后,基地才公布了白毓臻的名字。 ——据说最初的丧尸疫苗就是从他的异能中提取出来的。 人们才恍然大悟,是那个白家小少爷啊。 人们见到他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这位漂亮温柔的小少爷身边总伴随着强大异能者的身影。 有时是一个、有时好几个。 但当见到那位小少爷的模样时,人们又释然了:是嘛,这么漂亮的小少爷,身边就该有人保护着。 而那些强大的异能者们也真的追随了他一生。 至死方休。 ——(完) 第36章 世界二(1) 国公府今日有大动静。 进出不绝的丫鬟步履匆匆,一盆接一盆的血水端出,站在门外的白国公额头的汗止也止不住,朝堂上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的男人此时竟感觉一阵阵的腿软。 “呜——啊——”婴儿啼哭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是双生子!” 于是国公府并蒂双生的好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深吸一口气,白国公理正衣冠,脚步稳健却难掩急切,逐渐恢复安静的室内还残留着血腥味,他一眼就看见了此时面色苍白却唇角带笑的女子。 “莲儿——”方才在外还强自镇定的男人此时脸上的表情终于崩裂,他一展袖就扑在了夫人的床榻边,八尺高的铮铮铁骨男儿此时竟面带泣色。 躺在塌上的女子早已见怪不怪,刚刚生产完才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手此时轻轻地碰上了颊边双生子幼嫩的面颊,眼睛看也不看床边眼含热泪的丈夫,只目光慈爱地注视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娘在这呢——” 眼见夫人对自己不予理会,白国公这才收敛了方才逗其作乐的神色,注意力也跟着被榻上的双生子吸引了去。 寻常婴儿甫一出生都不怎么好看,但竟不知是国公夫妇长相出众亦或是其他原因,榻上的两个婴儿皆面色白嫩,肤间隐隐透着粉,像是刚出锅的小包子,可爱极了,令人见者心喜。 似是方才女子的呼唤起了作用,其中左边那个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国公夫人朱唇微启,“这是弟弟。” 但国公的注意力却被里侧的白嫩婴儿吸引,男人的语气有些焦急,“哥哥怎么不睁开眼睛?” 国公夫人怜爱地伸手掖了掖里侧婴儿的小被,眉间微蹙,“稳婆说,这孩子天生就有些孱弱,需要好好呵护。” 说罢,这边的弟弟从襁褓中颤颤地伸出小手,国公面带笑意想去摸,却被倏地一下躲开,男人愣住,下一秒便见弟弟挣扎地将手伸向一旁,自然蜷曲的小拳头带着轻轻的力道触碰上了哥哥雪白中透着淡粉的面颊。 “呀——啊——” 国公夫妇都屏住了呼吸。 在弟弟锲而不舍的“呼唤”中,哥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小小的婴儿安安静静,不似双生子的弟弟那么爱闹,襁褓时期便显得黑长的睫毛扑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映衬在雪一般柔软幼嫩的面颊上,漂亮得惊人。 “娘的乖乖——” 想到方才稳婆的话,如此漂亮的孩子,却在一出生被告知“天生孱弱不易养活”,国公夫人的心都要碎了。 但一旁正值壮年眉目刚正有型的国公声音斩钉截铁,“无稽之谈!我白宿的儿子,须是岁岁无虞,长安常乐一生!” 白夫人看着自家夫君,面颊边是双生子温热的小身子,眼底的幸福满溢出来,跳跃在眼角眉梢。 “那就请老爷赐名吧。” 男人垂首沉思片刻,忽然眼中一亮,“弟弟叫白年琛,哥哥……”他控制着力道珍爱地捏了捏哥哥的小手,视线划过闹着也要摸哥哥小手的弟弟,笑着说,“哥哥便叫白毓臻,小字珍珍。” “年琛、毓臻……”白夫人喃喃念着,眉眼间的柔意愈盛,琛、珍,皆是珍宝之意。 永德二年,代代单传的国公府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小主人们,双生子的降世,为这个子嗣凋零的家族带来了新的希望。 …… 一年后。 “小公子——万万不可再这样了!” 春月甫一进门,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惊得手上的母乳都端不稳了,她急忙走上前去,匆匆将母乳放下,便要将摇篮中的白年琛抱起。 但一上手,便换来了小少爷剧烈的挣扎,春月无奈地抱紧他,直到将其重新放回另一个相连着的摇篮中,才叹了口气,“小公子,大公子身子弱,可经不得你这般亲近啊。” 说来也怪,寻常人家的孩子未至孩提,每天只会傻乎乎地流口水要母亲抱抱,要么就是饿了嚎啕大哭,可独独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倒是稀奇,莫说没有寻常婴儿的不讲理,便是哭闹,也是极为少数的。 钟灵毓秀宛如雪白软糕的大公子往往见了人,只会抿着小嘴,用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直教人的心都化了,稍显活泼一些的小公子倒是多了几分热情,却也仅限于自己的娘亲与哥哥。 原本双生子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是睡在同一个摇篮中的,但不知怎的,每每奶娘一疏忽没看顾到,再一看去时,那国公府的小公子便已经半边身子都压在了大公子身上。 这可不得了哇!大公子身子这么弱,可受不得孪生弟弟如此热情的亲近。 ——当初双生子出生不足月,大公子就高热不退,将全府上下惊得够呛,夫人更是险些晕厥过去,府里的下人急匆匆入宫告知国公,恰逢男人刚从尚书房出来。 于是乎这件事甚至惊动了皇上。 等到白国公带着宫中的太医归家,不提已至子时,府里仍灯火通明,光是中间诊断、施救时的紧张,便能使每个在场的人都腹热肠荒,坐立不安。 这中间种种慌乱不说,便是隔壁被奶娘抱着的小公子都好似预感到了什么,哭着闹着要见哥哥,见白小公子啼哭不止,国公生怕扰了太医施诊,无奈之下将其亲自抱了过来,还不等人哄劝,见到哥哥的白小公子便瞬间止住了眼泪,鼻头红红地伸着手想碰床上的哥哥。 坐在床头的国公夫人早已失了力气,有些无力地抚了抚幺子的小手,复又看向怀中眨巴着大眼睛的白毓臻。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因为高热而小脸绯红,露出的白嫩小足都泛着热气,国公夫人的心都要碎了,真真是抱在怀里怕化了,几乎一颗心都要牵挂在他身上。 因着实在太小的缘故,连喝药都要母亲抱在怀里、奶娘一点一点用细竹管喂进,周围的丫鬟都红了眼眶,父亲更是不忍地别过了头,偏偏小小的雪白一团被母亲护在怀中,不哭不闹,只是在喝完药后憋着嘴,眼眶红了小小一圈。 彻夜未眠,天方破晓时,看到太医点了点头,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将脸颊小心翼翼地与爱子相贴,喉间的哭腔止也止不住,“珍珍——娘的珍珍啊!娘的心肝……” 一旁的国公缓缓俯下身来,怀中的白年琛早已抵抗不住睡意睡了过去,只一双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好似生怕在睡梦间被抱离。 男人将怀中的一大两小紧紧拥住,沙哑的声音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莲儿,是老天眷顾我们。” 怀中的夫人哭着点头,又情不自禁地吻了吻白毓臻的额头,垂着泪抱住了她的珍宝。 自此,国公府上上下下,乃至送菜打扫卫生的小厮,都知道大公子体弱多病,平日里更是需要精心呵护,小心娇养。 ——思及此,看着连体摇篮这边好似不服气的小公子,春月面露无奈,只动作放轻将睁着一双大眼睛乖乖看着她的大公子抱起,然后俯下身来凑近了小公子,“小公子乖啊,我们看哥哥喝奶好不好?” 孱弱白嫩的白毓臻张开嘴巴,温热的奶水便涌入口中。 不知怎的,国公府的两位公子,都不喜直接由奶娘哺乳,因着国公夫人奶水不足,第一次被奶娘抱起来的时候,小公子却嚎啕大哭,见状,只得换了大公子。只是奶娘还未落座,小公子更加凄厉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最终国公夫人只能无奈地选择先将人奶取出,不出一个时辰便令两位公子进食完毕,这种方式延续至今。 看着哥哥喝奶时一鼓一鼓的面颊,摇篮中的白年琛高兴地晃起了手,轮到自己喝奶的时候,也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安静地坐在摇篮里的白毓臻。 拍完奶嗝,春月将两位公子放在一起,一旁随侍的丫鬟便立刻走上来轻轻摇晃着摇篮。 “啊、啊——”一挨近香香软软的哥哥,白小公子高兴地咧开了嘴,“额、额”叫唤着一伸手便抱住了白毓臻,有些黏糊的口水蹭上了雪团子的面颊,春月哭笑不得地用手帕拭去,但白年琛还是锲而不舍地又亲亲了上去。 “两位公子真是兄弟情深,小公子瞧着对大公子喜爱得紧呢——”丫鬟抿嘴笑着说,闻言,春月也眉带笑意,她是陪伴国公夫人从小到大的侍女,说是侍女,却也情同姐妹。 “是啊,并蒂双生,感情是好得很呢,看着谁也离不了谁。” 翌日便是国公府双生子的周岁宴。 一大早,国公夫人便带着丫鬟掀开了熟睡的双生子的帐帘,一打眼瞧去,两个奶团子紧紧挨着,外侧的弟弟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似是听到了动静,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还在睡着的哥哥,高兴地咧开了小嘴。 “若恒,不要吵醒哥哥。” 出生后三个月,白国公才定下白年琛的字——若恒。 国公夫人小心翼翼伸手,从里侧揽抱起了似柔弱无骨的小婴儿,一边轻晃一边低语道:“先给小公子打扮,待珍珍睡足了,再收拾也不迟。” 于是一睁眼就好似有用不完的活力的小年琛便被脸上洋溢着笑的丫鬟们兴致勃勃地拾掇了起来。 待怀中的小婴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白小公子已然焕然一新。 “夫人,该大公子了。”看着刚刚醒来的小雪团子,春月目光柔和极了,待夫人坐下后,才小心翼翼地为其拭面,换上新衣裳,最后点上红朱砂。 外面的宾客已陆陆续续来到,只待双生子亮相。 被母亲抱在怀里,与弟弟一先一后进了大厅,后又一左一右被国公爹爹狠狠亲了一口,最终才让丫鬟抱到抓周的垫子上。 亮眼的红朱砂点缀在正额间,此时乖巧坐着的双生子像极了小仙童,相较于有些活泼好动的弟弟,乖巧坐着的哥哥显得更为惹人怜爱,小小一个,白白软软的,被抱离母亲怀抱时也不哭不闹,任由自己的孪生胞弟黏糊糊地挨着,只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扑闪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人,奶呼呼的,可爱极了。 第37章 世界二(2) 陈设的大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印章、算盘账册、彩缎花朵等,随着抓周仪式的正式开始,周围宴客的声音也小了许多,看过来的目光皆带着长辈的慈爱。 “珍珍,若恒,喜欢哪个,便去拿——”白国公一副慈父模样,看向两个孩子的视线温和得简直不像个曾经征战沙场的武将。 更不要说本就溺爱的国公夫人。 “珍珍,去拿啊。” 母亲温柔的鼓励令奶团子长睫微颤,他抬起眼来,认真看着那些做工精美、模样精致的物件。 终于,眼珠一定,小手撑着厚绒垫,白毓臻慢吞吞地摇晃着站起来,只是还未走出一步,“哥、哥哥——”牛皮糖一样的白小公子不干了,原本挨着哥哥笑得万分开心的脸上瞬间焦急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唤着白毓臻,小手不肯放开对方的衣角。 “哈哈哈——”宴席上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白国公也爽朗大笑,国公夫人面色温柔,“若恒,你也去拿你喜欢的啊。” 年方一周岁的白年琛幼崽丝毫没有被周围人的笑声感染,他只是仰头看着白软安静的兄长,眼巴巴地唤道:“哥哥、哥哥。” 怪不得连丫鬟都说白家小公子对大公子亲近极了,真是片刻也不想离得,就连几个月前第一次说话,开口便是“哥哥”,真真是羡煞旁人的兄弟之情。 被腿边的“小挂件”阻住了步伐的珍珍雪团子垂下眼来,似是思考了一下,片刻后,带着雪白小窝窝的手伸出——白年琛被笨拙地摸了摸头,幼崽的脸上瞬间呆呆的,直到反应过来刚要高兴地“咯咯”笑时,手中的衣角趁不注意倏地一下就溜走了。 犹如连体婴一样的双生子终于拉开了距离。 白珍珍在前头有些不稳地慢慢走着,身后呆滞的白若恒眼看哥哥离自己越来越远,小嘴一下就瘪了起来,嘴里开始不依不饶地吭吭唧唧。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小奶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国公夫人面露无奈,一边还注意着珍珍有没有要摔倒。 身后的哭声逐渐大了起来,看着这个一周岁还不会走,只能狼狈地在身后爬着追赶哥哥的小崽子,白国公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也不知怎的,兄弟俩像是互补了一样,大公子身体不好却文静聪慧,无论是爬、说话、还是走路,都早于寻常稚儿,倒是二公子,虽说自出生就身体健壮,比之琉璃娃娃一样的哥哥令国公夫人省了不少心,但其他方面,尤其是走路,真真令人头疼。 “总是不愿离开大公子,黏糊糊地不肯离了大公子,甚至险些耽误了大公子学走路。”春月叹了口气。 晚上就寝时,国公夫人将她的话复述给了丈夫,末了,柳眉微蹙,语气中不免有些忧愁,“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可听了夫人暗含担忧的一番话,白国公倒是眉眼舒朗大笑一声,“哈——这有何妨?我倒觉着这是个好事,若恒这小子身体素质好,只是较之珍珍笨了一点,不碍事!我看颇有我小时的风范,以后长大也能继承我的衣钵!” 国公夫人噎了一声,默默地翻过了身,不再去听丈夫炫耀孩童时期的光荣事迹。 不知几何,男人似是说累了,正待她快要睡着时,耳边才传来了轻声话语,“若恒这小子喜爱黏着哥哥也好,这样长大了,也能处处护着身体不好的珍珍。” 国公夫人慢慢转过头来。 “唉——”久久的叹息,夫妻俩相顾无言,唯有似喜似忧的情绪在心口,无法排遣。 ——这边的白年琛小朋友手脚并用追在哥哥身后,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唤着哥哥,耳听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像是小猫崽慢乎乎移动的白珍珍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刚要转过身来,宴席上的人忽然间起了阵阵骚动。 “……他怎么来了?” “怎么会是——?” “这……” 窃窃私语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方才还被议论的人抬脚踏入前厅,针线精美的层叠衣摆扬起后又缓缓落下,端的是行步类鹤,便是宫中最严格的礼仪师傅来此,都夸得了一句“仪容清峭云鹤形”。 可落目看去,又颇令人惊道,这样仪态翩翩的人,居然方年满十四,正是总角年华。 “拜见太子殿下。” 说来这位太子,便也令人唏嘘,出生时母家正风光,母亲又是中宫皇后,太子之位理所当然,只好景不长,不多时皇后便撒手人寰,外祖家几个能干的近亲不久也战死沙场,只余下一个坐轮椅的小舅舅。 现如今皇上膝下已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虽说不算多,但近几年陛下的态度逐渐模糊不清,朝中开始摇摆的人也多了起来。 ——国公下了主座,弯下脊背,不因对面只是一个孩童而失了君臣礼仪,他一开口,其他的人才前后紧跟地合袖拜见。 只他们惊异之下便忘了,今天的宴席上可不止有这些成年人。 ——无论外界纷扰,只一心想追上哥哥的白年琛可不管谁来了,眼看始终与哥哥隔着越不过去的距离,幼崽一着急,原本软绵绵的小腿一蹬,“唰”的一下,一下子就凭着骤然的劲头站了起来,他眼一亮,还没站稳,便前倾着摇摇晃晃朝哥哥的背影踉踉跄跄而去。 只是原本就只是身子软绵绵的幼崽,他猛的冲劲太大,纵然白毓臻早已学会走路,却仍然在被扑后站不住地朝前倒去。 “珍珍——!”国公夫人神情慌张。 片刻后全场寂静。 “……”雪白的糯米糍就这样撞到了自己怀里,软乎乎的身子好似一团云,浑身散发着幼崽独有的奶香味。 少年垂眸,眸光淡淡,好似无喜无悲的庙像。 “太子殿下——”一向得体大方的国公夫人猝然出声,情急之下,被担忧支配,她刚要上前,便被身后的国公握了一下手臂。 脚步只得顿住。 满厅的寂静中,少年太子垂眼看着怀中的雪团子,此时的白毓臻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眼前光滑冰冷的绸缎锦衣,弱声弱气地哼唧了一声。 似冷玉修长的手指缓缓放下,指腹碰到绵软白嫩的面颊,太子睫毛一颤,下一刻,便将撞到怀中的珍珍幼崽抱了起来。 厅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好似察觉到了眼前的陌生人对自己没恶意,被缓缓抱起的白毓臻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窝在了对方怀中。 怀中的糯米团子不似他之前见过的,只会无休止哭闹、令人心生厌烦的寻常稚子,离昭琨淡淡地想到。 “你叫什么名字?”清冷的声音响起。 只是还不等白毓臻回答,见太子并无不高兴的白国公缓声一笑,“承蒙太子厚爱,小儿名唤白毓臻。” 国公夫人也趁势迎上前来,一双眼睛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孩子。 “白、毓、臻。”离昭琨一字字念道,下一秒,听到自己名字的白珍珍便下意识地凭空捏了一下手,像是隔空踩奶的小猫一样。 “只我方才听到夫人唤他的是叠字。” 太子殿下玉质金相、龙眉凤目,却如此执着于一个稚子的名讳。 “……珍珍,取自珍宝之意,他字珍珍。”国公夫人捏紧了袖中的手帕。 ——最初襁褓之中,白国公拍板定下白毓臻的字,后来在取白年琛的字时,看着手边形貌端正的“若恒”二字,一时又有些犹豫,“‘珍珍’二字,唤作乳名尚可,若是作字,会不会有些不得体?” 虽是取自珍宝之意,也有些幼嫩了。 只是这次,极少违背他意思的国公夫人罕见地坚持,“就叫‘珍珍’,我的儿就是珍宝,只愿一生如出生时所说‘岁岁平安、长生常乐’,莫要叫那些繁文缛节逆了我珍珍乖宝的命。” 此话一出,方才还犹豫的白国公大笔一挥,“好,就叫‘珍珍’,我们珍珍也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珍珍。”离昭琨念着,寒星眼眸中倒映出奶呼呼的白毓臻,他在自己怀中,不哭不闹,乖极了。 于是在场的人都眼睁睁看着,自幼时丧母便极少再未展颜的太子殿下唇边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国公夫人教子有方。”似是终于体味到了一旁国公夫人的忧急,离昭琨终于松了手,让雪团子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谢殿下。”女人紧紧揽抱住幼子,一双美目止不住地上下瞧着,生怕白毓臻有哪里不舒服。 “啊、啊啊——哥哥……” 被春月护着,此时还在抓周垫上的白年琛口齿不清地看着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哥哥,一张脸上满是期盼。 已落座的太子殿下轻轻在他脸上瞥了一眼,只是与来客们所料想的不同,一眼过后,离昭琨就收回了视线,并无方才对待白家大公子一般的特殊。 不知是松一口气或是其他…… “珍珍可有受伤?”待白夫人落座,白国公才掩不住方才心中的急切,轻声问道。 “并无。”国公夫人摇了摇头。 国公的脸上这才缓和了一些,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既如此,抓周便继续——” 如愿以偿挨到了哥哥的白年琛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这次,他牢牢牵着白毓臻的手,终于可以与哥哥一起走,不会再被落在身后了。 第38章 世界二(3) 两个奶团子手牵着手,说是两人的抓周,实则全程都是白年琛寸步不离哥哥,就连国公夫人都有些无奈,“若恒,不要总跟着哥哥,你也去拿你喜欢的。” 上座的离昭琨目光在双生子相牵着的手上顿了几秒,神情莫测。 白国公也哭笑不得地劝说着白年琛,只是他像没听到一样,甚至还在周围宾客的笑声中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耳朵。 身边弟弟的动作引起了白毓臻的注意,他转过头去,双生子对上视线,小的那个顿时咧开了嫩乎乎的嘴巴,“哥哥、哥哥——” 被唤着的漂亮雪团子眨巴了下眼,秾密黑长的睫毛忽闪,婴儿肥的幼嫩面颊软乎乎的,像是刚出炉的白软蓬松的小包子。 “弟弟。”奶声奶气,却抿着唇,神情认真。 被叫到的白年琛如果身后有一根尾巴,简直要晃成螺旋桨了。 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哥哥恬静漂亮的面颊。 “……不要、跟着我。” 虽然早已学会说话,但白毓臻天性安静,并不似那些一学会说话便整天如小雀般叽叽喳喳的稚子,再加上离开熟悉的怀抱,奶团子不免有些紧张,所以说出口的话异常简短直接。 但虽直接,却不觉伤人,只因为珍珍小蒸包的眉头小幅度地皱着,实在可爱。 所以被变相“驱赶”的白年琛小朋友不但不觉得难过,反而还因为这是他最爱的哥哥对他下达的“命令”而激动不已。 他面上踌躇了一下,视线在周围的物品和与哥哥相牵着的手上来回移动了几下,最终面色沉痛地松开了白毓臻的手。 “哥哥……等我。”最后几个字还刻意加重。 这可是白家小公子自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咬字如此清晰。 白毓臻点了点头,看着白年琛眼神环顾四周,半晌,眼神定在了一处,然后便有些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挺着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 中途还转了次头,确保他的珍珍哥哥还留在原地等他。见雪团子真的在原地一动不动,才终于放下心来步履不稳地走向自己看中的物品。 “珍珍,娘的乖宝,快快看看,喜欢什么?”国公夫人看到白年琛转过头去,忙低声哄着还在原地的雪团子。 白毓臻这才转过身,笔墨纸砚、印章、算盘账册、甚至还有彩缎花朵,国公夫妇倒是不拘一格,并不因性别而局限。 与白年琛的犹豫不同,白毓臻抬起脚来,一双乌润的大眼专注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个东西。 白乎乎带着柔软涡旋的小手轻抚上去,宴上的白国公笑得开怀,“毓臻我儿,果真深得我心,为父甚喜、甚喜!” 被白毓臻抓住的,正是国公印。 因抓周之物颇全且多,再加上前有太子不请自来,引得宴客大惊,便无几人仔细看过抓周垫上的物件。 直到被白家大公子拿在手中,才有人在细细看过那枚国公印后大为惊异,喃喃道:“……那竟是真的国公印。” 当今皇帝国号永德,现下正是永德三年,可以说,白国公是为明宣帝打下江山的开国大功臣,也是因此,白国公的国公印也颇为特殊。 它是一块免死金牌。 这是一个帝王能赐予臣子的最大圣恩。 但本该被藏匿于国公府机密之处的国公印却出现在了双生子的抓周宴上。 也许宴席上也有人看出来了,但任内心翻起如何的惊涛骇浪,却也无一人发出异议。 只是这次抓周宴后,朝中官员便心中如明镜般——白国公与国公夫人的恩爱非常、对膝下双生子的拳拳爱护之情。 “来——珍珍,来为父怀中!” 小雪团子走得慢吞吞,春月本想上前抱起他,却对上了国公夫人含笑制止的目光。 白毓臻双手托抱着四四方方的国公印,触手的感觉冰凉,一步一个小脚印,在离父亲几步之远时被喜形于色的男人一弯身、伸手,便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一转头没在原本的位置上寻到哥哥的白年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瞬间天都塌了,连手中的木剑都不顾了,一瘪嘴便要哭。 “若恒,怎得这样爱哭鼻子?”国公夫人早有预料地将小哭包抱起,一边晃着一边说,“是剑啊——我们若恒长大要当大将军吗?” 白国公喜爱地用不那么糙的手背轻蹭了蹭白毓臻软嫩的面颊,抬首看见哭哭啼啼却还怀抱着一把木剑的白年琛,哈哈大笑,“好、好好!都是为父的好儿子!便是之后都会大有作为!” 在场的宾客纷纷应和着,这场抓周宴可谓宾主尽欢。 只是不知是国公印的边缘对于稚子幼嫩的皮肤是否太过锋利,在国公要将其从白毓臻的手中拿走时,不小心间,竟将他的手划开了一道小口。 “珍珍——!” 国公夫人花容失色,慌忙将怀中的白年琛塞给春月,抱起白毓臻抓起他的小手时眉眼间皆是心疼,“娘的乖宝,疼就哭,别忍着。” 之后的兵荒马乱就不提了,多日后,每每回想,只教那天的宾客又一次感叹起国公夫妇对其双生子的宠溺之情,尤以那个粉雕玉琢像是琉璃娃娃一样的白家大公子更甚。 身为太子的离昭琨在抓周结束后便离开了,走之前,他的目光在白毓臻已经包扎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恭送太子殿下——” 直到那道如白鹤般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后,白国公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今日太子的前来虽说令人猝不及防,但也未必会引起朝廷上的非议,只是伴君如伴虎,当今陛下逐渐开始展露其性格中多疑的一面,看来以后国公府的行事,还是要更小心谨慎为好。 沾着血迹的国公印还在自己手里,今天他的珍珍阴差阳错,让这道免死金牌时隔三年重新展露在众人眼中,便也暂时说明了国公府的立场:时刻不敢忘君恩。 既是表忠心,也是在告知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他白宿虽是退居京城安定了下来,却不代表老虎休憩便没了威慑力。 想到这里,白国公看着夫人怀中眼眶红红的白毓臻,心中又泛起了近乎满溢的怜爱。 “爹的珍珍,爹要长命百岁,和你娘、还有你弟弟,一同看着你、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别人欺负了去。” 染血的国公印被仔细擦拭后收了起来。 无人看见,在那四四方方的印章底部,一抹淡淡的红光短暂地浮现,又重新闪烁至黯淡湮灭。 …… 七年后,国公府别院。 “哥哥、哥哥——!” 一觉醒来,床榻边已经支棱了个小脑袋,白年琛双手托着面颊,隐隐显出日后狭长模样的眼睛定定看着床上的白毓臻,一对上视线,便高兴地咧开了嘴。 “哥哥,你醒了。” 榻上方才午憩过后的少年还有些浑身无力,屋内还置着热炉未收,因为热意,午后醒来后的脸蛋还透着粉,只慢乎乎地眨着眼,蝶翼般的长睫一扇、一扇,让一旁早早就候着的白年琛不禁手发痒。 “哥哥,你的睫毛像是小蝴蝶。”白年琛轻轻拨动,只一下,便克制地收回了手,在一旁看着春月姨姨服侍着哥哥起身梳洗。 温热的帕子从脸上拿开,白毓臻终于醒了神,一低头便对上蹲在脚边像只小狗一样的白年琛巴巴的视线,抿了抿唇,“若恒,你有事吗?” 早已习惯哥哥这样直白话语的男孩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时一双眼睛黑亮。 “前院的花开了,我们去看看!” 果然,白年琛悄悄观察着哥哥的脸色,那张莹白玉润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于是,他的心跳也加快了。 也许是太高兴了吧。 “好,若恒,我们走吧。” 春月拿来了一件薄青鹤氅,虽是入了春,却也春寒料峭,大公子自幼体弱,不能不注意。 穿好衣服,白年琛自然地拉过了哥哥的手,弯着唇,两人一同去到了前院。 初雪早已消融,春风一吹拂,院里的花儿便迫不及待地舒展了花瓣,将放未放的模样惹人怜爱。 白毓臻粉白的小脸被围在绒绒的毛领中,与身边早已换上寻常单衣的白年琛相比,真真像个琉璃娃娃。 他还在专心地赏着花,虽已过了秋天满京城大户人家举办的赏菊宴,但现下瞧着这些色彩淡雅的花朵,却也心中欢喜。 白毓臻情不自禁地垂首,细白的手指从鹤氅中伸出,便要轻轻触上那淡粉的花瓣。 只是指腹还未触碰到,眼前一闪,一声弱气的叫声响起。 “喵——” 白毓臻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直看着他的白年琛猛地抓过他的手,神情紧张极了,“方才那只狸奴有没有伤到你!” 来回翻了两遍,确定哥哥手上并无伤口,他这才松了口气。 白毓臻任由胞弟小心翼翼地查看自己的手背,翻下来的左手手心中间有一处状似花瓣的印记。 ——据说那是小时候在抓周宴上被父亲的国公印磕破后留下来的疤痕,每每提到,娘亲总是会生气,父亲也脸色讪讪,只是到了最后,都会以娘亲抱着他喊着“乖宝”“珍珍”之类的爱称,父亲在一旁看得眼馋而告终。 “方才是哪里来的小狸奴?” 小小的喵呜声再次响起,白年琛有些生气地想离开,但白毓臻却拉住了他的手。 于是心中有些迁怒的少年被哥哥拉着手,终于在靠近墙边大树下的一堆草丛后面找到了这只小猫。 是只脏兮兮的小狸奴。 “若恒,它的叫声很弱,还是只小猫。”蹲下的白毓臻仰头看着他,小脸莹白,眼睛水汪汪的。 白年琛顿了片刻,然后眼神有些游离地心想:的确是只小猫。 第39章 世界二(4) 小小的一只狸奴,颤颤地蜷缩在被压倒的草丛中,瘦得下巴尖尖,偏偏沾上了些灰尘的毛还在炸着,看上去像是一朵空心的蒲公英。 “小猫……你不要害怕我。”玉雪漂亮的小仙童试探地伸出手去,声音轻轻,生怕吓到了不停在“喵呜喵呜”的小狸奴。 “哥哥。”蹙起眉头的白年琛面上有些不赞同,看向草丛上那一小团的眼神还有些迁怒。 “咪呜——”似是察觉到了不善的情绪,小狸奴原本想要躲避的动作生生顿住。白毓珍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不顾其毛发上的污渍,裹在自己的青色鹤氅中。 “你不要抱它——”见状,白年琛不乐意了,他语气有些急地在小少年身边来回转,“哥哥、珍珍!它会把你弄脏的!” 他甚至伸出手来,不顾方才对小狸奴的排斥,想要将其从他的珍珍兄长的怀中接过。 ——但怀中的小狸奴不断地抖着身子朝白毓珍的怀里缩,只留下圆乎乎的后脑勺给有些急眼的白年琛。 “若恒,它有些怕生。”白毓珍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团子,眼神温和极了,“我们回去,让春月姨姨为它洗个澡,等它干净了,就会很好看了。” “你不要吓它。” ——于是当春月远远看到走廊上走来的双生子时,便有些惊讶地发现,向来只要在哥哥身边便兴致高昂、总是眉飞色舞的小公子蔫蔫的,走近一看,小嘴撅着,模样瞧上去委屈极了。 “珍珍,若恒,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春月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丫鬟,说是丫鬟,实则在未出阁时便在国公夫人身边,两人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对于被从牙牙学语的小婴儿照顾到现在的双生子来说,春月是他们最好的姨姨。 因着在无下人在的时候,春月总会宠溺地唤着他们的字。 “姨姨,我捡了个小狸奴。”白毓珍弯着眼睛,慢慢地拨开鹤氅,小心地将狸奴举到了春月眼前。 他的春月姨姨顿时大惊失色,第一反应便是查看他的手背手臂,“珍珍,快快放下它,狸奴有没有伤到你——” 她想伸手接过小狸奴,白毓珍也没有反抗,只是在春月要接过去的时候轻轻摸了摸小狸奴的耳朵,“小猫,你不要怕,春月姨姨把你洗干净,你就不难受了。” 在温柔的语气中,小狸奴似乎也感觉到了,原本有些抗拒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软绵绵地任春月接了过去。 “珍珍,你快快去换身衣服,若恒,你也在一边看着,莫要让他着凉。” 自打记事起,每每国公夫人或侍女照顾双生子,小年琛都会在一旁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哥哥,神情间皆是认真,久而久之,当春月有事不能看顾白毓臻时,都会习惯性唤上这么一句,确保身子弱的大公子身边时刻有亲近的人看着。 眼见霸占着哥哥怀抱的小狸奴被抱走,白年琛瞬间又高兴了起来,未经长大却已隐隐显出日后俊朗的小脸上满是洋溢的笑,“姨姨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哥哥的——” 说完便一把捞起了哥哥的手,丝毫不在意白毓臻这只手还抱过那只小狸奴,欢欢喜喜地进了房间,将门关上防止冷气进来后,又步履不停地将白毓臻牵到方才春月吩咐丫鬟备好的水盆旁边,亲自打湿帕子后擦拭着哥哥的手。 被胞弟擦拭的时候,白毓臻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白年琛擦完右手后,扬了扬下巴,“另一只手。”垂着眼睫的漂亮小人就乖乖地递过去了左手,温热的帕子柔和地擦拭,看着哥哥白软的面颊,白年琛忽然就感觉心脏涨涨的,有些奇怪的感觉。 擦完手后,屋内的温度也因为暖炉的燃烧而升高了许多,在他感觉到自己有些热时,才语气 定地开口:“哥哥,你可以脱衣服了。” 白毓臻点点头,细白的手指慢却不乱地解着鹤氅,待脱下后,白年琛一把就接了过去,看着哥哥抬眼朝自己笑了一下,他怔愣了一下,忽然就感觉屋内的温度又一下窜高了许多。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公子、小公子,我进来了。” 陪侍的丫鬟在门后双手捧着为大公子拿的新衣物。 白年琛有些游离的神思被猛地拉回,他一下就将手中的鹤氅丢在了座椅上,语速有些快地开口:“你就在门外,不要进来!” 门外的丫鬟便老老实实地站着,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公子面色正经,语气沉着,“给我吧。” 崭新的长衫被递到了白年琛的手上,丫鬟关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下了双生子。 “……若恒?” 方才被白年琛匆匆牵到榻上坐下的白毓臻抬眼,却并未在他身后看到丫鬟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 白年琛一步一步走来,神情专注认真,“我来为哥哥更衣。” 虽然有些不解,但看着胞弟的眼睛,白毓臻想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抬起手来,放下——另一边……”就这样,小小的身影替另一个看起来更为瘦弱的孩童有些笨拙却顺利地换上了外衣。 鹤白色外衫虽颜色偏浅,但细细看去,衣摆上绣着的花纹做工精细,看似简单却不失华贵,尤以穿着的人本就面容精致,倒真真是衣衬人,相得益彰。 “哥哥真好看。”白年琛与白毓臻并肩坐着,扭头笑着说道。 雪白颊边还带着些婴儿肥,唇红齿白的漂亮孩童有些无奈,“若恒,好看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他的年岁还小,尚且不知,“好看”不局限于男女,在小少年的认知中,爹会在娘穿新衣裳的时候夸娘“好看”,春月姨姨和侍女姐姐们也会在笑闹间互相说着这个词。 白年琛被否认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笑着应道:“好吧,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完又黏糊糊地凑上前来,“啵——”地一下,在白毓臻柔软的颊边亲了一下,亲完喜滋滋地摇头晃脑,“哥哥香香!” 被黏着的白毓臻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后才皱起眉头,脸上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偏过头去,小小声说道:“若恒,莫要在人前这样。” 白年琛还是笑,“为什么啊?” 被这样问到的白毓臻顿了下,胞弟的眼睛弯弯,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童真,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卡住,半晌,才有些不确定道:“因为、因为娘亲曾说过,亲亲是要和互相欢喜的人才能做的……” 其实国公夫人未曾特地教导过双生子这些,在她心中,双生子总还小,正是会乖乖趴在父母膝前笑着闹着的孩子,怎会早早告诉他们这些关于男女之情之事。 只是白毓臻自幼聪慧,有些事情虽无人提及,但他知晓,这么多年来,只有爹爹会这般亲娘亲,嘴上还说着什么“夫人,我可欢喜你了……”之类的话。 于是神情认真说完这句话的白毓臻在说话时睫毛一直颤啊颤,看似稳重,实则莫名有些小心虚,只在对着白年琛亮晶晶的眼睛时,语气虽然有些飘忽,却小脸端着,煞有其事的样子。 对面的小脑袋歪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些,额头相抵着,白年琛若有所思,“是吗?” 垂下的鸦色长睫颤了颤,白毓臻点了点头,本以为弟弟明白了,却没想到,他的下一句话便是。 “好吧……”白年琛的声音有些兴奋,“那哥哥也要亲亲我——” 模样有些小傲娇,“我们就是互相欢喜的,我刚刚亲了哥哥,哥哥还没亲亲我呢!” 说完便闭上眼睛,侧着脸微鼓着面颊,完全是一副期待的样子。 丝毫没料到是如此发展的白毓臻睁圆了眼睛,像极了惊讶的小猫,好一会,白年琛也不催,只翘起的唇角和死死按住座沿的手彰显他暗藏的期盼情绪。 水红的唇被轻轻抿住,屋内静悄悄的。 半晌,白毓臻的身影慢慢倾斜,有些犹豫着,脸颊因为热意而粉扑扑的,就在即将触上时。 “喵呜——” 下一刻,春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公子、小公子,这只狸奴已经洗干净了。” 见里面并无声音传出,她皱了皱眉,忧心两人出了什么变故,敲了敲门后便轻轻推开。 看到里头一同坐在座榻上的双生子挨在一块,她方松了口气,转身关了门,然后才走到他们面前,将怀中被毛毯包裹着的雪白小猫露出了出来,唇边还带着笑。 “倒是只很乖的小狸奴,沐浴时也不扑腾,只是有些怕。” 没能等到哥哥亲亲的白年琛抱着白毓臻的手臂,越想越委屈,心中难受坏了,此时对于恢复原本样貌并不丑陋甚至还有些憨态可掬的小狸奴是看也不想看一眼,恨不得整个脑袋埋在哥哥香香的怀中。 在白毓臻有些好奇地从春月的手中接过雪白小猫的时候,竖起的耳朵听到哥哥微微上扬的声音:“像蓬松的小棉花,好可爱。” ——白年琛的眼泪终于飚了出来。 第40章 世界二(5) “喵呜喵呜——”怀中的小狸奴弱声弱气地叫着,让听到的人心中都软了一块,它好似知道谁才是真正喜爱自己的人,在白毓臻轻摸自己的耳朵时乖乖窝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甚至在头顶的手移开时还仰着小脑袋,一双圆圆的猫瞳软软盯着漂亮的小少年,卖娇卖怜到了极致。 直到白毓臻隐约听到微弱的抽噎声,他一惊,片刻后,才慢慢伸手,轻轻摸着埋在自己颈侧的脑袋,有些迟疑地问道:“若恒……你是哭了吗?” 一旁原本笑意盈盈看着一人一小猫互动的春月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便眼睁睁见着从大公子颈侧慢慢抬起头来的白年琛神色委屈,脸上全是湿润的泪痕,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眼睛水汪汪。 “若恒怎么又变成小哭包了?”她有些无奈,同时又有些止不住的好笑。 说来也怪,白家双生子,分明更体弱多病、不耐痛的是大公子,但从小到大,掉金豆豆最多的却是小公子,包括但不限于:吃饭时没和哥哥坐在一起、父亲带哥哥出去却没带自己、哥哥长大后不肯和自己一同沐浴…… 桩桩件件,每每在哥哥的事情上,白年琛都会失了平日里被父亲教导习武、受伤后也强忍着的坚毅。 “若恒……你不要哭。”心软的大公子蹙起了眉头,小脸上浮现了一种愧疚的忧色。 连怀中还在坚持不懈“喵呜”叫着的小猫都顾不上了,白毓臻抬起手来,指腹轻轻抹去白年琛脸上的泪珠,声音低低,“我再也不忽视你了,莫要再哭了,眼睛会疼的。” 玉雪漂亮的小人垂下了睫,周身的气息也低落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还在哭的胞弟还要脆弱。 见状,白年琛睁大了眼睛,即使他早已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让哥哥更关注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哥、哥哥……你别难过,我、我都是故意的,我没有难过、真的真的!”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双手在半空中僵直,眼看面前的白毓臻还是抿着唇,急得一把抱住了他,“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更喜欢这只小狸奴了……我没想惹你伤心的,珍珍。”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没叫一旁的春月听到。 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男孩反过来安慰着另一个,直到被安慰的孩童笑了一下,春月才松了口气。 …… 待到天气逐渐暖和了些时,已是一月之后,假山下,白毓臻仰着小脸,“雪球,快下来,太危险了。” 在白年琛的“伤心眼泪”中被对方一挥手就定下了名字的小狸奴此时趴在假山上“喵呜喵呜”叫着,就是不肯下来。 白毓臻绕着假山走了几圈,见小雪球还是不动,逐渐蹙起了眉头,“是不是太高了你下不来?” 闻言,假山顶上已经被养得毛发软乎蓬松的小猫叫声更大更急了些。 白毓臻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今日白年琛被休沐的父亲逮住带到了练武场,走之前还因为不乐意离开而被爹训斥了一顿,娘则应其他府上的夫人邀约前去做客了,春月姨姨方才去小厨房拿点心了…… 假山旁有一棵表面较为粗糙的歪树。 脑海中闪过先前白年琛“唰唰唰”几下便攀上的场景,对方曾经得意洋洋地称这棵树天生就是用来爬的,好着力。 白毓臻脱下了身上花纹精美的水绿披风,小心叠好放在了假山台上,雪白手掌抓上粗糙的树干,一边安慰着假山上的小狸奴,“雪球你待着不要动,我上去将你抱下来。” 回应他的是微弱的一声猫叫。 因着慢且稳,白毓臻并没多困难便攀至与墙沿持平的枝干处,他小心地移到墙沿上,神情认真不慌不忙地估算着步距,最终走到了距离假山顶极近的位置。 细白的手臂伸出,飘逸的水绿衣袖滑落至手肘处,因爬树还未完全恢复因此有些颤,在小狸奴有些犹犹豫豫地伸出爪子时温声安慰道:“雪球别怕,到我这里来——” 假山顶上的那一小团蓬蓬球终于动了。 白毓臻屏息不动,任由软绵绵收了爪子的小猫慢慢爬上了自己的手臂。 直到雪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手心,他才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将小猫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 接触到小主人熟悉气息的雪球委屈坏了,“喵呜喵呜”叫个不停,黏糊糊地撒娇,惹得漂亮的小仙童轻轻晃着它,嘴上哄着,“雪球乖,我们安全了,我这就带你下去。” 他揽着怀中温热的小雪团,准备沿着墙边走到方才的大树旁。 一步一步,本是稳稳当当应该顺利到达。 “你在墙上干嘛——!”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警惕的呵斥。 白毓臻本来全神贯注于脚下,猛地一声大喝猝不及防被惊到,他的身子微颤,刚想顿住脚步,可谁知怀中的雪球因着这一声受到了惊吓,“喵——”地一声便条件反射作势要从他的怀中跳出去。 “雪球——”情急之下,白毓臻一心只想抱紧它,生怕小狸奴掉了下去,只这一下,本就有些偏了的脚步彻底被打乱,一歪,身影从墙头掉了下去。 墙下的那人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声竟惊到了对方,眼看那道纤瘦的水绿身影从墙头跌落,几乎是想也不想,急忙奔去—— 展臂、清香瞬间便跌了满怀。 “唔——”纵使早有准备,但霍据河还是不受控制地闷哼了一声。 怀中的人模样有些惊慌,因着坠落而散开的发滑过修长的脖颈,乌润的双眸因为受惊微微睁圆,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雪白的小脸模样精致漂亮,唇红齿白,怀中甚至还在紧紧抱着那只蓬松炸毛的小狸奴,鼻息微促,紧咬住唇。 “你——” 霍据河呆愣愣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神有些发直,只觉得怀中的人像是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一样。 “你好漂亮……” 水绿色的小仙子就这样忽地,坠在了自己的怀中,层叠衣摆缓缓落下时,像是脆嫩的荷叶。 墙那头忽然响起春月急促的唤声,“大公子、大公子——!你去哪了?” 后面甚至带上了哽声,“珍珍——莫要吓春月姨姨了!” 怀中的小仙子这才从受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抬眸看着他,“谢谢你接住我。” ——连声音都这般好听,冒着仙气儿。 “这位公子?”白毓臻小幅度挪动了一下,却感觉腰上一紧,这人将自己揽得更紧了。 霍据河紧紧盯着他,在小仙子又一次的询问中,才神色沉着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墙那头春月的唤声越来越大,甚至隐隐还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白毓臻有些焦急,却还是很有礼貌地好好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我叫白毓臻。” 白毓臻、白毓臻……原来这么好听,还有呢?再多说些—— 心中的诸多想法翻腾涌入,面上却半分不显。 腰上的手还未放开,白毓臻心下疑惑,“这位公子?可否请你放手,我的家人在寻我了。” 手掌又轻轻推了推他,霍据河才涨红了一张脸,嘴上“哦哦哦”着,手上动作却颇有些依依不舍。 白毓臻落了地,立刻便朝墙那头的春月喊了声,“春月姨姨,我在墙外——” 那头的春月更慌了,周围一同寻找的人也面色急切,好端端的,怎得大公子坠去了墙外? 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痛? 于是墙那头春月一边大声安慰着他,一边吩咐人开了府门。 直到一行人匆匆赶来。 “大公子——!” 春月匆匆奔来,饶是见到白毓臻好好站着,也不放心地前前后后看了好几次,直到确定他真的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珍珍,你怎么会在外面?”离得近了,春月有些忧心地小声问道。 白毓臻垂眸,脸颊隐隐透出了粉意,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因为雪球困在假山上,我想带它下来,所以……”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漂亮的小仙童轻轻抿住了嘴。 春月哪会责怪他,只要大公子平平安安,国公府上上下下就别无他求了,只是她刚要开口安慰他,一旁个子高一些的少年急急开了口: “原来、原来你是为了这只小狸奴!” “你真善良……”霍据河笑了起来,看向白毓臻的眼神有些炙热。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个黑瘦的人抓着前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他甫一站定,便哼哧哼哧地哀嚎:“小侯爷,你怎么又乱跑了!这、是不是又惹事了——” 那小厮先前远远见到国公府的人围在这里,以为又是他们小侯爷惹了事。 说来这霍据河,身为永安侯的独苗苗,可谓是集整个侯府的万千宠爱于一身,老夫人更是宠得不行,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一副娇纵跋扈的性子。 小时候还好,再大一些,更是溜街逗鸟、策马纵意,阖府上下都对其头疼不已。如今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的霍小侯爷已经成了令府里下人们闻名丧胆的“小霸王”般的存在了。 “瞎说、瞎说什么呢——!”被猝不及防戳破的霍据河大声反驳,前一秒还对小厮怒目而视、眼含警告,下一秒转向白毓臻的时候便笑容满面,叫一旁的小厮目瞪口呆,险些以为他们的小侯爷被上了身,中邪了。 “珍珍……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霍小侯爷有些脸红,但因为其小麦色的肤色,并不明显。 他决定了,一定要和白毓臻交朋友。 平日里那些总是主动围上来的世家子弟笑里都藏着假,长得也丑,就算他们求自己和他们交朋友,霍据河也不愿意。 但是……漂亮的珍珍就算不开口,他也愿意和他交朋友。 第一次被陌生人唤字的白毓臻愣了一下,他隐隐察觉出来,面前这个身着赤红骑装的少年出身不普通,于是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这个其实有些过快的请求。 “嗯。” 看到他点了头,霍据河感觉浑身都兴奋了起来。 “我姓霍,名据河,我爹是永安侯,我是我爹的独子,今年刚过完十三岁生辰,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叫我据河就好。” 其实他更想让小仙子唤自己的字,但……不提也罢,他的名是已经过世的祖父取的,相比较父亲后来给自己取的字,还是霍据河好听。 毕竟小仙子的珍珍就很好听。 一旁的小厮眼睁睁看着他们家向来眼高于顶的小侯爷嘴巴不停连环炮一样地说完一整串话。 特别自来熟。 一旁身着水绿长衫的漂亮小公子抱着一只白猫,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被自家小侯爷的热情吓到了。 霍据河一长句话说完后,然后就期盼地看着安静站着的小少年,心脏“砰砰”响,生怕对方不肯答应做他的朋友。 他看起来还小,估摸着也才八九岁,白白嫩嫩一小只,抱着同样蓬松雪白的小狸奴,简直要让人怜到心坎上去。 太可爱了。 ——白毓臻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有些过分热情的少年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并且对方好像很喜欢自己的样子? 不然为什么这么想与自己做朋友? 见他还是不说话,霍据河原本有些胸有成竹的神情微变,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心头一哽,身体快于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大步。 “是不是……是不是你生我的气了?我、”比之白毓臻足足高了一个头有余的少年垂下脑袋,神情很是懊悔,“我先前那样说你,不是故意的,我、我看你站在国公府的墙上,以为……以为你是盗贼。”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霍据河的脑袋几乎要埋到了胸口,但还是站在白毓臻面前,没有离开。 听到他的解释的白毓臻眨了眨眼,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原因,面前低着头的少年悄悄抬眼看向他,一下,两人对上了视线。 就在霍据河紧张地屏住呼吸的时候,白毓臻忽然笑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却忽然让霍小侯爷感觉到了比犯了错爹却有事没回家、所以逃过惩罚时的那一刻更强烈的赦免感。 “珍珍……” “好吧,据河,你若想我做你的朋友,那我便是你的朋友了。”《 》 40-50 第41章 世界二(6) 那天永安侯府的下人们都见证了自家向来跋扈恣意的小侯爷下了马后,衣摆一撩,一路飞奔至大厅,一边跑还一边嘴里喊着什么“他愿意——”之类的话,洒扫的下人只见小侯爷一双鹰眸神采奕奕,亮得惊人。 “据儿,怎么这么开心?”大厅里正在品茶的老夫人笑着朝额前还挂着汗珠的红衣少年招手。 霍据河笑着走上前去,“祖母。” 柔软的手帕擦去了他额上的汗珠,老夫人布满褶皱的脸上尽是对孙子的疼爱,“今日可是遇见什么高兴事儿了,和祖母说说。” 霍据河拿过一旁侍女奉上的冷茶,一口闷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少年人的笑声爽朗明亮,“祖母——我今日见到了小仙子!” “哦?”老夫人放下手上的茶盏,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等到霍据河滔滔不绝地描述了一番那“小仙子”出尘的样貌、好听的声音、得体的礼仪姿态后,老夫人才面色和蔼地看着他,在孙子期盼的眼神中顺势问道: “是哪家姑娘啊?惹得我们据儿这般挂心?” “是白国公的嫡长子白毓臻!” “……” “……”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子脸上浮现的兴奋劲儿,好半晌才明白过来:方才霍据河形容的“小仙子”,是个男孩,而且据她了解,白国公膝下只有一对双生子,今年……应该也才八九岁左右。 霍据河趴在祖母膝前,轻轻晃了晃脑袋,拖长了声音,“祖母——”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什么姑娘,是白毓臻,孙儿要和他做朋友。” 说到这里,他又傻乐了起来,“珍珍也同意了,他说‘若我想和他做朋友,那他便是我的朋友’。祖母祖母——他说他愿意做我的朋友!” 老夫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虽说儿子总说她溺爱孙子,但她也知道,自家孙子性格上有些霸道,先前还担心是哪家姑娘受了胁迫,所幸耐住性子听下来,据儿倒真的交了一个朋友,还是国公府的小世子。 “好好好,祖母知道了,既然和人家做了朋友,便收一收你那张扬的性子,莫要叫别人笑话了去。”老夫人慈爱地抚摸着霍据河的脑袋,笑着说道。 少年轻哼了声,虽面上有些不满,却也没反驳,见状,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更甚。 …… 日薄西山,暮色沉沉,国公府前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紧接着,车帘被掀开,先出来的是身形高大的白国公,他一落地,便扭头朝马车里头喊了一声,“白若恒——别哼唧了,快下来!” 马车里面,白年琛坐姿东倒西歪,一动就发疼的身子令他面露苦色,但一想到已经回了家,又咬牙强撑着走了出去,连下面的父亲要伸手帮他都拒绝了。利落地跳下马车后,一大一小看着牌匾上的“国公府”三个大字,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来。 “夫人、珍珍——我回来了。” “哥哥、娘亲——!” 膳厅中急忙走出来的国公夫人轻笑了一下,“回来了,练了一天饿了吧,快进来吃饭吧。” 净了手,一大一小上了桌,白年琛才有些急切地问道:“娘亲,哥哥呢?” 就连白国公也默默地看着夫人,心里见不到珍珍的着急面上却半分不显。 不说还好,一说,国公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柳眉轻蹙,叹了一口气,不难听出语气中的担忧。 “珍珍不肯来膳厅吃。” “为什么——”白年琛不干了,被父亲训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疼咬牙切齿地坚持下来时,满脑子都是“不能倒下”“这样才能变得像爹爹一样强大保护哥哥”,结果美滋滋回家准备见到白毓臻时借机向他撒娇、让哥哥心疼的计划一下就落了空。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才在丈夫沉稳的询问声中,将回府后春月所说的、白天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末了才解释说,“我一得知珍珍险些坠墙受伤,就控制不住情绪,兴许是见到他的时候红了眼眶,那孩子愧疚,方才托下人告诉我,今晚不来膳厅吃饭了,他犯了错惹了家人伤心,便要依照家规闭门思过,使自己记住这次的教训。” “胡闹——!”话音刚落,白国公便大掌一拍食案,有些生气,“犯错就犯错,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国公夫人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继续开口,“所以我让春月将晚膳端去了屋中。” 白国公这才松了口气,但面上还是有些不满,“难道我们能狠心看他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成,不行,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但还没等他站起身,一旁的白年琛早已溜下椅子,“娘亲……哥哥不在,我吃不下,我要去和哥哥一起吃,我也要被关在屋里!” 国公夫人凤眸一扫这面露急切之色的一大一小——尤其是从方才起便丝毫未责备一句的丈夫,这才慢悠悠地点了头,“好吧……我们便都去看看珍珍。” 于是一行人连晚膳也没来得及吃,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双生子的院落。 ——白毓臻刚刚净了手,正准备进膳,便听到了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他转头看向门口,还未开口询问门口候着的侍女发生了什么,便远远听到白年琛嚷嚷的声音:“哥哥、哥哥——我回来了!” 听到是弟弟的声音,白毓臻显得很高兴,他从椅子上下来,还没走到门口,迎面便扑来一道身影。 “哥哥!我身上好痛!”白年琛整个将他抱住,声音变得有些委屈。 果然,此话一出,白毓臻顿时面色有些紧张,他有些心疼地轻轻捧起怀中胞弟的脸,有些难过,“若恒……” 小少年的安慰有些笨拙,被关心着的人心中的满足感却几乎要溢出来,白年琛咧开嘴,“那我要和哥哥一起在这儿进膳——” 但话音落下,白毓臻的面色却有些为难,看着弟弟期待的小脸,他斟酌着话语,“若恒,我今日恐怕不能和你……” “珍珍——”白国公的声音响起,白毓臻一抬头,还没来得及问安,便被男人一把抱起,留下傻愣愣的白年琛站在下头抬眼呆呆地看向他们。 国公夫人紧随其后,首先看了一眼春月,待收到无事的眼神后,才安心了些,拉起白年琛的小手走到了方才白毓臻要进膳的食案前坐下。 “珍珍,告诉爹爹,今日你为何不到膳厅用晚膳?” 白毓臻被父亲抱在怀中,小脸嫩白软乎,闻言垂下眼睫有些内疚地说道:“今日我为了雪球不慎跌到了墙外。” “嗯?然后呢?”白国公不动声色,手上却有些痒痒地想捏一捏儿子的小脸蛋,被一眼就看出意图的夫人瞪了一眼才老实。 怀中的小人抬起头来,神情分外认真,圆润乌黑的眼睛透着几分乖巧,“今日是霍小侯爷救了我,我才没有受伤,但还是让娘亲伤心了。”他不自觉地绞着手指,声音有些轻,“虽然我救下了雪球,但事后我才发觉是我考虑不周,如果当时我再等一等春月姨姨,让大人们帮忙,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国公夫人捏紧了手帕,看着白毓臻说完后将头转向她,小小一个人声音软乎乎的,“娘亲,我今日没有听你的话,没有保护好自己,你别生我的气。”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每每发热生病,娘亲总是衣不解带地一夜不睡照顾自己,虽然她不说,但白毓臻也明白,在娘亲心中,对他最大的祈愿便是健健康康长大,平安顺遂一生。 也许在寻常人家看来,救个小狸奴爬树上墙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小孩小时爱玩闹,但若放在白毓臻身上,便格外使人牵肠挂肚,唯恐本就体弱的小世子出事。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将白毓臻揽到了自己膝上,声音有些哽咽,“所以你就用不去膳厅吃饭来惩罚自己?” 白毓臻有些无措,小手摸向娘亲的眼眶,声音有些发颤,“娘亲你别哭,我只是想以此告诫自己,而且……怕你见到我心情不好。” 毕竟国公夫人刚刚回府得知他坠下城墙,匆匆跑来院中看他时,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白国公终于发话,“这叫什么犯错,珍珍知晓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便是好孩子,爹爹觉得我们珍珍懂事了,该表扬!” 说完便一挥手,“来人,将膳厅的晚膳加热后送到这边来,我们今天一道在珍珍这里吃——” “爹爹……”闻言,白毓臻心中有些茫然,但一旁的白年琛一听今晚能和哥哥一起吃饭,高兴坏了,跳下椅子抱住了他的腿,嘻嘻笑道:“哥哥,下次这样的事情,你叫我去——我肯定比那个什么霍小侯爷做得更好。” 天知道当他从娘亲嘴里听到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抱住哥哥的时候,心情有多糟糕,那是他的哥哥——他的!外人怎么能离哥哥那么近! 被他这么一打岔,国公夫人心中原本还有些惆怅的情绪瞬间被打散,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白年琛的脑袋瓜,“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白年琛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母亲怀中软糯雪白的漂亮哥哥,心中觉着高兴极了。 …… 那日之后,若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永安侯的霍小侯爷几乎成了国公府的常客。 最开始霍据河不分时段,只要白毓臻有空闲,就会前来拜访,但在接连几次撞上白年琛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看对方不顺眼,但在哥哥/珍珍面前又不会表现出来。 久而久之,为了担心自己哪一天因为白年琛崩了性子给珍珍留下不好的印象,霍小侯爷学聪明了,他略施小计,提前打探好消息,之后每一次来国公府都恰好是白年琛随父外出训练的日子。 一开始,白毓臻还有些不适应,在他看来,自己因身体的原因极少外出,并不如霍据河见多识广,总是能说出那么多新鲜事,有时候和他比起来,自己应该是会令对方感到无趣的。 但霍据河可不这么想,他只知道,自己不去那些多了便令人乏味的寻常世家子弟的集会,而是与珍珍待在一起后,自己不但每天心情好,就连祖母都说,连带着他的性子都温和了许多。 于是两人就这样逐渐相熟了起来。 一日,两人坐在一棵梨树下,白毓臻品读书籍,霍据河就在一边,托着腮,喝一口茶,看几眼珍珍。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白毓臻无意间抬起头来,忽地对上对方的视线,愣了一下,垂眸思考了片刻,才有些犹豫地开口:“据河,同我在一起,你不会感到无趣吗?”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对面眉眼张扬俊朗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等体会到白毓臻口中的意思后,立刻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在对上他安静注视的目光后慢慢闭上了嘴巴。 霍据河没有开口,白毓臻也没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而又平和。 直到树上的梨花瓣缓缓飘落到桌上敞开的书页上,对面的少年才终于开了口: “珍珍,我从未觉得和你在一起会无趣。” 霍据河的神情很是认真,第一次收敛了眉眼中张扬之意后的眼神格外真挚,“正相反,每当和你在一处,我都会觉得心情很是平和,就像、就像我祖母从家中后院的佛堂中出来时一样,会感觉很安心、很舒适。” “祖母拜佛诵经,神佛赐予她一颗淡泊世事的平常心。” 他微微歪着脑袋,唇角微勾,笑了一下,这时又从眼角眉梢间跃出了几抹少年意气,“我就不一样了,珍珍,我信你拜你,便能获得心上的安宁。” 第42章 世界二(7) 七年后。 “吁——”勒马扬鞭,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的玄衣少年衣摆翻飞,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赤色发带缓缓垂落,他身形修长笔挺,五官轮廓分明,乌眉下黑色眼眸亮得惊人。 “小公子——”下人们纷纷行礼。 刚过了十六岁生辰的白年琛刚刚结束为时半月的习武生活,在终于完成了白国公的考核后,少年一跃上马,先爹爹一步回来。 一想到一会要见到的人,他不禁心脏“砰砰”作响,浑身紧绷。 随着那道门的临近,跑变为了走,一步一步,少年人垂在身侧的掌心中沁出了汗。 ——今日是个晴阳天,阳光照下来,连素白的衣摆都被衬上了碎金色,那道日日挂念的身影正站在树下,侧对着他,腰身纤瘦,姿态闲雅,微仰着头在赏花,他的神色静宁,脖颈修长皓白。 似是听到什么,他转头看来,霎时美人面:面若桃杏,唇似点脂,漂亮得好似天上的仙人。 待见到愣愣站在门口的白年琛,白毓臻轻笑了一下,瞳仁灵动,眉眼间泛起柔和的淡淡涟漪,仙人霎时活了,他唤道: “若恒,你回来了。” 于是白年琛便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抬脚,步履逐渐加快,最后一步、张开手臂一把将冒着仙气的漂亮兄长抱在怀中,脑袋埋于散发着清香的颈间,语气依赖地喃喃道:“我好想你,珍珍。” 不知何时,对着比自己仅仅早出生一会的白毓臻,随着年岁渐长,有时白年琛会学着娘亲爹爹也唤他珍珍,因为一开始便疏于纠正,以至于兄弟俩在无人时,会互相亲昵地唤着对方的字。 好一会儿,白年琛深吸了口哥哥身上的香气,才松开了对方,自己这个琉璃娃娃一样的兄长身子弱,自己可不能累着他。 纵然已经比哥哥高了许多,但在自家漂亮兄长面前,白年琛也只是乖乖低着头,享受着他对自己的关心。 两张同样出色,却只在眼角眉梢间,泄出因血缘羁绊而导致微末相似的面容挨得极近,白毓臻抬手缓缓抚摸着面前这张棱角更为分明深邃的面孔,半晌,轻轻蹙起眉头: “……瘦了。” 闻言,白年琛咧嘴笑了一下,“哥哥,我可不止是瘦了。” 白毓臻微怔,还有些没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下一秒,空着的另一只手便被牵住,覆上的掌心炙热,“摸摸这儿,看——” 掀起的玄色衣摆下是线条清晰、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一看就十分有力量感。白年琛朝他挑了挑眉,眼中皆是炫耀之意,“是不是比我上次回来更好看了——” 莹白的指尖只轻轻划过,甚至并没有触碰到,仅仅几息间,白年琛便乱了呼吸,他猛地将上衣放下,眼神飘忽向他处,耳根处有些发红。 “好了、好了……下次、下次你若想摸,我再让你摸个够!”白年琛有些语无伦次,“乖、咳咳——乖啊,这次算我欠你的。” 从方才至今便一个字都没说的白毓臻就这样第若干次成为了胞弟的“债主”——还是“欠债的人”主动封的。 但见面前少年一个人上演“兵荒马乱”的窘迫模样,他便默默地认下了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债务”。 待白年琛平复了心情,才重新牵住他的手,“算算时辰,爹爹也该回来了,哥哥,我们去进膳吧。” 白毓臻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的国公府热闹极了,晚膳的菜式都比之前丰富了许多,白国公一踏入膳厅,便大笑了一声,“珍珍!快,让爹爹来抱抱!” 早已净了手正与白毓臻说话的国公夫人闻言斜了他一眼,“回来路上一路风尘仆仆,你身上现下正是脏的时候,怎么能挨近干干净净的珍珍?” 正巧这时,方才被娘亲训斥了一顿老老实实回房沐浴的白年琛走进膳厅,顺势接了一嘴,“是啊,爹,哥哥浑身都香香的,你可别熏了他。” 说罢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到了白毓臻一旁的座位坐下,浑身透着惬意劲儿。 爹爹回来,白毓臻很开心,他的唇边露出一抹笑,刚准备开口安慰被“夹击”的白国公,还未出声,门口的白国公便黑着脸走了进来,在白年琛的额前弹了一下,有些好气又好笑地说道:“还用你说,若不是你小子跑得飞快,我早逮你先洗刷干净了再与我一道乘马车回来——” 余光瞥见国公夫人软化的神色,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腰间有些磨损却针脚精致的荷包摘下,有些殷切地递到了她的面前,“喏——打开看看,我为你与珍珍带了礼物。” 说完他轻轻摸了摸白毓臻的头顶,才转身落了座,看向娘俩的眼神充满温和的爱意。 “娘亲,爹爹是记挂着我们的。”白毓臻轻轻开口,眉眼微弯,模样柔和漂亮。 珍珍开口,国公夫人自然不会反驳,她温温柔柔地看向这个一直带在身边,甚至之后不舍得让他分府的长子,语气宠溺:“那珍珍来看看爹爹为你带了什么?” 那个娘亲年前送给爹爹的荷包被递到了白毓臻的手上,他接过后,犹豫了一瞬,才在爹娘带着笑的眼神,和一旁语气期待的白年琛的声音中将其打开,明黄色的长方状物露出一脚。 白毓臻轻笑出声,“是平安符。” 他将其拿出,然后便当着三人的面掏出了颈间的精致小袋,细白的手指将里面的旧符拿出,新的符被国公夫人拿在了手上,珍重地放进了长子颈间空出的袋中。 换完后,她才在白国公的催促下闭上了眼睛,这次的礼物是从男人怀中拿出来的,“莲儿,睁开眼睛罢。” 一支做工精美、线条简洁却通身莹白的玉簪被男人捧在手中。 “……真漂亮。”国公夫人垂眸浅笑着,任由丈夫将手中玉簪轻轻为她钗了上去。 一旁侍候的侍女们纷纷低头露出了笑,顷刻间,国公府一派其乐融融。 …… 直至夜深就寝,国公夫人才睁开眼睛,转头看着身旁的丈夫,轻声问道:“今日归家的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白国公身子一僵,两人对视了顷刻,他这才叹了一口气,“你猜我今日回来路上,遇上了谁?” 国公夫人细细端详丈夫的神色,半晌,才语气淡淡地开口:“太子殿下。” 果不其然,白国公点了点头,随后翻了个身,伸臂将夫人揽在了怀中,“我今日带给珍珍的平安符,也是太子殿下赐给我的。” 话音刚落,不等怀中的夫人神色惊异地要开口,便迅速接上,“所以我行至半路,又绕路去了天宁寺,那平安符我找汇净大师看了,的确是佑人平安的。他告诉我,这符虽然不是出自他手,但更为难得,让我好好收下,莫要浪费了赠予之人的一番心意。” 白国公还说,汇净大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极为沉静专注,似有所指。 他说完后,国公夫人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女子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太子殿下这几年鲜少出宫,他怎知我们曾为珍珍在汇净大师那儿求过平安符?” 对此,白国公的回答是,“天子脚下无秘事。” …… 次日,天已大亮,这个时辰本应是大公子用早膳的时间,但因着昨晚被归家的胞弟缠着夜聊,到这时了,房内还是静悄悄的,连带着留宿的小公子也悄无声息。 ——房内,两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抵足而眠,高一些的那个从身后揽抱着前面肤色雪白的少年,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被揽住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唔——”唇缝间溢出的微弱呓语被身后的人捕捉,紧跟着睁开眼睛的白年琛眼神清明,显然是醒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唇瓣轻蹭粉白的耳垂,带着轻笑的声音响起,白毓臻还有些晕乎,半晌,才含含糊糊地说道:“今日、今日……据河要来。” 闻言,白年琛瞬间沉了脸色,想起那个性子霸道跋扈的小侯爷,有些咬牙切齿,“我才回来,珍珍便要抛下我去和别的男人一道了?” 回应他的是对方因为嫌热而下意识转身轻推他的动作,白毓臻眼中还带着朦胧的水汽,“若恒,不要、不要胡说,据河不是旁人,他是、他是……”被困意席卷大脑的少年尾音渐渐模糊。 “他是什么?”但怀中的哥哥又睡过去了,白年琛等了一会,才黑着脸自己补充道:“他只是一个死缠烂打的臭蝇虫!” ——直至晌午,白家小公子对此颇有微词的“臭蝇虫”霍据河才等到他心心念念的珍珍。 “珍珍——!”一见到从府里走出的人,他连忙从马车上下来。 已至弱冠的男子身躯凛凛,宽肩窄腰,体格高大却不粗犷,眸似寒星,小麦色的面上是斜飞的英挺剑眉,鼻梁高挺,下颚线条利落,英气逼人,周身散发着傲视一切的气势。 但白毓臻因着现下已比约定的时辰晚了许多,心中愧疚,他语气有些歉然,“据河,等久了吧,这次是我不对,我——” 钟灵毓秀的小仙子眉头一皱,霍据河都要扇自己两巴掌,见状,他急忙开口,“便是料到昨日伯父与年琛从练兵场归家,我今日特地晚些了来,真巧!” 男人上前一步,举止亲昵地揽住白毓臻的肩,笑着说:“你知道的,只要你来,我便高兴。” 两人相携着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国公府大门口又驶来一辆马车,从府内走出来的白年琛面无表情。 “跟上前面那辆马车。” 他倒要看看,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霍小侯爷都拐带他的乖乖兄长去了哪里? 第43章 世界二(8) 人群熙熙攘攘、声音嘈杂的街道上,一辆马车驶过,在人群中不打眼,任谁也想不到,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马车上,竟然坐着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和国公府的大公子。 宽敞的马车中,与外表的平平无奇像是两个极端,内里的座位上铺上了柔软的毛垫,皮毛细软、摸起来手感极好——这是去年春天的春猎上,霍据河特地为白毓臻猎来的白狐皮,甚至因为放弃了体型更大、更能彰显狩猎实力的猎物,而首次打破了自己多年蝉联第一名的战绩,而被满载而归的同僚们好一顿嘲笑。 霍据河摸着手下白狐皮毛细软的触感,心下嗤笑——你们懂什么? 只是想一想寒冷的冬天,珍珍乖乖白白一只、捧着手炉,在两人外出的时候会因为天生的畏寒而不自觉靠近自己的样子,虽然很高兴他的亲近,但目光触及少年被厚重大氅包围着的雪白小脸,就心疼得不得了。正因此,在那次春猎前,霍据河早已想好自己真正想拔得的“头筹”。 现下终于到了春天,不久后便是今年春猎,霍据河早已打定了主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珍珍一睹他在猎场上的英姿。 虽然因为身体的原因,白毓臻鲜少外出,性子也随着年岁的渐长,愈发恬静温宁。 温书赏花时,不似坐不住的胞弟,白毓臻站在那里,微微垂首看着手中的书页,轻轻一拈,花瓣沾上细白的指尖,长睫一颤,好一幅美人温书图。 有时连国公夫人看着他,都会有些出神,对上他有些疑惑的视线,女人轻笑、神情却有些微的恍惚,“我们珍珍,真像个小仙人,不然怎么举手投足间都冒着仙气儿?” 若是此时坐在这里的霍据河听闻此话,便会深以为然,怕是立刻要将国公夫人引为知己。 ——马车上,坐在对面的漂亮少年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神情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据河,我们这是去哪儿?” 霍据河唇角勾起一抹笑,“珍珍猜猜看?” 白毓臻轻轻抿唇,手指勾起车帘的一角,然后便有些讶异地发觉,此时马车驶上的路,周遭渐渐无人,只零星三两见到的,也是同样坐在马车中,面不见面,却分明与他们是同一个目的地。 “……我猜不出来。”他摇了摇头,但看着霍据河挑眉的动作,还是微微歪头努力地回想着先前对方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见状,对面的男人喉结滚动,放在腿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摩挲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在白毓臻有些无奈的柔软眼神注视下慢悠悠开了口:“天珩阁的拍卖会。” 见他似是面上茫然,霍据河才正色解释道:“奇珍异宝、古籍残卷、灵丹妙药……这些,只要你想到的,天珩阁都曾经拍卖过。” 白毓臻微微睁圆了眼睛,一双在阳光下泛着浅浅金边的琥珀眸子剔透漂亮。 似是因为难得在沉静温宁的少年脸上见到此等表情,霍据河再也忍不住,抬手控制着力道轻轻捏了一下他柔软白嫩的颊边肉,笑着说道:“今日便带我们珍珍见见另一番世面——” 直至目的地,白毓臻被霍据河一伸臂便毫不费力地揽抱了下来,站稳脚跟后,他环顾四周,几息后,便发现先前分明和他们行驶在同一条道路上的马车不见了踪影,停在这里的只有他们所乘坐的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霍据河刚交代完驾车的马夫一些事宜,转头便见到白毓臻小脸上的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心下了然。 “据说——”宽肩窄腰、体格高大的男人微微俯下身来,凑近了视线中少年隐隐透着嫩粉的雪白耳根,拖长了尾音,“只有拿到拍卖会请柬的人,才能找到来天珩阁的正确道路。” “那方才那些……”白毓臻不自觉地抬手轻指他们来时的路,下一秒,细白的手指被霍据河伸手包裹住,忍不住将其团在掌心揉捏一下。 “天珩阁之所以神秘,不只是因为拍卖品的珍稀罕见,更因为其每次拍卖会开启的地点和时间也不固定,有言是:有缘才可入其内。”霍据河牵着白毓臻的手,随着前来接引他们的黑衣人进入这栋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楼阁。 直到侍者将他们带到了上面写着“地”字的房间,才转身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白毓臻才恍然发觉,对方的脸上覆盖着墨色面具,只余一双眼睛。 “珍珍,来。”前头的霍据河牵着他走了进去。 进去才知,这间房间的设计精妙之处:因拍卖会还未开始而紧闭的帘子位于一面墙的正中央,客人们坐在帘前的方桌边,桌角相连的有两个圆筒,其中一个圆筒有着若干只签,另外那个还是空的。 “空的地方是用来掷签竞拍的,桌下有机械装置,你若掷了签,便代表你要竞拍此物,不必出声,便可隐藏自己的身份,公正地拿下此物,以防有人见你势单力薄在竞拍结束后杀人夺宝。” 喝了一口茶水,霍据河站起身来,走到檀色的帘子前,伸手指了指,“这个帘子拉开后,外头还有一层,状似透明之物,只可里面见外面,外面却是见不到我们的。” “我也只是在小时候随父亲来过一次。” 白毓臻闻言走到了帘边,刚有些好奇地想要伸手去触时,一阵清泠的敲击声响起,“唰——”的一下,代表着“天地玄黄”中“地级包间”的檀色帘子缓缓拉开,入目的圆形拍卖台上此时空无一人。 “要开始了吗?” 霍据河点了点头,看向台上的眼中划过一抹兴味,此时男人才显现出几分天潢贵胄的淡淡矜贵感。 “咔嚓、”一声,台上缓缓上升了一个圆柱形的台,上面孤零零呈着一个方盒子。 “拍卖开始——”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人声浑厚。 话音落下,不绝于耳的投掷声自上下左右的房间中传出,白毓臻眨了眨眼,看着拍卖台上无人介绍的方盒子,想了想,“第一道拍卖品,难不成是竞拍者的运气?” 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站在窗边,微微勾唇说话时的小表情惹人怜爱极了,霍据河本就是陪他来玩的,闻言也不去揣测这道拍卖品所为何物了,男人大手一拉,便半环抱住了“友人”纤细的腰肢,胸膛微颤,发出闷笑声。 “珍珍真是聪明极了。”笑完后,他才解释道:“这也是天珩阁拍卖会的奇特之处,在正常拍卖会中,会有三件物品,不介绍、不展示、没有起拍价,穿插在整个拍卖会中。” “若是你运气好,极低的价钱便能拍下一件稀世珍宝,亦或者是……”霍据河挑了挑眉,“倾家荡产拍下一堆破烂儿。” 周围的掷签声不绝于耳,白毓臻将目光重新放在那个平平无奇的方盒子上,眸光微动。 “珍珍感兴趣?”边说着,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上了檀色木签。 白毓臻却摇了摇头,伸手将签从霍据河的手中轻轻抽出,“只是来看看,不必真的拍下。” 直到倒计时结束,一锤定音,是由与他们同为“地”级包间里的人拍下。 “下一样竞品——”这次的拍卖台上终于出现了介绍者的身影,但他也同样带着面具,只是与方才整张脸都遮住的接引者不同,半面赤色面具花纹繁杂。 随着台上人对一样样竞品的介绍,拍卖会早已行至过半,包间内,白毓臻伸手支着头,神情也由一开始的好奇、眼睛亮晶晶逐渐变为因为时间过长而微微疲倦。 “珍珍,珍珍?” 大部分心神都在白毓臻身上的霍据河声音放轻。 ——长睫似蝶翼缓缓颤动的少年人肤色莹白,润红的唇轻合,颊边几缕青丝垂荡,眉梢间细微浮现的疲倦感令他此时像是散发着书墨气息的画卷,微微泛黄中惊鸿一见曾经的绝艳。 “可是倦了?”男人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心疼之余又有些懊恼自己的思虑不周,越想心中越不舒服,见到强撑着抿唇朝自己笑了一下的白毓臻,脑中一嗡,下意识伸出手去—— 轻轻松松,身形纤瘦体格娇小的少年一下就被整个兜抱住,一转眼,便被高大的男人圈在了怀中。 柔软入怀时,霍据河下意识颠了一下膝,脑中连思考也未曾,便条件反射地套用了曾见过的家中长辈哄逗小孩时的招数。 手掌轻握住白毓臻的肩头,此时他侧坐在男人怀中,对方正微微歪着头,鼻音轻哼,“珍珍困不困,嗯?” 白毓臻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是否该点头,霍据河便开始自问自答了起来,“嗯,拍卖会有什么好看的,我看那些奇珍异宝,都比不上我们珍珍。” “你若是倦了,便将我做榻。” 霍据河忍不住轻晃着膝上的白毓臻,语气温和,好似哄弄着的真是抱在怀中的小宝宝一般。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甘心屈于人下,我们珍珍就是有大本事——” 他笑着,微微前倾,鼻尖轻轻蹭了一下白毓臻似雪般柔软微凉的面颊。 第44章 世界二(9) 拍卖场上,当前竞品的拍卖已经接近了尾声,最终这件竞品被一锤定音,就在这时,台上戴着面具的介绍人却鞠了一躬后退了出去。 他的行为瞬间像是传递了什么信号一般,周围房间中的人瞬间骚动了起来。 白毓臻似有所感,转头看去——台上,一个孤零零的木盒子缓缓随着圆柱展台升起,木盒上的花纹异常精美。 “怎么,珍珍感兴趣?”颊边的吐息带着热气,霍据河语气温和,轻笑着问道。 纤瘦腰肢上的手克制地放着,虽然心里像是有着微弱的火焰在灼烧,但看着眼前白皙漂亮的少年,男人手上的动作还是轻轻的、生怕吓着了他。 ——听到霍据河的问话,白毓臻收回了视线,还是像第一次一样,摇了摇头。 拍卖场上的掷签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掷签声较之第一次少了许多,白毓臻微微垂眸,环抱着他的霍据河真的像是自己所说的一样——变成了“榻”。 就连他想要站起离开,都被男人不容拒绝地轻握住手腕,甚至在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可怜,“珍珍……今天本就是让你高兴才来的,你若是连这点好处都不给我,那我肯定就是让你生气了,才会不讨你喜欢,所以珍珍才连靠近我都不愿——” “什、什么好处?”一连串的话将白毓臻砸懵了,体格高大的霍据河偏偏还蹙着眉头将头靠在他的肩膀边,期期艾艾地轻蹭着,“珍珍愿意用我,便是给我的好处。” 若是有其他人此时在房间中见到此情此景,定会心下惊骇、面如菜色,谁能想到?堂堂永安侯府的小侯爷,身份尊贵、傲慢不可一世,如今竟会如此扮可怜相——只为了上赶着巴巴伺候人? “据河,你不必这样。”白毓臻微微抿唇,神情温宁,但是眼中却有几分浅浅的笑意,“你是我的朋友,不必将自己看低。” 闻言,肩颈边的脑袋猛地一下抬起,霍据河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咧嘴笑道:“好吧,既然珍珍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再拘束了——” 说完,他将仍然坐得笔直似是想要离开的白毓臻伸出双臂环抱住,这次——真的将其完完全全兜抱住,连带着少年的脚尖都微微离开了地面。 “珍珍,你便让我抱抱吧,这几日我总是头疼,但是今日与你待在一处,便忽然感觉舒服了许多,许是……”霍据河垂首,下巴轻轻贴在白毓臻的额前,语气有些喟叹,“许是珍珍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嘴上虽是如此说话,但他还是时刻关注着怀中人脸上的情绪,始终有些忐忑会见到少年皱眉,哪怕是一点不愿意,霍据河都会感到惧怕。 ——随着年岁的增长,家中长辈也会时不时无意或有意地在自己耳边念叨着,什么“据河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成家了”之类的话,一开始,初次听到这样话的霍据河很是兴奋,他尚且记得,自己当初怀揣着的是怎样激动的心情。 “成家?” “是啊,与自己欢喜的人在一起,相伴一生,直至死亡才能将彼此分离。” 他笑着问,“只要成家,便能与另一人相伴一生,永不分离吗?” “对啊,据河怎么这般问,怎么?是有欢喜的姑娘了吗?” “……”当听到堂上的长辈们善意慈爱的笑声时,无人知道,此时的霍据河手心都是冰凉的。 当天晚上,他彻夜未睡,直至寅时,孤瑟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国公府某处院子中。 那天晚上,他与心中的少年隔着一扇门,夜深人静,他问自己。 为何是姑娘? 为何只能是姑娘? 为何会不是姑娘? 天悄悄亮的时候,霍据河旋身离开,虽然夜晚的寒霜将他的衣衫鞋履打湿,刺骨的寒冷使垂下的手指僵直,但他的心中有一团火,一团因另一人而燃烧不灭的火。 旁人的答案从来不是他的答案。 他给了自己答案。 ——此时他的“答案”就乖乖坐在自己怀中,许是被自己“可怜”的模样惊到了,细白的手指轻触他的鬓边。 “据河。”他听到那团火里的少年在笑,“你总是懂得怎么让我心软。” 霍据河愣住,他没有动弹。 白毓臻微微放松,身体便顺着男人本就紧拥的力道靠在了他的臂前。 “最后一道竞品。”圆柱台最后一次升起,这次的掷签声少了许多,随着整场拍卖会接近尾声,无论是财力、还是其他,都已经消耗大半,这是第一次,神秘展品被放到最后。 但在霍小侯爷的“地级”上房,行至尾声的倦怠感却全然不存在,他喜滋滋地抱着香香软软的“友人”,心中甚至还有些遗憾可惜,只恨不得这场拍卖会持续的时间更长些。 白毓臻的眼神不受控制被那盖着黑布的竞品吸引,好几次,掷签声响起后,都有一阵沉默,但是神秘竞品的竞拍时间是固定的,只看时间截止前最后出价最高的那位。 “据河……”他轻声唤着一旁的男人,对方轻哼了一声回应他。 “怎么了?” “我……”又一道掷签声响起,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下去。 没有缘故的吸引,先前那些外表夺目的奇珍异宝、或是世间独一份的孤本典籍,都未曾让白毓臻生出想要的心思。 这个只蒙着一层黑布,甚至连盛装的盒子都没有的竞品,倏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深渊漩涡。 没有理由。 白毓臻蓦地垂下了眼,轻喘了一下。 拥着他的霍据河瞬间凌厉了眼神,“珍珍——” 怀中的少年眼尾有些绯红,但却摇了摇头,不愿说话。 霍据河眼神渐沉,出口的话却很温柔,“珍珍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嗯?”他轻晃了一下腿上的人,拍了拍少年单薄的后背。 “……不是。”细白的手指在无意识间攥皱了男人的衣服,白毓臻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就不会有方才心头奇怪的感觉。 但霍据河紧跟着问道,“那我们拍下这件竞品,好不好?” 白毓臻又不说话了。 太奇怪了,忽然出现,带着不容忽视的醒目感,仿佛透着黑色的布在对他说话。 带走我。 他不明白,被骤然打破的屏障在缓慢地修复,认知像是被扭曲了一样,他不能看不见它。 看着我。 眼前的景色在旋转轻晃着,当那双已经晃着水光的眼睛眸光微聚时,眼前是霍据河焦急的神情,他的嘴巴一开一合: “珍珍,珍珍——” “……没、没事。”白毓臻好像开了口,但眼前的人却急得眼中泛起了红。 “铛——!” 檀色木签被看也不看地掷了出去。 霍据河扶着少年的双手有些发颤,“珍珍、这次我不听你的,只是一个竞品,给你便是。” 他不明白,为何在那个竞品出现后,原本还会朝他笑的少年便忽然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恍惚了起来,当意识到怀中的人身子发软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都像被冰水泼了一样发冷。 霍据河站起身来,白毓臻被有力的手臂穿过腿弯抱起,纤瘦白软的小腿在衣摆间垂晃,窝在男人怀中时呼吸还有些急促,细听却泛着无力的浅。 当路过廊边候着的覆面侍者时,霍据河语气有些局促却掷地有声,“到我房中,无论跟签的人有多少,你都紧跟着下一个,将竞品拍下,送到我府上。” 他单手扯下腰间的永安侯府令牌,背面镌刻着他的字,“带着这个,无论多少银钱,永安侯府都出得起——” 马车疾驰,出去的路与来时的路截然不同,但霍据河早已无心去探究,车轱辘碾过不平的地面,马车颠簸的一瞬间,他眼疾手快将阖着眼的白毓臻护在了怀中,自己的额角却被狠狠磕了一下,霎时涌现的痛带着尖锐。 霍据河却早已无心感知。 ——永安侯府今日乱了套,先是自家今早还兴高采烈、满脸喜色外出的小侯爷急匆匆地抱着一个人一路疾奔入府,紧接着又发现那个被小侯爷神色紧张抱在怀中的人是国公府据传天生有不足之症、自小体弱的大公子,结果这边刚被小侯爷高声吩咐快些请郎中来,那边一抬眼的侍从便大惊:“主子——你额头见红了!” 霍据河后知后觉地抬手一摸,拿下来时指腹沾着的红令他脸色瞬间苍白。 “我、我——”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几欲昏厥的前一刻眼睛见到了躺在床上的白毓臻,在天旋地转间狠狠咬住了舌尖,疼痛使他眼前一黑,他踉踉跄跄地奔到少年躺着的榻前,一摆手,“快、咳咳——给我拿个布条来。” 侍从意识到了什么,忙慌慌张张地出去,又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主子,你的遮眼布!” 霍据河一把将其拿过,几下便紧紧系在了脑后,才像是虚脱般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替我在门后候着郎中。” 说完,他摸索着坐上了床沿,小心翼翼地摸上了白毓臻的手,幅度很小、缓缓地十指相扣。 第45章 世界二(10) 两刻钟后,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侍从连拉带拽地将步履颤颤提着药箱的郎中带进房中。 “别急别急——”这边老郎中还在“哎呦哎呦”叫唤着,结果进了房间一抬眼见到蒙住眼睛的霍据河,顿时眼珠一瞪,袖袍一甩,险些将一旁的侍从扫倒。 “小侯爷,你怎么伤得这么重?!”老郎中提着药箱就要上前细看,却见听到声音将脸转向这边的霍据河语气不容拒绝,“别管我,先看看他——” 早在听到脚步声时,男人就松开了白毓臻的手,而是转为握住他的手腕,他不顾老郎中不赞同的声音,坚持道:“先给他看。” “这、”老郎中有些犹豫,方才只看见男人额前一片鲜红,乍一看有些吓人,现下凑近了才发现应该只是普通的皮外伤,虽是如此,“小侯爷,你先让我给你包扎一下,不然这血流不止,也、也——”他瞥到床上的病人,心下了然,伸手捋了捋胡子,“待到这位小公子醒来,被吓到了就不好了。” 霍据河皱了皱眉,闻言没多做纠结,一抬手叫来了一旁的侍从,“你替我包扎,快点弄。” 他又准确地转向老郎中的方向,“现在给他看,看仔细点儿。” 老郎中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虽是普通皮外伤,但他可没忘记,这位是自己现在所在的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可别到时候床上这位模样俊俏的小公子还没醒,另一位身份尊贵的人倒下了。 眼看早就候在一旁的侍从上前麻利地处理伤口,老郎中也收敛了心神,伸手把上床上这位小公子的脉。 凝神感受了一会,他皱眉摇了摇头,又换了只手,比上次更长的时间,半晌,他缓缓收回手,一旁一声不吭处理伤口的霍据河察觉不对,皱眉道:“珍珍怎么了——” 他伸手一把就要扯掉脸上的黑色布条,吓得刚刚包扎好伤口准备端着盆出去的侍从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主子、小侯爷!你不晕了?!” 老郎中慢悠悠来了一句,“你都给他包扎好了,还怕什么?” 霍据河扯下布条,随手一扔匆忙被侍从接住,眼睛紧紧盯着老郎中,“珍珍怎么样?” 老郎中久久不回话,他霎时沉了脸色,“为何不回答?” 像是紧绷的弦。 端着盆跨过门槛的侍从不由地好奇回头看了一眼——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模样生得极好的公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像一捧剔透的琉璃美人像,难怪自家小侯爷如此紧张上心。 他想到方才小侯爷第一次没有在见血后立刻陷入晕厥,不禁摇头感叹:这是何等深切的友人情谊啊—— 房内,老郎中先是打开了药箱,拿出了随身带的笔墨和草纸,提笔要写的时候,才缓缓开口,“依老夫看,这位小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寻常的困乏之症,睡一觉养足精神便好了。” 但霍据河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面色并没放缓,眼神落在白毓臻的身上,担忧之色不言而喻,“但我先前见到他并不只是这样……” 在他讲完后当时白毓臻忽然就软了身子,瞳孔涣散,紧接着便昏迷在自己怀中后,老郎中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子。 然后便收起了药箱,全程默不作声,但霍据河怎肯就这样让他离开? 他启唇:“烦请郎中再看看他,我实在不放心。” 老郎中闻言看向了床上的白毓臻,半晌,才在男人焦躁难掩的眼神中摇了摇头,“老夫说了,这位小公子就是寻常的困乏之症,若老夫想的不错,小公子天生便有不足之症,应是体弱多病,早夭之相,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据河便勃然大怒,“胡说八道什么,珍珍怎会是早夭之相,你这、你这——”他大脑一片嗡嗡作响,嘴唇颤抖,猛地站起身来的时候却因为方才额头的伤口而眼前黑了一瞬。 “小侯爷,你且听我说。”老郎中见到他面上有些扭曲的表情,忽然就叹了口气,放下了原本已经背起的药箱。 “这位小公子能平安长到现在,他的家人一定为其做了许多。”老郎中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此时眸色平静,透出了几分年长者的沧桑了然,“你若真想这位小公子早日好起来,便将他送回家,他的家人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说完,老郎中将方才写好的药方放到桌上,留下一句“这些药对他的身体有好处”便随着门外刚回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侍从离开了。 未关上的房门内,霍据河坐在床边,垂眸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半晌,伸手轻而又轻地抚了一下那雪白的面颊,男人双肩有些卸力地微塌下,裹挟在茫然叹息中的名字含着莫名的情愫。 “珍珍……” …… 国公府,国公夫人看着脸黑了一天的白年琛,有些头疼,“若恒,你倒是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何事?” 身形早已拔高修长的白小公子眉目冷凝,想到追出府后不久便莫名跟丢的马车,闷头灌下一壶茶,看得一旁的侍女胆战心惊,与一旁同样侍候在大厅的小姐妹对视一眼——离开了大公子的小公子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若恒……”国公夫人等了一会,见白年琛还是不回话,心下无奈,挥手便让春月与自己回院。 白年琛还是不动如山,放下茶壶后眼睛始终紧盯着大门处。 就在国公夫人前脚刚要踏出厅门的时候,大门处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方才似是要望成了雕像的小儿子猛地站起了身,下一刻,衣摆翻飞的少年掠过自己身边。 “若——”她口中的唤声还没结束,大门处的马车停下,车帘掀起,永安侯府小侯爷的脸露了出来。 白年琛唇角的笑不禁扩大,嘴唇微动,一声“哥哥”刚要唤出,下一秒,便见到男人怀中被抱着的人。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下颚紧绷,“哥哥——!” 国公夫人心头忽然一坠,脸色苍白地被一旁的春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快快,扶我去门口!” 待察觉到不对的管家带着人急匆匆赶到大门口时,便见小公子怒目而视,他定睛一看,下了马车的原来是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只是还不等他看仔细,耳边便传来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你便是这样陪着哥哥的——” 赶来的国公夫人没有去看隐隐剑拔弩张的两人,她一眼便见到了正被霍据河小心翼翼用披风抱在怀中的人。 “珍珍——”春月急忙扶着方才有一瞬间站不稳的国公夫人走上前去。 女人咬着唇,映入眼帘的便是闭着眼睛的白毓臻,抱着他的男人面色愧疚,“都是我的不是,国公夫人,我——” 她闭了闭眼睛,见到人的一瞬忽然便面色平静了下来,“多谢霍小侯爷将我家孩子送回来,春月——”一旁的春月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带人上前。 “小侯爷,请将大公子交给我吧。” 他话音刚落,白年琛便上前一步,语气生硬,“不必,我自会带哥哥回去。”说罢他径直伸出手去。 当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时,霍据河眼神沉了一瞬,但当视线触及一旁的国公夫人和不知不觉间将视线瞥向这边的白家侍从时,他后槽牙暗自咬紧,站得僵直,在白年琛伸手将怀中的人抱走时,一言未发。 “娘,我先进去了。”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直到霍据河的眼神从一点都见不到人影的地方收回,有些恍神地便要离开时,才缓缓开口。 “这些时日,烦请小侯爷莫要再来寻珍珍了。” 霍据河脚步顿住,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微僵,“为、何?” 短短两字,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出来的。 在春月暗含担忧的眼神中,女人神情不变,甚至唇边礼节性的微笑得体,“珍珍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今日是霍小侯爷与他一道外出,结果却变成这样,珍珍是个好孩子,心下会愧疚的,若是……”她忽然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若是见到你,他心事加重,对他的身体恢复不好。” ——直到坐上马车,下了马车,站在侯府大门前,好一会儿的时间,霍据河才抬脚走上台阶。 “小侯爷,你回来了,今日老夫人还念叨你呢,我说你与白家大公子一同外出了,老夫人听罢很是高兴。” 侯府后院侍候的下人正巧来前厅见到了霍据河,便说了这一番话,罢了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小侯爷得了空,便去瞧瞧老夫人罢,明日午时后,老夫人便要七日不出佛堂了。” 霍据河始终面无表情,直到察觉不对的下人小心地告退,才缓缓开口叫住他,“知道了,你告诉祖母,我明日会去看她的。” 那人便高兴地应了话后离去。 翌日,鲜少有人进入的后院佛堂多了一个人。 衣饰简洁的男人跟在祖母身边,老夫人缓缓跪在了蒲团上,闭上眼睛,语气平静,“据河,你不必陪在祖母身边,我年年如此,已经习惯了。” 但另一边动作有些缓慢跪下的霍据河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时神色虔诚。 “祖母,孙儿只是也有了心中所求之事。” 案上的燃香飘起一缕白烟,又缓缓消散。 第46章 世界二(11) ——国公府,肤色雪白、眉眼漂亮的少年躺在床上,长睫安静地垂着,像是安然地酣睡了过去,国公夫人摆手挥退了周围的人,连同这几日闹着要见哥哥的白年琛都包括在内。 不顾小儿子的皱眉不满,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上了闩,转身缓缓走到床榻边。 她的珍珍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和胸口小幅度的起伏,甚至会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一尊完美的玉像,精雕细琢却不含一丝人气。 国公夫人俯下身来,伸手轻轻抚去了白毓臻颊边的发,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微动,视线移到少年修长脖颈上被衣领掩住的红绳。 她正欲伸手将其勾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细眉微蹙、刚准备开口让门外的春月将人带走,一道声音透过门缝:“夫人,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托人送来的黑色匣子,他说一定要夫人亲启。” 国公夫人眼神沉静,打开门,门外的春月从来人的手中接过蒙着黑布的方匣子,“夫人……” 戴着碧绿镯子的玉白纤手接过,垂眸凝视了一会,国公夫人不发一言,转身回房,门外的春月伸手将门关上,安静地守在门边。 ——房内,盖着的黑布被掀开,露出里面通身古墨色的方匣子,“咔吧、”一声,搭扣被打开,国公夫人打开匣子。 当见到里面东西的一角时,女人瞬间愣住,片刻后,坐在床边的身躯开始细微地颤抖,她猛地看向床上的白毓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抖着手,将少年颈间的红绳轻轻勾出。 ——赫然是与匣中一模一样的符纸! 国公夫人怔愣着将两个符并排放在手心,除了符纸的颜色一黄一赤,其余简直别无二致。 连同上面绘制的符纹也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回神,但看着阖着眼睛容色恬静的白毓臻,还是慢慢将方才勾出的护身符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只是在抽回手的时候,另一个从黑色匣子拿出的赤色符纸随着她俯身的动作飘下,触上了少年的肤。 国公夫人皱眉,正准备伸手将其拿起放回匣中,下一刻,原本还闭着眼睛毫无所觉的白毓臻正巧在这时慢慢睁开了眼睛。 女人伸着手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白毓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但一睁眼见到国公夫人,还是下意识地黏黏糊糊唤道:“娘亲……” “珍珍,娘在这呢——”国公夫人不动声色将随着白毓臻起身的动作飘落的赤色符纸夹住放到袖中,面色慈爱,揽过他的脑袋,手指轻轻梳理着少年垂落的墨色长发。 “娘亲,我怎么在这里?”白毓臻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熟悉的馨宁气息使他整个人无意识袒露出了柔软的模样。 国公夫人还未开口,房门忽然被打开,“哐当——”一声,站在门口正被春月苦口相劝的白年琛与白毓臻对上视线,一瞬后,少年的眼眶忽然一红。 “哥哥——”白年琛猛地上前几步,不顾母亲还在,伸出双臂一把就抱住了白毓臻的腰。 “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埋在腹部的少年声音有些发哽,白毓臻虽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对方的额头,有些迟疑地轻抚了一下。 “若恒,不要哭,哥哥就在这儿呀。”他的声音轻轻小小,刚醒来还有些懵懵的。白年琛抬起头来,目光所触及的哥哥下巴尖尖、脸小小一个,雪白面上的乌润双眸眨啊眨,窝在母亲怀中,散着长发的时候,像只柔软的小猫。 “若恒。”国公夫人适时出声,垂眸看去,在这样的注视下,白年琛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环抱着白毓臻的手。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肯离开哥哥的身边,歪头依靠在白毓臻膝边垂下的衣摆上,抬眼看来时,像只眼神濡湿的小狗。 饶是再迟钝,白毓臻也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他看着自己身上明显换过的白色寝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国公夫人的怀中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问道:“娘亲,我怎么了?” 国公夫人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温柔极了,“珍珍无事,只是有些累了,所以睡得久了些。”连方才还眼眶红红看到他时有那么一瞬好像想哭的白年琛都声音明朗,“是啊,哥哥能有什么事儿?别瞎想——” 白毓臻却没有笑,他轻轻抿住唇,视线在娘亲和胞弟的脸上缓缓转了一圈,鸦羽色长睫垂下,出口的语气却很平静,“我睡了几天?” “……”没人回答他。 于是他垂首看向眼神有些躲闪、甚至脸上因为自己方才太过激动而失态产生了懊恼之色的白年琛,“若恒,不要骗我,好吗?” 漂亮温柔的哥哥眼角眉梢间缠绕着丝丝愁绪,白年琛只感到后背僵直,他张嘴,声音却磕磕绊绊,“也、也没……” 于是白毓臻轻声说道,“一天?还是两天?” 但白年琛愈发紧张,白毓臻好似明白了什么,他轻轻依偎进国公夫人的怀中,“娘亲,我又让你伤心了。”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揽住怀中的宝贝,“珍珍,娘亲只想你好好的,好好的……”湿润滑入白毓臻的鬓间。 他轻轻闭上了眼。 有那么一瞬间,白年琛看着他,觉得仿佛下一刻,哥哥就要离开自己。 少年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缕恐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他很小,甚至还有些不记事的时候。 ——那是一个白日,哥哥被自己拉着跑到前院抓蝴蝶,小小一只团子,小脸嫩生生的雪白。 日头正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蝴蝶翩跹,但总是抓不住,于是追着追着,白年琛不知不觉松开了哥哥的手,只一心想亲手抓住漂亮的大蝴蝶,好让哥哥夸夸自己。 直到白年琛跑得小脸满是汗,千辛万苦才抓到了蝴蝶,小心翼翼地捂着掌心中还在微弱扑腾的蝴蝶满心欢喜地走过拐角准备给前院的哥哥看时,一抬眼撞见的却是被春月姨姨神色焦急地抱在怀中的哥哥。 那天,白年琛的蝴蝶飞了,当晚他便发起了高烧,之后的事情也已记不清了,只依稀回想起,在那之后,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没见到哥哥,问娘亲,娘亲不告诉他,问爹爹,爹爹也只会岔开话题。 ——“哥哥……”如今已经长大的白年琛紧紧握住了白毓臻的手,眼神专注炙热,一丝莫名的情绪自眼底浮现,又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悄然隐匿。 被春月姨姨侍候着洗漱完换上外衣后,白毓臻才知道,自己居然自拍卖会回来后,足足睡了有四天。 而这段时间朝廷局势动荡,白国公也只是在白毓臻昏睡后的第二天抽空回过一次家,但即便如此,对于他的事情,纵使国公夫人想瞒,也瞒不住自己的丈夫。 于是宫中的太医深夜前来,却得出了与之前在永安侯府的老郎中一样的话,“大公子只是体乏嗜睡,并非得了什么病症。” 白国公与夫人沉默地将太医送走,夜色中,两人对视,相顾无言。 “若是三天后,珍珍还醒不来,便……便送去那儿吧。” 许久,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但这些白毓臻全然不知,昏睡了四天的身子有些发软无力,在拒绝了端着碗想要自告奋勇伺候他进膳的白年琛后,在对方失落的眼神中,白毓臻一勺一勺,慢慢吞下了温热的粥。 待到粥已见底,白毓臻还未起身,这时大门处传来马车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看去,不一会儿,一位身着内廷服饰的公公走了进来,国公夫人上前行礼,身后的白年琛也扶着白毓臻起身,却听到那人开口:“杂家奉太子之命特来请国公府大公子白毓臻前往东宫。” “公公,这……”国公夫人话还未说完,公公便手挥臂间的拂尘,弯腰神情颇为恭敬,“世子,走吧——” 白毓臻被春月匆忙披上披风,直到撩开车帘上了马车,还有些恍惚与不解,为何只在爹爹口中听闻过的太子殿下会忽然召自己进宫去? 马车平稳向前,不知为何,白毓臻心中有些惴惴,他伸手掀开车窗帘,回头望去——国公府前,国公夫人和白年琛看着自己,久久未曾回府。 只是后来马车离得远了,两人的神情便看不清了。 ——进宫的路原来有这么长,坐在铺着柔软毛垫的座位上,轻微的摇摇晃晃间,白毓臻渐渐睡了过去。 天边红云遍布,已至黄昏,马车缓缓停下,无声无息间,周围已没了人,白毓臻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比声音先提醒了他面前来人的,是那股庄肃却不显厚重的冷香,象征着太子身份的四爪蟒纹随着眼前人的动作一闪而过,白毓臻的面颊被轻触,墨玉扳指有些发凉。 “……你长大了许多。” 那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第47章 世界二(12) 宽大的姜黄袖袍将白毓臻轻轻笼罩,下一刻,纤细瘦弱的少年便被轻轻松松地抱起,黑长的发散落在男人的胸前,又被那只大手伸指拨开,鼻息间的冷香一瞬间便包围了全身,怀中的人好像真的完完全全沾染上了另一人的气息。 “太子殿下……?”周遭的寂静中,白毓臻有些迟疑地茫然开口,从憩息中醒来的柔软小动物骤然被强大的气息入侵,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嗯,我在。”低磁的声音带着矜贵的腔调,离昭琨胸膛微颤,低声回应着怀中少年有些无所适从的不安。 夜里的宫内不似旁人所想的那样灯火通明,鲜有人迹的小道甚至显得有些寂寥,白毓臻被身姿挺拔的高大男人抱在怀中,衣摆的下沿蜿蜒过寝殿的门槛。 男人将他轻轻放下,有那么一瞬间,松开手的动作迟缓,隐约间竟依稀带着不舍。 一定是自己想错了,白毓臻抿唇,感觉自己也许有些不清醒了。 “太子殿下……”殿内空荡荡,他的声音引起了轻微的回荡。 殿外黑乎乎的,殿内连随侍的人影也见不到,如果不是男人默认了自己的称谓,白毓臻甚至会以为这里并不是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之人所居住的地方。 殿内烛光摇曳,昏黄下,太子殿下的面貌见不真切,影影绰绰之间,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向前走了几步,与对方相隔一个桌案。 “太子殿下让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还请……”他刚要躬身,嘴边的话还没说完,那股冷香便又忽地涌入了鼻腔。 “……”冰凉的手指轻勾住少年细白的下巴,缓缓抬起—— 灯下美人面,焰光轻摇,绰约的焰影如薄纱,流水般逝过莹白的漂亮面颊,垂下的羽睫轻颤,墨黑眸光轻晃。 男人敛眸细细端详着手下的这张脸,半晌,缓缓开口,“珍珍,国公府将你养得很好。” 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面上一瞬间浮现的不解便这样毫无防备地映入了离昭琨的眼中,岁月变迁,悄然留下了年岁痕迹的那张成熟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的疑惑会得到解答的。”男人开口,视线下移,伸指轻轻点了点少年雪白颈间未曾离身的红绳,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知道这个,是从哪里来的吗?” 红绳被轻点,男人指节上的墨玉扳指有些冰凉,白毓臻不自觉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嘴上却下意识回答:“是爹爹为我求来的。” 他一直都知道,因着自己自小体弱多病,据说在小时候的某一次大病之后,颈上便挂上了这个红绳,上面的护身符换过几次,最近一次便是前些天。想到这里,白毓臻忽然似有所感,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天潢贵胄,在对方深邃莫测的眼神中有些犹豫地开口:“您为何这么问?” 白毓臻只是身子弱,有时心思便刻意地放淡了,以免加剧身体负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便是那什么都不懂的稚子。 ——忽然的传召,在无人的寝殿中,这个按理来说应当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太子殿下,为何会待自己,如此亲昵? 离昭琨微微眯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笑了起来,“你全然忘了。” 他松手,转身慢慢走出寝殿,只留下平淡的一句话,“今夜你便在此安寝。”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后不到一刻,便有神情恭顺的侍女踏进殿中,微微福身,“世子殿下,我等谨遵太子殿下的令,侍候世子就寝。” 白毓臻怔怔的目光从那早已无人的殿门后收回,一旁的侍女走上前来,他垂下了眼,任由轻柔的动作脱下了他的外袍。 ——直到烛盏被侍女盖灭,人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被缓缓关上。 似是无人疑惑,为何这位国公府的世子殿下,会堂而皇之地宿在太子殿下的寝殿? 躺在那个男人的床上,白毓臻睁眼,窗外如水般的月光透过窗棂,他轻轻抬了抬手,月光便流淌在了白玉般的肤上。 心中也许有疑惑,又或许只是不解,朦朦胧胧间,怀揣着浅浅的怅惘,白毓臻坠入了梦中。 ——轻云薄雾笼罩着衣袍,步履翩跹间衣摆晃出轻微的涟漪,有小童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听不真切,如梦似幻,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恍惚间,一回首,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掠过,“怎么来了这里?” 他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于是那人好像又往前走了几步,脸颊被轻轻触碰,收手时耳垂被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怎的这样呆呆愣愣的?”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轻柔的吻便这样落在了眼尾,听不真切的喟叹打着旋飘远了。 “……珍珍。” ——白毓臻忽地睁开眼睛,迟滞了好一会,如琉璃珠子般剔透的眼珠才缓缓转动。 窗外已然大亮。 “世子殿下……”许是起身的动静被听到,门外传来侍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询问。 白毓臻连忙回道:“我已经起了。” 殿门被打开,门外等待侍候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等到白毓臻洗漱完、换上新的外袍,才又有序地退下。 一时间,殿中好像又变得静悄悄了。 半晌,白毓臻起身,有些犹豫地走出寝殿,目之所及竟无一人,仿佛方才的那些下人们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抬脚走出殿门,穿过回廊,经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树下的男人正束手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好像在沉思。 白毓臻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至与其相隔几步的距离,才开口轻唤,“太子殿下。” 闻声,离昭琨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停留在了他身上好一会儿,才抬手轻招,“来——” 白毓臻走上前去,几步之后,才看到方才男人眼中所见的景象。 “并蒂花,好看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却很是温和。 相挨着的花朵在风中颤了一下,紧贴着另一朵的花瓣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并蒂双生之物,同根而生,好似谁也离不开谁。 白毓臻有些出神,半晌,才小声说道:“很是罕见。”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太子的问题。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离昭琨低笑了一声,“正如你与白年琛一般吗?” 他将他的答案反过来又化作了一个问题抛回给了自己。 白毓臻抿唇,许是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男人转过了身,轻轻牵住他垂下的手,慢慢带着他走到了一旁的亭中。 亭内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但附近并无斟茶的侍从,被引着落座后,白毓臻的面前被推来了一盏茶,骨节分明的大手收回,转而执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离昭琨抿了一口,“喝些茶,暖暖身子。” 白毓臻悄悄握住了自己的确有些泛凉的手指。 在男人将茶盏放下后,他才终于伸手轻轻执起面前的茶,垂眸凝视了那微微泛起涟漪的茶水后,才慢慢启唇咽下。 唇齿留香。 直到放下茶盏,无意抬眼,白毓臻才发现对面的男人一直在盯着自己,视线交接,到底是离昭琨先开了口: “茶好喝吗?” 男人没说那是他泡的。 白毓臻轻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太子时面色平静,方才品了茶稍显水润的洇红唇瓣轻启,“太子殿下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让人云里雾里的一夜后,不知为何,在面对着这个在爹爹口中好似非常神秘的太子殿下,直到方才,白毓臻才恍然发觉,自己在对方面前,竟没有之前预想的拘束与紧张感。 话音落下,被“质问”的男人眨了眨眼,两人互相看了好一会,直到白毓臻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收回视线,对面才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珍珍怎得待我这般生疏?” 身份尊贵、无人敢轻易与其亲近的太子殿下揽袖微微起身,修长的手指伸出,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道,轻点了一下白毓臻的前额。 “小时候,我还抱过珍珍,那时你小小一团,白白软软,像是个糯米糍,可爱极了。” 额上微凉的触感还未完全消失,少年漂亮的小脸上浮现了不易察觉的讶异,微微睁圆了眼睛,在男人含笑的目光中,他下意识开口,出口时却有些磕磕绊绊,“太、太子殿下,我……我对此并、并无印象。” 难道竟是来叙旧的? 被告知居然自小就已与面前之人相识,白毓臻不知是何心情,就在这时,收回手的男人站起身来。 太子殿下缓缓踱步,走至自己身边,微微俯下身来,颊边滑过绸缎衣袍,顶上传来他的声音:“那时你连路都走不稳,小小一只,就这样跌跌撞撞的,在抓周宴上,扑到了我的怀中。” “珍珍,你当时才那么一小点儿,却懂得抓住对你而言,最好的东西。” 离昭琨的声音愉悦极了。 第48章 世界二(13) 从上往下看,那张莹白的小脸上粉晕逐渐浮现,落在面上的目光透出平静表面后的专注。被男人紧紧盯着的白毓臻忽地站起身来,垂颤的睫不曾抬起,声音有些轻促:“太子殿下,若无其他的事,我便先——” 后面的话无声消弭在轻放在腰间的大手上,掌下的细腰被绸缎腰带裹缠,离昭琨垂下视线,眼中方才的笑意此时又隐没在平静的神情后。 “珍珍长大了,待我便生疏了。”男人低沉的声音随着俯身的动作贴着耳边响起,因着两人的站位,远远看上去像是在亭中相拥,可实则—— 被宽大袖袍遮住了大半身子的少年似雨后青竹,垂下的长睫微颤,有些可怜可爱地被高大的男人从身后占有欲极强地锢住——其实只是大掌轻轻覆上,连握住都算不上,但没法不让人心生欲念:另一种想要将其完全包裹,不肯让其见于世人的欲念。 纵然实际上与男人的胸膛还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但被那股冷香包裹着,白毓臻还是有种难得的无所适从之感,好似连垂落的发梢都被冷香缠绕,不去细嗅便毫无存在感,但当清风拂过,悄然划过鼻间的味道却在昭示着那人的存在感。 柔弱无骨的细白手腕被轻轻触碰,只是指尖的微微滑动,像是想要触碰却最终只能忍耐。 白毓臻松开了微抿着的唇,他倏的转过身去,但对方以为他要离开,想也没想便又欺近了一步。 于是等到白毓臻转过身去正抬头时,鼻尖便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白毓臻止住了话,在离昭琨感觉到胸口方才有异样触感却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缓缓抬手捂住了鼻子。 于是当太子殿下回过神来,瞳孔微张目光紧盯怀中的少年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因为止不住的生理性疼痛而委委屈屈捂住了小半张脸的珍珍小猫。 眼眶泛着桃花般的粉红,水光却粼粼闪着。离昭琨顿时沉了脸色,男人的大手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出口的话看似不快细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捂着作甚么,让我看看严不严重——” 白毓臻轻轻抽着气,方才想出口的话也忘了,只安静地任由太子抬起自己的脸,掐着下巴左右转了转。 “好了,没流血,不要哭。” 有些生硬的安慰,下巴上的手却没放下,男人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睛盯着雪白小脸上鼻尖的那一抹红,半晌,面上的懊恼一闪而过,另一只抬起的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少年的眼角。 “为什么还是红的?” 眼尾的触感微凉,白毓臻眨了眨眼,生理性疼痛引起的眼中水汽却仍然没有消失,于是他听到了常年身居高位、有着这世间极度尊贵身份之人软了语气的声音: “是我不好,堵着你不让你离开。”微微凑近的面孔棱角分明,脱离了多年前少年稚气的清风孤高,站在他面前的太子殿下无疑有着一张经由岁月酝酿沉淀后的成熟俊美,他低声,像是在哄软乎乎的、却不由分说给了自己冷眼的小猫。 “你若是气不过,心里不舒服,便不要憋着。”离昭琨轻轻执起白毓臻雪白纤细的手腕,“朝这儿打。” 触及男人胸膛的前一刻,似是想到了少年一点点撞击便会发红的皮肤,大掌顺势包裹住了他的手,重重的一声闷响,白毓臻却一点互相作用的疼也没感觉到。 “好了,莫要掉金豆豆了。” 太子殿下低声轻哄着怀中眼睛红红的少年,垂首说话时的模样是宫里人从未见过的温和。 “我让你不开心了,是吗?” 白毓臻没有说话,于是离昭琨沉默地放开了他的手,只是手放开了,人却还站在跟前。半晌,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不是你们这个年岁的少年,都喜欢热闹?”他径自说着,多年来面对着前呼后拥的宫人也甚是沉默寡言,偏偏在另一个小锯嘴葫芦的面前,变成了多话的人。 “……珍珍,你要说,孤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第一次在白毓臻面前改了自称。 太子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要的,他都能给,但他想他开口。 多年过去,已经从白白软软的一小只长成翩翩少年的人与自己站在了岁月这条河的两端,现实中的他在俯视着他,梦里的他在仰望着他。 梦中的少年终究开了口,“太子殿下,我并无所求。” 他不顺着他的话说,但离昭琨却笑了,“好吧,珍珍是只懂得满足的小猫。”他牵住了白毓臻的手,声音中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既然你不说,便是不知——不知自己想要什么,珍珍,你陪在我身边,我带你看看这高位下的世间。” …… 今年的春猎推迟了一月,据说是东宫那位鲜少露面的太子殿下下的诏令。待真正拉开春猎帷幕的那天,风和日丽,较之往年这个时候还带着的初春寒气,温度宜人。 世家中善于骑射的子弟,皆身着骑装,跃跃欲试,誓要满载而归,拔得头筹,赢得陛下的赞赏,为家族争光。 华盖之下,陛下与皇后并肩而坐,朝气蓬勃的世家子弟都是朝中下一代的栋梁之材,已步入迟暮之年的天下之主笑着看着,眼中却划过了几丝恍惚。 “太子到——” 一言出,即使心中早有准备,还是惊起了满堂哗然,虽说之前便隐隐听闻这次春猎临时改了时间是东宫这位的意思,但看到对方真的到场,也足以使许多的人心里翻起波澜。 有心之人悄悄看向那观望台上的天子,分明来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做父亲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一时之间,心思流转,敏锐的人好像嗅到了风雨愈来的气息。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离昭琨稍一躬身,不待高座上的明宣帝开口,便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那座位上挨着的地方,却空了出来。 至于一旁的皇后,便是从头至尾都好像没将其放在眼里。 只是不论华盖下之人心思如何,春猎却是如常开始了。 “吁——”世家子弟们的随从皆牵来了为此次春猎而精心喂养的马匹,其中不乏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喂——霍据河,小爷我给你个面子,你索性干脆直接认输了,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输给我!” 上一次春猎的第一名是平南王的小儿子,虽说骑术精湛,却次次屈居第二,直到去年春猎,霍小侯爷居然放着好好的猛兽不猎,折腾半天,竟只射了只白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边的笑声还在继续,那边被好一通嘲讽的霍小侯爷却已翻身上马,耳边的暗暗嘲笑声还在继续,墨色马匹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鹰似的双眸中似有凛冽寒光,却在人将要细看时归于沉寂。 “喂——你这什么眼神!” 但下一秒,拉紧缰绳的男人收回了目光,脚下一蹬,绝尘而去。 “……”似是被那股一切都不被放在眼中的姿态所惊到,一时之间,猎场入口寂静无声。 半晌。 “太、太傲慢了!”于是那些还在原地的世家子弟们纷纷憋着一口气,纵身上马。 一时间,马蹄声不绝。 …… 高台上,高座上的帝后早已离去,此时观看台上,在太子殿下的授意下,白毓臻被带到了只有皇子才能进入的地方。 姿容华贵的太子殿下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少年,笑着问道。 “珍珍,你可也想像他们一样,纵马而行,恣意潇洒?” 但白毓臻只是摇了摇头,不发一言。 见状,离昭琨也并无不快,沉默了一会,他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唇瓣微张,“不说不想,那便还是想的。” “来人——” 直到在帐篷中换了一身月白骑服,又被带到猎场外围,看着被牵至跟前的白色马匹,白毓臻方才的不解才缓缓化作了茫然。 同样换了骑装的离昭琨一跃上至马背,牵马的随从离开了此地,一时间,这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太子殿……” “无人之时,唤我昭。” 只有中间这个单字,是已逝的母后亲笔写下的,他想听他唤他,好像这样便跨越了中间那些横亘的年岁,贴近了彼此。 白毓臻默然,马背上的男人眼神不躲不避。 他又看向四周,方才的侍从们早已离开。 眼前是男人自马背上向他伸出的手。 “……昭。”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在。” 即使在这样和煦的天气里,依然微凉的大手将他一把握住,侧身俯下时微一施力,眼中的高度变换,一眨眼的功夫,白毓臻便稳稳地被抱在了马背上。 “怕吗?” 白毓臻摇头,男人的两只手臂环在身侧,牢牢护着他。 身下的马匹在缓缓前行,马背上的两人渐渐隐入树林中。 风中飘来那坐在后面的高大男子诱哄的声音: “珍珍便去放手一试,有我护着,无论猎来什么,于我而言,都是最好的。” 第49章 世界二(14) 进了猎场,便好似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草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不时听闻几道“嗖嗖”放箭的声音,那是正热火朝天互相比拼猎术的世家子弟们。 “珍珍要不要也来试一试?” 嘴上的问话温和,但似是知晓了少年接下来的反应,离昭琨唇边挂着笑,“珍珍莫怕,我已让人去除了箭矢。” 男人从马肚侧面抽出轻弓,从后自前揽住了白毓臻,“来——试一试。” 正巧不远处的树下有一只正低头进食的小兔。 白皙修长的手被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交叠着,男人带着白毓臻,拉开了弓,耳边声音压低,“对,就是这样,不急,看准了……”尾音拉长消失的一瞬间,箭离弦而去。 “嗖——!” 树下的小兔还没反应过来,便脑袋一歪,倒在了地上。 雪白皮毛上还染着红渍。 “——!”马背上的白毓臻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他想也不想便要径直下马,身子一歪,腰被急忙揽住,身后男人的声音带着笑,“珍珍莫急,乖乖,我怎会骗你?” “你瞧——” 那方才倒在树下的小兔又抽了抽腿,发觉自己没死,抖了抖耳朵,起身后蹦跳着走了。 “……”怀中的少年不动了,离昭琨慢悠悠的声音这才响起,“那抹红是朱砂,吓到了珍珍,是不是?” 白毓臻的视线从小兔消失的地方收回,半晌,才在身后男人慢慢凑上来挨近的温热吐息中慢慢点了点头。 似是没想到他如此的回应,离昭琨身子微僵,难得有些怔愣,然后就听到身前玉雪漂亮的小乖乖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睛一眨,“嗯,太子殿下,你方才吓到我了。” 他彻底默然。 白毓臻轻轻拿开放在腰间的手,有些笨拙地踩着脚蹬下了马,这才仰头看着马背上身份矜贵的人,“我的身体自幼不好,不善骑射,但我并不是完全不会。” 他这样说着,朝着离昭琨伸出手,手心雪白柔软,向上摊开。 两人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笑出了声。 不是被冒犯的怒极反笑,而是真心实感的笑,男人的笑颜间依稀见到了曾经少年时的清隽朗然。 “好,是我小看我们珍珍了。” 他从马背上下来,因着身高仍然是垂眸俯视着少年,但眼中却半点也无位高权重者常见的居高临下之意,有的——只是对极为喜爱之人的包容与宠溺。 特制的轻弓放到了白毓臻的手上,“珍珍便去玩一玩——” 说完,离昭琨便亲自将马牵到树下,栓好后,注意到他的视线,男人朝他摆了摆手,“我就在这里,珍珍且安心。” 他知晓若是自己总在一旁,小猫嘴上不说,可耳朵却总是不自觉地竖起,一副警惕的小模样,却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男人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见树下的人好似真的像他所说的一样,呆在原地不动了,白毓臻握紧了手上的轻弓,半晌,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将脚边方才离昭琨从马上拿下的几支箭背在身后,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是方才那只小兔蹦跳着离开的方向。 注意到这一点的离昭琨有些心痒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 林中,一头鹿正俯身吃草,树叶摇晃的缝隙间,一抹寒光若隐若现,小鹿的耳朵抖了抖,抬起头来,四周一片寂静。 它重新低下了头去。 “……”屏息着,树后的男人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但好几次一击必杀的时机,都在即将松弦的那一刻恍惚地错过。 “今日的第107次……”喃喃自语的男子正是霍据河。 他强自屏退了脑中控制不住的想法,正欲凝眸搭弓射杀那只成为猎物的鹿——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箭被猛地射出,但失了准头且力道不足,进食的鹿被惊到猛地跳着蹄子逃跑。 “第108次……又想珍珍了。” 想到甚至幻觉见到了他。 箭羽嗡嗡微颤,牢牢插在地面上,白毓臻的目光从不远处的箭上收回,心中有些可惜,看来这只鹿早已被别人盯上了,只是此人好像射艺不佳的样子。 他放下弓箭转身欲离开,脑中有些游离的想法一闪而过:不知和自己比起来,是谁更差一点? 白毓臻垂首笑了一下,想到小时脱靶的经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此时家中,娘亲他们如何了? 月白衣摆在半空中划过微小的弧度,只是还未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拥上一道炙热的身躯。 来人的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珍珍。” 不是幻觉,是真的。 白毓臻顿住了脚步,身后的人埋首在自己的肩颈处,闷闷的声音传来,伴着颈间逐渐的湿意,“我、我好想你——”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听着身后之人断断续续的声音,间或不自知的哽咽。 “我与祖母一同入了佛堂……我想、是不是够诚心,你便会醒来。” “但我好像高估了自己,我不敢去问。” “国公府的人说你醒来了,但你不说,我便不敢去见你——” “珍珍,你骂我吧,怪我也好。”霍据河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只是……” “别恨我,别看不见我。” 如果不是皇上亲下的谕旨,春猎又是年年必须要参加的活动,霍据河根本不会出府,他想过装病,父亲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便要痛骂他,他不为所动,只说自己现在状态不好,春猎上只会出丑。 最终还是祖母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托人带了一句话。 “听说国公府的大公子醒来后的翌日便入了宫。” 这下,原本怕白毓臻不肯见他便索性闭门思过的霍据河猛地打开了房门,冲到前厅便是一句:“爹——这次的春猎我要参加!” 被这个儿子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永安侯摆了摆手,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可当真的见到林中的白毓臻时,他却只能窝窝囊囊地看个半天,在对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才敢踏出那一步。 当将温热的、漂亮可爱的珍珍抱在了怀中,霍据河才恍然惊觉,自己原来实则上是个胆小鬼,连族中不敢听鬼故事的族弟都不如。 他不能忘记,不能忽视,珍珍正是与自己在一起时昏睡了过去。 是否是自己的原因? 他不敢想,只能紧紧拥着怀中的人,心跳声失衡,忐忑地等待。 既期待又害怕。 理智被抛却了脑后,不假思索地像是被牵引的木偶,想要靠近。 “……据河。”白毓臻抬手,肩颈边埋首的男人闷闷应了一声,闻声,他轻轻笑了起来。 “我睡得好久,所以晚些才见到你,你会不高兴吗?” 霍据河猛地抬起了头,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一把握住白毓臻的肩头,转到了他的面前,垂首急急解释道:“怎会——!” “珍珍,我想见你,多晚都想见你,只要你愿意,多久我都可以等!” 然后他就见到他的珍珍抿唇轻笑着,眸子亮晶晶的,颊边的涡小小的,唇红齿白,漂亮极了,霍据河目光痴痴地想:珍珍就是小仙子。 白毓臻抬手,男人不知几何,却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来。下一刻,眼角方才未干的湿润被抹去,小小白白的小猫抬爪安慰着方才还失落的大犬。 “还是第一次见到据河掉眼泪,不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话到此处,霍据河却丝毫不觉羞耻,他现在高兴都来不及,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珍珍,又心中明了珍珍绝不会不理自己,此时的霍小侯爷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脸颊上轻轻擦拭的触感柔软,淡淡的香气透过少年的衣袖传来,霍据河的脸不自觉地越来越红。 正当白毓臻抽回手的那一刻,眼前一暗,紧接着,脚跟离了地面——他被动地被托抱着,面上被猛地贴了一下,力道大了些,柔软的雪颊被挤了一下,像是白糯的糍团,霍据河抬起脸后,见着怀中人有些茫然睁圆的乌润眼眸,胸口激荡,又低下了头。 白毓臻若有所觉,下意识想要扭过头去,身子却在这时被轻颠了一下,“珍珍、乖乖……” 轻抿着的水红唇瓣被贴住,却因着男人仅剩的理智,最终还是大半落在了唇角。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两人纷纷僵住了身子。 被以珍惜珍爱之态整个托抱在怀中的漂亮少年轻颤着长睫,连眨眼也忘了,近在咫尺的男人五官桀骜俊美,只是此时面上因着肤色而不太明显的红打破了这种表象。 半晌,霍据河慢慢退开,途中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怀中的少年,胸口的心跳快得令人发慌。 “珍珍,宝宝……” 太可爱了,像懵懂的小猫,乖乖小小一只被抱在怀中,猛地接收到了旁人超乎寻常的热情,呆呆的,反应不过来,让霍据河要爱到了心坎儿里。 “珍珍的唇软软的,红红的,小小一点,面上也香香的,怎么这么漂亮、这么乖……” 耳边俯首凑近的话越来越低,从始至终一直看着白毓臻、一刻不曾移开目光的霍据河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眼神是何等的炙热与痴迷。 第50章 世界二(15) 被紧紧抱住,不间断的情话缠缠绵绵落入耳中,什么“第一眼见到珍珍便愣住了”“像个小仙子一样落在我怀中”,什么“照着他的心坎儿长的”“每每见到他都会心口发烫”之类痴缠的话。 直说得原本就面皮薄的白毓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从霍据河的视角看去,近在咫尺的雪白软嫩的面颊浅浅晕出了粉,白里透红像是皮薄多汁的粉桃。他的后槽牙咬紧,那种想要将怀中之人狠狠一口吞下的欲望被勉强遏制住,最后,也只是轻轻用唇含了一下少年沁着香的柔软面颊。 “珍珍——怎么这么可爱,这么乖,别离开我……”最后的话含糊在唇齿间,霍据河移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着心头那股骤然上涌犹如泄洪之势的悸动,绷着有力健壮的手臂,轻轻将白毓臻放了下来。 只是一落地,男人又迫不及待地地牵起了他的手。 白毓臻咬着唇,紧挨着自己的人不断地释放着成熟求偶的气息,包围着他,于是身体便好像也变得有些热热的。 他垂着的脑袋被轻轻捧起,一向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霍小侯爷眼神深邃,眼珠中好似正在跳跃着因心上人而不熄的火苗,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声问:“珍珍,乖宝,你……”霍据河咽了一下口水,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厌恶方才我们、我们那样吗?” 眼中映着的人是他尚且年少不自知时就喜欢上的人,也许最初只是真的想要与珍珍做朋友,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年年岁岁的相伴:一同赏花时不经意相触的手背,陪伴着对方温书时一抬眼的目光相接,静下心来品茶时的相视一笑…… 他早已心动,也不会不心动。 珍珍这么好?怎能不心动? “太多了,我、我嘴笨,不会说。” 只是说到后面,霍据河的声音越来越稳,面上的慌张好像也奇迹般地消弭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跪在佛祖的面前,闭上眼睛时,真是奇怪……”男人笑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悠长,又重新聚焦到少年的面上。 “居然脑海中全是你的脸,珍珍,你说——” 白毓臻听到霍据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拜佛祖,还是在拜你?” 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用说话,因为男人早已有了答案。 霍据河亲昵地轻轻剐蹭了一下他的手心,“就是在拜你,珍珍。我说过的,我只会拜你。” “霍据河……”白毓臻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唇瓣微张,像只困惑的小猫,在慢慢地理解男人对自己的狂热痴恋。 只是白毓臻不知道,被他这样唤着的男人此时心中何等壮阔汹涌的波澜—— 只因为他的脸上不是下意识的厌恶,亦不是冷漠的疏离。 只要一点点,死水能生澜,霍据河的热情永远不会消退。 你不用爱我,回应我,你眼中见得到我,就足够了。 霍据河没说,白毓臻仰头看着他的脸,却在迷迷糊糊间意识到了什么。 “霍据河。”忽略眼尾的潮红和眼中还未褪去的水光,少年说话时的神情很是平静,他开口,一字一字,很是认真。 “你是心悦我吗?” 白毓臻的语气直白,若是换作其他人,也许便会被打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但霍据河可不是常人,他唇角微微勾起,“珍珍,若我不心悦你,怎会亲你?” 这下轮到白毓臻脸红了,好似一下便又感觉到了唇角残留的温度,他蜷缩了一下手指,“但、但是,”他有些没来由的紧张,出口的话却很冷静,“心悦是不一样的。” 霍据河面上还带着笑,实则身上一瞬间的凉从天灵盖窜到了脚底板,甚至有那么一刻,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直到白毓臻接着说出了下一句:“它和做朋友不一样。” 不是“你若想”,“我便会是”。 一愣,过了好一会儿,霍据河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漂亮小脸蛋,才恍恍惚惚地开口:“我、我知道的。” 他想到多年前,眉眼精致好似小仙童一般的小少年抱着小狸奴,笑着对他说,“好吧,据河,你若想我做你的朋友,那我便是你的朋友了。” 和做朋友不一样,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 霍据河的脑子像是装了浆糊,僵住了,神思恍然间,却隐约参透了一点——珍珍没拒绝我,是不是? 他翻来覆去地想,心中一时喜一时茫然。 但白毓臻却不知男人心中的想法,只是见他应了自己。 “好。”他蓦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水汪汪的眼中眸光灵动。他轻轻抽出了被男人牵住的手,转身走了几步。 身后却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白毓臻扭头看去,站在原地的男人还半抬着手臂,维持他方才牵人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据河,你是要与我分开独自去狩猎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霍据河猛地抬眼,尽管脑子似懂非懂还有些乱糟糟的,脚下却下意识诚实地跟随自己的内心走向少年。 “没——我要与你在一道的,珍珍。” 两道身影行走在林间,其中高大的那道身影时不时走神看向身边稍矮一些、纤细修长的身影,嘴巴几次开合,却始终没有声音从口中传出。 直到白毓臻顿住了脚步,“据河,你看——” 他转身从霍据河的背上抽出属于自己的箭,脚步轻轻,慢慢移动到了一个杂草丛生方便隐蔽的树下,搭弓上弦—— 一只小鹿,正呆呆地站在河边,时而低头饮水时而东张西望。 霍据河就站在离白毓臻几步开外的距离,既不会太近影响他的动作,又能时刻注意着少年周围的环境。 “饮饱水了吗?”白毓臻喃喃低语,因是不追求成绩、鲜有玩乐的活动,他也有了几分兴致。 丝毫不知此时身后还看护着他的男人多么心乱如麻。 小鹿动了,一霎时,白毓臻松开了手,箭就已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后,击中了孢子的后腿上。 小鹿一惊,身子瞬间弹跳了起来,抖着腿,几下便蹦跳出好远。 霍据河看到小鹿跳走时愣神的注意力被树下少年的笑声吸引,他缓步走上前去,有些叹气,“以为你没射中,还想着如何安慰珍珍来着。” 白毓臻转过身来,指了指那只跳远的小鹿后退上的红朱砂,眼睛亮晶晶的,“这个距离不远,我能射中的。” 霍据河伸手接过他的轻弓,过手的时候心中疑惑一闪而逝:珍珍来春猎竟是早有准备?国公夫人知道吗?又在听到少年的话时宠溺地接上对方的话,“对,既能射中,又不会真正伤到小鹿。” “我们珍珍就是这么心软——”他伸手,想要捏一捏白毓臻的面颊,是心软得不可思议的乖乖。 树下的白毓臻刚刚过了一下手瘾,心中还有着几分雀跃,便要抬脚。 刚一动,他忽然感觉脚踝上有些不对劲,软乎乎的—— “据河,有些奇——”白毓臻骤然止住了话。 “珍珍?”刚将轻弓放回背后的霍据河有些疑惑地开口。 下一瞬,他对上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 心头忽然重重漏跳了一拍。 “别过来。”白毓臻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絮状的云,一吹就散在了空中。 “珍珍——”霍据河视线下移,待看清映入眼中的景象时,喉间生生哽住。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齿打着战,出口的声音却很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慰似的软意。 “乖宝,莫怕,不要动。” 任谁想不到,再寻常不过的草丛中,会盘踞着一条棕黄花纹的细花蛇。 缓缓蜿蜒而上的蛇身隔着衣料使人无端生出几分阴冷之感,“嘶嘶——”细轻的吐信声在骤然安静的两人中被放大了许多倍。 霍据河从身后抽出一支箭,白毓臻看得清楚,那是春猎猎场统一发放、未曾去除箭矢的正常箭支。 他的小腿肚有些发颤,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看着男人额前低落的汗珠,还是掐着手心,乖乖地站着不动。 发觉时,那条蛇便已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白毓臻的脚踝,霍据河方才脑海中闪过的用手抓、用匕首刺,都有风险,若是离得近了,毒蛇被惊到,一口,便是他不能承受的后果。 搭弓瞄准,射击比赛年年第一的男人此时手指发凉,尽管距离如此近,他定会射中那条蛇的七寸,但那是、那是珍珍……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恨不得如珠似宝对待的珍珍。 “据河,你不要怕,我信你。”白毓臻轻轻笑了一下。 那条花蛇已爬至他的小腿肚,缓缓支起了类三角的脑袋,尖牙若隐若现。 说时迟那时快,箭支飞出,半空中掠过寒光,“噗呲”一声,花蛇被完全贯穿,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下一瞬,身子便软软垂下,尾巴颤了一下,便彻底不动弹了。 白毓臻眨了一下眼,“据河,你救了我了。”他好似是想笑一下,只是唇边的小涡还未显现,脚下一软,他膝盖微弯—— 霍据河丢掉手中的弓,一把扑上来将他揽抱在怀中。 “珍珍、珍珍!不要怕,不要怕——”他颠三倒四地哄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少年,出口的语气生急,看似在安慰,却恍然不知自己的手在发着抖。 倒在男人怀中的白毓臻吐息微弱,漂亮面颊上的惶惶脆弱似悬崖边的霜花,摇摇欲坠,令人心惊。《 》 50-60 第51章 世界二(16) 垂下的纤白手腕被霍据河僵硬地捧住,白毓臻半阖着眼,水红的唇轻促地张合,软乎乎的身体被紧紧揽住,耳边的声音语气急切:“珍珍,是不是哪里痛?你说话好不好,你说话——” 抱着他的男人神情无措、指尖微颤,只恨不得能以身替之,见白毓臻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霍据河忽然似一道惊雷劈之,眼睛一下子就泛上了赤红之色。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单手用力一把将白毓臻抱起,伶仃细白的小腿垂落,微微卷起的裤脚被一把撸起—— 霍据河牙齿在打颤。 奶白软腴的小腿上,两道红点无比醒目。 几乎是同一刻,男人的大掌掐上眼前小腿的上半截,用力之大令被托抱着的白毓臻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哼声,“唔——” “珍珍,别怕,没事的、没事的……”霍据河此时竟全然忘了接近半昏迷的少年根本见不到腿上被咬伤的伤口,他抱着人疾步到了河边,小心翼翼地掐着对方的小腿将其放下,下一瞬,男人跪了下去,俯首凑到了那条细白的小腿边。 不断的吮吸与轻吐声交替循环在白毓臻的耳边,他挣扎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视野中的男人唇边沾染上了暗红的血迹,有些微麻的腿部被一下下地吮吸着,他的手指微动。 直到血液变得鲜红,霍据河才停下了不断重复的动作,他轻轻放下少年的小腿,伸指一把抹去唇边的血渍,长舒了一口气,才垂眼看去,一下便与抬眼的白毓臻对上了视线。 “珍珍……”他下意识扯开了一个笑。 白毓臻的眼神却有些恍惚,刚刚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的传来的。 那道声音逐渐变得急促,像是泣血般的呼唤。 “我在……”他的声音很小,打着旋儿便消散了,但却没有被时刻关注他的霍据河忽略。 男人跪着膝行至躺在他方才急急脱下的外衫上的白毓臻身边,俯身下去挨近了他瓷白的面颊,“珍珍,你在说什么?” 白毓臻忽然感觉脖颈上挂着的平安符一阵发烫,他睫毛微颤,立刻便被霍据河注意到了,大手不由分说地穿过他的后颈将他托起。 “是不是还不舒服?珍珍别怕,我现在就带你——” 他匆匆的话语尚未说完,微凉的细白手指便无力地勾住了他,少年的腕骨伶仃莹白,声音虚弱,“烫、烫……” 霍据河眼神瞬间凌厉,将唤痛的少年全身上下巡视一圈后,甚至没有犹豫,便动作迅速、目标明确地将手指伸入了白毓臻温热的颈窝,曲指一勾,便将那被红绳系着的精致小袋挑在指尖。 然后霍据河便见到了少年面上微松的表情。 他瞬间便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个小袋里是什么?”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在被挑起的明黄小袋上逡巡。 见怀中的人唇瓣微动,霍据河连忙将其托起,让他的脑袋倚靠在自己的肩上。 白毓臻轻喘了一下,在方才脖间的发烫后,先前恍惚听闻的唤声好像也随之消失了,他轻蹙着眉,“是、爹爹予我的平安符。” 闻言,霍据河紧绷的面容才微微放松了几许,但先前少年含糊的呓语还是令他有些挂心,他紧跟着问道:“珍珍,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我并未听清。” 白毓臻的视线下移,伸手,轻轻从男人的手中将平安符拿回,只是握在手心半晌,他还是有些犹豫地将红绳从脖间解下。 见到他这番动作的霍据河迟疑地开口:“珍珍……?” 明黄小袋被解开,白毓臻垂眸看着手中被从袋中取出的平安符,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它的颜色黯淡了些。他轻抿着唇,心中的困惑悄然涌现。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脸颊被轻轻戳碰,白毓臻转过眼去,身边男人凑近了来,面上还是忧心的神色。 “珍珍,你若是心中有事,想找人倾诉……”霍据河敛眉,神情温柔极了,“我随时都等候着。” 他看得出此时的珍珍有了心事,方才对方那种恍惚的神情中真切极了,似乎其中还有一些是自己看不懂的。 闻言,白毓臻微怔,他眸光微动,正欲开口,身子一颤、紧接着眼前微晃,他已被霍据河拦腰抱起。 “但眼下——”男人面色凝重,视线在他垂落的脚踝上望了一眼,“我要带你回营地。” 春猎持续整整三天,林外便是专门驻扎的营地帐篷。 轻弓在霍据河的后背轻晃,半晌,白毓臻轻轻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男人脚步微顿,后又抬脚继续向前,只是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 当被林外林外巡逻的皇家护卫发现,弄清两人身份后,顿时又激起了一阵兵荒马乱,待到随行的医师为白毓臻的伤口上完药,天色已暗了下来。 “伤口不能沾水,那蛇的毒性不强,索性毒液被及时吸出,只要按时服药,休息几天,便无事了。” 霍据河在一旁听得认真,看着榻上少年苍白的小脸,心下一阵心疼,在医师说完后,又随其到了外头,准备再细细询问还有哪些注意事项,毕竟珍珍的事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小事。 更何况,珍珍身子自小便弱,想到这里,霍小侯爷的心头总是有些不安。 …… 似是不想让他忧心,帐篷外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声音也远了。白毓臻坐在榻上,垂眸看着缠绕着纱布的小腿,轻轻叹了口气。 坐着无事,他便从怀中拿出方才解下的平安符,准备再细细看一看——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他以为是霍据河回来了,“怎得这么快——”话音戛然而止。 身形峻拔的男人一手掀着帘子,闻声目光沉沉看来。 对上少年怔怔的目光,离昭琨的神情平静。 冷白修长的手垂下,帘子顺势遮住了帐篷中的景象。 衣摆逶迤过地面,随着俯身的动作滑落的长发轻扫过白毓臻的面颊,那股冷香又近了,缠绕上他的呼吸,太子殿下的声音仿佛沁着雪冰: “珍珍,你好似在剐孤的心。” 第52章 世界二(17) 冷香包围,微凉的锦缎衣料缓缓滑过白毓臻瓷白的面颊,俯下身来的离昭琨伸出手,指腹摩挲过他的小腿,最终停在了纱布包扎的上面几公分处。 从白毓臻的视角看去,男人垂着的面容上表情看不真切。 帐篷外是太子殿下的随从,霍据河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因此此刻的帐篷内只有他们二人。 白腴柔软的小腿被一只带着墨玉扳指的大手握住抬起,白毓臻的足袋早在处理伤口时便被褪下。 被掌在手中的脚背莹白,淡青血管蜿蜒其上,男人的拇指无意触到柔嫩的脚心,白毓臻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下一刻,脚上紧握的力道加大。 离昭琨抬眼看来,眸色淡淡,“是不是只能教珍珍乖乖待在我的身边,才能平安无事?” 白毓臻一顿,眼神看来时,透出了几分怯生生的茫然。 但此时的男人罕见地硬了心肠,他感受着手下的温软,出口的话不容拒绝,“珍珍合该老实地待在我身边。” 白毓臻心头一跳,这种像是预知到什么的感觉令他的轻皱起了眉,“太子殿下……” 抬眼看来的男人神情像是蒙在了一层霭霭的雾气中,对上他的视线,白毓臻一下便止住了话。 一阵凉风传来,掀起来帐帘的一角,一瞥间——那帐中正俯身的高大男人伸手将正半靠在榻上的纤瘦少年抱了起来。 先前唤的好几声“太子殿下”离昭琨都不应允,见对方神色平静地将自己抱起,且不容他的拒绝,白毓臻赤着脚,身子不稳地揽住了对方的脖颈,“昭——” 抱着他的男人眸色浅淡地应下,“嗯。”语气平静,与此时手上独断的做派丝毫不符。 “你要带我去哪?”白毓臻被抱着,无处着力,有些惶惶地轻声问道,此时的小腿还有些钝钝生痛,间或带着麻意,他有些不舒服,面上却没显出。 但他忍着不说,环抱着他的男人却注意到了,离昭琨不动声色地移了一下手臂,白毓臻便变了下姿势窝在了他的怀中,走动间宽大的衣袍垂摆,少年人似雨后青竹稍显稚嫩的纤细身姿便被遮挡了大部分。 “这里昼夜温差大,你的身子受不住。”头顶的声音淡淡。 轻轻颠了一下怀中有些坐不稳的少年,虽然心中因为他的受伤而有些不虞,但男人却仍然耐心解释,安抚着怀中有些不安的怯怯小猫。 方才他进来时,这个帐篷中布置简洁,有的都是基础的用具,换做身强体壮的其他人,可一想到要宿在这儿的身娇体贵的白毓臻,离昭琨便暗自不喜。 白毓臻愣住,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方才见男人一身冷意地进了帐中,查看自己的伤口时眸光微凉,接着又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抱走,先前两人间在离昭琨的半诱半哄才浅浅和谐的气氛才又僵住。 可他怎知在得知消息后——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孤身一人匆匆赶回营地,便见到帐中本想暂时放养的小猫又受了伤,心头一时的想法纷杂,最终缓缓踱步上前,俯身见着那张瓷白漂亮的小脸时,脑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再不教他轻易离开自己。 ——于是一个更大、外观更华美的帐篷帘子被拉开,离昭琨抱着白毓臻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帘子被放下,严严实实遮住了自入夜后便生起的丝丝缕缕的寒气。 分明已过了冬天,但当白毓臻被放下时,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触感,下意识伸手抚了一下,才发觉下面垫着的,是珍贵的毛裘,厚厚一大块,坐下时像是陷入了野兽热烘烘的毛发中。 垂下的纤细脚踝被男人执起,动作放轻塞进了毛裘中的暖袋上,不一会,原本泛着的凉意消散,帐内早在他们进来前便烧起了暖炉。 白毓臻背后垫着软枕,乍一受惊后的惶惶然被温暖的气息包裹,逐渐消弭,困意也渐渐泛了上来。 待离昭琨自行解衣简单洗漱后,转过头来,便见榻上的少年被包围在雪白毛裘中,毛茸茸中的小脸睡颜恬静,睫毛一颤一颤,颊边还晕着粉,乖乖软软一小只,惹人怜爱。 已换了墨色寝衣的离昭琨目光沉沉看了半晌,轻叹了口气,他赤脚踩上软毯,动作放轻,伸臂揽过熟睡的少年的肩头,慢慢地将其身上的外衣脱下,又亲力亲为地将帕子打湿后为为其细致地擦拭了一遍,避过小腿上的伤口,连干净的脚心都没放过。换了三张帕子后,才拂过少年散落在白皙后背上的墨黑长发,为其换上了早已提前准备好的新寝衣。 已至深夜,账内的烛盏熄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盏照明,宽大的榻上,离昭琨将他的珍珍抱在怀中,支着脑袋垂眸看了好半晌怀中人的睡颜,才缓缓阖上了眼。 ——深夜,帐篷外的冷风呼呼作响,果真如离昭琨之前所说,昼夜温差极大。但在太子殿下的帐篷内,白毓臻被身形高大的男人连同毛裘抱在怀中,浑身暖烘烘的,连同小腿的钝痛都缓解了些。 本该一夜无事。 只是谁也没看到,昏暗的帐内,少年换下的旧衣物中,堆叠掩盖下的平安符泛着微弱的红光,好一会儿后,又隐隐黯淡。 …… “唔……” 热、好热。 细白的手臂挣扎地伸出,在烛光下泛着柔光,白毓臻蹙着眉头,小脸酡红,额角渗出汗珠,在身体内部升腾起的高温中,原本舒适温暖的怀抱成了束缚他的存在。 离昭琨本就浅眠,在怀中人动弹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 白毓臻轻喘着,唇瓣轻开,含糊不清的呓语被俯首下来的男人听在了耳中。 “热、热……” 辨清他话中的内容后,离昭琨瞬间目光凌厉清明,他果断将手伸进了少年单薄的寝衣中,入手那一瞬的湿腻令他额角一跳。 手背触上白毓臻的额头,炙热的触感在昭示着他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妙。 离昭琨深吸了一口气,“珍珍。”他覆在白毓臻的耳边,即使知道对方此时因为高热有些神志不清,却仍然尽量压低了声音,生怕骤然将他从梦中惊醒,落下了癔症。 “珍珍,乖乖,能听见我说话吗?”床榻上的太子伸手轻轻将那张粉白漂亮的小脸上黏连着的发丝拨开,语气温和地唤着白毓臻。 “若能听见,便应一应我。” 第53章 世界二(18) 湿热的吐息轻打在拢着雪白小脸的大手上,离昭琨俯首,面颊轻贴,指腹不断地摩挲安抚着怀中面容潮红的少年,“珍珍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嗯?不要憋着……” 耳边哄慰的声音低沉,被颊边缓和的力道不断安抚的白毓臻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一个小婴儿一般被男人紧紧揽在怀中,“乖乖,好孩子……” 帐帘被急急掀开,深夜被叫来的太医头冠还有些歪斜,他提着衣摆,在太子侍从的带领下,便要行礼,“太子殿下——” 他在睡梦中被匆匆唤醒,以为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一路上夜风吹拂,后背却冷汗涔涔,入了帐中,也未看清便急着下跪行礼。 但嘴里的话被打断,与此同时,太医的胳膊被一旁的随从紧紧抓住朝榻前一拽,他抬眸一惊,床榻上的太子殿下怀中抱着身裹雪白毛裘的少年,少年隐隐露出的半张脸上透着病态的潮红。 “他方才忽然发热。” 离昭琨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未曾离开怀中的人,只在太医了解了情况上前来的时候才轻掀眼帘,“有劳林太医了。” 被唤到的太医对上太子殿下那双幽深暗沉的眼眸时,猛地打了个哆嗦。 “……是。”他垂首应道。 身着墨色寝衣的太子殿下就半坐在榻上,高热昏迷的白毓臻即使意识不清也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身去陷入熟悉的冷香中,手腕却被男人握住,皓白细腕被轻放在软被上,太医双指覆于其上,凝神细辨,半晌,他皱眉道:“这位小公子并不是寻常的发热。” 离昭琨轻轻拍了拍怀中身子微颤的小猫,另一只手控制着力道掀开缠覆在雪白小腿上的毛裘,露出了白天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见状,林太医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沉吟片刻,他嘴上说着,“冒犯了。”在得到离昭琨的允许后,翻袖伸手一圈圈、将缠绕在伤口上的纱布慢慢解开。 尽管上了药,但高热的身体被抱在男人的怀中吗,不自觉的微颤下,对外界感知与身体本身的敏感度却被提升到了极致,伤口周围肌肤的布料摩挲令白毓臻发出了似泣的一声呜咽。 “唔——” 离昭琨眸光微动,他将怀中的人缓缓抱坐起来,指腹安抚地在其洁白修长的脖颈上打着圈,“没事的珍珍,孤在这儿呢。” 目光聚焦在白毓臻小腿上的伤口的太医闻言动作一滞,片刻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雪白的纱布完全打开,看清眼前的景象,林太医顿时呼吸一顿,瞳孔放大,他的这一停顿也令正在哄慰白毓臻的太子殿下察觉到了异样,他偏首看了过去—— 太医重重的跪地声伴随着颤抖得不成直线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恕罪,小公子、小公子这是蛇毒未消引起的发热。” 榻上的男人揽着怀中的白毓臻,缓缓抬起了眼,“可孤怎么听闻,白日太医院派来随行的太医已对世子进行了诊治?” 榻下的太医身子抖如筛糠,声音磕磕绊绊,“是、是有一位王太医白日随永安侯府小侯爷外出,说是、说是为国公府世子诊治……”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额前汗珠密布。 离昭琨冷了目光,就在这时,方才早已接收到指令前去查看的暗卫忽地出现在帐外,掀开帐帘,他单膝跪地禀告方才查探的情况:“王太医不在随行医师的帐中,霍小侯爷也不见了踪影。” 地上的林太医身子一软,来不及求饶,便听榻上的太子殿下冷哼一声,“看来有人动心思到了孤的身上。” “继续追查。”暗卫垂首,转瞬消失在账内。 就在地上的太医以为自己要被迁怒小命不保时,离昭琨缓声唤道:“林太医,你上前来,继续诊治。” 迟钝片刻,被唤到的林太医瞬间连滚带爬地上前去,不用榻上的人再说什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旁的医箱。 几人的对话,白毓臻听不真切,但却隐隐感知到了什么,耳边熟悉的人名一闪而过,他挣扎地张开眼睛,便对上了垂眸看来的离昭琨的视线。 因为干燥微微泛白的嘴唇抖了一下,离昭琨一抬手,茶杯递上,杯沿抵着白毓臻的唇,一点一点,他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水,待到舒服点,便稍稍退开,黑长的发也颤着轻晃出了细微的弧度。 茶杯被拿走,白毓臻刚想开口,便感觉小腿一痛,一惊之下,他便要抬眼看去,就在这时,后脑覆上了一只大手,他被轻掌着脑袋挨到了离昭琨的怀中,视野被遮挡,小腿下意识地想抽搐,又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半强硬地摁在了榻上。 “珍珍,太医在施针,莫要乱动。” 因着男人的双手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两人的距离便无限挨近,甚至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本是不合身份的行为,但在迷迷糊糊间被紧紧抱了大半夜,白毓臻竟也没有产生什么排斥心理,小腿上似有似无的痛感像是在神经上跳动,间或伴随着身体中冷热交织的幻觉,他无意识地依赖般揪住了身前人的领口。 察觉到身前轻微的力道,离昭琨不发一言,却在怀中小猫意识不清想要挣扎退开时伸出手去。 细白的脖颈被握住,白毓臻抿着唇,看不见小腿此时的情景,只觉得随着太医的施针,身上变得难受极了,“我、我不……” 有些湿红的唇不知所措地开合,小脑袋小幅度地摇晃,想要从压着的大掌中抽出小腿,却被牢牢握住柔嫩的腿弯,男人的指腹微微一动,白毓臻便难耐地轻蹬了一下,雪白的毛裘出了褶皱,似痒似痛的感觉令他仰起了小脸,尖尖的下巴划过离昭琨宽大的衣袖,昳丽漂亮的面容泛着晕红被掩于其下。 “珍珍,莫要乱动,忍一忍,嗯?”从未听过的诱哄语气从身份尊贵的人口中发出,一旁随侍的侍从静默不语,施针的太医却瞳仁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我要开始了——” 离昭琨颔首,正迷迷糊糊抬眼看他的白毓臻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他只是见男人微微俯首下来,有些晕乎乎地伸手攥住了对方垂落至眼前的黑发。 “有点、有点难受……”从小便被家人娇宠着,即使受了委屈,少年也不会憋着,无论是国公夫妇还是霍据河,时时在他耳边说得最多的便是,“珍珍若是痛了,不要瞒着。”再加上方才眼皮沉沉的时候,离昭琨沉沉的声音,“难受便哭。”所以现在白毓臻抿着唇,细眉蹙着,却没有一言不发,因着无力而显得有些软绵绵的声音在男人的耳边响起,“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治病?” 像是委屈坏了的小猫球在撒娇。 床尾的林太医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伸出手去—— “……嗯——!”一股酸麻感瞬间窜上心头,几乎是一瞬间,被毛裘包裹着的少年便红了眼尾,可手上正在动作的太医不敢停下,微一施力,白毓臻轻抽了抽鼻子,鼻尖泛上了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去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大手迎上握住。 细白的手指稍一用力便被分开,骨节修长的手指缓缓插入指缝,十指相扣,被完全包裹住了的手想要挣扎却被牢牢握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在不住地发着抖,太医的每一次动作都对神经末梢造成了强烈的刺激。 “不、不行……”终于,白毓臻受不住地哭了出声,他轻轻抽泣着,含混软乎的声音像是黏连着糖丝,轻轻绵绵地落在离昭琨的耳中。 男人垂眸看向怀中人,凛冽的寒星悄然湮灭在深邃的目光中,那张成熟俊美的面容缓缓靠近,雪白漂亮的少年在控制不住地啜泣,高挺的鼻梁轻轻压下,鼻尖相触又划过时的触感一闪而逝,吐息交缠。 宽大的袖袍遮挡了榻上相挨着的两张同样出众的面容,被笼在昏暗中,白毓臻睁开眼睛,眼泪打湿了簇簇睫毛,有些黏连的厚重感,抬眼便陷入了犹如深渊的墨黑眼眸中。 胸口愈发闷,他张开唇,呼吸声轻促,身前的领口也随着呼吸的动作而起伏,耳边传来太医的声音,“小公子,忍一忍——” 白毓臻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小腿猛地一阵酸麻,他猛地向上轻弹了一下,被早有预料的男人接住,“噗——”袖口一阵湿润,鼻息间的气味透着微腥,离昭琨眸光冷冷,看着衣袖上深色的一小片,神情凛冽,眼神透过一丝狠戾。 但在看向怀中少年时,他的眼神又柔和了下来,指腹轻轻擦去白毓臻唇边的点点猩红,“没事了珍珍。” 他微勾起唇角,看着眼中含着浅薄雾气的漂亮少年,宠溺极了,“乖宝贝,好好睡一觉。” 白毓臻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开阔,他看到自己的小腿被重新包扎了起来,那种酸麻灼烧的感觉也消失了,后知后觉的疲惫一向便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沉,小脑袋一下下点着,在意识昏沉间,恍惚间好似被人动作温和地放回了榻上,身上也紧随着暖了起来。 瓷白昳丽的漂亮面颊被围在毛茸茸中,见榻上的少年终于呼吸平稳了下来,离昭琨面无表情地赤脚下榻,一旁的侍从沉默着上前服侍他穿衣。 帐帘掀开,夜里的风带着凉意,他看向一旁早已脊背深弯的太医,叹了口气,“林太医,回去后,该怎么做,不需要我说了吧?” 头也不敢抬的男人急急点头,生怕自己被迁怒,待弓着身离开太子殿下的视线,林太医抬起头、直起身子,想到这次随行的太医中居然出了叛徒,简直要恨得牙痒痒。 行至中途,他想到与那个随行太医一同不见的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微眯起了眼。 想到太子殿下对那位小公子的重视程度,敢谋害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如此亲近的人,便是与谋害殿下无异了。霍小侯爷……林太医一路琢磨着,究竟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次日清晨,营中竟无任何其他消息传出,有关昨晚那位小公子的,乃至有关失踪的霍小侯爷的……营中一派风平浪静。 这叫得了太子殿下的令正在暗中调查最近太医院人员调动的林太医心下不安:一切静悄悄,怕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却不知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的两人早已不在营地,甚至称之为远离也不为过。 …… 马车摇摇晃晃,白毓臻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一清晰,闭目养神的男人便映入了他的视野。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离昭琨眼下的微微暗色昭示着昨夜的未眠,怔愣过后,昨夜的记忆也涌上脑海,拥抱的温度、耳边的哄慰…… 细白的手指缓缓伸出,睫毛轻颤,白毓臻抿唇,屏住了呼吸,不愿惊醒此时正在浅寐的男人。 线条分明的轮廓被隔空描摹,从上至下,停留在弧度微挑的眼尾。 直至此刻,那些好似天堑般的隔阂无形中消弭,病中恍若错觉的耳鬓厮磨像是这个本应高高在上的人在撕开自己的面具,在白毓臻面前袒露了一颗心。 他的心也是会跳动的。 离昭琨对他说,珍珍,我也是人,也会有喜怒哀乐。 一恍惚,眼前的男人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分明才从浅寐中醒来,离昭琨的眼神却在极短的时间中变得清明。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才是彻夜未睡应该感到疲惫不适的人,却在睁眼后揽紧了怀中的少年,语气关切。 白毓臻迎着深沉专注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他抬眼看向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触上太子殿下的眼尾,“你一夜未眠……” 眼尾的触感很轻,比之羽毛轻扫还不如,但离昭琨却心下愉悦,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毛发精致雪白的漂亮小猫终于在自己面前放下了警惕,往常在自己亲近时会不自觉竖起的尖耳和轻绷的背部此时完全软了下来,甚至会伸出软乎乎的爪垫“踩”在自己身上,“喵呜喵呜”叫着关心着两脚兽。 大手放在少年纤瘦的腰部,一用力,臀部被抬起,白毓臻微微睁圆了眼睛,下一刻便与男人面对面,胸膛相贴。 “珍珍在关心我吗?”离昭琨挨近了他,温热的气音在颊边响起,姿态亲昵极了。 但怀中的小漂亮还是腼腆的,“……”黑长的睫微颤,水红的唇抿着。 “嗯?”单薄背上的手缓缓自下而上的寸寸摩挲着,坐在男人膝上的少年身型纤细,被这样轻锢着,跑也跑不了,只能微仰着修长雪白的脖颈,任由潜藏在衣领下的浅淡香气被贪婪地嗅去。 ——马车缓缓停下。 车内,宽大袖袍下的漂亮面容早已缀上了晶莹的泪珠,睫毛一眨,又是一串控制不住的啜泣,滑过晕红昳丽的颊边,可恶的始作俑者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少年的衣着,浅浅克制的吻落在无力细白的指尖,指腹便氤氲上了花苞似的浅粉。 “珍珍,乖宝……”喟叹声中带着露骨的隐忍,夹杂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被抱下马车,站稳脚跟后,白毓臻听到他说:“乖乖在这里,等我——” 山寺的桃花正是开得粉艳之时,花纹精美华丽的披风被解下,笼住了在离昭琨眼中正似欲放花苞似的少年,见他乖乖地看着自己,太子殿下喉结滚动,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却最终只是在看到少年身后来人的那一刻克制地抬手,短暂又留恋地轻抚了一下白毓臻的面颊。 “太子殿下——”身后主持模样的和尚伸掌微微俯身行礼。 白毓臻被牵着,走到对方面前,“汇净大师。”他听到离昭琨这样唤到。 “劳烦你了。”身居高位、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面上竟带着几分尊敬。 “一切皆是缘。”汇净大师慢悠悠地颔首开口。 白毓臻的手被放开,他下意识地追寻着身边人的身影,离昭琨同样转头看着他。 “三月、三月过后,我便来接你。”那双墨黑眼眸中只有他的身影。 第54章 世界二(19) 山中无岁月,当又一次见到花瓣飘落时,白毓臻才恍然惊觉,自那日离昭琨离开,竟已过了二月有余。 虽是被托付给了汇净大师,但直到落榻的当天晚上,白毓臻才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寺庙后面的一处小院内。 走入小院,他回身想问什么,却倏的对上汇净大师的眼睛。 似海、似山,那种厚重之后的超脱世俗的浅然淡泊感一下便使他怔住。 白毓臻说不出话,但汇净大师却好似明晰了他心中之惑,年事已高的和尚双手合十,脖上的佛珠轻晃了晃,声音沉稳如海,“施主心中所惑,不必孜孜追求,一切皆让时间来解答,未尝不是一种良解。” ——山中的环境清幽,每日醒来时伴着吹拂树叶的“簌簌”声,夜晚的月色凉如水,在这里,就连时间也好似停下了脚步。 只有每日一碗的汤药,能让他感知到,那人的目光从未从自己身边离开。 有时坐在窗边,支着手臂,白毓臻的神思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得很远。 他想方才的那只鸟,想昨夜的雨,想凋落的桃花,想…… 想娘亲、爹爹,想若恒,想他现在学武到何境界了,是否还在城郊军营,现在能否通过爹爹日复一日愈加严厉的考核。他知道,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么一个孱弱的哥哥,若恒本应该分明应该像寻常世家大族中的弟弟一样,逗猫遛狗、成日里嘻嘻哈哈度日,不用年纪小小便去承担肩上的重担。 想着想着,今日的风和煦,吹得人便不自觉软了下来,白毓臻将头轻轻靠上了小臂,窗外的花瓣悠悠落在了他的鼻尖处,有点痒,但他却没动。 又在想、想什么…… 他想到了霍据河,想到那张俊朗有型的脸上对着自己时泛上的红,想到他与自己对视时有些紧张却只会紧紧盯着自己的模样,还有唇角好似从未消失的温热,与消失在账外的背影…… 想着想着,白毓臻便睡了过去。 梦的结尾,身着墨色大氅的男人微微侧过脸,他张嘴,“……等我。” 天色渐晚,恍惚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睡乏了的身子软软的,支着胳膊起身时,肩头滑下淡青色外衫,桌上的汤药已经空了,他转头垂眸,有些愣神。 又过了一天。 白毓臻也曾托寺庙中的和尚,询问有无办法向京城送信,他想,便是遵着太子殿下的令留在寺庙中,但也可与国公府通个信,起码让娘亲和爹爹放心。 但令他失望的是,无论是洒扫的和尚还是现下已闭关的汇净大师,都表示爱莫能助。 那天,他回到院中,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些茫然地想:这算什么呢? 又过了几日,他拾花归来,见石桌上一封未署名的信件,他急忙上前打开,看完后却有些失望。 信上说:原本三月便要来接他,但眼下被拖住了手脚,教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送信的人不知是谁,但白毓臻知道一定有人告诉离昭琨他看过这封信,因为次日,他便发现先前每三日便可下山一趟的寺庙也闭了门。 白毓臻看着桌上拆开的信件,抿唇敛眉,呆呆坐了许久。那日他闭门不出,于是前屋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已是五月后。 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凉风透过未完全关合的窗棂丝丝缕缕吹入,睡意昏沉间,他听到了“吱呀——”的声音。 榻上的白衣少年纤纤身姿,蜿蜒垂下的衣摆堆叠在雪白的小腿上,闻声,他支着胳膊起身。 门边一身黑衣的暗卫声音沙哑,“小公子,该回去了。” 白毓臻坐起身,窗外的风刮带着飘零的花瓣,拂动发丝,浅浅细雨在颊边落下丝丝凉意。 …… 对于皇城脚下的百姓来说,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大事,先是西边关外的九舍国发动战争,边关守边将士节节败退,当今圣上大怒,下令永安侯即刻前往边关,所幸的是,永安侯一到,便扭转了常败局面,但据后面几封传回来的战报,九舍国先前假意归顺,实际上暗地里蛰伏多年,新上任的掌权者用兵如神,我朝目前隐隐呈颓势难挽之态。 马车停在一处宫门外,白毓臻下了车,随着指引的宫人前往,他心下微沉——这并不是东宫。 “世子,请——” 引路的随从垂首站立在一扇门外。 门外的白色身影迟疑着,却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吱呀——”比视觉更先触动的,是那股浓重甚至有些呛人的药味。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床榻上的人轻咳着支起身来,透过薄纱帐,白毓臻与他对上视线。 白毓臻眼神怔怔,屋内遮不住的药味昭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毕竟这样的味道曾经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 脚步轻轻上前,手指拨开纱帐帘,那张仍然俊美却隐隐透着苍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白毓臻没有说话,然后便见到榻上唇色泛白的男人轻笑了一下,“珍珍,你来了。” 他听到他的声音,泛着摧枯拉朽的气息。 见怔怔的少年不说话,离昭琨又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胸膛在颤动,喉间的腥气被暗暗咽下。 “怎么不说话?吓到珍珍了,是吗?”往日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只能勉强撑着身体,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温和极了,甚至隐隐有些愧疚之意。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想你。” 离昭琨痴痴地望着面前的白毓臻,神情有些恍惚,“珍珍莫要生气,是我没有守时。” 他没有说,如今的朝中局势翻涌,原本的平和假象被打破,京城中已经不太平了。 骨节修长的手伸出,指节眷恋地拂过少年垂下的衣摆。 “珍珍怪我,我知道,我——”面上覆住的手止住他的话,离昭琨抬眼,床榻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垂落在床上的手被拂过绸缎的凉意。 白毓臻垂下眼睫,慢慢地、嗅着已经不明显甚至变得浅薄的冷香,细白的手臂轻轻揽上男人的肩膀。 白软的面颊缓缓贴上,离昭琨屏住了呼吸,他的小猫有些难过、有些笨拙地在安慰着受伤的人类。 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你生病了吗?”白毓臻的声音小小的,有些低落,即使刻意不去看此时男人的神情,也藏不住身上难过的情绪。 软软的身子被离昭琨缓缓伸手揽抱住,大手轻握住纤细的腰肢,他笑着说,“珍珍怎么这么容易心软啊?” 他知道山上的日日夜夜,远离家人,远离熟悉的一切,他的珍珍也许会睡不好,尽管自己安排了暗卫负责他的吃食,却还是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着。 三月之约是离昭琨给自己的,每当想珍珍想得受不了的时候,他都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上山,只敢隔着窗棂这样站着看上一夜。 天亮后,初晨的露水打湿了鞋履,他却恍然未觉,只心口像是清风拂过一般畅快了许多。 看,他的小猫,他的乖乖宝贝,心软的漂亮心肝,此时在自己怀中,还在担忧着这个在短短时间内震慑朝堂,掀起动乱波澜的始作俑者。 “……”白毓臻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像是在否认自己的心软,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有些无力。 可架不住有人想听他说话。 “嗯?”因为拉近了距离,无端显得缱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珍珍,我要走了。” 犹如平地起惊雷,轻轻环着他的少年身子微颤,抬起的小脸有茫然、有惊讶,眉眼间的潮湿之气越来越浓了。 “父皇已经下了诏令,命我前往边关领战。”提及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时,离昭琨眸色淡淡,似是在谈论着路边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白毓臻唇瓣微颤,他张了张口,心头的想法一时间划过无数,在男人温和包容的目光中,他的动作有些迟钝,揪住了太子殿下的柔滑的寝衣。 “可是你生病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源源不断涌入鼻腔的药味泛苦,白毓臻抬起头来,看向男人的神情透着一股单纯的认真,“只能你不可?” 离昭琨唇边的笑很浅,“只能是我。” 那人万人之上,即使现在已隐隐透出强弩之末之态,也仍然是帝王。 却也不止如此,他是百姓的太子,从降生在这个世上,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一生的轨迹。 白毓臻缓缓松开了手,不知为何,见着面前这张苍白也不掩俊美的面容,他的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下了榻,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我的宿命。”离昭琨平静地说道。 “这是你的宿命。”有人这么告诉他。 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白毓臻蹙着眉,想开口—— “不可、不可进入,殿下正在休憩,你——!” 门外的声音急促,屋内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门被猛地推开,门外的人气势汹汹地抬脚踏入。 白毓臻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对于宫人的不安,离昭琨面色平静,“下去吧,是孤让他进来的。” 门被重新关上。 白毓臻不自觉地抬脚朝前走了一步,下一刻,几乎是奔来的人将他扑了个满怀。 “哥哥——”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 “若恒……”白毓臻眨了眨眼,眼睫沾染上了些水汽。 “我好想你。”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时,白年琛眼中便再也余不下旁人。 环抱着自己的人又高了,还瘦了,只是手臂仍然有力,眼中目光所及的是胞弟瘦削锋凌的下颚,白毓臻抚上去,眼神中有心疼,“哥哥也想你。” 白年琛于是便长吁了一口气,怀抱着纤细瘦弱的哥哥,他的珍珍,心脏便也满溢出了幸福。 “珍珍。” 身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相拥着的两人这才缓缓分开,转过头来,只是一人面色冷峻唇角平直、冷眉相对,一人还有些怔怔然,眼角眉梢间的浅愉点亮了那双乌润眼眸。 “昭——这是若恒!” 他实在有些太高兴了,出口的话不假思索,被时时宠爱着的小猫在熟悉的喜爱人类前舒展了四肢、翘起小胡须,迫不及待地仰着头“喵喵”叫。 白年琛蹙眉,即使知道眼前的是身份尊贵一言九鼎的太子殿下,却也实在挤不出笑脸,他的哥哥就是被这副勉强看得过去的人皮哄骗了去,自入宫以来,便暗中被阻隔了消息,他想入宫去寻,却被白国公不由分说地拉去了城郊军营。 好不容易圣上下了谕旨,军营中的士兵不日便要启程前往边关,他才不顾一切离了营闯入了宫来。 但现下冷静下来,白年琛也琢磨出了几分意味,现在想想,入宫的路太过顺利,他探究的眼神在那人身上晃过,心下了然:怕不是一开始,他的行踪便被这位天潢贵胄尽收眼底。 白年琛看着面前犹如一张白纸,始终不染的漂亮兄长,心中起了几分警惕,这个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成为第二个“霍据河”? 说起霍据河,白年琛眼中划过一抹冷意,春猎开始的时候,他在营中,是后来才听说,霍小侯爷在春猎第一天夜里便消失了踪迹,连同意图谋害太子殿下的域外奸细。 也是因此,域外大军压境的时候,多年未上战场的永安侯众目睽睽之下下跪请命亲自披甲上阵,字字泣血此事定是有隐情,霍氏一族世世代代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 那天的朝堂之上,平静水面下是即将翻涌的怒涛,春夏交际时闷热在灼烤着每一个朝上之人的心,两股战战、心如擂鼓。 终于,“允。”高座上的人发了话。 永安侯顶着一后背的冷汗,咬牙站起了身,抱拳躬身,“臣,定不负君命。” ——只是这些种种,还是没必要让哥哥知道了,他本就身体不好,忧思过甚会给他的身体造成不小的负担。 想到这里,饶是再不满,白年琛还是放了手,唇边露出面对着兄长时惯常的笑容,“哥哥,太子殿下唤你呢。” 在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回头看向他时,早已不知在何时迅速成长拜托了少年稚气的白年琛俯首,用着气音轻声安慰道,“我就在这里,珍珍,我不会走的。” 白毓臻这才神情微松。 薄纱帐帘放下,层层纱帐遮住了两人的身影,只隐约见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白年琛默默攥紧了拳。 ——“珍珍,今夜你便宿在这里可好?” 高高在上的男人垂下了头颅,在恳求着一个垂怜。 白毓臻面上却有些犹豫,“可你的身体——”他担心自己会成为生病之人的负担。 事实却截然相反,离昭琨伸手拉住了那截皓白手腕,额头相抵,轻轻的呓语透着辨不出的眷恋,“珍珍便是我的良药。” “你在,我便觉得那药也泛出了几分甜。” 久久,他心软的小菩萨终究是回应了他,“可若之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喝药。” 说着否认的话,行的却是心软之事,在白毓臻看不到的地方,离昭琨缓缓勾起了唇角,半阖上眼,心中悸动。 珍珍…… 他在心中唤着他,唤着曾经的他,当下的他。 ——帐外的白年琛见哥哥的身影从纱帘后走出,眼中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欲迎着哥哥归家。 离得近了,他却见到了哥哥脸上眼尾眉梢间的浅浅忧愁,心中一咯噔。 “若恒……”他听到哥哥这样唤着他,像是之前的每时每刻。 “宫门要下钥了。” 白年琛瞬间咬紧了后槽牙,面上却还带着笑,“哥哥,你不与我一同归家吗?娘亲和爹爹……很想你。”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白毓臻就长睫一颤,控制不住地低下了头。 他垂首的那一刻,无论是身后帐内的离昭琨还是面前仍然勉强微笑的白年琛都心下一沉,瞬间慌了神。 “我、我不是——”白年琛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抱住他,却在关心则乱的焦躁中不得章法,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榻上的人猛地挥开帐帘,赤脚走下来,衣摆逶迤在身后,冷白的手抬起白毓臻垂首的面颊,离昭琨冷冷的眼神从白年琛的脸上一闪而过,再看向他的珍珍时又温和了下来。 “不让珍珍难过好不好?”男人轻点了点白毓臻的白软的面颊,转头唤道:“来人——” 门外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入,恭顺地对白年琛躬身。 “公子就寝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 白毓臻倏的转过头去,耳边离昭琨宠溺的声音响起,“若是能教珍珍开心,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周围的侍从不发一言,只因他是太子,就算在宫禁愈发森严的近段时间,没有诏令留宿东宫,也无人胆敢置喙。 转身离开的时候,白年琛暗自咬牙,眼神凌厉不甘,原是早就准备好了,既哄得哥哥开心,又遂了自己的意,太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在白毓臻追出来的时候,两人廊下相对,白年琛还是微微俯身,有些撒娇地哼哼:“哥哥,我明日便在这儿等你。” 被抱住轻轻摇晃的白毓臻眼神柔和,细白的手慢慢拨开了胞弟额前的碎发,“好,我与若恒约好了。” 又被缠着哄了好几句,白年琛这才作罢,跟在宫中内侍的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哥哥身边。 几番纠缠下来,待到再次回到了太子的寝殿中,天色已暗。只是离昭琨并未命人点太多灯。 白毓臻走进殿中,身后的门被随侍的宫人自外悄无声息地关上。 昏黄烛光下,身形如鹤挺拔高大的男人身着白色寝衣,散着发,赤脚向他走来。 垂着的手被牵起,看不清眼前陌生的路,只凭着直觉跟随着身前人的脚步,行至一台阶处,他被拦腰抱起,足履被褪下,纤细的雪白脚踝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温度升高了,湿润的气息悄然侵染了衣袖、发梢。 连呼出的气都好似变得潮湿。 视线在下降,外衫悄然褪下,只余里衣,最先感受到热意的是足底,他轻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男人的怀中蜷缩,沾了水在薄薄里衫下透出粉白的膝盖被一只大掌压住,压着他的人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却令那双丰腴雪白的小腿无法动弹。 墨色发丝沾染上了湿意,贴在颊边,白毓臻被抱着彻底入了水,一头黑长的发散开,他转过头来,“唰”的一下,三千发丝漂浮在水上,蜿蜒成了黑色的花,雾气蒸腾中绰约见到的少年,宛如水中精灵。 微粉的鼻尖,垂坠着晶莹水珠的秾长黑睫,往下,湿润软红的唇瓣,轻轻抿着,离昭琨见着一颗水珠沿着的颊边的湿发缓缓滑下,最终消弭在脖颈下方。 腰间的大手仍未松开,似是怕他站不稳,男人像是教习稚子泅水一般对他寸步不离。 不知是不是这处的温度过高,白毓臻后知后觉生出了几分热意,那张眉眼昳丽的雪白小脸上氤氲出了潮红,一瞬间,春色无边。 太子殿下黑亮垂直的发散在身后,英挺剑眉下是一双暗含锋芒的黑眸,面孔轮廓棱角分明,被打湿的寝衣下,肩膀宽阔,身形修长高大却不粗犷,垂眸看来时周身气质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噙着一抹笑,孑然独立时散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腰间的手松开,白毓臻刚要松一口气,下一刻,瞳孔微张,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再次反应过来时已软着身子倒向了男人。 耳边的笑声低沉沙哑,“还未做什么呢珍珍,怎得这般敏感?” 隔着被打湿的单薄寝衣,放在少年柔软小腹上的大掌轻轻揉动了一下,离昭琨便清晰地见着怀中身子还有些微颤的人悄然红了耳尖。 第55章 世界二(20) 温热的柔软在掌下,随着揉弄的动作隐隐颤抖,离昭琨慢条斯理地开口:“珍珍抖得好厉害。” 水汽蒸腾中,白毓臻的神智好像也被轻揉成了软乎乎的糯团,彻底软下了身子的小猫饼眼尾湿红,洇红的唇迷糊间咬住了颊边的湿发,轻喘着气,后颈被一下下地揉捏。 “这处热汤池是养身的好地方。”离昭琨控制着力道揉开了怀中少年身上的穴位,直到白毓臻的颊边晕开了红意,才慢慢收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毓臻也隐隐觉出了几分舒畅,手脚常年带着的凉意像是一下子便去了根,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此时感觉身体随着一股股热意涌上的是难得的轻松。 环抱着纤瘦的少年,离昭琨每每低头,都会抑制不住心头的喜爱之情。 轻轻的啄吻一下下地落在颊边、颈间,那种若有似无的痒意惹得白毓臻轻躲了一下,身后的男人又紧随着追了上来,含混的声音溢出唇间,“乖乖,我的珍珍乖宝……” 若细细看去,池中流淌的水波在烛光的摇晃中隐隐泛着一抹红,转瞬即逝。 待时间差不多了,唯恐怀中的小猫被热气熏迷糊了,离昭琨这才轻轻剥去了他的衣物,拽过池边案上叠放的玄色寝衣将白毓臻裹了进去。 赤脚行过的地面留下了一串湿痕,行至榻边,被小心地放下,湿漉漉的长发被包住轻轻揉搓,暖炉烘着,白毓臻早已昏昏欲睡。 咕哝着翻了一个身,有些宽大的寝衣从颈边滑落,一片羊脂玉般的腻白肤色呈现在男人眼中,眼神骤然晦暗,几乎是拼命克制了自己,向来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才在俯下身吻上那处锁骨时没有张口咬下一个印记。 “磨人的猫儿。” 带着溺宠意味的声音,炙热的大掌握住软腴的小腿,将其放入了被中。 带着浅薄湿气的高大身躯上了榻,白毓臻似有所感,不自觉地靠近了那股冷香,被一旁的男人自然地伸手揽住,拥入了怀中。 “睡吧。” …… 夜深人静,榻上的人交颈而眠,像是要将另一个更小一些的身躯嵌入怀中,只有在无人所见处,才于暗处昭示了内心深藏的占有欲。 被长臂所揽抱着,深陷入宽阔的胸膛中,嗅着隐隐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安神香,白毓臻却坠入了梦中。 他听见了刀剑相交的声音,金属交接的声音锋利刺耳,铿锵一声,火星四射,硝烟四起,无人注意到一道孑然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场上。 在尘土飞扬间,浓烈得像是打碎迸发的血腥味不断冲击着鼻腔,白毓臻拂开被阵阵烈风吹扬起的发丝,挣扎着迈出了脚步。 在震耳欲聋的兵器相接声中,他像是一抹孤影,独行在其中,他回首看去,眼前划过的脸庞各异,惨白的、颊边溅上血渍的、瞳孔震颤流出恐惧的……白毓臻想要看清,眼前划过的种种却像是过眼云烟一般,转瞬就消散了。 他只得继续往前走,茫茫间好似永远一直走下去时,他仓促顿住了脚步。 ——单膝跪在黄土上,发冠断裂,额前发丝杂乱垂下,看不清面容的人,唇边的鲜红一股接一股地溢出。 白毓臻睁大了眼睛,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他咬紧了牙关,抬起脚来,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到最后,他踉踉跄跄地奔向了半跪着的那人。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抬起的手在颤抖。 洁白的指尖在触上那张垂着的面颊时沾染上了沙砾与黏腻的红,白毓臻轻抽了一下鼻子,衣摆落在尘土中,他俯身,双手轻轻捧起了那张脸。 唇角的血流动的速度已经慢了,他的脸颊瘦削、棱角分明,斜飞浓眉下的那双沉静深邃如海的眸子一动不动,已经停滞了。 旌旗飞扬的战场中,残断的兵矢斜插在地面上,在尸山血海中,白毓臻站在那处,垂首与那双已然了无生气的墨黑眼眸对视,蓦地便落了泪。 ——梦境骤然碎裂。 “珍珍,珍珍——!” 眼尾的湿润被炙热的指腹拭去,睁眼后朦胧的视线中,是男人蹙眉焦急的面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离昭琨看着正呆呆看着自己的白毓臻,心下微沉,他一向眠浅,也就是抱着他的珍珍,才能勉强一觉到天亮。 可今日刚一睁眼,便听到从怀中传来的隐隐啜泣声,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直到心下不安地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人剥离开来,才见到他晶莹的泪珠从紧闭颤动的眼皮下滑落。 “为什么哭?”离昭琨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沉声问道。 白毓臻怔怔地与那双深邃如海的黑眸对视,望见了里头倒映着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不是无神、涣散的眼眸。 “我、我梦见……”他看见了男人面上的关切之意,忽然便止住了话语。 “嗯?珍珍梦见了什么?”离昭琨缓声问道,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恍惚间,耳边骤然闪过战马受伤嘶鸣的声音,白毓臻身子微颤,在男人眼神一凛将自己抱住的那一刻,倏的伸手攥住了他的拇指。 “离昭琨。”他就这样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神情中是稚子般的信赖坦然,全然不知直呼其名太子名讳依照宫律的后果,但被唤着的人也全然不在意,甚至因着他的称呼不合时宜地突兀升起了几分欢愉。 “嗯?我在这儿呢。”太子殿下的眼中带着笑意。 白毓臻深吸了一口气,漂亮昳丽的小脸上唇角拉直,一脸严肃,他一字一顿,“我要随你上战场。” “……什么?”原本笑着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离昭琨凝神看着怀中眨巴着眼的小漂亮,四目相对,半晌,脸上的笑隐隐敛了去,他轻启唇瓣: “珍珍,莫要胡闹。” 但白毓臻却摇了摇头,他从男人的怀中起身,变成了他俯视着对方,“我没有与你说笑。” “你便是不同意也要同意。” 他这样说着,第一次在太子面前强硬了态度。 第56章 世界二(21) 兵列城下,风萧萧,修长高大的男人立于马下,转头望了城门,许久,一旁的副将抱拳低声:“殿下,还有一刻钟便要启程了。” 城墙之上,无一人的身影,身着盔甲俊美伟岸的男人目光深邃,“孤已知晓。” 太子殿下亲征,皇上称病无法前来送行,一旁的副将心中心思几转,但看着太子殿下平静无波的神情,心下便多了几分安定。 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们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这位东宫的太子殿下自多年前先皇后病逝后便不怎么过多地在公开场合出席,但他每一次露面,都能得到朝中大臣们的赞赏。 什么“天人之姿”“金质玉相”“一看便是明君之相”之类的话便是常态,更不论他在朝中或在席上对一些当时政事发表的见解,受他启迪的官员不在少数,五年前的南城水患、三年前的晏都蝗灾、去年霞城震惊朝野的贪污案……种种事迹不胜枚举。 心中敏锐的官员们也能隐隐察觉出,自先皇后逝去后,圣上的心便好似开始摇摆了,现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借着母家势大,又惯会讨父皇欢心,每每崭露头角即将收割一波民心时,久蛰不出的太子殿下便会闷不做声地干成一件大事,时机往往巧妙得恰到好处,偏偏太子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成果显著,以至于这么多年,即使隐隐被父皇“冷对待”,也依然稳坐东宫之位。 只是随着皇帝逐渐年老体衰,三皇子蠢蠢欲动,朝堂上平静的假面已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只待底下的波涛翻滚其上,这次圣上下令太子亲征,已有有心之人嗅到了其中夹杂的异样气味。 今日太子出征,圣上却不露面。 最后再看一眼城门,离昭琨转头翻身上马,周围的将士都以为他是在等父皇,思及此,男人的唇角泄出了一分嘲讽的意味,自母后死后,整个皇宫便再无一人值得他眷恋了。 大军行进的步伐声整齐划一,奔赴战场。 ——行军路上的条件称不上好,风餐露宿是常态,初次行军的士兵比比皆是,中途休憩时,餐食简单,能填饱肚子便足矣。 离昭琨看着手中的舆图,一旁的副将咽下口中的馒头,粗声粗气,“算算时间,再有三日,我们便能到达嘉关,与那边驻扎的霍将军汇合了。” 他口中的“霍将军”便是数月前自请前往嘉关御敌的永安侯。 离昭琨“嗯”了一声,折起了手中的舆图,抬眼眺去,远处山头一轮半坠的落日悠悠晃晃地下降,染红了半边天的云彩,他面容沉毅,缓缓摩挲着自怀中拿出的纸张。 那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想到那日被自己强硬拒绝后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少年,离昭琨眸中浮现出了几分无奈。 即使在他的怀中,小猫也生气地背过了身,第二天更是趁自己上早朝的功夫不见了人影——连带着他那个狗皮膏药似的胞弟。 思及此,站在山头独自眺望、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叹了口气,不知在他走后,珍珍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他? 早在将白毓臻送至山上寺庙时,他便暗中联系外祖家潜伏在京中的旧部,与朝中表面上中立、实则早已属于太子阵营的官员,做了部署。 也是因此,那段时间的京中暗地里风波暗涌,辞官的辞官、调任的调任,更有甚者无声间便掉了脑袋,直到确保即使自己离京,珍珍也能安然无虞,他才将他的心头肉接回身边。 只是见面后便又是匆匆的分别,临行前还将人惹生气了…… 怀中的信件看了又看,总是上一次以为写得够多了,下一次拿出时又情不自禁地添了几笔。 于是这封怀载着太子殿下脉脉情意的信便一直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日落月出,短暂驻扎的营地只余篝火跳跃,间或夹杂着木柴的“噼里啪啦”声,累月的奔波,将士们早已陷入了深眠。 距离主帐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个身披盔甲的普通士兵相挨着,更高一些的那个转过头去低头,声音很小,凑近才听清,他在说:“哥哥。” 今晚这处是他守上半夜,但偏偏他的哥哥不放心,在大家都熟睡后又悄悄拉开了帐帘悄声来到了自己身边。 教白年琛生气又无可奈何。 “哥哥,你便听我的话,乖乖回去睡一觉,不然你身子受不住——”面露心疼之色的白年琛瘦了一些,越挨近嘉关这处荒蛮之地,外露的肤色已是小麦色,面部棱角愈发分明,周身也散发出了粗粝的成熟气息。 被轻声哄劝的另一个士兵虽是“哥哥”,可瞧上去,那经历风吹日晒却依然嫩生生的面颊毫无说服力。白毓臻的脸被抬起,借着月色,白年琛看到了那张脸上因为气候干燥加之风沙侵袭而泛起的薄红,凑近查看哥哥有些干裂苍白的唇,他面上划过一丝懊恼。 水壶被扭开递到唇边,白年琛哄着,“今晚你吃的比之前更少了,喝点水,是不是不舒服?” 他们是在五日前进了嘉关的地界,气候的骤变也令许多没来过此地的士兵适应不来,水土不调下肠胃不适的比比皆是。 惹得白年琛日日心惊胆战,吃食端来先看着哥哥吃完,自己才草草吃完,吃完后借着身型的遮挡,轻揉一会哥哥的小腹,直到白毓臻不好意思了,才收回手。连同装水的水囊也时不时查看,若是临近晚上水凉了许久,白年琛便独自去打了水烧开后再让白毓臻喝。 往往这时,因着兄弟俩总是形影不离,也不怎么与外人接触,对他们眼熟的士兵们才会放松下来调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小夫妻呢,整日里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哈哈哈哈——”一旁的大老粗们也意会地大笑出声。 只见那小脸雪白,即使风吹日晒也依然好看得像是一群土包子中发着光的小仙子往往这时都会跟着抿唇轻笑,待他们笑够了,才慢慢轻声开口:“若恒是我弟弟,因为不放心我,才跟来的。” 他没多说,却令一众大男人们脑补了一场“含泪离家奔赴战场,兄弟情深永相随”的场景,于是待烧完水回来的白年琛惯常地坐在哥哥身边,原本生人勿近的冰冷神情柔和了下来,手持水囊小心地喂着白毓臻水,也纷纷不说话了,只心中暗自羡慕两人之间的深厚亲情。 但每日只想着在愈发恶劣的环境中怎样好好养着哥哥的白年琛不知道,他的哥哥有时看向他的眼神中也藏着心疼。 每当午夜梦回时,白毓臻在黑暗的帐中睁开眼睛,被子下的腰间是身旁胞弟即使在熟睡中也不曾拿下的手臂。从梦魇中第无数次地醒来,他都会在想,若是结局无法改变,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他的若恒该怎么办? 在大军出发的三日后,白毓臻在溪边掬水洗脸,水珠滑过皓白莹润的面颊,他睁开眼睛,在清澈的溪水中见到了那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后来当他每每提及此事,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不再果决一些不让白年琛跟着,对方都会像今晚这样,揽抱着他,轻轻摇晃,埋在颈间的声音低沉,像是猛兽低下了头颅在撒娇。 “哥哥……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白毓臻只好叹气,伸手轻抚着身前的少年,“我只是害怕……” 后面的话消散在空气中,但抱着他的人却早已意会。 黑夜中,两人紧紧靠坐着,等待着未知的路程。 …… 三日后,太子殿下率军到达嘉关,一下马,便迎来了一个噩耗,霍老将军伤重未愈,因感染已发起了高烧。 离昭琨的到来无疑为因着主将迟迟未愈而稍显萎靡的军队注入了强心剂,这位在朝堂上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以寸言动朝局的太子殿下,穿上了盔甲,来到了边关,也仍从容不迫,在得知霍老将军伤重未愈后,果断接下了军中主将的担子,与前来接应的军师进了帐中,帐中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醒来的白毓臻才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太子殿下带来的军医入了霍老将军的帐篷,今日一早,离昭琨前去看望,所幸是好消息。 “霍将军须休养一段时日,伤口不可再次崩裂。” 离昭琨颔首,与挣扎地坐起的霍老将军对上视线—— 两人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倒是白毓臻在白日里悄悄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想到白年琛告诉自己的关于霍据河的一些事情,虽当时心下茫然,却很是认真地告诉对方:“据河定不会是谋害太子之人,我相信他。” 那日霍据河请随行医师是为了他,而男人与医师出了帐离去后不久,离昭琨便入了自己的帐篷,白毓臻不认为对方能与那“域外奸细”谋害太子。 因着有可能见到霍据河最后一面的是自己,白毓臻也犹豫过,要不要将当日的情形告诉永安侯,但是思来想去军中现在的形势,他还是忍住了心中的念头,准备再过几天,待霍老将军身体好些了,再悄悄告诉对方。 …… 修整不过五日,前线的探子便带回了一个消息:在吃了败仗后退回营地蛰伏不动的九舍国军队,在今晨有了新动向。 看到了消息后的离昭琨面不改色,目光沉静似是并无大事的样子。 但站在人群中,远远瞧着这一幕的白毓臻,却不受控制地心下一沉。 第57章 世界二(22) 两军对峙,瑟瑟冷风,马蹄踩在下了一场雨还有些泥泞的土地上,马上的离昭琨面容冷肃,身姿挺拔吗,眺远的目光落在雨后隐隐笼罩雾气的山谷,易守难攻的地型,山坡上,半面覆着黑色面罩的男人目光睨来,深邃的眼窝上嵌着一双幽碧色眼珠,即使看不见下半张脸,浓烈的异域气息也扑面而来。 “大明国的太子。”面罩下的声音透着低沉的嗡嗡声,腔调有些奇异,喉结滚动,“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在短暂的寂静后,离昭琨笑了一声,对面山坡上的九舍国士兵忍不住地变了脸色,正待开口怒骂,便看到那立于马上、横亘着一道山堑的明国太子缓缓收敛了神色。 他开口,口型缓慢却清晰。 半面覆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微微眯眼,不到一息,便分辨出了那几个字: “死人的话何必要听?” “你——”他身边的副将脸色涨红。 但出乎大明国这边士兵的预料,雾气逐渐散去,对面山谷上的一小队人又后退隐匿而去。 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离昭琨才勒马转身向营地的方向。 马尾微扫,直到身边的士兵们转身,隐匿在周围的白毓臻才露出了身影。 ——那封信后,不多时,离昭琨便悄无声息离开了营地,与此同时,还有一小队士兵,他们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心中不安时刻关注的白毓臻。 小队的脚程太快,待白毓臻被白年琛带着到来时,这场由那个异域将军主动发起“邀约”已经快到尾声。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白毓臻觉得方才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怪,若说是剑拔弩张、想要置对方于死地却又不像,但…… 他越想,头却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 “哥哥——你怎么了?” 身形更为纤细的白皙少年被肤色较深的高大身影抱在胸前,两人共乘一匹马,直到回到了营地,怀中的人还是微阖着眼,唇色有几分苍白。 避开巡逻士兵的视线,白年琛先下了马,才小心翼翼地将马上的白毓臻揽住腰肢托着腿窝抱了下来。 回到帐中,趁着同僚们还未回来,白年琛将人抱在怀中,额头相抵,才惊觉白毓臻的面上都是冷汗,他凝神看去,眼前的长睫浓长,唇被咬住,身体在细微地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白年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险些要不顾一切抱着哥哥奔出去,不管会不会被太子发现。 在失去理智之前,怀中人伸出细白手指揪住衣袍的微小动作使他眼神清明了几分。 “嘘——若恒,我没事……”他将耳朵凑到白毓臻的唇边,轻喘着气的声音轻得像是打着旋儿消散的烟,“让我、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白毓臻似是再也无法忍耐,雪白柔软的面颊埋于胞弟的颈间,少年人炙热的体温缓解了一些他身上的冰冷。 “好、好好。”白年琛僵住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半悬于空中的手臂逐渐卸力,最终轻放于怀中人单薄的背上。 又坚定地缓缓收紧。 因着他们位于帐中的角落,再加上盖着被子,所以当疲惫的同僚们回到帐中时,无人朝他们那边察看。深夜,帐中时此起彼伏的打呼声,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沉寂中。 被白年琛即使在浅眠中也依然紧抱的白毓臻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黑夜中,他的眸中一抹浅金色一闪而逝。 ——比霍老将军的伤势愈合更快到来的,是九舍国的异动。 与上次不同试探性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次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惊动了全营,所有人都知道,战争的脚步已然临近。 与那场发生在雨后朦胧雾气中、最终双方无极而返的悄然会面不同,这次,是真正的两军对垒。 干燥的、潮湿小雨后的闷热尾巴,两种矛盾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双方的主将都未发话,身后的副将语气针锋相对。 “拒不投降” “放马过来” ——谁的马蹄率先抬起,黄沙飞扬,嘶鸣声、刀剑相向的锋利金属声交织重叠,血色逐渐侵染视野。 白年琛拔出腰间的剑,寒光泛映入了少年坚毅的面容。 尽管初上战场,但少年神挡弑神、佛挡杀佛的势头仍然引起了战场上一些人的注意。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匆匆一瞥后便要面临生与死的界限。 在又一次拔出利剑,看着面前捂着喉咙倒下、口中呛血的敌军,白年琛眸色冷淡,面无表情地抹去了溅至颊边的血,抬头、目光在战场上逡巡。记忆中那个柔雪般易碎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大军启程前一夜,在夜深人静时,白年琛终于忍不住了,他将白毓臻带到营地边缘的林中,双手捧着哥哥的面颊,神情严肃,“哥哥,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从执意要随军启程,时不时移向离昭琨的目光,到那日跟踪回来的整日沉默,明日便要上战场,他的心中愈发不安,终于还是强行压下了在面对着白毓臻时总是生理性条件反射的心软溺宠。 “不要躲避我的目光——”灼灼目光盯着他,白毓臻垂下眼帘,在少年又一次的逼问中,摇了摇头。 ——从踏上征程的那一天起,白年琛的心就像是被悬在空中,时而上升、时而下坠,没有一日是安睡的,有时看着身边哥哥安静白皙的侧脸,他有时会迷茫。 “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总是沉默?” 这样的想法时不时地冒出,不受控制地堆积,逐渐占据他的胸腔。 “哥哥、哥哥——”察觉出他神情中隐隐的排斥,白年琛再也忍不住了,黑夜中,他的面色有些凄切,声音都带上了恳求,“别这么对我。” 少年的手在颤抖,白毓臻终于抬起了头,在营地烛光一晃而过中,他的眼眶中浅浅的泪水泛出冰凉的晶亮。 “若恒,这场战争,会死人。” 哪场战争不死人,若是其他人说,白年琛也许会笑出声来。 但那人是白毓臻,是他的小玉人般、从小就被母亲夸道“冒着仙气儿”的哥哥,是、是他从小伴到大的珍珍。 林中夜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白年琛额前的黑发被拂起,他神情平静,细看甚至有几分冷酷,薄唇开合,黑暗中,如冷刃划过的声音响起: “你要为谁改命?” 第58章 世界二(23) ——战场上,眼角余光中的冷茫一闪而逝,偏头的一瞬间,不远处被箭射中的敌军发出一声哀嚎,白年琛呼吸急促,侧身扬臂,“噗嗤”一声,手上还拿着弓箭的人胸口被穿透,缓缓倒了下去。 身处混乱的战场中,耳边嗡嗡作响着不间断的杂音,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炙热,鼻腔间满是血腥气,额前汗湿的黑发粘黏在颊边,手臂重复地刺入、拔出,直到身体成为了不会累的木偶。 在眼前的敌人又一次倒下后,他呛咳了两声,抬眼掠过狼藉的战场,目光看向了那两道战况交缠的身影。 黑色覆面下的声音低闷,这位年仅二十八便成为了九舍国主将的男人身形矫健。 又是一轮交锋,马蹄声杂乱,短短一触后拉开的距离令两个同样身处高位的男人眸色深暗,打量揣测着对方。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有着一双幽碧眼眸的异域男人开口。 回应他的是离昭琨唇角的冷笑。 两人的视线相撞,毫不掩饰的杀意像是泛着冷芒的匕首划破了战场的天。 “轰隆——”巨大的白光撕破了昏沉的天,下一刻,倾盆大雨而下。 眼前的景色被模糊了,雨滴混着血液蜿蜒成了血河,马儿的嘶鸣声、血肉的撕裂声,在白毓臻的耳边响起。 竭尽了力气的士兵们在雨中呛咳着,战争进入了尾声,仍然顽强站立着的人已是步履艰难,战壕下的东倒西歪的身影辨不清面容。 “……”他张开了唇,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原本干净的鞋履沾上了泥泞,衣衫尽湿,在地质软烂的坑洼中踉踉跄跄地行走,周围的呻吟声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红与黑的萧瑟战场中,少年是唯一的纯白色。 雨水毫不留情地击打在眼皮上,交锋后被重重击退的离昭琨无意中抬眼,呼吸顿时一滞,不远处同样占不到上风的覆面男人同样眯眼看了过去。 “珍珍——”低哑的声音从喉间生生挤出,离昭琨的大脑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否则怎么会在这里见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顿住的动作仅是短短一瞬,却令对面的男人察觉到了异样,幽碧色的眼眸微暗,冰冷的雨水划过漆黑的面罩,他的声音冷酷,“那是谁?” 离昭琨眼神一厉,手腕一翻,利剑划过寒光,“锵——”,攻势被抵住。 只是他的攻势愈发猛烈,对面的人却也不遑多让,一时之间,竟是势均力敌。 如此激烈的战况自然引起了白毓臻的注意,细白的手腕揪住衣袖抹去脸颊上的雨水,微红的鼻尖和湿成一簇簇的眼尾被无意中看向这边的人收入了眼底。 ——本就昳丽漂亮的小脸因着低温透出了几分脆弱的苍白,长睫在雨水打落下颤颤,像是含苞的清荷,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越临近,脑海中那副不详的画面愈发清晰,脚步愈加急促,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奔向离昭琨。 利剑刺入胸膛的声音发出闷闷的“噗嗤”声,他心下一颤,呼吸急促地抬眼望去——手持长剑的太子如鹰般的眼眸凌厉沉暗,手一收,碧眸男人的胸口紧随着涌入了大量的血液。 白毓臻怔怔地站在原地,胸膛中的声音好像在回荡,“砰砰、砰砰”。 不是、不是他受伤。 怔然间,他与马上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太子殿下的头盔早在打斗中不知掉落在了何处,发后高高竖起的发在风中散开,湿重的发丝黏在坚毅瘦削的颊边。 “珍珍、到我这里来——”他在马上,对自己伸出了手。 白毓臻抬起了脚。 眼角的寒光一闪而逝,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脚步踏下时的泥水染脏了衣摆,急促的呼吸令胸口像是被凛冽的寒风灌入,涌上了一种撕裂的生疼。 萧瑟的战场中,白毓臻的眼中再也见不到旁人了,他伸出了手去,苍白的指尖凌乱穿过漆黑的发丝,“嗖——”的声音,他紧紧拥住了从马上跃下的男人。 苍白的蝶坠入了离昭琨的怀抱。 箭矢没入后背,连闷响都未曾发出,唇角的呓声消弭在了齿间。 “谁让你放的箭!”混乱中,受伤的碧眸男人冷面怒斥的声音没有被人注意到。那敌军中放箭的士兵闭上了眼睛,最后一口气也消散了。 被炙热的胸膛拥住,白毓臻身子在瑟缩,他的面颊被一遍遍地抚摸,耳边是暗暗战栗的声音,“珍珍、珍珍——乖宝,你怎么会在这里?” 手上的力道在不自觉地加大,离昭琨俯身,想要吻上怀中雪白的面容。 他低头的那一刹,白毓臻睁开眼睛,穿过男人宽阔的肩头,与唇角缓缓溢出血迹的人对上了视线。 身披盔甲的少年人缓缓勾起了一抹笑,他张开嘴巴,无声中唤着他的名字。 “珍珍。” 白毓臻在发抖,剧烈地战栗着,抱着他的离昭琨心下一沉,顺着他怔怔的视线扭头看去——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后的白年琛缓缓跪下。 身后插着的利箭箭尾在颤动。 白毓臻有些茫然,细白的手臂推开了太子的怀抱,力气很小,离昭琨却紧紧盯着他,手臂下意识地松开。 那日晚上,在问完那句话后,白毓臻便眼前一黑,于昏沉中失去了意识,等到他再次醒来时,枕边早已空空如也,他想也不想便翻身上马,循着梦中的路线疾驰。 外衫早就被雨水打湿,看着那双墨黑眼眸,他也缓缓跪了下来。 看着哥哥的动作,唇边血流不止的少年却下意识伸出了手。 缓缓褪去温度的手掌轻颤着,垫在了白毓臻的膝下。 “……会、弄脏。”白年琛开口,却不受控制地呛出了血沫。 湿润的晶莹无知无觉地划过白毓臻的面颊,张口时舌尖触及的咸,是雨、还是泪? 莹白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触上少年胸前坚硬冰冷的盔甲,自后背穿入前胸的箭头隐隐露出,于是下一刻,他的手上便沾上了温热的猩红。 “你……”一张口,却发现喉间哽咽,几乎不能完整地吐出一个字。 “哥哥。”白年琛笑着,眉间有些无奈,眼神温和极了,此时那张少年人意气风发、俊朗桀骜的面容上是难得一见的稳重。 但白毓臻却死死咬着唇,控制不住地朝他膝行而去,双手捧住那张垂下来的面颊,不断摇着头,“若恒、若恒,你看我、你看看我——” 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手背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像是一阵风吹过,又无力地垂下。 白毓臻慌忙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柔润水红的唇颤着,“你、你别……” 不要离开我。 心跳声仿佛撞进了脑中,一下下,伴随着止不住的钝痛,他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 “哥哥——你、你怎么了。”白年琛强忍随着不断涌上喉头的血而不觉的疼痛,有些不安地身子前倾,下意识地想要触上他的面颊。 目光始终跟随在白毓臻身后的离昭琨也眉头一沉,疾步上前来轻抬起了他的脸。 乌润透亮的眼眸不断扩散,隐隐中,一圈一圈的淡金色缓缓逸散开来,霎那间,离昭琨手脚冰凉。 ——战场上,残破飘扬的旌旗停滞,士兵刀剑相接的寒光凝固了,万籁俱寂中,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小小的、缥缈的一团烟,不注意便消散了。 那双已经溢上一半浅金的眼眸微微转动,与面色不知为何变得凄怆的白年琛对上了视线,长发如瀑,垂散在衣摆上的人笑了一下。 “若恒,这是我欠你的。”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少年每说一个字,喉间涌出的血液就越多,甚至有些染湿了白毓臻蜿蜒的发。 最后一点点的墨黑被覆盖,浅金色的眼珠微颤,背对着天光,俯首的离昭琨神情有些割裂。 他的眼珠赤红,面上却是诡谲的平静。 “我早知会有这一天。”男人开口,声音引起了白年琛的注意,他强忍着疼痛,“什么、什么意思——” 离昭琨抱起了呼吸轻如鸿羽的白毓臻,目光不自觉地就晃远了。 “他不是你的哥哥。” 也不应该成为你的哥哥。 天上复九重,重重仙人往,他们不知道毓臻神君是何时出现的,只是于云雾缥缈中的仙境中,远远一见,就见到了那张如镜中花水中月的美丽面容。 似是察觉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那人长睫垂颤,眼神流转间倏而一瞥,被注视着的人便被拽进了一场旖丽的梦境中。 莹白的肌肤,眼尾微微上挑,蝶翼的黑长睫颤颤,洇红似花瓣的唇微抿,轻轻开合,境中梨花飘落,月华洒落在空阶上,美丽的神君轻踏而去。 仙人是凡人心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那位毓臻神君却是仙人们神思中的可望不可说。 ——洞天水镜万年来第一次泛起涟漪,惊动了九重天上的仙人,那日之后,只余独句箴言: 「劫亦缘,缘亦生。」 玉珍殿中,白毓臻饮了些佳酿,眼尾飞红,轻纱拂过,落下的花瓣沾在了眼下,他阖着眼睛,似是无知无觉陷入了沉静的梦中。 清风拂过,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伸出,手指轻拈,那瓣带着淡淡香味的落白便消散了风中。 醉了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眼中水光潋滟,目光相触,好一会儿,白毓臻才有些清醒过来,红唇轻启,声音轻而小。 “你来了。” 昭光神君看着眼前那张好似时刻会夺人心魄的昳丽面容,见着他在醉酒后不自觉流露出的娇憨作态,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向来冷心冷情的神君眼中竟全是不自知的宠溺。 “珍珍。” ——耳边的声音重叠了起来,清檀殿上,白毓臻慢慢开口,“星君,你方才……的话,可否再说一遍?” 鬓发全白的老星君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眸色复杂,捋了一把胡子,“毓臻神君,洞庭水镜中显示的独句箴言中所说的劫不是你的劫,但那劫现世,却扰乱了你的命盘。” “你也许会落入贫苦人家,蹉跎困苦半生,又或许落入普通人家,落得少年早夭的命运,亦或是运道不济,受人欺骗、被人利用,直到死也未得到半分真心……” 说到后面,连老星君都皱了眉头,摇摇头,却目光灼灼,“但我算出,种种卦象中,有一卦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那卦象显示——若是遇到了解局之人,神君圆了这番缘劫,便能重回仙位。” “神君……”看着这飘渺兮遗世独立、姿容绝世的神君敛眉不语,老星君身边的小仙童不自觉地开口,有些不忍。 这般剔透美丽之人,也要经得那六道轮回、受得那人世苦难吗? 看着神君最终没入的轮回台的身影,小仙童再也忍不住了,“师父,毓臻神君……” 老星君即使历经漫长岁月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最终恢复平静的轮回台,一拂袖,身影消散,只余一声叹息。 “缘起缘灭,这是命数,谁也改变不了。” 除非有人舍了自身的命,生生毁了那将成的大道,只为将毓臻神君的命数与自己系住。 从此,他的劫便是他的劫。 ——白毓臻却没有像老星君所说的一样坎坷困苦一生,而是投胎进了国公府,成为了从小锦衣玉食的小世子,父母宠爱、兄弟情深。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离昭琨的声音有些游离了。 “珍珍自小身体不好,有一年,他犯了离魂之症,那是强行改命的后遗症。” 周岁宴上,他尚未恢复前世当神君时的记忆,只在某一日忽然心悸,于是太子殿下便不请自去了国公府,路上,他其实有过几瞬的茫然不解,不知自己为何要离开许久未踏出过的东宫。 “直到见了珍珍。”离昭琨轻笑,“我才有些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注定的。” 只是那时的他尚未恢复仙君时的记忆,只将那分悸动潜藏在了心底,高位的男人正值壮年,对于已暗自不喜的太子擅自独身离宫有了不满。 之后几年,离昭琨只能从暗自派出去的人口中得知白毓臻的消息。 直到那日,他派出去的暗卫传回了消息,白家大公子今日发了热,国公夫人的请了医师,却无济于事,暗卫还说,小世子瞧着,像是已气若游丝、生机微弱了。 霎时,离昭琨心口剧痛,他撑在案上,猛地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忽得就喷出了一口血来。 一旁侍候的人大惊失色,慌忙要奔出殿唤太医,却被缓缓坐下的太子殿下挥手制止了。 男人敛眉阖眸,半晌,才睁开了眼睛,指腹抹去了唇边的血迹,沉声低哑,“告诉国公夫人……” 于是在一天夜里,年幼的小世子被裹在厚软的被褥中,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悄入了太子殿下的寝殿。 “太子殿下……珍珍——”头戴黑色兜帽的国公夫人颤着声,眼前是男人玄色的衣摆,想到自己的孩子,不受控制地抬起眼睛,看着那被离昭琨抱在怀中的一小团,目光划过小被中露出的一小片苍白的面颊,顿时心如刀割。 “国公夫人不必忧心,珍珍与孤有缘,纵使有些贸然,但请夫人放心,珍珍在孤这里,会得到最好看护。” 怀揣着“会见到一个健康的孩子”这样的盼头,国公夫人一步三回头,等到出了东宫,被白国公抱在怀中,已是泪如雨下。 进了国公府,夫妻俩勉强打起精神哄慰着夜半醒来见不到哥哥,赤脚走出房门的白年琛,直到幼子不甘不愿地睡下,才有些疲惫地回了房。 种种忧思不足为道,但当国公夫人在日思夜想的期盼中,真的见到了笑着朝自己伸出手的白毓臻时,一瞬间变得柔和的目光划过她的珍珍柔嫩雪白的面颊,女人疾步上前,将那一小团雪糯米糍抱在怀中,垂下的眼帘中沁出了湿意。 也是自此,他们在冥冥中的指引下,机缘巧合得到了汇净大师的指引,于是白毓臻镜前的平安符便从那日起日日佩戴。 夜里,国公夫人从双生子的房中走出,合上门后女人转身,于廊下月光中对上了夫君的目光,半晌,她犹豫地开口:“你说,今日怎会这么巧?许久未曾露面的汇净大师会……” 剩下的话消弭在了唇齿间,两人对视,唇上男人的指腹缓缓移开,廊下沉寂,最终,夫妻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世界万物都静止了,只余白年琛沙哑的声音。 “哥哥本是天上人……对吗?” 离昭琨迈开了脚步。 “为了护住珍珍的魂魄,在转世之时,我在转世之时布下了三道符。” 国公府的国公印、拍卖场上的黑匣子…… “还有一道,在哪里?”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白年琛有些急切地朝前膝行,身子一动,已经裂开的伤口被撕扯,他“噗——”地吐出一口血。 离昭琨悠长的目光凝聚,低头看到怀中长睫垂颤的白毓臻,浅金色的瞳孔已经扩散了,也许他还有意识,但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勉强凝聚在白毓臻身上的仙灵已经被他自行逸散了,只为了……离昭琨浅凉的目光从面色凄切的白年琛身上一划而过。 “纵使我机关算尽,命数终是不可逆。”在战场上 见到白毓臻的一霎时,离昭琨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只想珍珍在这一世能长命百岁、长生久乐,可看不见的命数强行介入,生生入了少年的梦。 命数欺骗了他的珍珍,将离昭琨的死态剖露在少年的梦中。 只兜兜转转,中了箭的是白年琛,可命数还是得逞了。 “所以……若不是我,哥哥本不该被那所谓的该死的命数哄骗前来——” 不知何时,白年琛早已泪流满面,穿胸而过的箭在剧烈地颤抖,胸腔中除了痛,还有另一种彻骨的……恨。 失血过多的身体逐渐发凉,指尖无力地垂下,白年琛却挣扎地还想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垂散的洁白衣摆在高大男人的臂弯间轻轻摇晃,在黑暗吞噬视野的那一刻,白年琛喃喃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啊。 明知他并不是自己的哥哥,只是一团转世的仙灵化为了人形,借了国公府大公子的身份,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白年琛还是…… “珍珍、珍珍……” 字字泣血,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珍珍啊。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那是他的心头肉,若是想到哪一日两人分开,不异于活生生剐了白年琛的肉。 ——雨不知何时停了。 第59章 世界二(24) 那场战役,九舍国大败,主将重伤,递上了求和书,边境自此迎来了长达数年的和平。 一顶软轿入了京城,街上的百姓纷纷投去了目光,那辆马车上装潢精美,薄纱上缀着彩色的宝石,层层叠叠下,轿上的人看不清面容。 “据说是九舍国求和的使者……” “瞎说,区区使者坐这么精美的轿子?” “难不成,是来求和和亲的公主?” 百姓们议论纷纷,轿上的人始终沉默,宫门被合上,阻挡了门外伸长脖子朝里张望的好奇目光。 ——皇宫大殿上,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此次太子殿下大捷归来,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眼下,有大臣悄悄看向那高位上的皇帝,目光触及男人沉沉的脸色,登时心下一突。 怎么瞧着……皇上不太高兴的样子? 只有早已在保皇党和太子党两党相争中深陷的朝臣才心中了然,这场战役中太子殿下的胜利,已经不仅仅只从表面看意义了,太子归朝后的朝堂局势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太子殿下到——” 纵使皇帝面色不虞,连同朝堂上挨着皇后下座的三皇子也是沉着一张脸,但今日这场庆功宴却依然要办,并且要办得盛大、办得隆重。 不仅仅是首次亲征的太子殿下,连同老骥伏枥、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永安侯,也要一同嘉奖。 高位者向来懂得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只是这庆功宴的时间……和那求和使者入京的时间竟在同一天。 是巧合、还是……? ——脱下盔甲的太子缓缓步入殿中,纵使宴上众人心思各异,但当皇上笑着夸奖,大手一挥赐下了赏赐后,仍是纷纷起身同贺。 离昭琨落座,已经伤愈、只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永安侯立于殿内,“陛下。”老将军卸甲归来,纵使知晓当初他上战场的缘故,周围的朝臣们也不自觉地心生敬意。 无论如何,在场的人都要谨记,他们此时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是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果不其然,对于御敌之战大捷中做出贡献的功臣,饶是先前有再大的过错,在宴上,明宣帝也缓和了神色。 “爱卿受苦了,之前种种,便随它去吧——” 永安侯垂下了头颅,狠狠闭眼,“谢陛下!” 歌舞升平,宴会上群臣言笑晏晏,杯盏相交,连原本心生芥蒂的三皇子都笑着起身,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皇兄,我敬你一杯。” 离昭琨目光沉静,眸光淡淡,径自执起一杯酒,浅浅一抿,连一个眼神也为给立在跟前的三皇子。 男人咬牙,冷哼一声,狠狠将酒饮尽,拂袖要转身离去之前,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缓缓勾起,面上似讥讽的神色一闪而逝。 “皇兄这几日都在东宫未曾出来,怕是还不知道吧,今日的庆功宴,重要的‘贵宾’可不只是你啊——” 他的话音落下,果不其然,那执着酒杯、金质玉相,自出生起便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太子兄长,抬起眼帘看来。 当触及那静寂目光中凛冽的寒意时,三皇子竟在怔愣后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原是抱着嗤笑的心态想要刺激对方失态,没想到,先招架不住的竟是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三皇子恼怒地咬紧了牙关,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殿上众人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下来,他也随着大臣们的视线看向了宴厅大门。 当来人抬脚踏入殿中时,三皇子了然,在回到座位之前,想到了方才自己的失态,他还是转过身来,压下心中潜藏的不甘心,刻意压低了声音。 “好皇兄,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这不——‘贵宾’已经到了。” 吃吃喝喝的朝臣们已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着那面覆玄墨面罩的碧眸男人走上了大殿。 “九舍国使臣,拜见明宣帝。”他微一躬身,额前的发遮住了那双异域的眼眸。 多数不知情的大臣面露诧异之色,似是想不通,分明是庆祝大捷的宴会,怎么会忽然出现战败国求和使者。 前所未有。 分明那求和的使者才入了殿中没一会儿,一些有心的大臣眼神一转,已经联想到了太子出征前,那传言中的异域奸细蓄谋谋害太子殿下未遂,其中还牵扯到了至今杳无音信的霍小侯爷。 宴上众人心思百转。 半晌,高位上的明宣帝才慢悠悠地开口,“既是求和,便赐座吧,使臣也一同品尝这宴上佳酿。” 躬身许久的男人这才站直了身子,跟随在侍女身后落了座。 只是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其他缘故,他落了座,一抬眼,却与对面的离昭琨对上了视线。 神情一顿,两人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曾经战场上势均力敌的对手,此时再次见面,却已早不同往昔。 宴上的众人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座位遥遥相对,说不清是对战败国求和使臣的重视优待,抑或是……对于太子殿下的羞辱? 悚然的想法涌上一瞬间,又被立刻粉碎。 只是此时心头的凉意却不曾消失。 宴至中途。 “既是两国达成和平协议,儿臣提议,不如便在众人们的见证下,以酒对酌,一笑泯恩仇——”方才还神情不虞落座的三皇子此时重新站起身来,唇边的笑透着虚伪的假意。 胜利者口中所谓的“一笑泯恩仇”轻飘飘,纵使在场的众人都心里门清,却也只能沉默,直到高位的皇帝点了头,更是纷纷笑着附和。 “琨儿——”明宣帝目光微动。 离昭琨这才站起身来,视线划过已经事先举起了酒杯却没被叫到有些愣神的三皇子,神情平静。 而对面九舍国的覆面男人起身走来,亲自斟了酒,“太子殿下,请——” 四目相对,鹰隼目光相接,深沉目光中是几欲吞噬万物的深渊涡旋。 离昭琨先饮了酒,宴上众人都见了那空可见底的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抬手,苍白的指尖触上玄墨面罩,微一用力——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道闷哼声响起,下一瞬,太子执着的酒盏落下,与地面相触,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与此同时,猩红血点喷溅在身前的衣物上。 大臣们纷纷变了脸色,“太子殿下——” 男人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耳边霎时响起暗含怒气的声音:“大胆逆贼,胆敢毒害太子殿下!” 高座上的明宣帝也罕见地动了怒,一抬手,殿外禁卫军蜂拥而入,竟是要直接捉拿殿上使臣的架势。 瞬息而变的局势令宴上的大臣们纷纷变了神色。 “你可知罪?”明宣帝微微眯眼,看着殿上被重重包围的覆面男人。 对方没有开口,而是在数道目光中,转头看向了包围圈外还在断断续续咳血的太子。 一旁的侍女想上来搀扶,皇上皱眉,“叫太医——” 喉间的痒意伴随着不断的灼烧感,但离昭琨却在此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三皇子眯眼,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慌。 指腹抹去唇边的血迹,离昭琨忍着控制不住的咳意,声音平稳。“这酒被人下了毒。” 三皇子拔高了声音,“我们自然知道——还用你说!”他视线一转,甩袖指向被禁卫军包围在中间的覆面男人,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他——!九舍国被我军大败,求和为假,想要当众谋害我大明国太子才是真!” 一言既出,朝臣哗然。 那被指认后瞬间陷入众矢之的的男人看上去却并不慌张,见状诡异的心情萦绕在宴上的大臣心中。 半晌,他低笑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三皇子殿下言之凿凿,想必是手中已有证据了?” 被对方将问题抛回来的三皇子面上慌了一下,眼珠微颤,目光不知划过何处,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强装镇定,“被你谋害之人就在殿上,杯中毒酒还未干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狡辩之处!” 那摔落在地上的酒杯被呈了上去,经太医查验,点了点头,“杯中确是毒酒,且那毒来自九舍国皇室。”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你竟是九舍国的皇子!”明宣帝一拍桌案,怒目而视。 此次战役,只有少数得了密信的人才知道,九舍国领战主将,乃是新任掌权者的三儿子。 而明宣帝在此时公然揭露使臣的身份,也算是将和谈彻底撕裂。 但更为令人心惊的,却是那太医接下来说的话,“老臣从医多年,虽第一次见到这毒,却也听闻,这九舍国皇室秘藏的毒药,毒性较强,一旦中了毒,若无对应的解药相解,便……” 明宣帝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继续说——!” 那太医慌忙下跪,“事到如今,唯有九舍国皇室秘宝九冰花,才能解太子殿下之毒!” 宴上众人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因着伤口初愈未曾饮酒始终神思清醒的永安侯立刻起了身,“陛下——!救太子殿下要紧啊!” 可和谈破裂,派来的假使臣·真皇子又将被押入大牢,这皇室秘宝,怕是难拿啊! “这毒的毒发速度极快,最迟三天,最短几个时辰便会……” 这下,太子党的人是彻底坐不住了,面色皆是哀切,“陛下,救人要紧啊!” 三皇子看着那些朝臣的嘴脸,目光划过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然拒绝了侍女的搀扶兀自强撑的皇兄,心中的得意几乎要透过那双吊梢眼溢出来。 若是先前不清楚是为何,可现在的局势,他却看得再清楚不过,父皇今日做的这一出戏,就是要彻底将离昭琨拉下台。 在损失了数万大军,国力衰落的情况下,和谈破裂,用一个不受宠的儿子换大明国太子的命,九舍国的君主心中怕是比谁都清楚这笔买卖如何才是最划算的。 纵使日后有人察觉此局的真正意图,那时离昭琨的尸体早就凉透了,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现下所要做的,便是要拖延时间,待那毒发,到时…… 这边的三皇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日后上位的喜悦中,殿中被禁卫军层层包围的覆面男人却忽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三皇子扯了一下嘴角,面色不屑。 男人开了口,声音却在一瞬间变了,不再是先前的沙哑低沉,倒像、倒像是—— 无人看见,原本仍在躬身请求皇帝下旨救治太子殿下的永安侯瞬间抬起了头,一霎时眼珠颤动,眼中激烈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 大殿上,时间的流逝慢了下来,形制复杂的异域编发被男人大手一扯拆开,长发飞散,他的手放在了玄墨面罩上,指骨一弯,面罩被拿下,男人真正的面容瞬间暴露在殿上众人的眼中。 第60章 世界二(25) 方才诡异地静下去的殿内顿时惊起千层浪。 “这这这——” 甚至有大臣情不自禁地已经站了起来。 离昭琨捂嘴轻咳了两声,与怔愣过后倏地转头看向他、满脸被欺骗后气愤到涨红的三皇子对上了视线。 “你、你们——” 三皇子极度失态的模样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因为此时殿上不知情的所有人……包括高座上的明宣帝,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玄墨面罩后的那张脸,分明就是前段时间与被传谋害太子殿下未遂的异域奸细一同消失后杳无音信的霍据河,霍小侯爷! ——除了那双仍然深邃幽碧的眼睛。 一旁的永安侯放在案上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他的儿子似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沉静。 只一眼,永安侯便心口一滞,霍据河移开了视线,但原本激动地站起来的老将军却扶着桌案缓缓坐了下去。 “霍据河。”惊愕过后,明宣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凌厉,神色严肃,“给朕好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放在桌案下的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起来。 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又以这样离奇的方式出现在殿上的霍据河闻言开口,他的面颊瘦削,轮廓却更为锋利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褪去了往日在京中那种浮于表面、纵情享乐的气息,此时立于殿中,如同一柄沉淀打磨了数年,能于无形中便取敌人首级的古剑。 “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布下的一个局……” 沉冷的声音缓缓道来。 早在九舍国发兵之前,离昭琨就从密报中得知,发动宫变、弑君上位的新任掌权者,是一个不安分的暴虐分子。多年前两国签订的友好协议,终有一日会毁在他的手中。 尤其是那位被宫变杀害的上任掌权者是他的养父。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离昭琨垂眸凝神,片刻后手指松开,那封密报就这样轻飘飘地被火焰吞噬。 他缓缓踱步至窗边,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怎么看?” 月光透过窗棂照入房中,映亮了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赫然是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 听到太子的问话,收敛了总是在外人眼中桀骜跋扈假面的霍据河神色沉静,顿了一下,薄唇微启,但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离昭琨的问题,而是提及了一件事: “近日,臣听闻,太医院新入了一批医师。” 弯月高悬,许久,房中响起了一道有些叹气的声音:“该怎么办,不需要孤再多说了吧。” 霍据河无声颔首。 只是……尽管重重调查,暗中提防,却仍是让敌国的奸细钻了空子。 那日,他与前来为白毓臻诊治的随行医师出了帐篷,因着担心珍珍听到关于伤势的话而心神不宁不易于恢复,霍据河便与那位王太医走得稍远了些,挨近了林场边缘。 再加上心中始终牵挂着还在帐中的少年,神思不定之下,竟是瞬间中了招,纵使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便咬破了舌尖,但却在下一刻心头一滞——此处离珍珍的帐篷只不算太远,若是自己在此时反抗,保不齐那人会鱼死网破做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纵然握紧的拳头已蓄了力,但他还是装作昏迷的样子,只暗中丢下了随身信物,闭上了眼睛任那人动作。 直到意识到两人已离远了林场,霍据河才暗自松了口气,但接下来昼夜不停的路程中,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他中途还是几次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已是第三天,到了那奸细与接头人接头的目的地,似是察觉到他逐渐清醒了过来,假太医一杯凉茶水泼到了霍据河的脸上,待他彻底恢复了神智,才一脸狞笑道: “想不到吧,任你们如何追查,也找不出我。”从那人接下来的话中,霍据河才知晓,那医师竟顶替了旁人的身份,真正的“王太医”早就被灭了口。 似是因为即将要与接头人会和,假太医的神情放松了许多,甚至悠哉悠哉地翘起了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易容术,这可是早已失传的易容术,除了……”他讲到这里,瞬间又警惕了起来,只是在斜眼瞥了一下脸色苍白、已一天两夜未曾进食的霍据河,心头又稍松了下来,“除了我的接头人,无人再会这门手艺。” “只一双妙手丹青,便能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 听到这些时,被捆住的霍据河暗暗攥拳,心中冷笑,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再怎么调查,都查不出那奸细具体的身份,原是、原是如此! 细微的铃声响起,原本翘着脚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铃铃铃——”又是一串细细的铃声,假太医这才站起了身,掀帘下了马车。 两人在帘外絮絮低语,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可这点小计俩怎么能瞒得住自小便习武听力敏锐的霍据河。 “我在那大明国太子宠爱的小情儿身上下了一种毒,此毒颇为罕见,不会伤及身上带毒之人,反而会通过肌肤相触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第一个接触到其寄主的人。” “你确定有把握?”这是那接头之人的声音。 “我看得真切,高台之上,那小情儿坐在大明国太子的身边,两人姿势颇为亲密,春猎开始不久,两人还同乘了一匹马,只是我当初为了遮掩自身行踪,离得远了些,后来再跟上时,两人已经分开了。” 假太医笑了一声,“不枉我沿路事先洒下了诱蛇粉,那小情儿被毒蛇咬伤,一切……顺理成章,算算时间,今日该是那太子的毒发之日。” 说完,他的语气带上了些不屑,似是鄙夷,声音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里头男人听到一般,“马车上那个,我当初可瞧得清楚,也是那小情儿的入幕之宾——” “能参加春猎,想必他也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反正任务也完成了,走之前,我们再捞一笔!” “你……”那接头之人皱眉正欲制止,一阵风刮过,额前发丝扬起,落下的一瞬,他悚然睁大了眼睛。 “呃、呃——” 方才还撇嘴不屑的假太医捂着脖子,指缝间鲜红血液涓涓流出,他眼珠子几欲瞪出眼眶,身子缓缓滑下。 在他背后,面色沉沉,眼神狠戾如冷面罗刹般的男人缓缓勾起了唇角,长时间缺水的声音沙哑,“小情儿?不会说话可以去死。” “捞一笔?” “也不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迅速跳出了好几个黑衣人,那接头之人一看,登时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沉着眉头的霍据河扔下了手中方才短暂充当了“凶器”的茶杯碎片,抬眼看向那几个太子手下的暗卫——那日看到了他留下来的信物,他们便很快跟了上来,只是一直蛰伏着在周围,就是为了今日见到那假太医的接头人。 暗卫们控制住了那个接头人,其中领头的暗一走了过来,没有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竹筒。 顿了一下,霍据河接过,展开那封密信,半晌,密信在暗一拿着的火折子中成为了灰烬。 “太子殿下命我们先将这人带回城外的尘涯客栈。” 只是翌日,暗一一推门,却发现那人与霍据河都已消失了踪迹。 桌上只余一张纸条,“我另有任务。” …… ——在讲述这段时,霍据河刻意隐去了白毓臻,而从头到尾,不远处的离昭琨始终没有开口,默许了一切。 霍据河说完后,高座上的明宣帝面色不善,“今日你以九舍国求和使臣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便是你所谓的任务?!” 一个大明国的小侯爷,再怎么顽劣,也不能在背负疑案消失后又再次出现时,成为了敌国的人! 此言一出,顿时便迎来了宴会上小部分朝臣的附和,只是那些人刚跃跃欲试准备开口,便被席上的永安侯冷冷一眼扫了过去。 多年在朝堂之上、最严重便是口诛笔伐的文臣们哪能受得住刚从战场上下来,甚至现在身上还带着隐隐血腥气的老将军明晃晃警告意味的狠戾一眼。 殿上的声音小了些,中了毒脸色苍白的离昭琨才慢慢开口,他抬眼看向上位的明宣帝: “这一切都是儿臣的计策。”说话间还夹杂着控制不住的呛咳,“那日,在得知王太医已经遭遇不测后,儿臣命人去太医院调查,才发现了相处多日,他们竟无一人发觉身边的同僚换了人,这才怀疑是曾经流传已久的‘易容术’。” 所以他便早有预料地传了信给霍据河。 那日深夜,霍据河拎着人离开了客栈,几个时辰后,一处破落茅草屋中,他将手上神情惴惴不安、暗自惊恐的人放下。 “三狗,本名沈重,家中老母一年前过世,此后孑然一身,身负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易容术’,据说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大明国嘉关边城。” 随着霍据河的话语,沈重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男人泄了气,眼神疲惫无神。 在一阵寂静中,霍据河走到他身边,将捆住他手脚的绳索解了下来。 “一年前,你的母亲病重,为了上京求医,你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只是在上京途中,你的盘缠被土匪劫走,你的母亲也因此活活病死。”霍据河在他的对面坐下,“是一队路过的商队将你救下,他们称自己来自九舍国。” 沈重始终不发一言。 见状,霍据河也不急,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你可知,那队商人怎会这么巧,在你即将绝望之时出现,并且好生安葬了你的母亲,连报酬都不要。” 沈重倏的抬眼看来,昏暗烛光下,面颊竟有轻微的抽搐,却还是咬着牙没有说话。 直到霍据河接下来的一句话,“沈重,你有没有想过,区区一队行商的人,怎会如此轻易便从盘踞山头已久的山匪中将你救下?” 男人神色激动地大声反驳道:“不是轻易——!有、有人死了,我亲眼所见!” 可霍据河摇了摇头,眼神沉沉,“那商队为何无缘无故去救你,寻常商队遇到这种占山为王的山匪,恨不得远远躲开,他们却偏偏迎上去?” 他笑了一下,只是笑声中满是冷意,“你说有人死了?我问你,既然你母亲都得到了安葬,那因救你而死去的尸体,你也亲眼所见他们被埋了吗?” “你是易容师,应该不难明白,世界上还有一种‘闭息假死’之术。” 话音落下,久久未曾再有声音,那方才还神情激动反驳之人此时瘫在椅子上,面色如纸,额前颊边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外头的晨光微熹,天将将亮,是破晓之时,在第一缕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沈重的眼珠微颤,半晌,才在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中默默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几乎是他尾音刚落的一瞬间,坐在对面脊背微弓、双臂支在膝盖上像是短暂休憩的大型猛兽的霍据河抬眼,目光灼灼。 “我要让你将我易容成一个人。”《 》 60-70 第61章 世界二(26) 之后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极了,那精通一手易容术的沈重在外头的天色彻底大亮之时,终于完成了手上的动作,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脚步踉跄几下后退抵到了桌子,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垂下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着,他抬眼,映入眼帘的男人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容——那双幽碧色的眼眸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勾起了他心中后知后觉潜藏的愤恨。 霍据河站起身来,从对面男人不知不觉变了的眼神中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彻底“换脸”成功。 “恨吗?” 沈重死死扣住身后的桌沿,长期站立的腿不受控制地打弯,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恨不能亲手刃之。” 迎着窗外照进的天光,半面掩于昏暗下的霍据河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 “便请拭目以待吧——” …… “所以——”听到这里,三皇子的面上有止不住的惊恐,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神情平静的霍据河,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你杀了九舍国的、的皇子。” 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样子,从方才起便眸光淡淡、不动声色的霍据河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是,又如何?” 被不留情面地反问,三皇子徒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珠无意中转了一圈,却发觉宴上的朝臣,甚至是他的父皇,都面色如常。 他才有些怔怔然地一屁股坐了回去,是啊,又如何?两国相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至于过程……无人会去在意。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被殿上的人收在了眼底,有人暗自皱了皱眉,这个三皇子,怎么一副不识大局的样子? 用最小的损失阻止了战线的拉长,甚至在这场战役中,因着太子殿下和霍小侯爷的提前会面,绘制了交战的攻守地形图,极大地挽回了大明国军队在山谷作战方面的劣势。 哪场战争不死人,三皇子此番质问,实属有些不过脑子了。 高座上的明宣帝唇角微压,也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他微微眯眼,看着一副中毒后呼吸微弱模样的离昭琨,沉声道:“既是如此,朕非但不能罚霍据河,倒还是要重重嘉赏他一番了——” 此言一出,宴上的朝臣们也纷纷出言附和,是啊是啊,虽说这招“瞒天过海”实在走得惊险,走得悚然,却也走出了奇效。 正待大臣们以为这场庆功宴便要就此落下完美帷幕的时候,“嘭——”的一声巨响,他们慌忙看去,待看清眼前景象,顿时大惊失色。 “太子殿下——!” 三皇子也在惶惶然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摔倒在桌案上的,不正是他那“面若观音,实则心狠手辣”的太子皇兄吗? 视线一晃,当眼神凝到对方唇边缓缓溢出的鲜红时,倏地,即使周围都是人,他却像是独自处于冰天雪地中,后背战栗着,像是被一盆凉水紧接着劈头盖脸扑下。 眼珠剧烈地颤动着,脖子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咔咔、”作响地看向了龙椅上的父皇。 直到此时,明宣帝才第一次失去了表情管理,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布满皱纹的手背袖袍下死死扣住了龙椅的把手,声音中带着短促的“嗬嗬”声。 “太子,闹够了便给朕起来。” 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手肘撑着桌案,背骨凸显、似是忍耐到了极致的离昭琨缓缓开口,气若游丝。 “父皇,儿臣、中毒了。” 太子的声音很小,却在忽然间静下来的殿中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中毒、什么中毒?霍据河是太子的人,刚刚还述职完成,即将受到陛下的嘉奖,怎会下毒? 他不能下毒,也断不会下毒。 怎么中的毒,哦,饮酒。为什么要饮酒? 九舍国的使臣求和,三皇子提议的,三皇子、三皇子——! 被数道目光骤然直射的三皇子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脸色白得比离昭琨这个中毒的人还甚。 见到他这副模样,殿上原本最大的“嫌疑犯”霍据河眼神冰冷、感到无甚有趣地轻扯了一下唇角。 草包一个。 就这,还想谋权,做着有朝一日君临天下的白日梦。 “父、父皇,儿臣、儿臣没有……不是儿臣,不是儿臣——” 三皇子此时头脑胀痛,分明、分明之前说好的,由那个九舍国的蠢皇子假扮使臣,在大殿上毒杀太子,之后再由他与……他的面颊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谁知,来的“此使臣”非“彼使臣”,是、是离昭琨和霍据河联起手来,欺骗了他们所有人! 就在此时,明宣帝明显不虞的声音传来,“老三——不是你做就不是你做的,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被唤道的人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刚浅浅定下心来,却在抬眼时无意中瞥过斜对面将手支在桌案上的人,宽大袖袍和吹散鬓发遮掩住的那双眼中晃过的眼神。 不屑、讥讽、蔑视、早知如此的了然…… 三皇子倏然就浑身战栗,脑子炸了。 他知道,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他故意、他故意的——! “你、你早就知道,你是装的!”他气喘吁吁,像是负重跑了八百里,面色涨红,伸手指向离昭琨,“你根本就没有中毒,你的、你的好狗怎会下毒害你,你就是、就是想嫁祸于我!” 他越说越盎然,到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殿上,唇角有些飘飘然地勾起一抹笑,“那断魂毒非九舍国皇室根本拿不到,霍据河只是假扮那人,怎会在杯中下毒?” 殿上一片哗然。 三皇子还不知自己的话中透露了什么信息,只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离昭琨,眼神狠毒。 直到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三皇子。”霍据河向前一步,眉头微微一挑,薄唇微启,“你怎知,那毒名唤‘断魂’?”他笑了一下,“毕竟,这可是连太医院中资质最老的林太医都叫不出名字的毒。” 被点到名的林太医,也就是方才查验杯中残存毒酒的老太医站在一旁,静静地一言不发。 “我、我……”三皇子大脑一片空白,没说吗?太医方才没说吗?怎么会没说呢? 怎么会没说! 六神无主之下,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座上的那人。 在眼睁睁中,那人微微阖上了眼睛。 正当三皇子心头呆滞之时,霍据河走到他的身边,跪下,双手呈上一个精巧的悬墨小筒。 有人将其拿过,转身上了阶。 在明宣帝沉着脸接过时,霍据河开口,“这是臣化作九舍国皇子时,前日在自己的寝殿中收到的密信。” 在不知是谁响如擂鼓的心跳声中,男人一字一字,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信上所写:既得秘毒,速速启程,殿上毒杀,刻不容缓。” “落款,正是三皇子。” 身边的三皇子走已软了身子,“咚——”的一声跪坐在大殿上,从霍据河摘下面罩的那一刻,他就已知,今日,定是难得善终。 “陛下。”霍据河双手抱拳,“我收到信后,便立刻告知太子殿下,今日前来,也未曾携带那毒药,可……” 他的话未说完,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毒药未带,太子却还是中了毒。 “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可能!”霍据河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人,眼神凛冽,“在我顶替那皇子之前,三皇子便已与其有所勾结,却因担心那皇子因求和而放弃下毒,隐瞒不说自己早已提前得到了九舍国皇室才能拿到的‘断魂毒’,只待今日亲自下毒,实乃狼子野心!” 朝臣面色各异,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震惊于三皇子居然敢毒害太子殿下,还是复杂于三皇子与人勾结都不肯交付信任,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许久,看完黑色小筒中密信的明宣帝长呼了口气,在呼至气末时,一贯挺直的脊背也好像坍塌了一瞬。 “老三,你太令朕失望了。” 底下的三皇子闭上了眼睛。 一场闹剧在将三皇子以勾结敌国、谋害太子的罪名押入大牢,择日再审,相关涉案人员一并同此后落下了帷幕。 而中毒的太子殿下被送回了寝殿,太医院彻夜守着殿外,加急信与使臣一同疾驰向了九舍国。 “至于你——”在离开前,明宣帝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霍据河,居高临下地说道:“朕今日心情不好,你的奖赏择日再议。” 霍据河垂眸应答。 只是当在余光中瞥见那抹明黄衣角消失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 东宫,太子寝殿。 灯火通明,除了林太医,太子殿下不让任何人进去,站在外面的太医们面色惴惴,分明是深夜,额角颊边的汗却止也止不住。 “断魂毒”简直闻所未闻,又是只有九舍国秘宝“九冰花”才能解的毒,放在平时都难见到的圣物,现下又时间紧急…… 拼命延缓太子毒发时间的太医院众人恍惚间只觉得此时催的不是太子的命,而是他们的命。 殿内,与外头所有人所想的不同,唯一被准许进入的林太医站在床榻下五步远的地方,微垂的视野中只能见到那自榻顶上垂落的层层叠叠的纱帐中走出的人赤着的脚背。 “今日所见之事,不该说的……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林太医垂了脑袋,静悄悄地退了下去,合上了门,心中预备迎接同僚们急切切的询问与令人头昏脑涨的惶恐情绪。 重新安静下去的殿中,细闻之下,竟带着浅浅的香味。 若有人此时伸手挑起那堆叠的纱帐,薄纱拂面后,便会惊奇地发现,那宽大的榻上,竟横陈着一位美人。 欣长的脖子,莹白的肤,密丛丛的长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轻颤动,鼻梁细挺,似是方才哭过,鼻头还带着些浅浅的粉,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浅绿的眸像是婴儿的眼,透着一股纯稚的天真,澄澈宁静,像是一弯浅浅浮动的春水,美丽得令人着迷。 “珍珍。”站着的人笑着,放下了托起纱帐帘的手背,语气温和,带着浓重到数不清的宠溺意味,“小宝宝乖乖,把门开开。” 那床榻上温润美丽的少年微微偏了下头,小而尖的雪白下巴便被柔且密的蜜棕长发所半遮掩住了。 只露出一个圆润的肩头。 他不说话,离昭琨便俯下身去,轻轻将静静地别扭着小脸转了过来,四目相对,那双浅绿眸中的眼神像是又柔又缓的水波,却在某一瞬漾出了璀璨的淡金色。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那时你刚醒来,我日日夜夜守着你候着你,不愿教任何碍眼的事情出现在你面前。”换上了墨色寝衣的男人缓缓凑近了他,低头,便在少年鼻尖那一处浅浅的粉上印了一个吻。 “让珍珍伤心了,是不是?” “是我不对。珍珍要罚便罚我罢——”说着,离昭琨执起了白毓臻的手腕,便要往自己脸上打,只是刚一动作,还没发力,少年便浅浅抽动了一下手腕,离昭琨顿时反手沿着那柔弱无骨的纤白手腕握上了那更小一些的、柔软的手。 十指相扣,接连的轻吻落在了纤白的手指骨节上。 “没、没有。”他的喉音有些哑,像是长时间未说过话,无端给人一种有些笨拙的感觉,但这种笨拙放在白毓臻的身上,又在慢慢吞吐出来的字里那种平和的、温柔的感觉消弭了。 竟让人觉出了几分可爱的意味。 离昭琨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分明前世是清冷的昭光神君,却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失了理智,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眼中隐隐浮现着掩不住的痴迷。 炙热的吐息落在了唇上。 像是轻轻衔着钟爱的、颇为珍惜的红果,不敢用力,太软了、又太柔了,男人高挺的鼻梁在那道被水红柔嫩唇瓣合起来的唇缝间细细嗅着,鼻腔中便萦绕了一种浅淡的香。 身份尊贵、平日里周围的人多看一眼就心惊的太子殿下此时不断地弯下宽阔的脊背,双臂支撑在榻上,寸寸逼近在他的攻势下被迫缓缓仰躺的美丽少年。 “珍珍……”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去白毓臻滑落至唇边的发丝,被遮蔽的视线呈现出一种余晖般的昏暗,最后一抹烛光也消弭在了覆上来的黑影中。刻意压低的声音温醇磁性,带着数不清的溺哄意味,像是一弯江水,摇摇晃晃地托举着他的月亮。 “不要拒绝我——” 洇红柔软的舌尖被轻轻含住,被覆盖住只堪堪露出一小抹雪白面颊此时氤氲着潮红,闭着眼,柔长的睫毛垂颤,侵入的力道加大,受不住地“唔——”了一声,有些无力的手腕被锢住,眼尾的水光潋滟。 少年粉白的脚趾微微颤着蜷起,浅黛色血管是要随着颤抖的动作跃出薄薄的雪白脚背。 等到离昭琨终于勉强遏制住自己,用着仅存的理智与那透着馥郁香气的唇拉开距离——身下的人早已眼神微微涣散,半晌,在昏暗中漾着水光的浅碧色眸子微颤,倏地一滴泪滑落。 “……”离昭琨霎时瞳孔紧缩,下一瞬,绵延不断的吻一下下落在白毓臻柔嫩雪白的面颊上,期间还含混地无措哄着,“别哭、宝宝别哭。” ——于是等到因着事情紧急而隐匿了身影潜入了东宫,避开了殿外那群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聒噪太医进了寝殿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向来表面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矜贵自持,实则冷心冷情的太子殿下压着一个人,压低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哄着什么人,霍据河只恨自己的听力好,隐约不间断的“心肝儿”“乖宝”之类的话不断地钻入耳中。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男人冷着一张脸,有些不耐,若是殿外那群太医知道自己此时“病患”——太子殿下,正没脸没皮地抛却了平日里的冷矜,只为了自己的小…… 他的想法戛然而止。 尽管霍据河落地的声音很隐蔽,但离昭琨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只是他知道来人的身份,再加上怀中的人更重要,所以才不甚在意。 在太子的心中,这凡尘世间熙熙攘攘,万千面容,都不及他的珍珍。 珍珍是他的命。 直到怀中被亲懵,有些胆怯掉眼泪的小猫默默垂眸止住了泪,离昭琨才肩背一松,伸手扯过宽大的外衫,将白毓臻细细笼住,才起身回头。 “什么事?” 挺拔修长的高大身影移开,那早已被拨乱的薄纱自然挡不住霍据河的视线。 于是当漫不经心的眼神晃过榻上的那人时,他的眼神瞬间滞住,像是一柄大锤锤在了脑袋上,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忘却了。 满心满眼只看见、也只能看见—— 那被宽大衣袍披笼住的,美丽柔软的白猫。 “珍珍——”嘴巴不知何时张开,喉头滚动,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离昭琨皱眉,面色有些不虞,刚准备起身想要让霍据河随他到外殿,刚一动作的瞬间,衣角被轻轻牵住,他转头,面色温和,“宝宝。” 只是白毓臻的眼睛却没有看向他,察觉到他要起身,后背被离昭琨下意识地托住,身子还有些乏力,他轻喘着气,靠在男人的怀中,眼神却始终没有从不远处一身黑的人身上移开。 “霍、据河。” 声音轻轻细细的,却像是摇响了清脆的铃铛一般,原本僵住了身子的男人浑身一颤,对上那双浅绿的眼眸,怔怔然地抬脚,一步步走了过去。 离昭琨握着白毓臻的手,试探着他身上的温度是否正常,自仙解后,重新凝聚的这副身体弱了许多,接连昏睡了多日,离昭琨日日用心头血供养着他,才看见到了会笑会动的乖宝。 只是聚灵重生,与先前故人的羁绊便会在命数的干扰下变淡、最终消失。 与他相识之人也会彻底遗忘他。 在世人的眼中,国公府小世子从未存在过,白国公和国公夫人也只有一个独子。 想到那至今还重伤卧床在府中至今未曾苏醒的白年琛,离昭琨眼神微沉,如果不是他早在珍珍降入凡间时强行将两人的命运相连在一起,珍珍便会为了救白家那小子以命换命,最终…… 可他绝不允许白毓臻在自己眼前消失。 只是国公府的身份随着仙解消弭不再存在,重新聚灵后,珍珍需要依托一个命格,还须得是尊贵的命数,才能承载一个神君的灵运。 整整一夜,直至天亮,离昭琨睁开了眼睛,压下了喉间的血腥气,眼中的银光逐渐黯淡。 在凡尘万千生灵的命数轮中,他生生为他的珍珍亲手编织出了一条命迹。 于是,白毓臻成为了九舍国的长公主,随着他的聚灵重生,世人也会生出关于这位长公主的认知。 【自小不受宠,母亲早逝后,由奶娘带大,在父皇被养子杀害后,因着多年的查无此人逃过了一劫,又在三皇子战败后被作为和亲公主送来了大明国。】 那洞天水镜为毓臻神君所化演的命格皆是一生坎坷不得善终,可离昭琨偏偏要逆天改命,所以他的珍珍在这凡尘的第一个身份是国公府被宠爱着长大的小世子,第二个身份的命数也演变到了“被送来和亲”的节点。 至于先前的那些“悲惨往事”,便成为了述在命数轮上的浅薄文字。 现在的珍珍,是他恨不得片刻不离身的“美丽公主”,迷得自己这个大明国的太子殿下神魂颠倒。 ——“珍珍,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霍据河一步步走上前来,在触及那双美丽的浅绿眼睛时,缓缓跪下,与榻上的白毓臻堪堪平视,有些皱眉道:“发生了什么?” 离昭琨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半晌,缓缓眯眼,霍据河居然还记得珍珍? “他是谁?”他开口问道。 愣了一瞬,意识到太子是在问自己后,霍据河有些不虞,却还是谨慎地回答道:“珍珍是国公府的大公子,他名唤白毓臻。”但尾音落下后,心中却暗自警惕了起来,这离氏太子居然连珍珍的身份都不清楚,实在不上心,珍珍……他的目光划过静静眨眼看着自己的少年,心头顿时一阵柔软。也是,珍珍这般单纯漂亮,肯定是被哄骗了去。 得到回答的离昭琨眼神一扫,便瞬间明了霍据河此时心中的想法,顿觉一阵不快,但怀中乖乖的小猫还挂念着他,想到这里,向来独断的太子殿下还是捏着鼻子憋下了心中的这口气。 离昭琨开口,“错了。”霍据河勉强抽空看了他一眼,便听到接下来的话,“他名唤白毓臻,却不是国公府的小世子,而是九舍国女扮男装的和亲公主,毓臻公主。” 几乎是一瞬间,霍据河猛地站了起来,面颊紧绷,似是紧咬牙冠,下颚微颤,半晌,他长呼一口气,用极强的理智控制自己,尽量语气平稳,“珍珍是男子,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他不是供你、供你……”他狠狠闭了闭眼,“他不是你可以肆意对待的人。” 离昭琨几乎要气笑了,还是怀中的白毓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袍,才堪堪止住了想要拔刀杀人的念头。 怎么看不出来,平日里还算能看得过去的人脑子装的全是浆糊。 直到此时,白毓臻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他自重聚仙灵后,便总是有些疲累,对于外界的事物反应总是有些慢,感知有些迟钝,但离昭琨总是时时陪在他身边,抱着他、亲亲他,睡觉时也目不转睛地守在他的旁边,入睡时将他揽入怀中,抵足而眠,逐渐建立复苏起了他正常的感知力。 此时看着霍据河面上掩不住的愤恨,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据河。” 莹白漂亮的珍珍朝他伸出了手,原本周身怒火难捱的霍据河登时哑了火,他半蹲了下来,小心翼翼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 只有大明国胜利,百姓才能平安,珍珍才能平安,纵使这需要他孤身一人,克服分离的日日夜夜,被寂寞噬心,赌上性命。 但当真的全须全尾地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他又忐忑了起来,不再是白日殿上那个冷眼旁观的霍据河,而是在心爱的人面前始终自卑、始终患得患失的胆小鬼霍小侯爷。 白毓臻弯了弯眼眸,浅浅回握,在霍据河猛地亮起的眼神中,缓缓地轻声解释道:“因为、嗯……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成为了九舍国的和亲公主,你、”他轻呼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真的,听到你唤我名字的时候,我真高兴。” 霍据河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少年,尽管还有些疑惑在心口不断地盘旋,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在听到他的心尖尖亲口承认也有那么一瞬间因自己而心中欢悦的时候,惯常在外面面前冷肃着面容的霍小侯爷罕见地红了脸。 半晌,他不顾一旁榻上眼神冷厉得似是要杀人的离昭琨,伸臂轻轻环抱了一下白毓臻的腰。 时隔多日,鼻腔间终于又嗅闻到了那股浅香的味道,在抱上去的那一刻通身战栗了一下,霍据河声音闷闷的,不肯承认自己此时眼尾的发烫代表了什么。 “好,你不说,我便等着,等你哪天想告诉我了,一抬眼,我便守在你身边乖乖听着。” 白毓臻笑了一下,笑声轻和,令一旁太子殿下的眼神也柔和了一瞬,“那我便记住了。” 第62章 世界二(27) 已是三日过去,守在太子寝殿外的太医院众人已经由一开始的焦虑上火逐渐演变成了生无可恋,最后,林太医看着周围同僚们一片疲惫麻木的脸庞,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算算路程,派去九舍国的使臣应该已经在快马加鞭回京的路上,如果顺利的话…… 也快到时间了。 殿内,离昭琨身着单衣,看上去脸色苍白,间或响起低低的咳声,但他都会在感到咳意之前转身用袖袍掩住,待平息下来再缓缓放下。 放到唇边的茶无端有些苦涩,离昭琨逐渐感受到了舌尖的麻木。 与毒药无关,以身改命还是折损了他在凡间的这具躯体。 榻上,雪白漂亮的少年慢慢睁开眼睛,一旁这几天神出鬼没、在这东宫中来去自如的霍据河立刻就凑上前去,声音放得很轻,“宝宝醒了?” 被唤到的人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聚灵后对外界感知还是有些迟钝的模样看得一旁的男人心痒痒的,眼中的喜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白毓臻坐了起来,纤细的手腕先是放在被褥上,后又被忍不住的霍据河握住,解渴般地用指腹摩挲,一下下,被殿中的两人紧紧盯着的少年终于醒了神。 “……”他张了张唇,细长的眉不自觉地蹙起,看着两个男人的眼神带上了些困惑,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一睁眼,还是一样的场景——这几日,无时无刻都被两道目光注视着的白毓臻恍惚了一下。 自己睡着了吗?还是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呆呆的小猫单手环着膝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张柔雪似的脸上情绪太过好懂,教本就对他心生怜爱的人更是心头一软。 “珍珍在想什么?” 纵使明白,离昭琨还是走到榻前,微微俯身,眼含笑意地开口问道。 白毓臻有些飘忽的念头被拉了回来,对于自己这种一旦没人看着说话便会无意识游神的状态感到无奈,他知道这是重新聚灵的后遗症,肉体凡胎的形态还有些不稳定。 ——这也是自白毓臻重新聚灵醒来后,离昭琨与后来得知真相的霍据河时时刻刻不愿离开的原因之一。 见他还是不回答,唇角微弯的男人微微俯下身来,伸臂一揽,便将那截细腰握住,紧接着少年整个人便被抱在了怀中。 霍据河也跟着站起身,笑着向他走来。 ——纯白的纱裙是九舍国为“和亲公主”盛装打扮后的里衣,坐在大明国太子殿下的怀中,身前是才“卧薪尝胆”立了大功归来的大明国的霍小侯爷,白毓臻垂眼看着胸前方才被挂上的纯金打造的项链,衣上的白纱微微拂动,尚未着履的双足赤裸着,细白的小腿半掩在充满着异域风情的衣摆下,随着离昭琨行走的步伐而轻轻晃着,跟在后面的霍据河目光从那粉白的脚跟划过,眼神深邃幽暗。 “你们何时回来?”换上了鞋,被轻轻放下后,白毓臻仰着头,看着早已整装待发的两个男人,眨了眨眼。 自从入了殿中,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做出要外出的打扮,连霍据河都舍弃了那总是不离身的夜行衣,换上了正装,虽然知晓的不全面,但白毓臻也隐隐明了一些事情——今天已是那“断魂毒”有记载以来的最后毒法的期限。 一切都该作个了结了。 只是和白毓臻所预想的不同,闻言,离昭琨伸出手来,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面颊,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耳边紧接着响起低低笑着的声音,“今日珍珍和我们一道去。” 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一旁的霍据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叫无意间瞥见的白毓臻微微睁圆了眼睛,见状,男人匆忙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忙走上前去,只是开口时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可怜,“乖宝,我的好珍珍,你可不能不要我——” 让听到的人只觉得云里雾里,一旁的离昭琨更是冷哼一声。 饶是如此,看着眼前这双刻意微微皱眉的“狗狗眼”,白毓臻还是笑着轻抚了一下霍据河的眼尾,轻飘飘的,却令男人的眼睛一瞬间亮了,他听着心上人轻轻柔柔的声音: “据河,我还有话未与你说呢。” 说完,那双笑意盈盈浅绿双眸看着他,一汪春水中满是他的身影,霍据河愣了片刻,猛地福至心灵,想起自己几天前在榻前做的承诺,对于那些发生在白毓臻身上,自己不理解的事情,他等着他之后的坦白。 而珍珍、珍珍也应了下来。 于是直到打开殿门的前一刻,霍据河都沉浸在一种被“甜言蜜语”迷昏头脑的亢奋状态。 殿门缓缓打开,殿外的太医们早已在林太医的授意下离开。 “九舍国的药引已到,诸位,请回吧。” 彻夜难眠、时时心惊胆颤的太医们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些人甚至眼眶湿润,若不是时机不对、地点不对,险些便要跪下了。 在外人眼中“服下了解药”的太子殿下神迹般地出现在了大殿上,被押解至殿上等待今日宣判最终命运的三皇子面容憔悴,可在耳边“太子殿下到——”的声音中,他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着颤地缓缓转头看去—— 他那自小便是天人之姿、金质玉相的太子皇兄正抬脚步入殿中,尽管脸色仍是有些细看之下的苍白,整个人的状态却看得出来正在好转。 “父皇。”离昭琨站定脚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眼,薄唇缓缓开合,“还有……三弟。” 跪着的三皇子在狱中只是短短几天,却已经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透过衣衫,嶙峋突出。 “吾……”那个“er”字在口中半晌,明宣帝面色有些僵硬,“太子。朕听闻,你已经解了毒。” 说出口的时候,也许殿上知情人的心中都在发笑,太荒谬了,一朝太子在庆功宴上被其皇弟蓄意毒杀,中的还是世间难解的剧毒“断魂毒”,却又在短短三天后神迹般地整个人完好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简直像是一出安排好的戏剧。 民间的剧班子也许都要拍案叫绝。 有这样想法的人或事不关己不以为然,或乐见其成,亦或是……有种被玩弄的耻辱感,心生怨恨。 ——此时跪在地上,与昔日天潢贵胄的状态天上地下分裂开来的三皇子便是如此。 听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父皇与自己最厌恶的皇兄一问一答,那副“父慈子孝”的嘴脸逐渐在他的眼前扭曲,沉默,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听着审讯自己的问话,三皇子终于笑出了声来。 殿上一同见证这一幕的大臣们皱了眉头,前段时间心绪不宁伤了腿,与家中不知为何郁郁寡欢的夫人一同卧床在家的白国公淡淡瞥了眼,想到今日才短暂醒来一段时间的儿子,面无表情。 不论如何,勾结敌国陷害手足,便已在大臣们的心中定了死罪,这样的人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是贤主。 “你笑什么。”出乎意料的是,比起龙椅上皇帝的黑脸,离昭琨这个被明显针对的当事人倒是神色平静,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开口。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随着锁链相撞的沉重金属声响起,三皇子掀眼看向他,冷笑道:“我笑你今日命该绝——!” 一声激起千层浪,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在大臣们闻声愣神的短短几刻,一众黑衣人瞬间便包围了整个大殿。 “来人,护驾——” “来人呐——”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没用的……禁卫军,早已被我的人控制住了。” 声音沙哑,原本跪着的三皇子双手支地缓缓站了起来,像是看了一眼那龙椅上的皇帝,又转头,目光缓缓从大臣们的脸上划过,一一将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在了眼中。 短短几天牢狱之灾似是褪去了他那层浅显愚蠢的皮囊,此时站在殿中的三皇子眼中仍透着令人见之不喜的阴毒,只是这次,那面上的阴沉却令人见之一怔。 “三皇子,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这些忽然闯入的黑衣人,有大臣慌乱之下大声质问。 脚上的镣铐链子被反过来踩在脚下,一个眼神过去,半张脸上覆了面罩的黑衣人关上了大殿的门。 随着厚重的“吱呀”声,这下有人彻底慌了神。 “你已是阶下囚,如今弄出这般阵仗,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好一个无力回天。”两人相对,三皇子勾起唇角,深凹下去的面颊随着下巴的开合颤动,“离昭琨,你也这么认为吗?” 离昭琨眼神微动,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三皇子便自顾自地开口道:“你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吧,先前不也是不动如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任由我摆弄着那些你看起来可笑的伎俩。” 被点到的太子殿下对此不置可否,他的平淡的眼神落在三皇子的眼中,刺眼极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皱起了眉头,“可是后来你变了……”那张阴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纯粹的疑惑,“为什么?”三皇子轻声问道。 “有什么改变了你,促使着你去做这件事。” 促使着你迫不及待地要戳破原本维持得好好的假面,要做局杀了我。 他虽未说,可离昭琨却明了了他的意思,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殿上众人的视线中,这位“大病初愈”的太子殿下长身林立,始终面不改色。 对上那双紧盯着自己、笃定猜透了他的心思的眼睛,离昭琨第一次冷了眼神。 第63章 世界二(28) 见状,三皇子刚要得意地笑出声,下一瞬,便听到了男人有些嘲讽意味的声音:“孤只是比你早了一些而已。” 那双眼睛中的嘲讽是对着自己,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的三皇子愣住,“什、什么——” 离昭琨浅浅垂眼,视线在某一处不着痕迹地划过,复又抬眸,“孤说,孤只是快了你一步,所以才没有死在你手里。” 三皇子的瞳孔缓缓放大,他的声音僵冷,“你早、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离昭琨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也许是因着此时大殿上都是他的人,又或者是几日的牢狱之灾扭曲了他的神智,众目睽睽之下,三皇子竟抬手直直地指向太子,“你早就了然我们的计划,却还是佯装不知,将我当成一个乐子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龙椅上的明宣帝便猛地一拍扶手,声音狠厉,“老三——!” 殿上沉默的大臣们被这猛的一声惊了一下,有人身子一颤,只是反应过来后,面上又划过了一丝古怪。 皇上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只是这时机也有些…… 离昭琨淡淡开口,“父皇在紧张什么?” 像是一柄大锤猛地敲在了众人的脑壳上,一时之间,心中惊骇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惊觉方才好像明了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辛。 脖子有些凉。 方才一惊之下的失态后,明宣帝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顶着众多臣子们的目光,他沉下了脸,“太子,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离昭琨施施然笑道:“以儿臣的身份,自然不敢,但……” 他第一次,凌厉了眼神,霎时,站在殿上的整个人周身气质骤变,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剑刃直指那龙椅上的男人。 “倘若,我是以一个被害者儿子的身份对您质问呢?” 殿上瞬间哗然,多年前的那桩旧事重新映入了人们的眼中,只不过是另一个面貌。 “你为了借我外祖家的势,明知我母亲不爱你,却还是娶了我母亲,待你登基后,又迫不及待地在立后的第七天,纳了新妃子,我母亲成了宫内的笑话。” 离昭琨眼神冰寒,“你不爱她,可以,因为她也不曾爱过你。” 明宣帝面容抽搐,听着殿下那道平静的声音:“但你不能任由旁人作践她,更不能为了你宠爱的儿子铺路而毒杀她——” 没人说话,“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在此时的殿内具象化了。 “太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身子冷到了极致,明宣帝反而不慌了,他脊背微松,朝后靠在了龙椅上,垂眼睨下的视线透着一股嘲讽的冷意。 “为何不知?” “嘭——”的一声巨响,方才任由大臣们怎么叫都没有响应的殿门外此时传来了一道重重的声音。 又是一声。 厚重的殿门强行将那些上前阻挡的黑衣人挥开。 殿外天光乍泄,站在首位的男人身着玄铁盔甲,面色冷肃,一身萧杀之气看,身后的玄甲军水泄而入,短短几息,便与殿内的黑衣人们呈对峙局面。 “逆子、逆子——!” 龙椅上的明宣帝猛地站起身来,重重一拍扶手,喉间的声音“嗬嗬”作响,气得身子在发抖。 “这便不劳您来评判了。”殿中的太子殿下眸色淡淡,唇边的笑毫无温度,“反正从始至终,我也从未真正将您视为过自己的亲人。” 就在这时,玄甲军缓缓开了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入了殿中,当目睹前面那个人的面孔时,明宣帝兀地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似是连呼吸都窒住了。 “你、你你——”他身子半瘫软下去,双腿偏还顽强地支撑着,心中顿生一阵惊骇。 “离相薄。” 那人开口,身着一袭白衣,面如冠玉,墨眉下一双眼抬起,微微狭长,端的是陌上公子颜如玉,只是鬓角的白发却昭示了他的年岁,还有…… 那人坐着轮椅。 “居然是他——” “苏言,他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走上前去,微微垂眸,“舅舅。” 轮椅上的那人微微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打量了一番离昭琨,唇边慢慢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你的人,我好好带来了。” 离昭琨抬眼,对上了苏言身后的那道身影,舅甥两人脸上的笑同样浅淡,却真心实意。 “珍珍,到我这来——”他伸出手去。 玄甲军分至两旁,殿上的众人才见到了那后面一位的样貌。 目光倏一触及时,人便有些愣神,漂亮的人并不少见,但……那少年身上琉璃般的气质,放在心思百转的权臣们眼中,便成为了小白花一般的特殊存在。 哪里来的玉人? 不知情的大臣们眼神在举止隐隐透着的亲昵的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看着向来冷矜自持的太子殿下面上柔和宠爱的神情,纷纷心生惊异。 有心直口快的大臣憋不住地直截了当开口:“太子殿下,这位是——” 白毓臻被一只大手牵着,男人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是在安抚他,紧接着,耳边传来了沉稳有力的声音: “他是九舍国这次求和随使臣而来的‘和亲公主’。” 落在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了,但安静站着的少年眼睫低垂,莹白的面颊在微光下映入旖丽柔和的弧度,站在身形高大的太子殿下身旁,被乖乖牵着手。 看着看着,那些大臣们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怎么瞧着,自家太子这么主动?光是牵住不行,还要人紧紧地站在身边,只是一小会,太子的手已经悄悄揽住了少年的腰。 莫不是、莫不是……太子殿下求着人家留下的? 正这样想的时候,离昭琨开口,神情认真,“也是他救了我。” 伴随着众人的吸气声,白毓臻慢慢抬眼,先是不远处霍据河让他安心的眼神,最后,目光停在离昭琨微微笑着的面上。 殿上,他的身世,他原本应为男性,却在出生时因母妃为了保护他而假扮作公主,籍籍无名十八年,父皇被多年前认下的养子杀害,新的掌权者上位后,兵败后将他送来了大明国。 “那人骗了你们所有人。”离昭琨说话的时候眼神从龙椅上的明宣帝划过,“派往九舍国的使者在半路被截杀,若不是他——”他看向了一旁的白毓臻,说出了令殿中大臣们心惊胆战的一句话:“孤早已成为一具尸体。” “你——!”自玄甲军以势不可当的气势强行闯入了殿内,并隐隐控制了黑衣人后,便脸色僵白的三皇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孤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说这个?”离昭琨笑了一下。 缓缓环顾了一圈殿内,上一辈的恩怨,这一代的明争暗夺,即将在这里做个了结。 那玉琉璃般美丽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一时间,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被他吸引而去。 连同这几日状态不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郁郁寡欢的白国公。 白毓臻抬起手来,手心上的一抹浅浅白痕像是不规则的纹印,他的声音很轻:“‘断魂毒’的解药是九舍国的皇室圣物‘九冰花’,却无人知晓,这所谓的皇室圣物,生长在皇室陵墓内。” 他用平淡的语气讲出了令人闻之惊骇的话,“那人将我的父皇杀死后,大肆屠杀宫中的皇子公主,是我的母妃,临死前将我藏入了皇陵,我后来逃出,为了活下去,只能成为哑声的‘公主’。” “现在那人是九舍国的掌权者,但他绝不知‘九冰花’所在何处。” 这是天道为他谱写的“命运”,随着自己的讲述,好似那些曾经的彷徨、悲伤、麻木也在某一瞬间穿过了他的身体,又轻轻飘远了。 离昭琨皱起眉头,伸出手去,“别哭。” 晶莹的泪珠一滴滴从少年尖白的下巴滴落,不知何时,殿上早已哑然无声。 就连满腔怨愤的三皇子也怔怔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珍珍是我此生的挚爱。”离昭琨勉强压下因指腹间残留着的湿润而猝然升起的钝痛,开口掷地有声。 无人置喙。 说什么?指责一位可怜的少年?对方还救下了他们的太子。 倒不如说,此时九舍国新任掌权者在他们心中,已然逐渐演变成了一副令人厌恶的嘴脸。 朝臣之中,一道目光长久地落在白毓臻的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白毓臻似有所感,眼珠微微转动,下一刻,便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猝不及防之下的对视,白国公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男人张开嘴巴,喉结颤动,似是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却被殿上的声音骤然打断。 阴沉的目光在殿上几人的身上一一划过,直到此时,龙椅上的人终于明白了什么,明宣帝缓缓勾唇,冷笑声响起,此时全然不顾大臣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朕的好儿子,竟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将朕视为仇人——”他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人,望着那依稀熟悉的轮廓,一瞬悠长的目光似是想到了曾经的故人,只匆匆一瞥,脑海中那双临死前不甘的眼睛一闪而过,只是很快便被心头夹杂着愤恨的不甘压过。 “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先皇后的母家——苏家的现任家主,也是离昭琨现在唯一的亲人苏言冷冷开口,“你借了苏家的势,又因为忌惮苏家,毒杀我阿姐,使我苏家军折损于边关,直到你榨干苏家的最后一滴血,却还是不满足,要将我阿姐唯一的血脉,太子殿下用一样的手段毒杀,只为了你那现任皇后的草包儿子铺路。” 轮椅上的男人一拂袖,齿缝间挤出的字带着浓浓的恨意,“做梦——!” 玄甲军猛地动了,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方才好似还呈一分为二对峙局面的黑衣人们被瞬间压制,兵器相交声混着逐渐逸散的血腥味笼罩了整个大殿。 比起曾经上过战场的武将,一些文官已经慌了神色,“太子殿下——” 离昭琨只是垂首小心地揽抱着怀中的人,同时细心地盖住少年的耳朵,不愿叫他总是见到这样血腥的画面。 白毓臻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触及男人关切怜爱的目光,还是慢慢放下了手,任由对方又将自己紧了紧。 只是隐约间,另外两道目光也始终放在自己身上,不曾离开。 那一日,血洗崇明殿,三皇子被就地格杀,明宣帝当场瘫软在龙椅上,太医诊脉后叹了口气,直道时日无多,得知消息的离昭琨面无表情,而苏言大仇得报,带领苏家仅存一百五十人辞官归家,连同多年前深夜里由幼小的离昭琨亲自交付的先皇后骨灰。 离京前,苏言目视前方,许久,声音淡淡,“这么多年,你始终稳坐东宫,不卑不亢,教人猜不透你,使明宣帝和三皇子忌惮你。” “现在还能回想起来,你的母亲、我的阿姐死时,我痛哭流涕,你小小一个人,身着镐素,小脸苍白,却始终镇定自若。” 苏言苦笑一声,“有时我在想,你是否,真的有过‘感情’这种东西。” “说来惭愧,我身为你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旁人不了解你,我也……我也不曾看清你。”一阵风吹过,他的声音便也远了。 直至归乡的马车远去,逐渐连车轱辘声也听不清了,那道长身孤立的背影终于动了。 离昭琨转过身来,一抬眼,便见到了城门旁静静看着自己的白毓臻,只是一瞬,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一步步走向少年的时候,他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舅舅的话,“你助我复仇,我本应该感激你,但后来却觉出另外几分意味。” “你出手如此狠绝,从战场上回来后一刻也不愿多等,究竟是为了你的母亲,还是你自己?” “亦或是……另外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苏言的话与那已经死去的三皇子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有什么改变了你,促使着你去做这件事。” 当牵住他的珍珍时,那些纷杂的质问声一霎时便消失了。 “你不要难过,我还在你身边。”送别自己最后的亲人,想必此时离昭琨的心还是有些低落的,这样想着,白毓臻踮起了脚,轻轻触上男人的面颊,手心停留在上,安慰着他。 颊边的温度太过温暖,离昭琨垂眼,墨黑的眸中满满都是他的珍珍。 有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何意义,从恢复了前世记忆起的那一刻,“离昭琨”便不再只是“离昭琨”,这凡间的种种,周遭的桩桩件件,在他的少年面前,都化为了过往的云烟。 只有白毓臻在他的眼中,在他的怀中,在他一睁眼便能看得到的地方,在他一伸手便能摸得到的地方,世间万物才算有了实影,他才真正感知到这凡尘人世。 这样想着,离昭琨俯下身来,在白毓臻愈来愈圆的眸子注视下,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 “嗯……”被珍珍小猫悄声安抚的太子殿下眼睑微垂,含糊低落的声音自两人相接的唇间溢出:“很难过,所以宝宝要好好安慰我。” 莹白漂亮的少年被亲得面颊微红,密丛丛的鸦羽色长睫上坠颤着几颗晶莹。 无论男人们对他多少次的亲热,因着面对着他总是满腔要溢出来的喜爱,而有时会克制不住,每每结束时,那双浅绿色的眸子都会微微涣散,眼尾绯红,只能任由男人将他抱在怀中,缓缓顺着单薄的脊背抚摸。 像是呵护着一只乖巧的小猫。 第64章 世界二(29)完 苏言离京后不久,一天夜里,明宣帝停止了呼吸,临终前,他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伸手朝着门口,口中唤着谁的名字。 无人应答,一旁的太医也低眉垂目,直到那只颤抖的手终于无力垂下。 “陛下,驾崩。” …… 明宣帝逝去后,离昭琨顺理成章地登基,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先帝的妃嫔,至于那位先帝的继后,那女人早在得知三皇子死讯的那一刻便疯了,于一天夜里自缢而亡,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当年她还是贵妃的时候,经常来母后的殿中请安,面上一派亲和,再之后,我母后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现在回想起来,怕是在那时,母后就已中了毒。” “逝者已逝,种种恩怨消散,这段凡尘因缘我已了结。” 说这话时,离昭琨正抚着怀中少年光滑雪白的脊背,垂落至腰间的大红衣袍堆叠成了柔和的波浪,白毓臻红着脸,眼睫颤抖着,长发被另一只手缓缓捞起,唇瓣印了上去。 “珍珍,我终于只有你了。”摇曳烛光下,俊美无俦的男人低下头去,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似蝶翼振翅的肩胛骨上,修长的手指缓缓伸下,没入柔软的衣袍中。 腻白的肤点缀上了红梅,纤瘦身躯细微的颤栗映入离昭琨的眼帘,心头的怜爱无处安放,黑发蜿蜒交缠,少年眼角泛出桃花般浅浅的红,一点点晶莹渗出,又被谁舔舐去,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轻轻握住那截修长的颈,白毓臻微微仰着头,柔软的耳垂被含住,黏腻的水声掩藏在了被褥深处。 …… 天色大亮,满室旖旎气味尚未消散,馥郁的香萦绕在来人的鼻腔,一夜未眠的面容有些冷白,靴子的声音消弭在厚重的毯中,一步一步,男人最终站定在凌乱纱帐的榻旁。 短短一瞬,又好似定住了许久,最终,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挑起帐帘,扑面而来的暖香迎了满脸。 高大的身躯缓缓俯下,指节弯曲,凝眸轻轻触上了此时沉睡的少年的柔软的面颊,一抹雪白掩于软被中,小脸睡得粉扑扑、热乎乎的,于是看着看着,原本寒寂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一股如燎原之火般汹涌而来的情绪在心头迅速盘踞。 “唔——”睡梦中的白毓臻轻轻呓语了一声,被泪水沾湿又干的簇簇睫毛不安地颤着,被吮得水红的唇又被另一人含住,与先前不同,这次男人的吻来势汹汹、不容拒绝。 他想躲,却被屈膝支在榻边的人又步步紧逼,只能无力地打开,一瞬闪过的软红被覆住,发出“啧啧”的水声。 饶是再过疲惫,也不得不醒了。白毓臻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下一刻,便与一双如狼如鹰的墨黑眸子对上,即使是在吻中,男人的眼神也紧紧攥着他,似不容逃脱的牢笼将榻上被温香包围着的这捧雪桎梏在自己的指间。 “据、唔——据河……”终于松开了一点点,含糊软软的声音唤着男人的名字。 “嗯,我在。”见人醒来,霍据河的眉眼微微松动,方才进屋时整个人身上那股冷冷的仓寒气息也柔和了,他在榻边坐下,伸臂将白毓臻揽抱在怀中,垂首,高挺的鼻梁轻蹭过怀中人雪颊,半晌,辨不明情绪的声音在少年的耳边响起:“舒服吗?” “……什么?”一睁眼便被男人强行带着卷入情/欲/波涛的白毓臻还有些迟钝,只下意识蜷起细白的双腿,眼睫微垂,浅碧色眸中还带着水光,身体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像是猫儿似的慢慢窝进了身后人炙热的怀中。 “……”手臂下意识揽紧怀中的珍珍小猫,好一会儿,霍据河有些泄气般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算了。”他紧皱着眉头,指腹轻轻压在白毓臻的颊边,凑上去,克制地轻咬了一口。 “想也知道你肯定迷迷糊糊,对——就是这样好骗的单纯模样,被吃干抹净也只会哭着要人抱。” 呆了好半晌,白毓臻才终于明白过来男人刚才口中的“舒服”指的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慢慢、慢慢的,在霍据河紧盯的目光中,雪团子变成了粉团子。 霍据河、霍据河要气笑了。 两双大眼对视了好久,最终他败下阵来,神情有些挫败,细看还有些不甘,“反正、反正你之前说过了,只要我不走,便能一直在你身边。” 男人的声音实在有些郁闷,被双手紧紧环抱着的白毓臻从善如流地应道:“嗯,我说的,据河若是想,便一直在身边好了。” 抱着他的人身子僵了一下,终于,在白毓臻又不自觉地感觉到困意的时候,从他的肩窝处抬起头来——哪有什么颓丧?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即使强行压下唇角却还是微微翘起,“这可是你说的……” 垂下的眉眼有点无奈,面上有些困倦的白毓臻点了点头,莹白漂亮的面颊旁随着动作垂落一缕黑发,整个人像是男人臂弯中的柔雪,软软的,被护在怀中。 “嗯……”尾音逐渐消弭,在霍据河怀中,他又渐渐睡了过去。 男人不说话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暖融融的室内,他抱着自己的宝贝,高大的身躯倚靠在床边,像是短暂回了巢穴休憩的猛兽。 …… 聿光一年,新帝登基,登基大典后一月,便迫不及待地迎娶自己的皇后。婚后,帝后伉俪情深,“后宫”被废除,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当属皇后分明是个男子,却令明胥帝当着天下人起誓,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最初,不是没有大臣反对,但不知为何,每当朝上上奏,皇帝都会微笑着听完,只是等到大臣说完,他才慢悠悠来了一句,“爱卿如此为朕考虑,朕深感欣慰,只是——”明胥帝的眼神冷了下来,“朕问,朕这条命,是谁救回来的。” 一句话,瞬间将朝堂上的大部分人拉回那个血腥的一日,上奏“开枝散叶”的大臣呐呐无声,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见状,龙椅上的明胥帝眸色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无人胆敢置喙,他已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若是再有人,打着为朕好的名号,不满朕的皇后,朕便权当是对朕不满,到了那时,朕退位让贤,和心爱之人归隐田园好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皇上——!”殿下又是一阵哀嚎。 明胥帝不为所动,面上无甚表情,却无人质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下了朝,走下台阶的大臣们唉声叹气,想到方才陛下不容反驳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情深固然是好,但、但皇后只是男子,这……” 方才上谏的大臣话还没说完,身后便走近了一人,他还没反应过来,无意间瞥过,顿时一惊,“白国公——你、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 白国公沉着一张脸,看向谈论皇后的几人眼神微寒,直到那被盯着的大臣受不住了,最终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冷哼一声,一甩袖径直从几人中间插了过去,高大健壮身躯生生将几个人挤开,留下的话透着寒意与不耐。 “管好自己,少操心别人的家事。” “皇后也是你可以随意谈论的?” 想到那个少年,白国公出宫的脚步都重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不知为何,心头乱糟糟的。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只见过屈指可数的两面,一次是在那日的殿上,一次便是封后大典。可每次一提及他,他都…… 白国公叹了口气,回到府中,夫人迎上前来,夫妇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国公夫人无奈地开口:“若恒今日又把自己关在了房中。” 不知为何,自从战场上回来,伤重卧床多日后,等到白年琛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却像是魔怔了一般,问他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也不吭声,就呆呆地躺在床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帐顶,直到国公夫人实在急了,坐在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有些哽咽,“若恒,到底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耳边母亲的哭声让人心碎,许久,躺在床上的少年才微微动了,两颗墨黑的眼珠迟滞地转动,泛白的嘴唇张开,长时间未说话的嗓音有些干哑。 见他终于肯说话,国公夫人忙擦了一下面颊,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儿子,紧张地等着他的话。 白年琛眨了一下眼,倏的一下,一行泪划过眼尾,晕湿了颊边的枕面。 在站在一旁的白国公皱起的眉头和坐着的国公夫人骤然睁大的眼睛中,那句话,成为了白家三人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可提及的存在。 “母亲,我忘了一个人。” ——距离那日白年琛醒来,半年光阴转瞬即逝,这半年里,少年的变化与之前相比,堪称翻天覆地。 最初是整日策马外出,几乎要将京城翻遍,誓要找出那个人,每日凌晨才回来,天不亮又悄悄出了府。一日在进膳时,看着儿子愈发瘦削分明的脸颊,那双记忆里总是明亮清朗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变得深邃沉静,细看还萦绕着淡淡的死气,他坐在那里,周身环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透着冷霜般的冷漠。 国公夫人终于落了泪。 “若恒,不要再找了,他……真的有这个人吗?” 白年琛放下了手中的碗,静静地起身,在离开膳厅前,听着身后母亲止不住的哭声和父亲的怒斥,行至拐角的檐下,他站定了脚步,再往前一步便是阳光洒下来的地方。 廊下静悄悄的,连一丝风也无,于是那轻声的话便清晰了起来: “要找。有这个人。他还在等我,我知道。” 我就是知道。 白年琛垂下了眼睛,缓缓抬起手臂,隔着衣物,仿佛真切地触上了胸口那道伤口愈合后的疤痕。 他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幻痛一闪而逝。 当初大夫都说受了这么重的伤,能留有一条命已是从阎王爷手下抢来的,甚至告诉白国公和夫人,他有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维持那个样子,醒不过来。 国公夫人险些昏厥。 但他还是醒来了。 冥冥之中,白年琛知道,有人在守护着自己。 这种感觉无关其他,没有只言片语来支撑,但他就是笃定,一定有那么一个人,他却忘了。 无论多久,他都要找到他。 …… 今日宫中赏菊宴,各家夫人都受到了邀请,纷纷作了精细的打扮,款款入宫赴宴,只因这次举办之人是鲜少露面的皇后。 比之之前那些极喜爱操持宴会、热衷宴上谈笑说乐的皇后,这位皇后,实在有些太过于低调了,那场风光大办、甚至规模险些不亚于皇上登基的封后大典之后,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位男皇后便好似消失了一般,除了个别重大场合陪在明胥帝身边,又经常早早退场,更不必说主动地举办什么宴会。 于是这次难道接到宫中发来的请帖,各家夫人讶异之余又难掩兴奋,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好奇。 到底该是怎么样的人?才能令正值壮年的皇上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 该是一位奇男子罢? 种种猜测的想法在真正入了宫,见到了那慢慢走来的人,终于滞住。 脑中纷杂的念头一瞬清空,他一袭白衣,外衫浅浅的明黄,着色柔和,盛放的花成为了点缀的边缘,衣摆随着步伐泛起波浪,眼前便好像出现了一片烂漫的花海,莹白的肤被阳光倾洒,那双浅绿的眸似轻漾的碧湾,他微微笑着,光影留恋地掠过他浅红的唇角,墨黑长发松松挽住一半,垂散的鬓发松松地似云遮盖住了似雪的柔软面颊,剩下的宽荡在他的肩头,随着行走成为了小幅度起伏的水波。 正在赏花、交谈的夫人们都止住了话,直到人走近了,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走近了、靠近了,那张美丽的面孔愈发清晰了,一种澄澈旖旎的美席卷了她们的心头。 “皇后……” 是谁喃喃出声。 这才急忙浅浅福身,行了礼。 那嫌少露面的皇后眉眼微弯,笑着问候各位夫人,感谢她们的赴宴。 “各位夫人不必拘束。”纤白的手指浅浅拂过花瓣,声音轻轻的,一点架子有没有,很是随和好相与的模样,“菊花开得很好,赏花之人品出了它们的美丽,便也不枉这番盛放了。” 几番下来,各家夫人便也心中了然,怕不是皇上担心自家皇后整日在这宫中待得无聊,便吩咐下去办了这场赏菊宴——无关其他,实在是这位传闻中“备受宠爱”的皇后实在太过温和,一点也不似先前那位,隔三差五都要举行一次聚会,宴会上一唱百和,享受极了众女眷捧着她的样子。 这位年纪尚小的皇后只是一开始开口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静静赏着花,有时哪位一抬眼,还能无意瞥见小皇后垂首似是要细嗅的好奇模样,她便会心一笑,在周围不约而同浅浅低语交谈赏花心得的氛围中心头一软。 难得的静谧美好。 只是在这些安静赏花的女眷中,有一位夫人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在她第七次抬头的时候,连一旁随性的侍女都察觉出了异样,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可是有事?” 面容柔美温婉的女人摇了摇头,抿唇垂眸看着眼前这盆盛放的浅白中透着点点紫的菊花,眼神有些恍惚,脑中有些乱乱的——以至于当身边一道身影接近时,竟没有发觉。 “这盆紫龙卧雪,看来很得国公夫人的喜爱啊。” 耳边的声音很是柔和,带着浅浅的笑意,细听还潜藏着几分亲昵。 只是此时心绪有些乱的人没有听出来,她倏地一惊,待回过神时已经开了口,“皇后也喜欢?我们、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前言不搭后语,一旁垂首的侍女身子微颤了一下,有些讶异于夫人从未有过的莽撞。 待对上那双浅笑的浅绿眸子时,国公夫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猛地闭上了嘴巴,唇瓣嗫嚅了几下,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一个眼神有些恍惚,一个微弯着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慢慢的,似是达成了什么微妙的共识,一人缓缓踱步走向另一盆菊花,不一会儿,另一人便也抬起了脚,又凑巧地站在了同一盆花之前。 又一会儿,记不清是谁先开了口,赏花之人也许都有共通之处,两人交谈了起来,在不时窃窃私语的赏花宴上,再寻常不过了。 日头隐隐呈下坠之势,陆陆续续有夫人离去,小皇后笑着,反倒教她们心中产生了一丝不舍,竟破天荒地希望有下一次进宫的机会。 当天边的浅黄西斜成了深橙时,国公夫人终于开口告离,“时辰不早了,国公府的马车在宫外应是候着了。” 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面孔,白毓臻轻弯眉眼,微一点头,“是有些晚了。” 国公夫人看着他,嘴唇几番开合,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住了唇。 看着那道转身的背影,白毓臻站着原地,静静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了那双浅绿的眼睛,点染出了几分寂寥的浅红。 似有所感,霞彩晕染的天光中,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顿住,短短一瞬,又好似在心头千回百转了好几番。 她转回头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目光恬静安然,不易察觉的深处,蕴着几分温柔。 “虽是短短几个时辰,但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与皇后殿下一见如故。” 不是“臣妇”,抛却那些繁文缛节,她轻声这样说道。 白毓臻眨了眨眼,衣袍遮掩下的手指不知何时紧紧蜷起,两人的目光相接,霎时微颤。 “那便常常见面,可好?”白毓臻温声这样说道。 在宫人垂眼看不见的角度,小皇后眨了一下眼,长睫一颤,竟显出了几分俏皮。 不是“常常进宫”,而是“常常见面”。 国公夫人一愣,先前脑中混乱纷杂的想法霎时在这个眼神中悄然消散,那种长久萦绕在心头的怅惘情绪不见了,她便也笑了起来。 “好啊。” ——有一点,无论是今日赴宴的夫人、还是那些大臣们,都猜想错了——在他们看来,白毓臻这位皇后鲜少露面,深居简出,备受明胥帝宠爱时又被这份厚重的宠爱似是隐隐圈在了宫中,教人钦羡之余又有些唏嘘。 可实则他们都想错了,白毓臻不是不露面,他只是没有在朝臣命妇们露面而已。彼时已坐上那至高之位的明胥帝是千般哄万般求,心中极想自己的珍珍能无时无刻陪在身边,巴不得向所有目之所及之人炫耀自己的小皇后。 可奈何他的珍珍对此情绪淡淡。 再加上,在自己脱不开身的那些宴会时,作为宴宾之一的霍小侯爷总是不见人影,几次缺席宴会,也招来过同僚们的议论,但当事人充耳不闻,权当“过耳云烟”,只有那高座上的明胥帝知道,自己的小皇后又被墙外的野枝勾了去。 宴会结束后回到空荡荡、少了某个人而显得格外寂寥的寝殿中,离昭琨面无表情,一旁的宫人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番寒冰般的模样,只能等见到了皇后殿下,才能破冰消融了。 ——有时是民间的夜市,寻常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两个样貌出众的男子手牵着手,倒也不会太过光明正大,只是自新帝娶了一位男子为后后,大明国对于好男风的态度开放了许多,灯火阑珊下、人群相拥中,两个男子亲密地站在一处,倒也稀松平常了。 蜜甜的糖葫芦、造型奇特的面具、一笔成画的糖画……种种种种,只要是白毓臻瞧上了一眼,霍据河就会掏钱将其买下,在少年被人群中的杂耍吸引去了目光时,耍到精彩之处,也如周围坐在大人肩上的稚童般轻拍手掌,夜市明黄灯火下,漂亮剔透的眉眼弯着,笑得很开心。 “珍珍。”身旁人的目光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嗯?”嘈杂人群声中,白毓臻没有错过男人叫自己的声音,他转过了头。 宽大的手掌中总能变出各种小玩意,尖尖鼻子红纹小狸奴面具、轻轻塞进嘴里的糖果子、泛着盈盈流光样式精美的簪子……霍据河总能带给他惊喜。 那双浅碧眸子透过憨态可掬的小狸奴面具朝着自己眨了眨,霍小侯爷呆愣愣地瞧着,战场上萧瑟冷肃的男人此时像是愣头青一样,在心爱的少年面前,渐渐渐渐红了脸。 夜色下,霍据河顶着一张瞧不太出的红脸,半边夜色沉影的面孔轮廓锋凌,他俯身,高大身躯遮掩住了跟前覆着半面面具的漂亮少年。 深深的吻落了下去。 昳丽的莹白面容上眼睫微颤,被捧着脸吻住白毓臻乖乖闭上了眼睛,目光灼灼的霍据河紧紧盯着他,熙熙攘攘中,心如擂鼓,只觉得头昏脑涨,眼中的痴迷几欲潮涌而出,揽住少年腰肢的手指甚至已经微微痉挛。 ——有时是纵马而行的旷野,皎洁月色下,抛下了公务的皇帝身前坐着他的小皇后,马蹄声声,微凉的夜风拂过两人的面颊,将扬起的墨黑发丝纠缠,蝉鸣窸窸窣窣中,于无人之处将满腔爱意说尽。 澄澈的湖边,不远处的马儿缓缓踱步,时不时停下吃草。 昔日的太子殿下,如今万人之上的明胥帝,揽抱着他的珍珍,微微垂首,月光下泛起了粼粼波光的湖面上,便映入了一对交颈相贴的璧人。 细碎轻和的吻落在修长莹白的颈上,白毓臻的面颊微微泛粉,眼中的水光好似也成了一片瑰丽的碧湖水。 “珍珍……宝宝。” 不够,怎样都不够,只是他的皇后不够,全天下人都承认那是他此生唯一相伴之人也不够,已经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够…… 生同衾死同穴。 生生世世相随。 想变成环绕着他的风、倾洒在他身上的月色、被他坐在身下的草地…… 爱生欲。 “我爱你。”唇舌交缠,爱语从心脏处倾泻而出。 怀中的少年面颊潮红,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好似只是那么一息,又像是等待了一世那么长,腴白的手臂缓缓伸出,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嗯……我也、唔——!”白毓臻又被吻住了。 够了。 空虚被填满,离昭琨垂眸,心头满涨。 …… 聿光二年,九舍国撕毁只维持了短暂一年的和平条约,举兵压境。 对此早有预料的明胥帝眸色淡淡,寂静的大殿上,薄唇微启。 “那便战。” 不出所料,九舍国大败,当大明国的军队拿下不知第几座城池后,他们终于惶恐。 这场仗打到了冬天。 一封谈和书静静置于明胥帝的案上,只是男人看也没看,随手投入了一旁燃着的炭盆中。 “狼子野心,不可放任。” 兵临城下,为首马背上的男人面容冷肃,“即可投降,降者不杀——!” 城墙上的九舍国君主眯着眼,半晌,冷哼一声,“尽管放马过来!” 盔甲下的双眼黑沉深邃,那人一摆手,“那便——” “战!” “冲啊——!” 这场战役持续了足足两天两夜。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照射在人们的脸上时,才有人惊觉,马蹄纷踏声、兵器相交声……消失了。 战争,结束了。 九舍国国主在混乱中被一支利箭穿颅而过,当场毙命。 真正意义上的和平终于迎来。 凯旋宴上,一位少年脱颖而出,他站在殿上,沉默地听着从战场上归来的将领夸奖着自己的话,字里行间皆是不加掩饰的称叹。 早已从各封加急书信中得知一切的明胥帝看着那长身林立、身姿挺拔的少年,眼神微动。 立于殿上的人褪去了冰冷的银色盔甲,穿了一身墨蓝素缎长衫,长发玉冠高束,面对着不绝于耳的称赞,神情平静,薄唇微抿,即使素色衣袍,也掩不住周身隐隐的凛冽肃杀之气。 “好——!”明胥帝轻笑。 “虎父无犬子,国公真是教子有方,小小年纪,令郎便如此出色,真是我大明国之幸!” 白国公匆忙起身,“谢陛下赞赏。” 封官进爵,重重赏赐流水般涌入国公府。 国公夫人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当初得知儿子要上战场,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整一夜,第二天,她红着眼、面色平静。 “你长大了,懂得自己要去做什么。娘不阻拦你,只是……”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襟口,声音温柔,“答应娘,照顾好自己。” 白年琛眼眸微动,母子相对而视。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宴会行至过半,殿内暖意熏人,少年出了殿,身后是交织的谈笑声。 走了一会儿,残留的暖意散去,直到凉意袭来,他才抬头,有些恍然。 原来已是冬天了。 眉上一点冰凉,不一会儿,又是一点。 下雪了。 迎着飘落的点点雪花,他又走了几步。 一个转弯。 倏的,他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那人站在树下,身披一件淡青鹤氅,露出的侧脸莹白,睫毛纤长,一颤,那坠于其上的细小雪花便融化了。他仰着头,心情很好的样子,润红的唇微弯。 似有所感,他眨了下眼,转头看来。 月色下,他似下凡的仙子。 时间静止了。 “……”白年琛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比语言先一步的,是少年将军寒皎凌厉眉眼下倏然滑落的一滴泪。 那终于具象化的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带着那股轻浅的香气。 手臂抬起,温热柔软的指腹抚上少年的面颊,白毓臻有些无奈轻声道:“已是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哭鼻子呢。” 白年琛说不出话来,脑中仅剩下的念头只能使他死死咬住唇,张臂—— 他终于将自己梦中之人、魂牵梦萦之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 ——九重天上,洞天水镜镜面泛起点点微光,只是画面还未完全浮现,便重归黯淡。 缘深缘浅,几道命数纠缠,再也分不开,那原本的劫早已不存在,生死之际衍生的执念冲破了天道的束缚。 有情人终成眷属。 —世界二(完)— 第65章 世界三(1)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口罩沿着笔直高挺的鼻梁遮住了那张冷白如玉的面颊,额前几缕碎发垂下,半遮住了微微蹙着的眉,浓密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轻轻颤动的时候,像是初生的蝶翼。微微偏头,如同珍贵的琉璃玉器,像是不注意下一秒就要碎了。 ——好像有点难受的样子。] …… 热搜软件Edge今日的开屏广告是一款名为《盲盒心动进行时-》的恋综。 不明所以的星际网民点进去,屏幕一下就跳转到了一个直播间,且直播间人数还在不断上升。 “什么东西啊?”进入直播间的人看了一眼开播账号:@盲盒心动进行时-,嘟囔着:“哪里来的不知名综艺,浪费时间——” 面上不耐烦地就要退出去,眼睛却不经意地瞥过一条弹幕,“我没看错吧,那是嵇青月吗?” 一条弹幕引爆整个直播间,等到网友在愈发密集的弹幕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过程,Edge的热搜第一已经是#嵇青月恋综 爆。 网友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往下划去: #嵇青月官宣 #盲盒心动进行时恋综 #直播跨界恋综 #空降嘉宾名单 @盲盒心动进行时-的第一条博文就是: Hi,终于等到你~盲盒嘉宾第一弹@嵇青月Moon。 与此同时,Edge上挂着的#嵇青月官宣点进去则是嵇青月的回应: 谢谢@盲盒心动进行时-的邀请,希望能在节目中获得成长,发掘不一样的自己。 从直播间退出来的星际网民们又兴致勃勃地重新点了进去,此时的直播间多了几道人影,定睛一看,却失望地发现只是几个工作人员。 [真是直播啊……节目组玩得真大。] [这个节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连嵇青月都请去了?] 星际新历1240年,一千年多年前,一场浩劫摧毁了古地球,幸存的人类被迫移居新星球,经过上千年的发展,纳斯星上的人们在漫长的时光中繁衍进化,经过一段不稳定的时间,新的星际性别诞生了:Alpha、Beta、Omega。 除此之外,部分信息素识别为高等级的人类还会出现返祖现象,在成年之后能够幻化为兽态。 帝国研究院将这一部分人称之为“新人类”,他们往往具有更高等级的信息素,身体素质也异于常人,几乎都是各行各业的天之骄子。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Alpha和Omega的特殊性,出现返祖兽态的“新人类”几乎都在这两个群体中诞生。 在星际社会中占比更大的Beta没有信息素,也不受另外两种性别信息素的影响,因此成为了社会中的中流砥柱,研究院的数据调查显示,迄今为止,Beta群体中“新人类”占比只有可怜的2%。而这些新人类,却无一例外在三十岁之前呈现不同程度的身体衰竭,直到第一例“新人类”的死亡,人们才惊然发觉,Beta的身体没有腺体,不能产生信息素,较为平庸的身体数值与返祖兽化的异变基因相排斥,简而言之,就是不匹配,因此死亡率也大大提高。 不过距上一位Beta新人类的出现,已经大约三百年过去了,在星际局面普遍的认知中,“新人类”神秘又强大,就连目前登记在档案管理局的也是寥寥无几。 而[《盲盒心动进行时-》何德何能,居然能请到身为“新人类”的嵇青月?] 更遑论他前不久还拿下了人生中第三个影帝,而此前,他已经完成了演艺生涯的奖杯大满贯。 源源不断的弹幕滚动,而此时的直播画面也发生了变化,先前的工作人员已经退出了镜头画面,下一秒,镜头机位被调转,屏幕前的网友们顿时眼前一亮—— 阳光透过飘窗照进客厅,茶几上还摆着一束满天星,透明花瓶迎着微金的日光,网友们才发现直播的地点是一个小别墅。 风铃叮咚响起,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当推门而入的人出现在镜头里时,空白一瞬的评论区顿时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今夕何夕,嵇青月!你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忽然开始期盼……不得不说,盲盒心动你们玩得一手好牌。] [颜狗闻声而来。] “大家好,我是嵇青月。”拖着白色行李箱的男人朝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很好听,他的面容俊朗清隽,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有种温文尔雅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也许是因为参加的是综艺,嵇青月与平日里荧幕上那个总是演绎游走在边缘角色类型的自己不同,电影里沾染血腥和极端黑白的色彩在现实中的他身上一点也看不见,反而给人一种很随和的感觉。 就在他拉着行李箱稍微站住的时候,直播镜头外一个一袭黑衣的人走上前去,闪过镜头的时候,黑色口罩被遮住的皮肤透着清冷的白。 额前散发落下,略微遮住了那双黑眸。 “嵇老师,行李箱给我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极少说话一般,站在一米八八的男人面前,瘦削的身体都显得有些娇小了。 嵇青月垂眸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不免觉出几分好笑,在松手将行李箱的拉杆交给对方之前,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很吓人吗?” “……什么?”猝不及防的问话令那个有些苍白的青年一愣,似是想到了现在正在直播,黑色口罩下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住,顿了一下后,才慢吞吞地抬脸——然后便撞进了男人含笑的双眸中。 先前青年穿着一身黑,说话时声音又刻意压低,直播间话题都围绕在嵇青月身上的网友也不甚在意,直到男人开了口,才有网友反应过来。 [这是哪个工作人员?这么没礼貌……] [不儿——嵇青月好像也没生气啊?] [弱弱说一句,这个工作人员怎么有点好看呢?是我的错觉吗?] 直播间的风向瞬间被带偏,不一会儿,弹幕已经从嵇青月身上转到了正站在那里仰着头与男人对视的青年身上。 青年看上去身体瘦弱,抬眼时睫毛很长,对视时映入嵇青月眼帘的那双眸子如黑曜石般,伶仃清冷,没有被黑色口罩遮住露出的脸庞几乎白得没有血色,眼眸下有些淡淡的青,只是尽管被口罩遮住,也能看出那张冷玉般的脸上五官优越。青年眨眼时也慢慢的,眉目淡然,静静站在那里,周身透着一种苍白的疲惫感。 “没、有。”青年开口,声音有些艰涩,细看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微颤,好像还有点紧张,“我……帮你拿行李。” 说着说着,又有点想要低下头去了。 [?什么个发展?这人谁啊?怎么那么胆小?] 刚点进直播间的网友有些懵,[是工作人员吗?] 嵇青月目光沉静,只是转瞬间笑意又重新浮现在眼中,他微微弯腰,声音很温和,“我可以自己拿啊。” 俯身轻声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沉眸,视野中密丛丛的睫毛颤抖,青年几乎是强行止住了想要后退的冲动。 只是他不说话,嵇青月却仍然很有耐心地站着等待,直到青年终于开了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 “好、好——谢、谢谢你。” 直播间前的观众和嵇青月都愣住了。 [怎么还说谢谢啦?] [这个工作人员怎么有点笨笨的亚子。] [脆弱感、苍白漂亮的青年……我心水他了怎么办?] [好像一只胆怯的小猫。] 好像一只压着耳朵,身子小小蜷在一处的胆小小猫。 嵇青月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他仍然没有将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放开,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漆黑发丝遮掩住的蓝牙耳机里面传来节目组不知是谁的声音,“回答他的话,一切按照嘉宾的意愿行事。” “你叫什么名字?”嵇青月垂眸看着他,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脸颊透出病态苍白的青年慢慢收回了原本伸出去准备拉住行李箱的手。 “白毓臻……”声音有些低。 嵇青月没有再让他重复一次,男人笑着重复了一遍,“白毓臻,真是好听的名字。” 耳机里的声音刺耳极了,“你就是个用来凑数的,平时做好工具人的角色就好了,下次不要再这么迟钝了。” 白毓臻垂眼,明明站在阳光倾洒的宽敞客厅中,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凉。 作为节目组塞进去的透明人,他的职责就是在这档直播恋综中保证流程的推进,虽然名义上是嘉宾之一,但白毓臻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只有“维护服务”好这些个个都身份不一般的嘉宾们。 但自己好像第一步就做错了。 帮忙拿行李却惨遭拒绝的青年默默地这样想到。 “咔哒、”拉杆被按下去的声音清脆,他抬眼看去,对上了男人含笑的目光,“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坐下来喝杯水好吗?” 嵇青月将行李箱拉到一旁,转身到厨房拿起开水壶准备接水,为了方便拍摄,小别墅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男人转头看过来的目光认真,“在沙发上坐一下好吗?” 白毓臻后背隐隐沁出了汗,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克服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出现在镜头前已经是他的极限,现在他只想离开这里,但——耳机中的声音干脆:“照他说的做!” 纯黑的卫衣下摆微微堆叠,在水流的“哗哗”声中,嵇青月的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身上。 连帽卫衣垂在后背,青年坐着的姿势笔直,微微垂着脑袋,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口罩下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一截修长冷白的脖颈,短发尾后的脖颈微垂着,看起来乖极了。 第66章 世界三(2) 烧水声响起,嵇青月却没有回到客厅,而是拆开了一个新的杯子进行消毒。 直到几分钟后,男人才端着一杯刚烧好的水走过来,他微微俯身,“水还很烫,但杯子隔热,微微的热度用来暖手刚刚好。” 直播间这才恍然大悟。 [搞半天,原来他是恋综嘉宾啊?] [难怪一开始对嵇青月这么殷勤,还要帮别人拿行李……] [楼上的不要阴阳怪气,我觉得小猫只是有点缺乏社交经验,感觉和嵇青月说话的时候也很不自然啊。] [我也觉得,看他戴口罩,是不是有点社交恐惧症啊,但是刚才还忍着紧张要去帮忙搬行李……好萌。] [等等,小猫是谁?] 弹幕哗啦啦划过的速度很快。 在与人交际方面还有些紧张的“小猫”闻声抬头,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呆呆地看了正笑着将水杯递过来的男人,在对方又朝前轻轻一递之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双手握上有些热的杯子,一点都没犹豫水杯会不会真的很烫。 像是对人类百分百信任的小猫。 嵇青月的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他转身在青年身边坐下,挨到沙发的那一瞬,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后背僵直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风铃声再一次响起,白毓臻连同直播间的观众的注意力都被打开的门口吸引去了,隐隐打破了与陌生人独处一室的氛围,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子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嵇青月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看向了别墅大门。 “嗨~你们好啊!”进门的男生一头棕发发尾微卷,看着屋内已经先到了的两人,扬起唇角,挥手摆了一下,“你们来得好早啊,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呢——” 男生拖着的行李箱更大,白毓臻默默在心中估量了一下,如果上前帮忙,会被拒绝吗? 这样想着,对方一把就把行李箱掂进了门,神情很是轻松,还笑着向客厅里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两人说道:“我叫蔺若星,若水的若,星星的星,你们呢?” 语气平常,力气很大。 白毓臻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方才同样站起来的嵇青月,见对方点了点头介绍自己后,才跟着开口:“白毓臻,毓秀的毓,珍宝的珍。”话音落下时眼神有那么一霎的恍惚。 交握着水杯的指尖因为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蔺若星笑了一声,走近才发现,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微微泛蓝,也许是注意到了看着自己的目光,他主动朝白毓臻解释道:“我有二分之一的伦纳星血统。” 星际时代,基因衍生出的发色瞳色各异,反而是纯正的黑发黑眸更为罕见。就连一旁的嵇青月发色细看之下都是偏闷青的。 白毓臻抿唇,点了点头。 蔺若星愣了一下,几秒后,察觉他没有开口的意图,才眨着眼睛伸指挠了挠侧脸颊,“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啊哈哈哈——” 直播间都无语了。 [不是啊大兄弟,你从哪个落后星球来的?这个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人是嵇青月,影帝嵇青月啊!你给我看清楚!] [家人们我都恍惚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小猫又乖又白,新来的才这么上赶着搭话吗?] [楼上,看完你的话,我觉得我也恍惚了……] 进了客厅,蔺若星看了一眼,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到了与嵇青月并排的墙边,才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准备坐下来,落座前他的眼睛无意一瞟,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担心,“你的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蔺若星才得以看清青年有些冷淡苍白的脸上似是疲惫不适眼下淡青,手上的水杯还朝外冒着热气。 但现下正是夏天,虽说别墅里的恒温系统是开启的状态,但蔺若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短袖,还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杯壁的温热驱散了方才手心的凉意,白毓臻摇了摇头,指腹泛着微粉,“没有生病,只是、有点累。” 说完,他又不讲话了。 不知何时,客厅内的两个男人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漂亮的眉眼,苍白的面容,宽大卫衣下瘦削的身体……说话时有点迟钝、怯怯的神情。 看得正入神时,一旁的嵇青月站起身来,白毓臻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男人对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墙上的复古挂钟,“已经到中午了。” 蔺若星这才如梦初醒,“哦、哦哦——中午了。”他猛地看向捧着水杯的青年,“白、毓臻,你饿不饿了?” 白毓臻看着他,口罩下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对面的男生又自顾自地开口:“肯定饿了吧……”他笑了一下,尖尖的小虎牙一闪而过,“反正我是饿了!” 他的笑声很清澈爽朗,令原本因为“一定要好好回答”而感到紧张的白毓臻放松了一些,坐着的肩颈微微放松了下来,但另外两人的视线好像还在自己的身上,连第一个站起来的嵇青月都没有离开。 想了想,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有些犹豫地启唇:“……嗯,饿的。” 杯壁被攥出了微深的湿痕,白毓臻站起身来,对上嵇青月温和的眼神,黑长的睫毛颤着,“我、我可以帮忙。” 好像光是这一句话就已经用掉了他的勇气,说完他又低下了头,宽大的卫衣遮住了有些瘦弱的身躯,露出的冷白脖颈弯成一道好看的线条。 嵇青月眼神微暗,还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蔺若星就凑过来,“哎呀——你就等着吃饭好啦!脸色这么白,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猛然靠近的身躯高大,挨近自己的时候一股炙热的气息隐隐将自己包裹,白毓臻有些受到了惊吓,大脑一瞬间空白,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捧着的水也因此溅出了一些。 “——!”方才还神情温和的男人瞳孔微缩正要上前,离得更近一步的蔺若星便沉了脸色。 手背上微烫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停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不由分说地牵住了他的手腕,手中的水杯被顺势拿走,白毓臻被牵着,脚步微微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水池旁边,下一秒,“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蔺若星绷着下颚,声音有些沉,“忍着点。” 说完,带着凉意的水打在泛着红的手背上,两人没有说话,但男生低头,身旁带着口罩的人垂着眸,从方才被烫到到现在,始终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就好像、好像已经习惯于忍耐。 疼了也不会哭。 手腕上被握住的力道大了些,直到那种灼烧的感觉逐渐消退,白毓臻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谢谢,我不、不疼了。” 水声停止,蔺若星看着他,见青年脸上清晰可见的紧张与苍白面上挥不去的疲惫,声音放轻了一些,“下次我会提前告知你的,这次是我不好。” 耳边的语气刻意压低,很是温和,像是小心对待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 他在为先前猛地靠近而道歉。 另一只半藏在袖口中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白毓臻慢慢抬眼,对上男生的视线,阳光下,那双眸子微微泛蓝,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终于点了点头,几秒后似是又觉得这样的反应也许有些冷淡,白毓臻抿了抿唇,然后还握着他的手腕的蔺若星和询问过节目组找出了烫伤膏正走过来的嵇青月便见到了青年慢慢弯起来的眼睛。 [乖乖小猫被烫伤后给了一个笑,哈特软软~] [虽然但是,新嘉宾和嵇影帝好像有点太关心了吧……] [急什么,恋综不都那样,这只是一开始,还有嘉宾没出场呢。] [新嘉宾刚刚的举动好man,和一开始好有反差!] “毓臻,你的手需要上药。”将方才的一幕收入眼中的嵇青月脚步微顿,但很快又走上前来。 白毓臻这次没有拒绝,而是默默地将手伸了出去,还愣在刚才那个笑里的蔺若星有些走神地放开了他的手。 微凉的药膏被棉签点涂在上面,因为一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以至于白毓臻错过了涂药时嵇青月观察着自己的眼神。 见青年没有露出什么不舒服的表情,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棉签,抬起头来时唇角弯了一下,“好了,伤口不能碰水,毓臻就不要进厨房了好吗?” 闻言,白毓臻面上有些松动,似是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蔺若星又笑了起来,那种开朗蓬勃的阳光气息又围绕在他的周身,“那我们就等着尝嵇青月你的厨艺啦!” “毓臻。”男生说完又将目光转向他,这次,在白毓臻看过去后,他才靠近过来,伸臂虚虚揽住青年的肩膀,嘴上说着:“走吧走吧,我们就不要留在这里给别人添乱了——” 即使是长了一张校草男大脸的蔺若星,两人并排走时也足足比白毓臻高了一个头多一点。 嵇青月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没有说话,还是唇角微勾很温和的样子。 直到那个被揽住的青年微微偏过头来,冷玉般的面颊上的一双黑眸定定看着他。 ——男人眼中的笑意真了些。 [去吧。]他张唇,无声说道。 ——外头的阳光烈了些,但在恒温的客厅内,暖烘烘的刚刚好。 于是坐着坐着,好像一转眼的工夫,黑发黑眸的青年就移动到了客厅边的飘窗上。 飘窗上放了两个米白色的榻榻米,白毓臻垂眸看了一会,又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这才坐下来慢慢脱了鞋,白色袜子包裹住纤瘦冷白的脚背,他又往飘窗角落靠了靠,想了想,默默抬手将卫衣后面的兜帽戴上。 阳光暖乎乎的,很舒服。 第67章 世界三(3) 客厅中的复古钟表上时针与分针呈一条笔直的直线,厨房里的男人袖口挽到手肘处,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盘于其上,小臂线条简洁有力,熟练的颠勺动作令屏幕前的观众直呼“大厨”,丝毫没有他们想象中手忙脚乱的画面,嵇青月甚至还在忙中游刃有余地从烤箱中端出一盘甜点。 浅红色的彤彤果被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男人垂眸,小心却精准地将其点缀在了那份小甜点的正中央。 看了一眼锅中正小火温煮的奶油蘑菇汤,嵇青月盖上盖子关了火,取下身前的黑色围裙,将视线投向了外面的客厅。 正好看见从阳台外通讯完回来的蔺若星。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下一秒不约而同地寻找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毓臻?”蔺若星唤了一声,匆匆环视一圈,下意识便要抬脚往洗手间走—— [???新来的你干嘛?] [找人找到洗手间……不是,就算人在洗手间你也不能、至少不——] [猫猫好像躲在飘窗后了。] [是不是睡着了啊?] 直播间吐槽加猜测的弹幕刷得飞快。 还是从厨房走出的嵇青月在扫视一圈后,视线忽然凝在一处,余光瞥见蔺若星又要开口时快速比了个手势。 男生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脚步刻意放轻了,在蔺若星疑惑的目光中,嵇青月慢慢朝一个方向走去。 飘窗旁的窗帘不知何时被风吹起,本就松散的浅绿色的帘布在扬起后又轻飘飘地垂落,露出了里面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小团的青年。 他身上的黑色卫衣有些大了,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也许是飘窗的角落令他有了安全感,口罩不知在何时被取下,于是那雪白尖尖的下巴和放松时不再抿住而显出漂亮唇形、水红的唇便露了出来。 背对着他的男人没有了动作,从客厅另一边走过来的蔺若星皱了皱眉,脚步快而轻走过来—— 然后便因为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半晌,他微微俯身,似是想要伸手,手指轻抽了几下,还是忍住了,肩背宽阔却比例优秀的高大男生蹲了下来,眼睛终于与飘窗上青年柔嫩雪白的面颊处于同一水平线。 看了一会儿,蔺若星才转过头去,看向站在几步外的男人,无声开口:[睡着了。] 嵇青月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谁也没先动,于是直播间里的观众就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站一蹲的姿势,沉默注视着蜷缩在榻榻米上陷入了浅眠的白毓臻。 [……槽点太多,欲言又止。] [看图说话:两只狗,一只猫。] [楼上……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嵇青月……虚弱——] [身为嵇青月十年老粉,莫名感觉好心虚,擦汗、] 厨房里的蘑菇汤的香气逐渐逸散开来,不小心睡着的白毓臻睫毛微动,鼻尖动了动,男人们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眼中纷纷划过一丝笑意。 正当白毓臻被浓汤的香气吸引唤醒,有些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被黑软发丝半遮挡住的蓝牙耳机中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还不醒!让你上节目,你就是这么偷懒的?!” “——!”骤然响起的声音在意识还有些不清醒的白毓臻耳边像是一颗忽然炸响的炮弹,蜷缩的身体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睁圆的眼睛中瞳孔微微放大。 “呜——”含糊细小的声音自然被本就在一旁未曾离开的男人们听在耳中。 蔺若星险些没有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蹲着时尚且平和的周身气息随着男生猛地起身的动作而浓烈了许多,甚至因为眼前人不知为何明显受到惊吓的瑟缩状态而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隐隐的攻击性。 但伸出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青年时在半空中顿住,正当蔺若星蹙眉罕见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旁站着的嵇青月慢慢在白毓臻的面前坐下。 有什么……看不见的气息缓缓包裹了自己,兜帽下,有些应激的青年神情逐渐放松了下来,被咬住的湿红嘴唇被轻轻放开,白毓臻终于抬起了眼睛,随着动作而滑落的兜帽下,露出了一张眉眼间仍残留着些惶惶然,面色有些苍白,却漂亮得不可思议的一张脸孔。 五官精致,微红的眼尾无端增添了几分昳丽,一双瞳仁极黑极澄澈,尽管眼下透着一些似是休息不好的淡青色,但因为太过惊艳,原本苍白的肤色也像是短暂褪了色的玫瑰,眉宇间浅浅的倦怠也萦绕着一种怯弱、无力的柔和。 他像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 [……] [……] [……好了我来打破队形。] [小猫好漂亮呜呜呜呜——] “珍珍?”温和的、如沐春风一般的声音从嵇青月的口中说出,细白的手指抓紧了衣袖,白毓臻与他对视,听到他说:“是不是做噩梦了?”阳光下男人的琥珀色的瞳孔有些浅,整个人透着浅色系的安抚感,“奶油浓汤好了,珍珍想喝吗?” 慢慢伸出的手带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道碰上了白毓臻白皙微凉的指尖,目光紧紧盯着他,像是时刻观察他有无害怕想要躲避的意图。 但还好,青年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似是察觉出了眼前的两个男人没有恶意,他终于开了口,尽管声音还是很小,却从方才短暂的惊弓之鸟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想喝。” 不是做噩梦。 想喝的。 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就连另一边的人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一时无语了。 眼见那种隐隐警惕、有些不安的情绪逐渐被安抚,蔺若星笑了起来,俯下身来手掌轻轻碰了碰白毓臻裸露的脚踝,“怎么晒了太阳还是有点凉啊?要赶紧喝点热汤啊——” 于是刚睡醒的青年就这样有些怔怔的,不知被谁的手牵住了手腕,换上了柔软的拖鞋,又被带着洗了手,直到坐在餐桌前,下巴处还隐隐残留着方才抵住膝盖的柔软红痕。 全程不用他动一根手指头,左手边碗里的奶油蘑菇浓汤,右手的餐具,面前花纹精致的餐碟上正被坐在身边的蔺若星絮絮叨叨地夹进了食物。 “珍珍太瘦了,平日里要多吃点啊。” 白毓臻动作有点迟缓地握住了银色的餐勺,看着面前分量不多,却荤素搭配的食物,有些出神。 蔺若星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他的表情,知道他刚从睡梦中醒来也许胃口不太好,男生在夹菜的时候没有一股脑地认为越多越好,而是挑拣着,每样都夹了点,毕竟……目光划过青年小而尖的下巴,他眼神微沉,心中不受控制地猜想着青年的家人到底是怎么养的?这么乖的人也能养成这样一副脆弱易惊的样子。 亦或者是…… 蔺若星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脑中发散的念头,转而咧开了嘴笑道:“我刚才尝了一口,口感很好。”他看了一眼同样安静的嵇青月,倒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没想到你的厨艺水平很高啊。” 唇瓣微抿,包裹住舌尖滑入喉中的浓汤很暖,握着勺柄的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白毓臻与对面的男人对上视线。 “很、好喝。” 非常简短的三个字,比起方才蔺若星的夸赞,简直不够看。但此时餐桌上的另外两个男人都知道,这已经是青年很认真的感谢了。 “嗯。”嵇青月微微弯了下眼睛,“珍珍喜欢就好。” 不得不说,蔺若星估量得很准,当最后一口食物被送进白毓臻的胃中后,他便轻轻放下了餐具。 察觉到这一幕的男生关切地问了一句,“珍珍吃饱了吗?”他的目光扫过青年在宽大的卫衣遮掩下看不出弧度的小腹,心中油然而生出了一种说不明的担心。 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的青年闻言眼睫微颤,他点了点头,总是有些苍白羸弱的面颊上因为腹中进了热食而泛起了些粉意。 对面坐着的嵇青月放下餐巾,起身——在下意识跟来的视线中进了厨房,不一会又走了出来,然后在白毓臻默默的注视下,将一碟小甜点放到了他的面前。 “之前看到的配方,第一次做,珍珍帮忙试吃吗?” 没有甜点的蔺若星目光灼灼,却不是对着嵇青月,而是看着正垂眸、好似没反应过来有些呆呆的白毓臻。 眼前的小甜点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有些“duangduang”的,上面点缀的红色果子鲜艳欲滴,很是好看,几乎没有人能拒绝在餐后来一口这样的甜点。 但青年迟迟没有开口。 “……珍珍?”嵇青月仍然保持温和的笑意。 那双乌黑的、圆圆的眼睛中倒映出那碟柔软的、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小甜点,只要伸手、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轻易挖下来,放入口中。 白毓臻看着它,在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安静的氛围中目光几乎是有些专注了。 没有人开口,没有催促、没有不满,两个男人看着他,都在耐心地等待,面上也没有所谓的不耐烦,就好像对于他们来说,那碟小甜点纵然看起来很美味,但有没有被青年吃掉,其实并不重要。 就连直播间的弹幕都罕见地没有激烈的情绪。 [像是小猫在悄悄观察着人类的食物。] [好萌!是竖起耳朵的警惕的小猫!] [嗯……对于嵇青月没有准备蔺若星的那一份早有预料呢。] [呵呵,他连自己的都没准备好嘛。] 终于,他伸出了手,银色的小叉子微一用力,甜点便缺了一小块。 嵇青月眼中的笑意扩大,只是下一秒—— 递到眼前的小叉子上,那一小块甜点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他少见的有些愣神。 “给、我的吗?”嵇青月开口,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回应他的是青年的点头。 白毓臻举着,看着叉子上的甜点被男人用新的餐具接去,才收回了手。 ——是好吃的小甜点,别人为他特意准备的,接、接过来了,要先、先做什么?凝神想了一会,他挖下了第一口,然后在看着嵇青月将甜点放入口中的那一刻,轻声道:“谢谢。” 一旁的蔺若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还没吃到嘴里呢,怎么这么有礼貌啊? 这样的想法刚刚浮现在脑中,男生的面前便出现了与方才嵇青月一模一样的所见——小甜点挖下来的第二口被白毓臻给了他。 “……嗯?”蔺若星睁大了眼睛,因为情绪的起伏,眼中原本除非在阳光下否则与黑融为一体的幽蓝渐渐浮现,凸起的喉结动了一下,“给我的吗?”声音有些莫名的沙哑。 一双乌润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玉白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却并不令人觉得冷漠——像是好不容易对人类托付了信任的警惕小动物,目光也钝钝的,看人时有些隐藏的呆,在用自己认为的“好”释放出了难得的善意。 ……很可爱。 面容俊朗有型的男生笑眯眯的,用和嵇青月一样的方式接过那块还流淌着夹心的甜心,在对面漆黑安静的目光中张口吃了下去。 “嗯——谢谢珍珍。”蔺若星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伸手又推了推那碟缺了块的甜点,“珍珍也尝尝看?” ……吃掉了。 白毓臻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嵇青月,男人示意自己手上已经空了的勺子,几秒后,他这才低下头。 入口很绵密,但不是很甜,奶油香香的,彤彤果在口腔中迸发的汁水一点也不酸涩,清爽的感觉与甜心相得益彰。 总之就是,很好吃。 ——安安静静低头吃着甜点的青年微弯的脖颈雪白,手指细细长长,有些瘦削白皙的面颊一动一动的,像是小口觅食的小动物。 餐厅中一时间气氛平静温和。 甜心碟子空掉的时候,白毓臻轻轻放下小叉子,感觉卫衣下的肚子好像都变得圆乎乎了。 ——其实这只是他的错觉,放在餐桌上另外两个男人的眼中:青年的饭量少得可怜,蔺若星甚至不敢给他多夹哪怕一点,生怕他不舒服。 小猫胃。 起身非常“冷酷”地拒绝了白毓臻想要收拾碗碟举动的蔺若星挽起袖口,“可以让我收拾吗?”男生皱起了眉头,好像如果不让他这么做就多么“罪大恶极”一般,他看着青年抿唇有些无措的面容,压低了声音,“嵇青月会做饭,我呢?我手脚勤快,所以珍珍可以把表现的机会让给我吗?” [SOS,第一次把干活说得如此清醒脱俗,蔺若星果然是个人才。] [哈哈哈,新来的还蛮有眼力见的,我们珍珍就是要“十指不沾阳春水”啊——] [嗯,小猫总是好脆弱敏感的样子,心疼。] [不是这才直播没多久吧?你们的滤镜都是从哪来的?] [楼上的我恨你是块木头。] [怎么了怎么了!白毓臻也没做什么吧?怎么都这么护着他?就算、就算我的种族的确有木头的基因编码又怎么了?!小心我告你种族歧视!] [好了破案了,真是俗称“空心人”的布鲁克种族,去年的“钝感力种族”排行榜,他们的投票遥遥领先。] [……] [……]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几步之外的嵇青月神情平常,视线转过来,蔺若星已经拿起了他的碗碟,眉眼舒展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白毓臻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但还没想到怎么说,便被身后的声音叫去了注意力——“珍珍,过来洗手。” 手臂被轻轻撞了一下,“快去吧。”蔺若星朝他眨了一下左眼,有些俏皮。 嗯……“记住自己的身份,一切按照嘉宾的意愿行事,不要有多余的想法!”此时脑海中浮现出了这句话。 白毓臻终于转过了身,跟在嵇青月身边去洗手池边洗了手。 时针已经走到了一点,因为节目组告知明天才正式开始流程,今天只是预热直播,所以对于小别墅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观众们也没有什么异议,反而还随着时间升腾起了期待值。 午后的客厅静悄悄的,一种静谧的气氛萦绕在周围。 因为预热直播和晚上才能分配房间的缘故,中午先到的嘉宾们自然要牺牲掉休息时间,不过没有什么强硬的互动要求,嘉宾们可以干自己的事情,甚至还可以与直播间前的观众进行互动,也算是让新来的观众对他们脸熟。 只是在此时先到的三人中,刷脸熟指的肯定不是嵇青月。 但诡异的是,另外两人也没有相应的动作。 沙发上,白毓臻窝在呈直角的角落,整个人本就骨架小,身上也没多少多余的肉,先前全靠宽松的卫衣遮掩着,此时靠进了沙发中,更显得小小一只,手指白白的,抓着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塞进怀里的抱枕,半阖着眼睛,长长密密的睫毛耷落,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却总在别人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警醒地睁开眼睛。 抓着抱枕边缘手指捏紧,抱在身前不愿松开,小半张面颊都隐隐藏在了柔软的抱枕后。 见到他这副样子,一旁的蔺若星皱了皱眉,想了想,他起身,脚步声渐远,直到几分钟后,他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客厅。 有些炙热的气息挨近了自己,即使在有些困倦的状态下,白毓臻仍然感知到了,他刚要朝后退去,那股气息又顿住了,转而响起的是温和低沉的声音: “珍珍?是不是有些困了?” 小小的一张脸玉白漂亮,竭力睁开的眼睛有些乌蒙蒙的,透着润润的黑,抬眼看人的时候,模样乖巧极了。 蔺若星神情柔和了下来,伸手拿出了一个皮面的包装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眼罩。 浅浅的香气带着令人安神的作用,他之前有一段时间因为一些原因总是失眠,家里就托人找调香师,做了两个助眠眼罩,这次上节目之前,为了防止之前的症状再次出现,蔺若星还是带上了它。 “这个是新的。”男生解释道。 意识有些混沌,但黑发下的耳机仍然彰显出十足的存在感,想到不久前被惊醒后控制不住的急促心跳,手指蜷缩了一下,白毓臻产生了一些惧意。 “……”另一边先前双腿交叠在浏览电子杂志的嵇青月不知何时早已关闭了手上的终端,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一直放在沙发一角窝着的小小一团身上。 看着看着,男人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凝神注视了几秒后,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了白毓臻的身边。 一旁的蔺若星抬眼看了过来,还有些不知所以,便见嵇青月弯下腰,伸手,在他有些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拨开了青年耳上的黑软碎发。 “你——”他的声音在看到黑发后露出来的东西时倏地止住。 一秒、两秒,他不是笨蛋,自然从嵇青月忽然的举动中意识到了什么。 但对上一双睁大圆润的黑眸,想了想,他蹲了下来,高大的身躯便骤然间失去了原本存在的威慑力,蔺若星甚至笑了一下,“珍珍,睡觉的话带着耳机不会不舒服吗?” [什么意思?他一直戴着耳机?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没有看见小猫什么时候戴上的,一开始就有了吗?] [虽然但是,戴耳机的睡觉耳朵是会不舒服,这是小猫的习惯吗?] 直播间的弹幕纷纷猜测,其中个别的过激言论也被其他网友投诉举报一条龙送走。随着时代的发展,在星际社会,娱乐行业更趋向于专门的职业化,与其他行业没有什么不同,网友们上网追星更偏向放松心情。 所以当得知嵇青月要来参加恋综的时候,更多的言论也只是好奇,并没有什么排斥的心理。毕竟在星网上如果随意发动煽动性、侮辱性语言等违背星际守则的言论,即使你到了别的偏远星球,循着星网ID找到人也是轻而易举。 莹白的耳廓因为男人手指方才无意间的触碰而泛上了浅粉,但白毓臻却在耳机被发现的那一刻便身体微僵手脚冰凉,耳边是很温和的问话,自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淌,蔺若星有些犹豫地想要再次开口,眼前忽然一黑——是嵇青月弯腰挡在了他的身前。 “不要发抖,别害怕。” 刻意压低的声音就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没有听见,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白毓臻看到眼前的男人捏着那个小小的蓝牙耳机,手指一用力,细微的“咔嚓”声响起,耳机机身出现了一条裂纹。 他的眼神怔怔的,似是还没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重新直起腰来的嵇青月面上露出了几分歉意,他的眉眼间透着浅浅的无奈,“抱歉,刚刚不小心把你的耳机弄坏了,我会重新赔你一对,麻烦这几天等等我好吗?” 蔺若星视线中的那双紧攥着抱枕边缘的手指终于停止了微微的痉挛,他看着它缓缓松开,像是要将自己蜷缩成无人看见的小煤球的青年张开嘴巴,前面的几个字有些失声。 “等、等你,好,没关系。” 嵇青月唇角微弯,收起那个耳机后伸手轻抚了一下白毓臻的头顶,“珍珍好心软,谢谢珍珍。” 冷白中透着浅青的小臂上衬衫的袖口微折,手腕的黑色终端往上,是根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青年的黑发中一闪而逝,被半遮半掩住,直播间看到这一幕的观众都躁动起来了。 [星友们我先磕为敬!] [小猫的第一个cp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谁还记得未到场的嘉宾……] [我是磕学家,cp顶呱呱,建设你我他。] 见状,蔺若星也趁机递了递手中的盒子,“珍珍,困的话就先睡,有什么事我们会解决的,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感受到掌下的脑袋慢慢点了点,嵇青月收回了手,站在一旁看着得到允许的蔺若星面带喜色地将拿出眼罩,将其小心翼翼地勾上了青年一双有些粉白娇小的耳朵。 浅浅的香气充斥在鼻腔中,很好闻,不知是不是耳机被拿走的缘故,渐渐的,白毓臻呼吸趋向了平稳,原本因为精神的紧张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一些。 交叠的脚踝又细又白,上面的血管隐隐透着青,蔺若星将手中的小毯子轻轻盖在了白玉珍的身上,没有惊醒对方。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发出动静,即使有人心里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奇怪:两个宽肩窄腰、身形高大的男人分别坐在双人和单人沙发上,有时低头干自己的事情,时不时抬眼,目光移向了盖着小毯子、正抱着抱枕熟睡的青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风铃声再次响起。 沈悬赴进来的时候,直播间的弹幕简直“垂死病中惊坐起”,原本慢悠悠讨论着小猫睡姿的弹幕简直满血复活、刷得飞快。 [什么?我看到了什么?!皮手套?禁欲风、master级别的纯黑皮手套?!] [这个身穿黑大衣,目测190打底,鼻梁挺得媲美乔克安拉山峰、眼窝深邃,一身矜贵冷漠气息的顶级Alpha帅哥,请问你是盲盒心动进行时-的新嘉宾吗?] [好了,起码这位一看起码是个霸总的男人绝对是Alpha,不用之后开盲盒流程了,这位已经破案了。] [双手空空,不用亲自拿行李的……没错了,这就是霸总!] [虽然但是,现在客厅里只有小猫一个人!] 虽然《盲盒心动进行时-》宣发是全新形式的直播恋综,但实际上节目的播出还是有一部分为视线录制。因此此时的蔺若星和嵇青月都在各自的后采间,本来节目组也要叫白毓臻,但两个男人皱了皱眉,不知说了什么,节目组最终作罢,反正今天只是预热直播,素材量也已经达标,便不急于一时。 当沈悬赴推门进屋时,客厅里很安静,他面不改色,参加恋综只是家中长辈授意助理安排下来的,再加上他的公司在节目中有相关的推广,在集团员工眼中向来冷漠无情、活得像个工作机器的沈悬赴最终成为了《盲盒恋爱进行时-》的嘉宾。 男人的脚步声并不重,长腿迈入客厅,经过沙发的拐角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盖着小毯子还在恬静安睡,被黑色眼罩遮住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上湿红嘴唇和尖白下巴的白毓臻。 “……”沈悬赴眼神微暗。 第68章 世界三(4) 客厅中很安静,沙发上窝着的人姿势很是乖巧。 像是睡梦中梦到了什么。 ——夜深忽梦少年事。 ……周围的空气无端地有些冷了。 ——被毛绒绒的小毯子包裹着的青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细白的手指搭在米白色的毯子边缘,指尖的粉像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本身骨架就小,身上也没多少肉,无意识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小小一团。 垂眸凝视半晌的男人慢慢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视线中水红色的唇微微动了动,似是在说什么,一开始沈悬赴没有动作,只以为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直到那张被掩住了大半部分却仍然苍白漂亮的小脸偏了偏,陷在沙发里被柔软毛毯包裹住的青年挣扎地动了动。 “……”沈悬赴微微蹙眉,眉宇间夹起一道浅浅的沟壑,更显得那张五官立体、具有浓浓侵略性俊美气息的面孔神情严肃。 即使裹在绒绒的毛毯中,白毓臻仍然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糟糕的身体状态导致手脚冰凉,难以回温使得小腿有些无意识地抽筋——只是掩在毛毯下,耸动也是无力的。 细微的响动被一旁沙发上的男人看在眼里。 像是小猫睡着睡着忽然就不舒服地蹬了蹬腿,倏地一下,雪白纤瘦的脚背从毯沿边露出,透着淡淡粉意的脚趾蜷了一下,片刻,沈悬赴目光从上面移开,却发现小脸上戴着眼罩的青年嘴唇有些苍白。 透着粉白的脚跟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表面,毛毯下的小腿颤抖着,有些可怜。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复古时钟到整点的“滴答”声响起。 纯黑皮面的手套缓缓触碰上了青年细瘦的脚踝,弯腰时裁剪得体的黑色大衣衣摆划过掀开毛毯后的小腿。 因为抽筋带来的痛感使得裤脚在无意识的动作间滑落到了膝盖处,青年的小腿泛着剔透的白皙感,瘦弱伶仃,被黑皮手套下的手掌握住的时候,还在轻轻颤栗。 微微堆积出来的柔软皮肉被慢慢揉捏着,力道适中,逐渐舒缓了痉挛的疼痛。 直播间观众们的键盘都快打出火花了: [黑手套、白脚踝,好涩,谁懂……] [一只手轻轻松松圈住的、额——好磕!] [小猫的脚踝好细,是不是平时没有好好吃饭呜呜呜——] [麻麻我也是吃上好饭了,我大吃特吃。] [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碗饭。] [歪个楼,马上到晚饭的点了,饿了。] 柔软雪白的颊边微微蜷卧着一只手——像是刚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流露出了无意识的幼态,白毓臻整个人陷在沙发的角落里,小小一团,鼻尖粉白,从客厅的另一边看去,整个人几乎被坐在沙发上沈悬赴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住——从采访间里走出来、脚步微微有些急促的蔺若星愣了一下。 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沈悬赴就已经将放在青年脚踝上的手收回,客厅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 蔺若星稍一点头算作打了招呼,眼神早已先一步移向了男人身后。 视野中,纤瘦的青年仍在睡着,不明所以的观众可能会觉得在这样开放的场合睡觉未免有些心大——尤其这还是个半直播的节目。 但只有身边的人清楚,他只是太累了。 看着从采访间走出来的高大青年上前走了几步,此时半跪在沙发前的姿势,沈悬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所幸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白毓臻醒了。 睡得浑身暖乎乎的小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眼却是一片黑暗,脑海中倏忽间划过什么,白毓臻不自觉地陷入了短暂的恐慌——意识乍醒有些混沌,以至于他忘了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眼罩。 细白的手指朝看不见的空气中伸出,指尖微颤,透着有些可怜的茫然。柔软的唇还未完全张开,伸出的手便被一股炙热包住。 几乎是在青年伸手的一瞬间,想也没想,沙发前半跪着垂眸注视他的蔺若星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被忽然握住,刚刚醒来的白毓臻顿住,但比抑制不住的受惊更先靠近的,是轻声的唤声和安抚般的摩挲。 “珍珍。”男生轻声唤着,在看不见的角度指腹轻轻摩挲着掌中似粉白花苞的指尖。 “醒过来了?睡得好吗珍珍?” ——眼前逐渐出现了光亮,他的眼罩被一只修长的手慢慢掀开,甚至细心地考虑到了眼睛对光线的适应程度。 朦胧的眼前缓缓浮现出了一张微笑着的脸,蔺若星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铺面而来的朝气与活力。 乍醒乏力的身体还有些使不上力的酸软,因为背靠着沙发的拐角,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入,白毓臻慢慢坐起来,随着起身的动作,头顶的卫衣兜帽在轻蹭间滑落,下一瞬,一张雪白昳丽的面容完完全全暴露在客厅中两人的眼中。 凑近看,柔软的颊边还带着些睡熟了的粉意,像是一团软乎乎的雪媚娘,裹在毛绒绒的毯子里,让人见到了便心生软意。 门再一次被打开,他顺着响动看去,刚醒来好似还冒着热气的雪团子与刚结束后采推门而出的嵇青月对上了视线。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小珍醒了。” 在直播间“kwsl”一众弹幕疯狂滚动的时候,半边白里透红的面颊被映入镜头的青年终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先前因裹着毯子蜷成一小团熟睡而有些微粉的面颊在周围或屏幕前或炙热或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中逐渐发热。 [像是一颗吹弹可破的小蜜桃……谁懂?] [宝宝你是一颗命中注定要被我啃掉的小桃子……] [粉粉的猫猫桃……] [楼上的,我说……你们猫塑魔怔了吧!就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吗?!] [就是,连人家的第二性别都不知道,就开塑……我只能接受omega猫塑,其他的、恕我接受无能。] [楼上的、狭隘了,还是狭隘了啊——] ——客厅墙壁上悬挂的复古钟指针缓缓走向了数字“8”,在嵇青月神情如常准备套上围裙时,手机“叮咚”发出一声响,低头看了一眼,他微一挑眉,在另外几人的目光中,眼神有些无奈地举了举手中的手机。 顺便一提,为了增加节目想要突出的“最原始的心动”,所有与节目相关的流程都只能通过节目组配备的手机,弱化了个人星际终端设备的作用。 沈悬赴垂眸,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内容令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盲盒的精髓就在于未知的不可控性,生活中处处是惊喜,恋爱更是,节目组特地为各位嘉宾提供了丰盛的晚餐,每一道晚餐之后都隐藏着未知的惊喜哦~]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呢!] 在门前风铃的又一次响声中,餐桌上已被迅速摆上了四道盖着餐盘盖的晚餐。 “叮咚”一声,节目组再次发出短信:[现在,请选择你的晚餐吧~请记住,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有些令人云里雾里的一句话,但既来之则安之,蔺若星率先拉开椅子坐下。 一眨眼的工夫,四个餐盘盖被拿开,这个操作令直播间前的观众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就这么水灵灵地打开了?不是盲盒晚餐吗?] [手快无……不过好像节目组也没说不能看着选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get到了蔺若星这么做的理由……] 在直播间有些微妙的氛围中,那双在灯光下有些微微泛蓝的眼睛看向了有些安静的白毓臻,蔺若星笑了一下。 “珍珍饿了吧,快来看看想吃什么。” 那不勒斯披萨、炸咕哩兽淋盘饭、鸡肉曼巴、古法秘制烤鸭。 ——皆可谓色香味俱全。 在速食营养剂的星际社会,餐桌上的美食一瞬间冲击了直播间前的观众,不少人盯着节目组准备的晚餐,怒而将手中的营养剂丢开,立刻点开终端进行了闪送下单。 盯着美食的不止是屏幕前的观众,站在餐桌前的清瘦青年眼睛一眨不眨,颇有些入神的样子。 ——屏幕后也有一只小馋猫。 不是很注重口腹之欲而不甚感兴趣的沈悬赴从餐桌上移开视线,却无意间瞥见白毓臻专注的目光,他一愣。 青年垂敛的眼睫微颤,在灯光下,褪去了熟睡红晕后的脸颊有些苍白,泛着白玉瓷一般的浅浅光泽。 男人的薄唇微动,另一道温润的声音伴随着笑意响起:“看起来都很好吃,是不是?” 白毓臻抬眼看去,嵇青月走到了他的对面落座,两人之间的对视瞬间发生了高度上的变化,男人拿起了手边的刀叉,微微仰头,偏棕的眼珠眼神微闪,语气温和,“好吃的美食我也忍不住心动,这道古法烤鸭我就不客气了。” ……秘制烤鸭。 虽然看起来很好吃,但是有些单调,应该会腻。 不是自己最想吃的。 几秒的时间,白毓臻的脑海中闪过了好几道念头。神情也不易察觉地放松了几分,只是从嵇青月面前的餐盘上移走的目光仍带了些依依不舍。 蔺若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当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白毓臻——当触及对方的神情和目光时,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目光重新移向餐桌,在迅速的几个目光来回后,他果断地坐在了白毓臻的左侧,长臂一揽。 “这道炸咕哩兽淋盘饭看起来卖相也很好啊,酥酥脆脆的,我先选为敬!” 直播间的气氛更加微妙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这么饿吗?] [好奇怪,虽然感觉是没什么问题,但我记得我看的是恋综,不是饭综叭——] [好怪,感觉没完,再看一眼,下一个是不是该小猫了?] [就算是二选一我还是那么好奇小猫的选择,真是没救了……] [还有一个沈悬赴呢,感觉冷冰冰的。] [小猫、吸吸……] 第69章 世界三(5) 转眼间,餐桌上还未被选择的晚餐便只剩下了那不勒斯披萨和鸡肉曼巴,相较于刚才的烤鸭和淋盘饭,这两道晚餐明显更偏精致,份量也小了一些。 有些微冷的气息从身侧划过,在白毓臻下意识要看向身边的时候,沈悬赴拉开他右侧的椅子坐下,先前因为洗手而摘下的黑色皮手套和男人脱下的大衣放在了另一边。 [黑色高领毛衣,嘿嘿……嘿嘿。] [穿衣有型,脱衣有料,小猫之后还是吃得太好了。] [服了你们这些磕cp的人了。] [wuli小猫吃什么了,小猫明显有些紧张了好吧!] 过长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一秒、两秒……白毓臻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去—— “你——” “鸡肉曼巴,我选择这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水红的唇缓缓合上,面容苍白漂亮的青年被沈悬赴沉稳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蔺若星与其之间的椅子被男人拉开,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覆在椅背上。 “请坐。”——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沈家掌权者终于在此时露出了一抹很轻的笑意。 那不勒斯披萨最终出现在了白毓臻的面前。 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衣袖中的手指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晚餐正式开始。 白毓臻垂眸看着面前餐盘上的晚餐,唇瓣轻抿,食物的香味一直往鼻腔中飘散,他的思绪也有些发散。 细白的手指有些小心地将铺满了芝士的披萨三角块放入了口中,与满足的情绪一同而来的,是脑海中倏忽划过的念头: 不是说自己只是推动流程的“编外嘉宾”,只能和工作人员一起吃员工餐吗? 只是这样的想法来不及深入,便被忽然出现在视野中的东西打断了。 瓷白小碟子上的烤鸭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炸咕哩肉上的淋酱缓缓淌下,份量精致小巧,却令人口舌生津。 若是这样的分量,刚刚好不会撑到,却又能品尝到不同的味道。 白毓臻的心跳忽然有些加速,连眨眼的频率都高了一些,像是眼巴巴等着进食的小猫咪,毛绒绒的爪子一动不动,却好像能让人从眼底的渴望中幻听到黏糊甜蜜的“喵呜”声。 见到青年此时的情态,被可爱到的蔺若星伸出手,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抑制住了自己原本想要捏捏雪白面颊的冲动,转而只是用指骨将白毓臻颊边垂散的漆黑发丝轻轻拨开。 “能够将美食分享给珍珍的话,我会感到非常开心。”男生下巴支在手背上,微微泛蓝的眼睛眼神有些炙热。 “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嵇青月又往前轻轻推了推碟子,男人眉尾微弯,“不要拒绝我好吗?小珍。” 被优质人类投喂的小猫珍珍终于抬起了雪白的爪子,小巧的喉结滚动,初见时有些忧郁安静的乌黑双眸此时透出了几分亮晶晶,湿红的唇瓣上下摩挲了一下,难得显现出了几分不拘束的期待。 烤鸭皮的汁水迸发在口中,古蓝星古老国家流传下来的食物瞬间俘获了小猫的心,炸咕哩肉这种深受星际幼童喜爱的食物更是令白毓臻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晃脑袋。 漆黑细软的发丝随着青年轻微摇晃的幅度而在空中柔柔划过雪白的面颊,镜头自动追踪捕捉到了这一幕,那种真切的、却又不张扬,只是静静在跃动的开心在此时被直播间前的观众捕捉。 [heart软软~] [麻麻吃饭都有食欲了,抛开营养剂的晚餐原来也这么令人愉悦,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了。] [也许之后,我该试着减少营养剂的次数了,真实原生的食物也并不全都是累赘。] [我居然从一个恋综中感受到了幸福……] 在没人刻意催促的情况下,晚餐逐渐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块披萨下肚的时候,白毓臻已经由最开始坐得板正变成逐渐放松,在男人们的目光中,慢慢融化成了一团糯叽叽的“小猫饼”。 站起身挽起袖口的蔺若星垂眸看着白毓臻黑软毛茸的发顶,眼神柔软了几分,“珍珍是不是困了,想睡觉了?” 嵇青月也含笑不语地看着对面秾长睫毛扇动频率越来越慢的青年,指腹缓缓摩挲着,不能言说的念头在滋长。 即使因为犯了“饭困”而周身气息软乎了下去,但脑海中的潜意识还在艰难提醒着自己,白毓臻微微垂着眼睛,坐着的姿势却还是笔直的,只是肩颈的弧度稍显松懈。 他听到了蔺若星的问话,反应慢吞吞地抬眼,方才低着头时悄悄打的哈欠使眼尾浮上浅浅一层粉,回答的时候眨巴着双眼好似一点晶莹在其中一闪而过。 [呆呆小猫……] [小猫刚刚是不是偷偷打哈欠了?!我看到眼尾的眼泪了!] [小猫掉小珍珠……piapia~让我舔一舔嘿嘿~] [楼上举报了。] “我……”大脑已经有些混沌的白毓臻轻启唇瓣,手机“叮咚”一声响,他的意识顿时清醒了一下,乌黑的眸子有些圆溜溜地看向嵇青月……的手。 见状,男人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看向手机。 半晌,他抬起眼眸,抬指将面前的餐盘略一抬起,双指便从盘子底部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 卡片翻转,其上的内容便清晰映在了几人和直播间前的观众面前: [一天的时光即将步入尾声,几位嘉宾相处地如何呢?会不会仍然感到与彼此的距离有些远呢?] [但是——] [不用担心!] 沈悬赴眉头重重一跳,不知为何,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不太妙的那种。 屏幕上的内容还在向下滑动,映入眼帘的一行字成功使得直播间前的观众炸了锅。 [虽然、但是……虽说要玩大的,但是一上来就这么大真的好吗?] [“盲盒”二字诚不欺我。] 先前节目组在晚餐开始前卖的关子在此时终于揭开了它的真面目:加上还未出场的,节目的第一阶段一共五位嘉宾,但目前开放的房间却只有四个,嵇青月、蔺若星、白毓臻、沈悬赴,按理说本来是够的。 但—— 字幕还在缓缓跳动,直到—— [玩的就是心跳!并不是所有嘉宾面前的餐盘底部都有房卡哦~] 蔺若星的脸色有些沉,直到掀开盘子底部,摸出了一张卡片,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只有一旁的白毓臻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愣神。 ……哦,原来节目组的“编外人员”只包餐不包住宿啊—— 剩下的房间,无论如何都会是沈悬赴的,青年微微垂眸,自以为很是完美接收到了节目组的潜台词。 只剩下他与沈悬赴的盘底没有揭晓了。 男人垂眼,修长的手指微一挑开盘底。 他挑了一下眉。 [哈哈哈哈,已经预感到今晚的倒霉蛋会是谁了。] [不知道沈总会不会后悔之前和小猫二选一的时候选择了鸡肉曼巴。] [小猫今晚是幸运小猫~] 早已拿到房卡的嵇青月和蔺若星见到男人面前空空的盘底,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手指还在挑着盘底的当事人却神情平静,从盘底移开的视线并无波澜起伏,似是对自己即将“流离失所”的现状早有预料。 正当对面的蔺若星准备站起身来,邀请白毓臻上楼看看房间的时候—— 薄薄的卡片被一只伸出的手递出,撞入眼帘,沈悬赴一顿,抬眼看去。 尖尖的下巴微动,雪白的颊边肉弧度柔软,水润的唇一张一合,含混着困意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沈悬赴……” 男人的眼皮一跳。 还不等弹幕反应过来,纤白瘦弱的青年便抬起头,秾长睫毛下的眼睛像是一汪沉静的水,声音有些慢吞吞的,“这个……给你。” 说完又有些小懊恼地皱了皱眉:不能在嘉宾面前暴露自己是节目组安插进来的人,贸贸然将房卡递过去,擅自拉近关系,会不会引起沈悬赴的反感? 这样想着,本就有些犹豫怯怯的小猫捏着房卡的粉白指尖收缩了一下。 就在屏幕前的观众们因为他忽然的举动而有些愣神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的蔺若星一把握住了白毓臻细白的手腕,弯起的嘴角一颗尖牙若隐若现,“珍珍这么好啊,是不是有些太心软了呢?” 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总之被对方牵着手踏上楼梯的时候,趁着男生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白毓臻悄悄歪头看向蔺若星轮廓深邃、五官弧度分明的侧脸,想着方才匆忙之下塞进沈悬赴手中的房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被带上楼。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嵇青月才收回自己的放在青年身上的视线,离开前看向沈悬赴的神情平淡得体、令人挑不出错,“珍珍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既然他将房卡给了你,就请不要拒绝。” 最后留在餐厅的男人不发一言,与宽大手掌相较起来小而薄的房卡嵌在掌心,缓缓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曾经从手心划过的温软白嫩。 二楼,被牵着手的白毓臻看着面前挺拔有型的背影,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节目组财大气粗,用作拍摄的这栋别墅占地面积不小,总共五层,蔺若星被分配到的房间就在二楼。 “嘀——”208的房门被打开,走廊温和暖黄的灯光照进房间,首当其冲映入视野的就是正中央的那张大床。 第70章 世界三(6) “啪——”房间的灯被打开,卧房装饰简约,拎包入住、脱衣即睡,在困倦的白毓臻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地富有吸引力。 小猫浑身软塌塌的气息像是云朵一样逐渐笼罩全身,却还是强撑着捏了捏蔺若星的手心,“星、星星,把你送到了。” 蔺若星肩膀一震,身旁软乎乎含混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剐蹭过了耳廓,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转过脸去低头看着身形瘦削的青年。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问话很轻,有几分不敢置信。 ——像是忽然被棉花糖一样的白团子用毛绒绒的大尾巴娇矜地轻轻扫过了小腿一样。 简直是受宠若惊。 因为困倦垂着的脸颊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来的白毓臻努力眨了眨眼,视线清明了一些,很听话地回答了蔺若星的问题:“星星。”在男生的脸色一瞬间激动到有些扭曲的时候,轻声说完了后面的话,“把星星送到房间了,快睡吧,我要走了。” 说完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蔺若星的手背,然后在对方愣神时抽回了自己被握着的另一只手,转身抬脚想要离开房间。 “……”迈了几步,小猫还在原地。 “……?”白毓臻多了一个问号。 房门近在咫尺,后颈却被一只炙热的手掌覆盖,蔺若星几乎是下意识爱不释手地揉弄了一下后,才笑着捏上小猫后颈覆着的雪白皮肉,微微俯身,“我是什么幼稚园的小崽吗?” 被“送到房间”这样的说法可爱到的男生垂眸看着身前青年粉白薄透的脸颊,简直控制不住心头激荡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欲念。 “嗯……?”耳边的热气袭来,随着低低带着笑意的哼声,白毓臻耸颤了一下肩头,只是身后的炙热胸膛不依不饶地挨了上来。 “little mommy。” 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脚步声瞬间顿住。 与此同时,二楼调试连接好后打开的直播镜头也将这句并未压低声调的话完整地录入。 [……我听到了什么。] [谁来救救我——这是能播出来的吗?!!!] [mommy、妈妈……哦!我是说,小妈妈、母亲,哦,是的——是little mommy~] [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节目组出来受死!] [我要昏倒了。] 褪去了阳光朝气声线的那句话便显出了几分低磁,像是优雅流体划过耳朵,醇厚、悦耳。 直播间前的观众尚且尖叫“耳朵受到了洗礼”,更遑论被近距离直击的白毓臻。 淡淡的粉已经从轻捏着的后脖颈缓缓上延,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众人才发觉,青年已经变成了一只桃子泡芙。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男人不疾不徐、再无停歇地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珍珍,这么晚了,不回房间睡觉吗?” 温声哄道的嵇青月对另一道瞬间冷厉的视线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看着还有些无措的小猫。 顶着粉桃尖尖一般颜色的漂亮脸蛋,白毓臻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再次坚定地默念了“我是流程工具人、我是节目透明人”,反复几遍后,才平复了方才心头莫名说不清的感觉。 “嗯——已经送到了,我也要走了。”方才的困意因着两个男人的问话而消散了一些,他回答得很认真。 没人会怀疑他真的这么想: 被蔺若星牵到房间,在白毓臻看来,是像幼崽从幼稚园回家一样,因为怕黑、怕孤单,所以需要“玩伴”的角色,送蔺若星回房间。 同样也没有人会想到,嵇青月接下来的话: “是吗?”与那双纯净黑眸对视的男人眨了一下眼,在青年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像是逗弄勾引乖乖小猫一样,伸手轻拉了一下从宽大卫衣兜帽垂下来的帽绳,“那珍珍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吗?” 白毓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见状,嵇青月眼底的笑意加深,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拈着帽绳,在青年的面前摇了一下,像是现场制作了一根“逗猫棒”一样,引得白毓臻那两颗琉璃般乌黑透亮的眼珠跟着轻晃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辛苦了一天的珍珍也该休息了对吗?” 这次,嵇青月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而是轻又慢地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握住了白毓臻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蔺若星皱起眉头,“你——”直到现在,两个男人才对上彼此的目光。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几秒,终于,蔺若星放开牵着青年的手,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甘愿。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好像嵇影帝和混血帅哥达成了什么无形间的共识。] [呜呜呜——“凹”字中间的珍珍小小一只,好可爱呜呜呜!] [刚才珍珍的身体是不是轻轻晃了一下,镜头能不能拉进?!我要看宝宝困得东倒西歪的表情!肯定超级可爱~] “走吧珍珍。”从蔺若星的手中完成了交接的嵇青月牵着白毓臻的手,两人走出了几步后,他侧头垂眸看着身边的青年,声音温和:“珍珍想说些什么吗?” 话音落下,不等直播间的观众打出问号,方才一直安安静静被牵手的白毓臻转身、抬头,看向蔺若星的眼神黑雾雾的,一字一顿,给人一种很乖的感觉: “星星,晚安。” 蔺若星愣了一下,与弹幕疯狂“啊啊啊啊啊”的激动不同,他抿唇笑了一下,暖黄灯光融开了男生眼珠中的微蓝,整个人周身逸散的是难得一见的柔和。 “珍珍晚安。” 他摆了摆手,像是对小朋友那样,手指微曲,上下摆。 嵇青月的房间在三楼。 站在房间门口,白毓臻手中被轻轻放进了一张房卡,他抬头,男人手指点了下他的手背,“珍珍开门。” 眼神相对,再三确认后,青年这才有些犹豫地将房卡放在了感应锁上。 房门打开,灯光亮起,白毓臻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因为运气很好,抽到了双人房,所以第一时间想要邀请珍珍,可以吗?” 与蔺若星的房间布局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是房间中央的两张双人床。 白毓臻迟迟没有说话,因为背对着直播悬浮球,就在弹幕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好啊。” 青年转过身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很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一点也没有观众所预想的犹豫或者扭捏。 节目组,不给床,不包宿。 嵇青月,给床睡,好人。 白毓臻抿住了唇,勉强压抑住了唇角的开心。 [果然是我想多了……珍珍猫是一只很诚实冷静的猫猫呢!] [态度简直坦然令我退出去重新看了一下节目组的名字。] [对不起,被“捆绑”“炒作”等热搜热词所荼毒的我内心污秽了。] [#猫猫嵇青月#、#嵇影帝 邀请#、#运气 双人房#……以上是我预测的热搜词,欢迎补充!] [#猫猫可爱#嘿嘿~] 嵇青月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神情之自然,动作之迅速,令被关在门外的直播悬浮球前的观众愣了几秒,才缓缓打出了一个?。 最终,不断冒出的问号终于在节目组的人员下场解释后才缓缓停下。 [直播间将在五分钟后关闭,明日早上八点,欢迎准时进入,我们在《盲盒心动进行时-》等你哟~] 与观众抓耳挠腮下憶想中“天雷勾地火”不同的是,此时嵇青月房间内的两人之间气氛和谐安宁。 “珍珍穿这件好吗?” 衣柜打开,嵇青月拿出一件睡袍,低声询问道:“节目组很贴心,准备了好几种尺码的衣服,时间很晚了,我先去放热水,珍珍泡个澡早点睡。” 双手手腕并在一起,尽管双腿已经有些酸涩,却因为还没换睡衣而坚持不坐下的白毓臻点点头,有些混沌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去想节目组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贴心,只眼巴巴像只跟脚小猫一样亦步亦趋在嵇青月的身后。 男人叫他站在浴室门口等着,便站着等,一分钟后,潮湿水汽袭上面颊,身型高大、挽起袖口的嵇青月伸手,掌在了白毓臻的腰后,带着他进了浴室。 眼角余光中,是与男人那张温雅俊美面容不同风格的线条流畅有型、一看就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在被告知了睡衣放在哪里,泡澡不宜过久,洗浴液的分类后,嵇青月终于转身离开。 小心翼翼将衣服脱下,雪白纤瘦的小腿缓缓踏入浴缸,温热的水流与泡沫一同涌上来将他包围。 水流声隐隐约约,半小时后,在门外嵇青月有些担心的询问中,白毓臻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细细擦拭身上的水珠后,换上了那件长度到膝盖上一点的睡袍。 浴室门打开,被白色睡袍包裹着的白毓臻被水汽拥着走了出来。 “这张是你的床,我已经铺好了,珍珍你——”彻底看清眼前青年的嵇青月蓦地顿住了话语。 “好哦。”白毓臻点点头,被浴室内的温度蒸得热气腾腾的脸颊粉扑扑的,发梢湿漉漉贴在颊边,因为肤色太白了,露出的膝盖晕着粉,像是涂上了一层水色脂粉一般,令人情不自禁地怀疑,要是轻轻咬一口上去,会不会洇出蜜甜的桃子味。 他揉着眼睛,朝着自己的床走去,路过嵇青月,身体晃动间,垂下的黑软发梢滑落下水珠。 “啪嗒、”细微响声湮灭在男人伸出的宽大手掌心中。 嵇青月接住了那颗微凉的水珠。《 》 70-80 第71章 世界三(7) 身体陷入软乎乎的被子,细白柔软的手臂一把拥住被角,几乎是很努力才克制住了想要翻滚的念头,在放空大脑的时候,身体逐渐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样渐渐下滑—— 然后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截住。 像是揽着一只液体小猫一样,很轻松地就被抱在臂弯间提了上来。 被骤然打断的白毓臻有些愣神,他呆呆看着男人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嵇青月的身上有一股好闻却不过分侵略的味道,像是碧澜果香,深闻下又在须臾间渗出几分低沉香调,并不厚重,有些…… 不知不觉间凑近男人颈间轻轻嗅闻的白毓臻毫无所觉两人此时距离的过近,鼻尖微微一动,垂着身侧的白皙手指蜷缩了一下。 像是嗅到了猫薄荷的小猫。 “珍珍,珍珍……?”下一秒,嵇青月站直,从一旁的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型手持器械。 随着那股味道的远离,愣着一双圆圆眼睛的白毓臻终于恢复了几分清醒,男人动作间手臂上的衣袖滑下,小臂上青筋纵横,逼近时才觉出几分暗藏的侵略性。 只是紧跟而来的细细“嗡嗡声”与舒适的温热笼罩在头顶,黑软的发丝微扬在眼前,划过薄薄的眼皮,带来了几分痒意。 比下意识想要抓挠的动作先一步的是男人力道放轻的拨弄,发丝被笼回,“很快就好了,头发湿着睡觉会生病的。” 白皙的耳垂因为热风的笼罩,洇出一点红,人体的温度也随之上升,暖呼呼的。 细微的器械运作声不知何时停止,等到合上抽屉的嵇青月转身时,床上的白毓臻已经滑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了被翘起的发梢盖住的微红面颊。 “晚安,珍珍。” 灯光熄灭,呼吸声逐渐平稳,静谧中缓缓流淌着安心的气息。 …… 深夜的别墅寂静无声,像是远离了喧嚣的世外桃源。 大门被缓缓关上,高大的身影带着外面的冷气进入客厅,风铃声短促响起后又归于平静。 来人沉默地抬起脚步,奔波后有些干渴的喉咙驱使着他走向岛台。 “……谁?”落地稳且近乎无声的脚步顿住。 几秒后,一道单薄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尽管客厅没有开灯,那双微狭而锋凌的眼睛也将静悄悄经过自己面前的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落单的小漂亮。 小漂亮好像眼神不太好,连客厅里多了一个人都不知道。 “叮铃”玻璃杯撞击的声音细微,却被深夜来客听得真切,他蹙了下眉,却没出声。 很快,水流声响起,装了水的玻璃杯被一只手腕伶仃细瘦的人握住,举起、柔软的唇触碰上。 来人双手交叉在胸前,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靠在墙边,已经看了好一会别人喝水的画面。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额角抽动,牙冠紧闭,两秒后,有些发泄意味的拟声词从唇间送出,伸指揉了揉太阳穴,来人放下向后屈起抵墙的右腿,准备转身离开。 步伐尚未迈开,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短促而轻的吸气声。 “嘶——” 黑夜中清明凌厉的视线迅疾向声音发出者看去。 因为方才侧对着的原因,他一直未曾真正看清对方的完整面容,直到现在—— 黑暗中显得更加乌黑的瞳仁很圆,脸小小的,下巴微尖,眨着眼的时候睫毛颤颤打下阴影,良好的视力甚至能令他看清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 似乎是因为疼痛想要叫出声来,神情却显得有些茫然,有些发颤的手指缓缓抬起,在另一道视线的注视下,轻轻放在了唇边,张口、咬住。 “你——”注视着这一幕的深夜来客情不自禁出了声。 “——!”却像是惊扰到了正茫茫然咬着手指的人。 ……有点痛。 他、在哪? 小巧的喉结无措地滚动,唇齿间还残留着些微湿润,以及……柔软的、手指? 空荡黑暗的客厅中,白毓臻睁大了眼睛。 无意识地一用力,牙齿咬合,指腹传来一阵痛意,连同膝盖上迟来的。 “你眼睛有问题?”脚步声刻意不再掩饰,足够站在原地呆呆的人反应过来。 “……” 直到陌生人之间安全距离的几步开外,来人才再次开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一次,他听到了一道有些怯怯、沙哑的声音: “喝、喝水。” 问话的人挑了挑眉,“行,看起来人倒是没傻。” 紧接着,“喝完了吗?” 白毓臻将有些发痛的手指拿下,咽了一下口水,“喝完了。” 说完,却还是站在原地。 “看不见?”尽管已经问过了一遍,那人还是再次重复。 “……”白毓臻点了点头。 其实还是能看清一点点轮廓的,但、在黑暗中只能起到聊胜于无的作用。 “……算了,你房间在哪?”即使青年不说,来人多少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我和你一样,都是节目邀请的嘉宾。”脚步声逐渐逼近。 白毓臻脑子慢吞吞地转着,嗯……节目组好像说过,第一阶段不算自己,嘉宾一共四位,没来的、没来的……叫什么? “开口指个路吧,你房间在几楼?”神思飘忽的短短几秒时间,对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开口时的气息甚至吹拂到了他的耳后。 “三、三楼。” 身后倚着的物体冰冷、边沿厚重,再加上来人话中的信息,白毓臻判断出来:自己已经下了楼,来到了客厅。 “行,看到楼梯了,跟着我,别发呆。” 说完后,对方却没有动作,两人一时之间形成了相对静止。 半分钟后,白毓臻有些迟疑地伸出了手,努力睁大着眼睛,小心缓慢地在对方垂眸的视线中,手指弯曲,牵住了来人的衣摆。 “谢谢。”小漂亮抿唇,颊边小小的涡旋一闪而逝。 被牵住衣摆的人眼皮抖了一下。 寂静的客厅中,两道脚步声时而重叠,一前一后。 “上楼。” 白毓臻乖乖点头,下一刻想到对方背对着自己,又重重“嗯”了一声,前头的人闻声扯了一下唇角,一步步往上走,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节目组用什么方法将这个有些迟钝的beta哄骗来的。 是的,beta,第一眼见到的时候,他还不确定,直到方才两人的距离拉近,青年却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才最终确定对方的beta性别。 因为到别墅的时候,已是半夜,男人便也放松了一些,身上的信息素因为奔波的原因逸散出了一些,见到小漂亮是意外,原本已经想好了如果吓到对方自己该怎么解释,没想到青年径直从自己身前走过,一点也未发觉近在咫尺的客厅多了一个人。 即使眼睛看不见,但之后的接近,信息素已经掩无掩,只有beta才会这么迟钝。 思绪收回,他才恍然惊觉,身后过于安静了。 早在踏上了楼梯后,白毓臻便觉出了几分吃力,如果他能看清,就会见到此时右边的小腿肚往上到膝盖的肤色已经泛青,在本就雪白的腿上显出了几分骇人。 每一步抬脚踏上台阶,小腿都会不自觉地颤动抽搐一下,但此时夜深人静,白毓臻悄悄放开了原本牵住的衣摆,改为双手扶着身侧的楼梯扶手,一点点往上走。 痛感较之常人更加敏锐的弊端显露了出来,不知不觉间,他的额角已渗出了点点汗珠,再一次踏上台阶,细细的小腿抖得可怜。 以至于当前头的脚步声消失的时候,青年也毫无所觉。 双手紧紧抓住的扶手出现了一段平且宽的拐角,白毓臻知道已经到了二楼,他下意识地抿唇笑了一下,平复着细细轻轻的喘息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耳边响起的声音不大,相反,语调平稳、语气温和,并没有吓到此时视力偏弱的人。 饶是如此,被问话的青年也瞬间皱起了眉,却不是不高兴,而是有些无措——可怜兮兮的无措:“对不起……是不是我太慢了。” 因为看不见,所以白毓臻没有见到男人脸上的怔愣,几秒后,意识到他那句话中的意思后,对方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 在有些令人不安的安静过后,白毓臻听到了一声不耐的“啧、”,他下意识往后藏起了自己的手,然后发生了什么他说不清,只知道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揽着腰、托着腿根,抱在了男人怀里。 “忍一忍,送你回房间。”话音落下,好像意识到话语有些冷酷,顿了一下,淡淡的声音再次从头顶传来:“你的腿受伤了,看起来还挺严重的,而且你、你的眼睛还看不见,我就勉强、咳咳、勉强帮一下。” 尽管抱着自己的人语速飞快,但白毓臻还是一字一字努力听清了,在又一个拐弯后,他还是笑着开口报了嵇青月的房间号。 “是这间吗?”怎么亮着灯?还不等他将话问出口,房门便被猛地打开。 身着黑色睡袍、手拿手机,神情罕见失去了一贯冷静温和的嵇青月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珍珍?你去哪了?我——” 白毓臻刚要开口,便被抱着自己的人抢了先,“你是他男朋友?”不等被这句话砸得愣神的嵇青月反应过来,男人继续开口,语气隐隐带上了几分情绪,“这么晚了,放一个小瞎子到处乱走,出了什么事,你负责得起吗?” 说完后,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什么,男人蓦地滞住了呼吸,好半晌,才张了张嘴,“我刚才……” “谢谢你送我回来,段先生。”白毓臻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被托抱着的纤瘦青年伸了伸小腿,想要从男人怀中下来,却因为腰间不知为何加大的力道,久久不得其法,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头看向了不知何时面无表情的嵇青月,灯光下,眼睛可见的画面清晰了很多,他朝着对方伸出了手。 是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第72章 世界三(8) 白毓臻的动作成功打破了两个男人之间的僵持,嵇青月勾唇,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往常的平和文雅,他伸出手臂,从另一人的怀中接过了小猫。 白毓臻从一个人的怀里转移去了另一个人的怀里,表情却有些呆呆的。 他只是想让嵇青月扶一下自己。 直到焦急寻找的人被切实地揽在了怀中,嵇青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门外的深夜来宾,“这位段先生,你误会了,我并不是……珍珍的男朋友,至于我们睡在一个房间——”他微微侧开了身子,令门外的男人看清了那两张隔着一段距离的床。 “这是节目组的安排。”手臂上的温软透着一股香气,他不自觉地往上掂了掂,心中觉得怀中人有些过分得轻了。 之前都是谁在照顾他?是因为饮食不规律吗?还是生活作息的问题? 想到这里,嵇青月抬头,对对面神情难辨的男人开口:“感谢你亲自送珍珍回来,现在很晚了,解释的话我们还是放在明天再说,好吗?” 他的声音放轻了。 与此同时,对方也看到了被抱着的白毓臻不断地眨着眼,却还是抵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靠在嵇青月肩头,脑袋一点一点的样子。 男人脸上的神情虽然还是有些不爽,却还是点了点头。 房门被关上,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睡得脸颊微红、神情乖巧的白毓臻被轻轻放回了被子里,嵇青月关上了房间的灯,借着随之亮起的小夜灯柔和的光线,手掌陷入白腴的软肉,将骇了一大片青紫的小腿托起,看清的那一瞬,他霎时屏住了呼吸,拿着小型治疗仪的手颤了一下。 房间里只余治疗仪细微的“嗡嗡声”,最终归于安静。 半晌,轻而沙哑的声音响起:“疼吗?” 无人回答,半夜离窝的小猫呼吸平稳,被挤压得微鼓的颊边肉泛着粉,手腕靠在一起放在脸旁,手指微微蜷缩,睡得很香的样子。 …… 黑暗、 有点热…… 白毓臻不禁愣住了。 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推动着空气,炙热的吐息打在手腕上,有点痒。 耳边是有些不赞同的声音,只是很快,压低的声音又消失了。 一道脚步声出了房间,房门被虚虚掩上,单膝跪在床边的男生眼珠都没动一下,目不转睛看着床上的青年。 ……他的手腕很白,细细伶仃一把,血管黛青,仔细看去,才发现腕骨凸起的地方生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看着看着,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去—— 白毓臻翻了个身,然后与正要低头、鼻尖几乎要触上手腕的蔺若星四目相对。 “……” “!!!” “珍、珍珍!”那双乌黑水朦的眼睛圆溜溜的,男生又条件反射降低了分贝,“睡得好吗?”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在梦里,偏偏忙前忙后的另一个人态度自然无比,便显得这样的画面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抬手——”睡袍被解开,蔺若星眼神清明,脸上无一丝狎昵,柔软还带着淡香的新衣服被换上,不知是否巧合,新衣服上仍有一个兜帽。还有些迷糊的白毓臻低头看着帽绳末端垂挂着的两个毛绒小球,发呆…… 自己也俨然变成了一只大型困困猫球的感觉。 “抬腿。” 他站在床上,顺着声音抬起了左腿,眼前是男生线条凌厉流畅的下颚,一张一合。 脚踝被炙热的大掌牢牢握住,动作间蔺若星低头,青年便下意识伸出双臂揽住了男生的肩颈,手臂下的身子一僵,很快便继续动作。 “另一条腿。” 尽管踩在不好着力的被子上,但身体被托得很稳,过程中似是担心小猫会有应激的抵触情绪—— 长长乌黑的睫毛一颤一颤,视野中是男生宽阔肩背有型的线条起伏,脸颊忽然在这时挨上了一个白色的东西,溜黑的眼珠下意识追逐而去。 蔺若星笑着伸手掐上了掌下细软的腰肢,站直身来的时候,肩头意味亲昵地挨蹭了一下青年好似新雪的面颊,“喏——一会乖乖的,先自己玩会儿。” 是卫衣兜帽帽绳末端的绒球球。 细长的手指轻轻盖住绒球,被掐着腰抱坐在床边的白毓臻有些迟疑,“已经、穿好……” 开口表达时仍然有些怯怯。 代替语言回答他的,是忽然被攥住的脚。 白毓臻:“——!” 手中的绒球掉下,身子下意识后仰,宽大甚至有些空荡的卫衣下,清瘦的脊背近乎绷成一条直线,双臂支撑在床沿,指腹内扣、小臂有些颤抖。 太、太烫了。 当雪白的脚背被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蔺若星轻轻摩挲的那一瞬,绷直的脊背终于像是断了弦,支撑的手肘抖了一下,蓦地脱力弯曲。 “唔——”很细很小的声音,带着几分黏腻的哭腔。 如梦初醒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的男生一双眼睛几乎已经完全被深深的墨蓝晕染,盯着那双眼那几秒,就会有种被拽入深海的危险错觉。 “珍珍……”开口的时候,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干哑。 男生棕发微卷的发尾都好似耷拉了下来,他有些僵硬地抬起头,却又在靠近床上青年的时候慢慢、慢慢地滞住。 薄唇几次开合,欲言又止,直到现在还在胸膛猛烈跳动的心脏始终平歇不下,蔺若星此时脸上的表情纠结得简直可以演一出独角戏。 ——只是膝头颤着并拢,小小雪白的脸颊埋在交叠起的双臂中的白毓臻看不见。 只露出了通红的耳朵尖尖。 “叩叩、”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原本就虚掩的房门因着来人的力道缓缓动了起来,门外的人愣了一下。 “咳咳、”提前发声算是打了招呼的男人伸手推开了门。 抬眼的一瞬间,来人脸上的表情僵住—— 迎着蔺若星看过来冰冷不虞的眼神,男人肩膀一松靠在了门框边,银发衬托下的碧绿双眸剔透,眼珠转动将房间内的一幕收进眼中,他缓缓挑了一下眉。 “参加个综艺还要带仆人?”他哼笑,看着床上那个闻言抬起头来,眼角不知为何有些洇红的小漂亮,轻启唇瓣:“这么娇气?” “你该不会是哪个国家的公主吧?” 身后跟不上男人的速度而迟迟跟上的直播悬浮球一闪一闪。 [公、公主?] [公主、哦,是的,我说是的,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鼎鼎有名的珍珍公主、小猫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参见公主殿下!] [……] 弹幕一时间被这句话刷屏。 白毓臻一怔,放下交叠的手臂,抬着一张小脸,对上门口银发男人的视线,几秒后,对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率先勾唇笑了一下。 “珍珍,穿袜子。”正当白毓臻想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脚踝被碰了碰,紧接着白色的袜子被套上,蔺若星垂眸,神情认真。 门口的银发男人也不说话,直到白毓臻穿好袜子下了床,朝门口走去,身后的蔺若星紧跟着。 青年在门口停住,头顶落下视线,他抬头,两人对视—— “不是仆人。”小娇气包解释时的神情认真极了。 银发男人眼神莫名地瞟了一眼那跟在青年身后像是护着自己的奶酪的“大型犬”,心下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 还不等蔺若星反应过来,白毓臻转头,在男生条件反射追来的目光中,伸出手,牵住了他有些薄茧的手指,抿着唇,尽管有些紧张,开口时的语气却很坚定:“星星是我的朋友。” 朋友…… 话音落下的时候,青年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一秒、三秒,在蔺若星堪称炙热明亮的目光中,渐渐红了脸。 直播悬浮球绕着几人飞了一圈,弹幕刷得飞快: [呜呜呜——看到珍珍交朋友麻麻好开心!] [“朋友”,这可是公主亲口认证的“朋友”!超级有含金量好嘛!!!] [话说这个银发男人到底是谁啊?有人回答吗?、算了,公主很美,这男的也是个男的……] [姓蔺的,又让你爽到了是吧……] 悬浮球划过颊边的时候,白毓臻才恍然惊觉,他顶着一张漂亮粉红的小脸,刚准备将握着的手松开,下一刻脚尖离地、视线瞬间拔高,整个人像是一个精致的bjd娃娃一样被握着大腿抱坐在了蔺若星绷出流畅却不过分夸张肌肉线条的手臂上。 埋在雪白脖颈间的男生说话间激动地吐着热气,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珍珍,我、我太开心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真的。” 被高大的人类骤然举起的猫猫爪子还被紧紧握着,浑身都被锢着猛猛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还是做好了早餐上楼来的嵇青月拯救了猫猫。 伟大的人类。 晕头晕脑地被牵下了楼,被伟大的人类进行了投喂,碎金温热的阳光透过客厅那头的飘窗洒进来,白毓臻感觉好幸福。 之前在餐桌上,银发男人已经做了自我介绍。 “段燃,摄影师。” 言简意赅。 现在,摄影师段先生正站在飘窗边,举着手中的摄影机,取景框里出现了一张弧度柔和的昳丽侧脸。 白毓臻有些紧张地抠住了帽绳上的毛球球,仍有些不适应被过度关注的感觉。 几秒后,和预想的不同,段燃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他看向对方,有些不解。 接收到视线的男人轻哼一声,率先转身离开。 尽管有些不明所以,但来不及慢慢思考,接到节目组通知的嵇青月将几人召集到了客厅中央。 “刚刚,我的手机收到了节目组的第一个通知。”他的视线划过最后坐下来的白毓臻,在对方有些茫然的眼神中继续,“我们将开始一场群体破冰活动。” [素不相识的人聚集在一起,气氛会不会冷下来呢?] [别担心,让我们向彼此袒露心迹,走进彼此的心里!] [真心话&大冒险?是真情流露还是紧张刺激?] [让我们拭目以待!] 第73章 世界三(9) “真心话、大冒险?” 在客厅中不知为何的一众沉默中,一道有些疑惑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 原本也有些沉默的弹幕因为这句话瞬间“活”了过来: [一想到几个硬邦邦的男人坐在一起玩游戏,本来已经有种“活人微死”的感觉了,但是镜头一转向小猫,呜呜呜我又好了!] [珍珍茫然的样子好可爱~] [小猫好像有点不太懂的样子,是没有接触过这个游戏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栓栓的……] 最终还是嵇青月开口,打破了这个有些微妙的僵局,“无论如何,还是先来抽牌吧。” 游戏一开始,白毓臻身边就挨近了一个高大身影,他捏着手中的卡牌,刚要翻过来,就被一旁的蔺若星“紧急停止”,“哎哎哎——”他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傻珍珍,牌面只给自己看就好了。” “为了公平,我们轮流坐庄如何?”嵇青月微笑道。 没有人有异议,又或者是都兴致缺缺,游戏便这样默认下来了。 前几轮都平平无奇,也许是碍于直播和彼此的身份,选择真心话的遇到的都是例如“你最喜欢吃什么?”“兴趣爱好是什么?”诸如此类有些无聊的问题,蔺若星倒是因为上一轮选择了真心话,这一轮不得不选择大冒险。 但当他摩拳擦掌地翻开大冒险的牌面后,脸上的表情又瞬间变得沮丧了起来。 白毓臻猫猫祟祟地抬头,看清了上面写的是[捏着自己的鼻子原地大象转三个圈]。 他知道大象,耳朵大大鼻子很长的一种古蓝星生物,照片上看起来很温和。但是……大象转?是什么样子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站起身后捏着鼻子有些尴尬地准备转头的蔺若星收获了一道亮晶晶的视线。 这道视线中所富含的情绪太过鲜明,自然也被周围的其他男人注意到了。 段燃的表情刚开始变得复杂,一旁大冒险的“倒霉蛋”已经将手臂穿过了捏着鼻子的臂弯,抬眼对着白毓臻wink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转了三圈。 段燃由神情复杂变得有些坐立不安了起来。 尤其是当直到蔺若星重新坐下,那道眼神仍然没有收回。 果然,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一样。 游戏继续,只是…… [选择大冒险的次数比真心话多了呢。] [是谁hold住了全场我不说。] [安啦安啦,现在是小猫公主的游乐场时间~] 这次轮到白毓臻坐庄。 “嗯……”他认真思考着,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开口,“红桃Q。” 说完,像是很有点对不起的意思,他眨眼的频率都变快了。 嵇青月第一次露出了有些遗憾的表情,蔺若星更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现在见证的是公主的临幸吗?] 此条弹幕一经发出,立刻收获了井喷式的点赞。 [应该是段燃,我刚刚看到他笑了一下。] [……确定不是冷笑吗?] 就在大家以为是段燃的时候,银发男人耸了耸肩,手指轻巧翻转,展示出了手中的方块6。 [OMG,是沈悬赴吗?我是说,得到公主殿下临幸的是身高目测190打底,鼻梁挺得媲美乔克安拉山峰、眼窝深邃,一身矜贵冷漠气息的顶级Alpha帅哥沈悬赴沈总吗?] 是的没错。 “是我。” 纯黑的皮质手套夹着红桃Q的卡牌进入了白毓臻的视野。 那双冷锐的眼睛与他对视,大脑完全空白,只剩下喉间呐呐的声音: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沈悬赴还未开口,一旁把玩着牌面的银发摄影师便扯了一下唇角,有些懒洋洋的开口:“如果我没记错,上一次沈总就是真心话吧。” 在其余人的沉默,男人倒是面色如常,从面前细白手指捏着的卡牌中抽了一张出来。 然后便保持着垂眸的姿态不动了。 不知为何,蔺若星忽然产生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尽管氛围有些微妙,但“恪尽职守”小庄家还是认认真真地主持大局,“请旋转牌面,由庄家朗读上面的大冒险项目后由抽中的玩家履行,请、请保持游戏精神,不得违背、寻找替身、消极对待——” 眼看捏着卡牌的男人还是不动,白毓臻皱了皱眉,声音小小,“是……很不好吗?要不还是算——” 黑色的皮质手套与纯白的卡片形成了鲜明对比,等到不假思索地念出上面的内容后,小庄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感官剥夺]:指定对象为在场你见到的第一个人。” 足足有十秒钟,周围是寂静的。 “[感官剥夺]……那是什么?”白毓臻下意识将求助的眼神放在嵇青月身上。 一向温雅和煦的男人在整场游戏中第一次冷了脸,只能勉强在察觉到他递过去的眼神时弯了一下唇角。 [真心话大冒险·感官触碰: 闭上眼睛,让指定对象用嘴唇隔着空气停顿在被惩罚人脸上任意的三个不同部位前,每次停顿后的五秒内后由被惩罚人回答部位名称。] “在场……我第一个见到的人么?”沈悬赴低声重复了牌面上的内容,下一秒抬头对上了白毓臻茫然的视线。 直播间炸了锅: [嗷嗷嗷啊!妈妈问我为什么学猴叫!] [刚刚去搜了一下,好暧昧……] [等等——只有我好像记得,沈悬赴第一个见到的人是……] [眼泪从嘴角流了出来,完全不能想象珍珍、珍珍——呜、] 在蔺若星骤然转头死死盯着的目光中,白毓臻忽然意识到:在场的五人中,沈悬赴第一个见到的……是自己。 那双幽沉深邃的眸子微动,来自男人的目光犹如实质,逐渐笼罩住了他。 “这个游戏我们……”蔺若星有些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正在直播的悬浮球忽然动了起来,意有所指地在几人的周围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沈悬赴的不远处。 段燃也收起了先前脸上有些玩世不恭的笑意,眼神晦深难测地在此次大冒险指定的两人之间来回一圈。 与直播间前群情激昂的观众不同,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指定对象”就是自己的白毓臻神情平静,在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他站起身。 放在其他场合该被其他人双眼发亮起哄的大冒险,此时的客厅却出奇地安静,本就添了几分怪异,偏偏当事的另一个人也面不改色。 沈悬赴独自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薄唇抿着弧度锋利,睫毛修长覆着漆黑如墨的眸子,英俊的脸庞没有什么表情,修长有力的双腿微微分开,较之往日会议桌前的冷厉显出了几分松弛,随着悄无声息的脚步声,另一双纤瘦雪白的腿挨近,两人的膝头隔着空气,黑色的西装裤与五分裤下的泛着的薄粉腿肤。 回想着卡牌上的内容,白毓臻想要弯腰,却在实施的时候遇到了难题:沈悬赴的身形太过高大挺拔,即使他尽力俯身,却也只能堪堪靠近,这还是在男人没有完全后靠在沙发背上的结果。 沈悬赴闭上了眼睛。 ——比轻而细的呼吸声先被感受到的,是浅浅飘忽的香气,如柔软的羽毛倏而划过面颊,留下细细的痒意。 男人的眼皮微颤。 努力弯着腰的白毓臻无意识地咬着唇瓣,因为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姿势,开始感觉到几分吃力。 “我开始了。”他轻吸了一口气,很礼貌地开口。 已经闭上眼的男人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淡漠。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了去。 ——先是额头,很是严谨地、淡粉的唇瓣靠近,一秒、两秒……五秒。 白毓臻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额头。” 低沉偏冷的声音响起。 几乎是下一刻,闭上眼后更加灵敏的听觉便捕捉到了一道有些开心的声音:“对啦。” 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纯黑手套下的手指蜷动了一下。 暗暗微直起腰,缓了一下的白毓臻再接再厉,这次,犹豫后,他微微偏头,隔着流动的空气,唇瓣停留在男人的侧脸前。 轻轻柔柔的呼吸与浮动的香气从这半张脸渐渐蔓延至整张面颊,像是朦胧梦幻的捕梦网,又像是细腻的薄纱…… “……脸颊。” 修长的脖颈上分明的喉结滚动。 “还有一次。”蔺若星攥紧了拳头。 当又一次结束的时候,直播间前疯狂“嗷嗷叫”的观众没有注意到,青年被宽大的五分裤半遮掩住的腿弯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最后一次,白毓臻给自己暗自打气——尽管因为没有着力点,腰部和小腿已经开始发酸。 “我开始了。”他小声地例行告知仍在闭着眼的男人。 额头、脸颊,这一次,站着的青年有些迟疑。 鼻尖还是……嘴唇? 想要尽快结束大冒险的想法和身体不断加剧的不适纷乱交杂,几乎令他无法思考,眼看着时间拖下去,白毓臻心一横,微一向前。 两人的脸颊正对。 从其他人的角度看来,那张漂亮白嫩的面颊与另一张五官冷峻、棱角分明的脸重叠了。 ——像极了正在接吻。 五、四、三、二……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 来不及掩饰的恨恨气声被腰酸腿酸、苦苦坚持的白毓臻捕捉,他一愣神——就在这时,五秒过去,面前的沈悬赴睁开了眼。 那双如寒潭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轮廓柔和昳丽的漂亮面孔。 ——和那张脸上因为近距离猛地对视而心神慌乱的表情。 “是……”薄唇微启,最后的答案还未说出口,笔挺顺直的西装裤、裤脚晃动了一下。 惊慌失措下骤然失了力的白毓臻落入了他的怀中。 第74章 世界三(10) 骤然撞入的柔软带着如影随形的香气,几乎是两人相触的一瞬间,气息便开始交缠黏连,疏冷与甜柔相合,仿佛原本就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单薄纤细的身体嵌入宽肩高大的男人怀里,黑色的西装外套被雪白的小臂压出了褶皱,臀部压在了仓促间交叠弯曲的小腿上,还能感觉到更底下铅直的西装裤下结实有力的大腿肉。 因为骤然脱了力扑下来的姿势,宽大的卫衣衣摆向上翻起了一小块,只是原本应该露出的白皙腰肢被一只纯黑的皮手套掐住。 完全覆盖。 直播间已经陷入了呆滞: [体型差……成功满足了我的xp、] [黑白配……真的很伟大,谁懂?] [珍珍真的很像一只精致的人偶!好美丽的一幕,这才是恋综该有的氛围啊啊啊啊啊——] 沈悬赴敛眸,睫毛低垂,波澜不惊的眼神好似在某一瞬间有过一丝波动,只是很快便恢复如常,眸如寒星,让人看不清眼底缓缓流过的情绪。 “珍珍——”随着声音而来的,是白毓臻被蔺若星握住的肩头。 “还能站得起来吗?”紧随其后的嵇青月微微笑着,温润斯文的脸上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几分担心。 腰肢上的皮手套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被男生炙热的手掌带着小臂,身子后仰、离开了沈悬赴的怀中。 重新坐回沙发上,白毓臻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垂挂着的小毛球,在其他人看来还是有些呆呆的样子。 接下来的游戏像是开了八倍速,每一轮被选中的人都面无表情,像是例行公事一样匆匆而过,在时钟逐渐指向十一点的时候,游戏草草结束。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修长的手指翻飞,嵇青月重新归拢卡牌后站起身,“还有一个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 手机“叮咚”响起的声音令游戏结束后不自觉放松的几人迅速绷紧了身子。 “搞什么?还没结束?”脸上刚刚挂上一丝浅笑的段燃瞬间站了起来,眉头夹得死紧,还是不耐的样子。 就连嵇青月也好像忘记了自己平日里出席活动时好似与生俱来的周全得体,方才游戏中骤然升起又强行压下去的不虞此时不加掩饰,一向春风和煦的嵇影帝此时不苟言笑的样子反而多了一点迷人的危险性。 眼看周围的几人都没有要去看的打算,想到自己之所以来这个节目的目的,白毓臻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直播悬浮球,心中担心流程进行不下去。 ——手机被一只白皙的手拾起,“兢兢业业”的小猫认真朗读上面的内容: [“群体破冰活动”进行得怎么样呢?想必现在的大家已经开始熟悉彼此了吧?]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对拥有了默契的大家,看起来也会更轻松呢~] 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知为何,就连“敬业”的小猫也生出了几分不安。 蔺若星凑过来,瞳孔收缩又放大,几秒后,平铺直叙的语调揭露了今天节目组最大的阴谋: [“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首先抓住他/她的胃”,美食往往会提升人们的幸福感,在多巴胺分泌的一瞬间,你有没有爱上他/她?] [嘉宾们将在十分钟之后自行组队分成两组,前往节目组的指定地点完成今天的限定活动,排名第一的小队将得到节目准备的“惊喜大礼”一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白毓臻不是很理解,但也没有时间仔细思考了: [注意:请认真完成节目组发布的每一个任务,今天内,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将成为影响未来的重要指标。] 话音落下后,客厅中的几人皆神情若有所思,没人知道,此时白毓臻的大脑飞速运转,绷着一张雪白的小脸,很是紧张地思考着自己今天有没有好好“工作”。 嗯……“群体破冰活动”他好好参加了,接下来,只要成功帮助自己十分钟后的队友完成任务获得第一,应该、应该可以向节目组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吧? 想着想着,青年慢慢低了头,扑闪的睫毛下是有些渴望的眼神。 ……想被节目组包吃、包住。 这样想着,一出神的工夫,眼前便出现了四个叠起来的小纸条,嵇青月长睫低垂、神情温柔,“珍珍,来挑选你今天的队友吧。” 在短暂的怔愣后,那双猫似的乌黑圆眸中缓缓凝起浅浅的一层光亮,洇红的唇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时的青年很高兴。 伶仃细瘦的手腕抬起,低下头时露出的后脖颈雪白,淡粉的指尖触上了男人手掌中的纸条。 此时的白毓臻不知道,不知不觉间,无论是面上难掩期待、暗暗祈祷的蔺若星,正眼神包容唇角含笑的嵇青月,斜靠在墙边、看似有些出神姿态懒散的段燃,抑或者是坐在单人沙发上、戴着手套十指交叉放置在交叠膝头上的沈悬赴……他们的目光,毫无例外,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就在直播间的观众们纷纷买股猜测的时候,拿起的纸条被打开,直播悬浮球先一步飞到了白毓臻的颊边。 [妈妈亲一口珍珍宝宝的脸,让我看看是谁——啊啊啊!怎么是他?!] [这是什么,长睫毛?舔一下、这是什么?糯米团子,嘬一口。这是什么?啊啊啊,这是什么?!] [你小子……果然感情从来不讲究先来后到,后来者居上诚不欺我,又让你幸福上了——有气无力.jpg] “是谁是谁是谁?!是我嘛珍珍我看看——”猛地飞扑过来的蔺若星视线一扫,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埋在白毓臻肩头的棕色微卷发一动,一道不善的目光直直袭向某人。 不远处看似对结果不感兴趣一脸不以为意的某人:……? 一、二、三,三秒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骤然专注的目光看向了正捏着纸条、与他对视的白毓臻。 “……是我?”段燃猛地站直了身子。 白毓臻看着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队友,在内心再次坚定了要帮助他拿到第一的想法,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就是你,我的“房卡”。 ——不知不觉间,小猫已经学会了“喵呜”一声抬起肉粉色的山竹爪爪,向着想要的东西主动出击了。 有人对此变化乐见其成,监控前因为不得不忍耐着不能相见、而成日冷淡绷紧的唇角慢慢软和了弧度。 最终的分组名单出来,白毓臻和段燃一组,而剩下的三人自动成为一组。 几人一同出了别墅,在临上车前,蔺若星依依不舍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因为不同组的原因,两人分别上了不同的车辆,见状,白毓臻脚步停在车前,袖口滑下,对着实在依依不舍却不得不上了车的男生足足挥了半分钟的手。 最后上车的嵇青月温声交代了一些安全事项,节目组不同队不同行的决定似乎也影响到了他。 又是一分钟过去了。 直到早已坐了人的车内传来了不耐的一声“啧”,嵇青月才叹了口气上车离开。 无人驾驶的车辆早被节目组远程设定好了路线。 车子行驶起来,宽敞的空间内两人并肩而坐,气氛一时间安静极了,只余前面驾驶舱内提前被安置好的摄像头一闪一闪。 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微动,袖口被捏紧再松开,好一会儿,白毓臻终于鼓起勇气。 “你……” “我——”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抿唇时带上了些笑,“你……想说什么?” 对上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段燃一时间失了语。 直到那张小脸上的神情开始慢慢变得疑惑,男人才轻咳了一声,“咳、我就是想说,总共四张纸条,你抽中了我。” 段燃又不说话了,就这样定定地与他对视。 白毓臻轻轻歪了歪头,将这句话反复斟酌,唇瓣微微张开,嫩粉的舌尖一闪而过,在禁闭的车内,仿佛努努力,就能嗅到淡淡的香气。 段燃的眼神不自觉加深,然后他就听到—— “你……是不想和我、组队吗?” 说完,似是受到了打击,青年垂下眼,敛起的睫毛颤着、打下一小片鸦青黑影。 屏幕前关注着这个小队的直播间观众顿时炸了锅: [退货!我要替珍珍退货!段燃他何德何能能和珍珍一队!居然还敢嫌弃!!!] [附议上面的!而且还是小猫亲自抽的纸条,他该有多伤心啊……] [弱弱说一句,我去网上搜过,段燃好像还挺厉害的,十岁举办了自己的个人画展,十四岁成为“卡斯墨德杯”史上最小年龄获得者,之后因个人原因选择封笔,直到三年前,又以摄影师的身份凭借《野·望》一举拿下摄影界的“契柯穆奖”,关于这两个奖的含金量,感兴趣的可以去搜一下……总之一句话,此人乃古蓝星所谓的“天龙人”也。] [额……只有我好奇,这个恋综幕后的主办方到底是谁吗?感觉目前出现的这些男嘉宾都很牛的样子,嵇青月嵇影帝就不说了,沈悬赴一看就是霸总模样,再加上刚刚上面介绍的段燃……感觉节目组好有实力的样子。] [同好奇﹢1] [跑偏了跑偏了,段燃再好再厉害也不能嫌弃我们珍珍哇!] [小猫是不是真的伤心了,怎么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的,节目组、节目组我要闹啦——] 就在成群结队的“声讨”弹幕中,一条弹幕闪过,很快又被淹没在弹幕大军中: [弱弱说一句,我刚来还没搞懂什么情况,但是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帅气逼人的银发男人一副“老婆要跑了”的衰仔样子?] 第75章 世界三(11) 你……是不想和我、组队吗? 你是……不想和我组队吗? 不想……和我组队? ‘我’、不想和白毓臻组队吗? 不想、和眼前这个人组队吗? 我——没有说啊。 纷乱的想法冲击着他的大脑,段燃几次开口,却只能从喉间挤出几道气音。 那双曾经在选队友的时候明亮过的双眼此时被掩在了乌黑垂落的发丝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了一下胸口,一股说不明的冲动迫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正低着头的白毓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他下意识抬眼,一道高大的黑影半覆在在他的肩头。 “没有。” 有些生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是察觉到自己在被注视着,男人绷紧了下颚,半晌,再次开口,“没有不想和你一起组队。” 一秒、两秒,白毓臻慢慢睁大了眼睛,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又像是对他说的话很高兴的样子,激动得都想要凑上来……凑上来亲自己一口了。 ——以上是自以为说开了天大误会的段燃的想法。 实际上……白毓臻的确很高兴,之所以不自觉地身子微微靠近对方,完全是下意识想要确认一件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身为他的队友,身上背负着他今晚房卡的队友,是绝对、绝对不能掉链子的! 是的,包括先前观众们猜测的“小猫伤心”,也是因为他在低头认真地思考,该怎么调动新晋队友的积极性,虽然可能对段燃来说,这意味着接下来两人都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但白毓臻真的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他不想成为流浪小猫…… 所幸男人的表情的确很真诚,也很严肃。 “检查”过后的珍珍小猫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段燃。”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像是乖乖巧巧想要人类舔舔爪爪的娇矜可爱小猫。 “……说话就说话,不要撒娇。”男人眼神深暗地开口。 下一刻又长腿交叠,目视前方换了个姿势坐,“说,什么事?” 微微狭长剔透的碧眼偏偏又瞥看向一旁。 ——看,得到他的回应后,眼里的亮晶晶都要溢出来了。 白毓臻眨着眼睛,双膝紧紧并着,落在大腿上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段燃,我一定会努力的。” 希望你也可以努努力。 拜托了。 心里这么想着,车子终于到了目的地。 但在下车之前,小队分配到的手机传来消息声,一同看完上面的信息后,段燃挑了下眉,手指弯曲一下下敲在膝盖上。 似有似无的目光瞥向身边的人,忽然臭着脸开口,“喂——我看节目组也给不出什么好东西,我也不是很想要这个奖励,所以我们要不……” ‘弃权’两个字还未说出,眼前忽然一暗,浅浅柔柔的香气随着青年的靠近一下子包裹住了他的面颊,他瞬间止住了话语。 下意识闭合的嘴唇被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覆上,段燃的喉结猛地一滚。 白毓臻有些着急地蹙着眉头,语气有些无措磕绊,“不、不可以放弃——” 即使掉落在腿边的手机屏幕上字眼明晃晃:[请打开位于驾驶舱内的隐藏暗格,取出眼罩自行佩戴,节目组将会派人带领两位到达活动地点。] 被捂住了嘴巴的男人闻言低头看着他,好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白毓臻将手放下,在得到了队友的保证后抽离得很是果断,倾身向前打开了暗格拿出了两个纯黑眼罩。 他正要给自己戴上,眼神一瞟,却发现段燃在专注地看着自己。 ……?正有些疑惑时,男人朝他挨了一下脸。 ——于是脑袋上顶着大大眼罩的小猫抬手摩挲过段燃的头发,小脸严肃、认认真真将眼罩给对方戴上。 “好了。” 男人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绷紧的漂亮小脸消失在眼前之后,他听着对方窸窸窣窣给自己戴眼罩的声音,在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后,随之伸出手去—— “别怕,是我。” 骨节分明的大手准备地牵住了白毓臻的手腕。 直到前来的节目组成员将两人带到了指定地点后又离开后,段燃都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人的周围一片安静,一分钟后,段燃率先摘下了眼罩。 事先布置好的固定机位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男人锐利如隼般警惕的眼神。 昏暗的环境下,碧绿双瞳褪去了日光下的剔透美丽,缓缓淌出了几分幽深诡秘的阴暗绮丽。 在迅速环顾了四周环境、初步做出没有危险的判断后,段燃才微吐口气,他转头,“可以摘下——” 男人愣住。 随即唇角的弧度微微抿直。 白毓臻看不到他的表情,在耳边声音响起的十几秒后,才慢半拍地开口,声音有些小、很慢,“好、好了吗?” 说着,不等身边人回话,抬起手,想要摘下自己的眼罩。 如果不是离得够近,段燃也不会看见,青年抬起的手细细打颤。 苍白的指尖被轻轻按住,手腕上的温度慢慢向下,带着安抚意味地包住他的手,耳边的声音放低,语速平缓,“没事的,我帮你摘下眼罩,我就站在你对面。” 段燃敛眉,一边说着,手上慢慢动作,直到青年的整张面孔都露了出来。 白毓臻睁开眼睛。 眼前的黑暗令他在某一刻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脸颊被忽然掐住,力道很轻。 热气随着开口扑在颊边,“胆子这么小?” 那只干燥、关节处生着薄茧的手下移,虎口略略卡住白而尖的下巴,左右晃了一下,带着轻哼的笑,“怕什么,我不还在这儿?” 直到心跳声逐渐平复,白毓臻眼前的画面才显现出一些模糊墨色的轮廓。 也许是因为这里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又或者是段燃的话起了效果,原本因为处于昏暗环境而视力急速下降而产生的不安感逐渐消退,他眨了一下眼,瞳孔微微扩散,却还是站在原地,“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还挺乖。 他轻笑一声,“虽然你现在是个小拖后腿的,但我可不是那种会抛弃队友的人,既然来之前志气昂扬,现在就打起精神来。” 白毓臻一愣,手心被按压了一下,下一秒,他被男人带着走了几步,神经瞬间紧绷了起来,偏偏身边传来的声音情绪坦然极了。 “不是要拿第一吗,队友?” 说完后,段燃又控制不住地笑了几声。 ——现在,纵使再过于紧绷的情绪,都在身边这个“新晋队友”从始至终稳定的情绪感染下而渐渐淡化。 两人一同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待察觉到青年的呼吸声已经恢复正常起伏后,段燃才再次开口,“小队友。” 开始习惯男人步调频率的白毓臻下意识“嗯?”了一声。 “身为我最信任的队友,我想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被男人语气中的严肃所警醒起来的青年睁着一双只能看见物体大概轮廓的乌黑圆眼点了点头,“你说。” 很有些洗耳恭听的态度。 黑暗中,那双碧色眼睛中划过一丝笑意,但出口的声音还是语调平直,毫无波澜。 “那就好,你听好了哈——” “经过我刚刚的观察,现在得出以下结论:”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一个鬼屋。” ——有那么一分钟,如果不是不知何时碰上的肩膀和被握着的手,白毓臻甚至要怀疑,可能从始至终这里安静得只有自己一个人。 “……段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男人的回答也很快,“嗯,在呢。” 不知不觉间,半靠着自己手臂的身子猛地一放松,段燃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预估出了些差错,脸上的神情出现了几分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开口的前一刻,他皱着眉头,很是不解,“你怕鬼?” 从古蓝星流传下来的鬼神文化在当今星际社会并无多少人在意,“机械飞升”的神话更加深入人心,而当出现能够返祖兽化的“新人类”后,“肉/体修行”观念也应运而生。 对于“鬼”这类看不见说不着的理念,当下已无多少星际子民会去相信,就连家长吓唬小孩,用的都是小心你长大分化后的信息素是臭豆腐味,诸如此类的言论。 所以当真的意识到青年怕鬼时,段燃的表情才会如此不可置信。 被问到的人没有说话。 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风拂开耳边的头发后,有些带着细微哭腔的声音才轻抖着响起: “嗯……”似乎是因为牵着自己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又或者是眼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点点水光晕开了视线中男人的轮廓,以至于朦胧间白毓臻似乎见到了那张脸上难得显现出的无措,他自暴自弃地开口,除了的确不可忽视的害怕的情绪,还有不能拿到第一、晚上要“露宿街头”的难受: “没想到,被你发现了,我就是、就是怕鬼。” 两人小队夺冠未半而即将要中道崩阻。 带着细微的鼻音,每眨一次眼睛,湿漉漉的睫毛都扑闪扑闪。 明明同处于黑暗中,段燃的视线却很好,所以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张雪白/精致的脸上微红的鼻尖,水红的薄唇,和湿湿的睫毛压着的眼尾处泛着光的水珠。 他的脑子一时间有些嗡嗡的,屏住呼吸,抬手、拇指轻刮了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小小的一颗、透明、晶莹,在那幻觉般的温度消逝之前,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伸出舌尖,舔了上去。 第76章 世界三(12) 这一幕因为背对着直播间镜头的缘故,没有被观众看见。 而与段燃面对面的青年也只是忽然感觉到面前忽然加重的呼吸声和似有似无的热气。 “……你怎么不说话?” 太安静了。 白毓臻摸索着向前走了一步,额头却正好撞上听到声音后怔怔然抬头的男人……的唇瓣。 温热擦过前额,像是恍惚间产生的错觉。 黑暗中青年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像折翼的白鸟,只是要坠落时,被另一只大手托住。 “牵着手,不放开好不好?”失去了大部分的视觉,剩下的唯一能感知外界的耳朵捕捉到了压低和缓的询问声。 在男人耐心的等待中,尽力克服自己的恐惧的小猫抿着唇点了点头。 甚至因为想到到头来居然是自己拖了后腿,心中那份潜藏的愧疚涌上心头——这就导致接下来两人一起行动时,青年几乎对自己勇敢的队友予取予求。 比如,“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房间,但是现在锁上了,我怀疑钥匙在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的油画背后,你心细,帮我找找看看。” 于是莫名其妙地被寄予厚望的白毓臻在懵懵懂懂点头答应后被身后高大的男人一把掐住腰、有力的手臂将其举了起来。 再比如,“嗯……前面一段是看起来有些破烂的木板桥,上面写着:一次仅限一个人通过,否则会触发‘桥下冤魂’。” 听到前半句时颤颤巍巍抿着唇给自己打气、刚准备让段燃不要管他一个人先走的白毓臻登时抓紧了身边人的袖口,细细的抽气声后犹犹豫豫的声音低落:“你、可不可以看看,那个‘桥下冤魂’……长得丑吗?” 越丑的越恐怖,甚至说话的几秒内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飞速描绘出了各种张牙舞爪的鬼怪画面。 最终,被男人一句话无意间再次击破心理防御的小猫蜷缩在对方的怀中,在对方的诱哄下伸出双臂揽紧了身下的脖颈,自欺欺人地将脑袋埋进去,抖着肩膀,被段燃托着大腿抱过了桥。 而所谓的“桥下冤魂”也只能很不甘心地看着的确是只有“两只脚=一个人”过桥的两人离开。 等走出了好一段路,段燃才伸手拍了拍肩头上小家伙的背部。 “行了,瞧你胆儿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omega呢……” 当然,他没有忘记节目组“盲盒性别”的理念,最后的声音几不可闻,镜头前的观众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而唯一能听见的人也因为方才“惊心动魄”的惊魂桥而神思恍惚,重新站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像个刚刚出场的小机器人一样,“对、对不起,我胆子太小了,给你拖后腿了。” 段燃只是随口一说,甚至细听之下,刚才的话里还藏着几分笑意,这时骤然被一道歉,脸上的表情卡了壳。 于是直播间前的观众便看到,一路上从挂画后找到了钥匙、想到了抱着便能两人一起过桥的“智力担当”白毓臻一脸镇定,甚至还“自贬”来安慰队友,反倒是除了力气大点、个子高点、长得帅点就没什么的段燃在这时暴露出了脆弱的心理素质。 看看,刚刚过惊魂桥的时候一脸冷淡,现在倒是后怕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 ——对于这些观众的心理,段燃一概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紧紧盯着面上失落的青年,“是谁,之前……不喜欢过你吗?” 闻言,白毓臻愣住,对上男人真切带着疑惑的眼神,他张了张嘴,半晌,却支支吾吾:“没、没人……嫌弃过我。” 段燃骤然沉了眉眼。 几秒后,想通了什么似的,他弯下腰,言简意赅,“抱住我。”一把将刚刚放下没几分钟的白毓臻单手再次抱起。 在垂眼看了一下肩膀上乖乖听话揽住自己的雪白手臂,段燃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闭上眼睛,走了。” 于是接下来直播间前的观众便见证了什么叫做“一命速通”。 无论是事先安置好烘托恐怖氛围的装置,还是由工作人员扮演的NPC全息投影,都被男人视若无睹。 [我收回刚刚的话,此子不可小觑,心智冷静非常人能及。] [……只是一味地大踏步朝前,显然已心系第一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谁能翻译一下段燃对珍珍说了什么?镜头中只一闪而过,啊啊啊啊我不要看鬼啊——] 显而易见,为了最大程度地达成嘉宾间“相依为命”的吊桥效应,节目组为此做了充足的准备工作——只是最后的结果出了些差错: 白毓臻后半程最恐怖的阶段被段燃牢牢抱在了怀里,脚尖都没触地,时不时在察觉到鬼怪要进行“音波攻击”时,男人还非常贴心地抬起另一只手,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怀里。 至于段燃,他更是视鬼怪如无物,如果有心跳检测仪,就会发现,这个男人全程心跳平稳,好似那些尖叫流血泪的鬼怪投影是最普通不过的白纸。 于是节目组做的这一番功夫,最终阴差阳错地将直播间里的观众吓得哇哇叫: [我感觉自己要厥过去了——这么一想来,小时候妈妈说的不听话就分化成臭豆腐味的alpha/omega也不算什么了……] 摁在自己脑后的手掌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柔软的头发仿佛都被焐热,当被轻晃了一下时,白毓臻条件反射地咬住了唇、双手紧抱住男人。 然后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的戏谑笑声: “睁开眼睛吧,小队友——” 随着眼前视野逐渐明亮清晰,白毓臻这才意识到:他们出来了。 柔软的黑色发旋下,乌黑溜圆的眼睛慢慢眨着,他不说话,于是男人也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地方很宽阔,各种鲜艳的色彩充斥着人的眼球,置身于此久了,仿佛恍恍惚惚间,还能听到人们曾经在此处留下的笑声。 ——这是个游乐场。 “喜欢?”似乎是他放在某个游乐设施上的目光久了些,男人开口询问,说着,不等人回答,便自顾自抬脚向其走去。 “……等、”这时身体被颠了一下,吓得白毓臻猛地止住了话。 “喜欢就玩,反正我看节目组今天是财大气粗地将这里包下来了。” 否则不能解释一个外表看起来正常的游乐场怎么空空如也。 “就是这个对吧,坐上去。” 根本就是胳膊拗不过大腿的体型差,再加上男人不容拒绝的口吻,被像小猫崽一样轻轻松松抱到了座位上的白毓臻有些徒劳地伸了伸手,然后被紧跟着坐进来的段燃见缝插针地扣上了安全扣。 “嗯……我看看,哦,在座位上就可以选择体验时长,好了,坐好——” 修长的手指点击操作屏幕上显示为[云霄飞车]的游乐项目。 在短暂的等待时间中,白毓臻抓紧身前的安全扣,眼尾下耷,闷闷出声:“我只是看这个……很大,不是喜、喜欢——” 一旁又低头检查了一下两人身上安全措施万无一失的男人闻言哼笑一声,“行了,刚出来鬼屋的时候,小脸皱得跟什么似的,看着就是一个小可怜。”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默默道:其实很可爱,从上往下看怀中的人,在某些角度像是小包子,脸颊软乎乎的,新雪般脆弱。 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轻轻戳一下就会破。 “现在你需要一个刺激的东西转移自己小脑瓜里的东西,免得回去后又想东想西,搞不好……晚上还会做噩梦。” 说着说着,段燃脸上的表情倒是严肃了起来,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整个人透露出一种“不太放心”的气息。 但开始倒计时的项目不容他继续说些什么了。 在“想叫就叫出来”的叮嘱中,飞车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启动、行驶,直到攀至某一高点——飞速下降。 急速猛烈的风划过耳边,颊边的黑发飞扬,青年的眼睛开始变得亮晶晶的,连着新雪般的面颊也逐渐泛上浅粉,转过头来的段燃眼睁睁看着那原本洇红紧抿着的唇勾起弧度。 “砰、砰砰——”他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节目想要的吊桥效应虽迟但到。 直到飞车的行驶速度缓缓下降,直至彻底停下,身边的青年都是一副小脸红扑扑、弯着唇的样子。 飞车停了下来,但是两人谁也没有起身,半晌后,一道轻促的笑声响起,还在平复着因为有些新奇的感觉而心脏怦怦跳,整个人状态有些飘飘乎的白毓臻闻声转过头去,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盈满了笑意的碧绿眼眸——透着流光溢彩的魅力。 “开心么?” 青年犹豫了一下,慢吞吞点点头。 段燃眼里的笑意加深,然后表情缓缓松懈。 “在想什么?” 没想到他会忽然在这时问这个,青年明显有些愣神。 男人也不催,伸手一按,两人身前的安全扣弹开,随后他伸直双腿,脑袋往后一靠,双臂交叠在脑后,迎着日光,眼睛微微眯起,宽肩窄腰的有型身材舒展开来,整个人顿时笼罩上了一种大型捕猎者的慵懒感。 危险又迷人。 好一会儿,耳边才响起声音,像是真的很认真想过: “我在想,刚才鬼屋里,声音很可怕。” 面朝着天空的段燃有些懊恼地咬了下后牙,刚准备再安慰一下身边这个胆子很小、眼睛还不太好使的小队友,只是斟酌的话还未说出口,因为手臂交叠在脑后而垂下的指尖便被一处柔软轻轻碰了碰。 “但是,段燃,那些都过去了。” “今天的阳光很明亮、很温暖。” “还有,”白毓臻长睫轻扇,慢慢地、力道很轻地圈住了那只关节上带着薄茧、其中两根手指曾经因为长时间的作画而略微变形畸长,却在刚一进鬼屋时便牵住他,直至走到终点、见到阳光,也始终没有放开的手。 “——我很开心。” 第77章 世界三(13)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段燃原本正舒展的身体瞬间绷紧,短短几秒内,他才知道:原来人在过度神经紧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颤抖。 被柔软手心笼住的指尖在不自觉地颤抖,幅度细微,口腔内的软肉被一口狠狠咬住,胸膛闷得生疼,明明还在平稳地呼吸,却总是幻觉一种窒息的尖锐痛感。 “是吗。”仰着脑袋靠在座位上的男人面色平常,眼睛直直地盯着天上那个泛着刺目光亮的球体,直到酸涩的感觉针扎般泛上瞳孔,才镇定自若地放下手臂——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臂,然后坐直,已然幽深的碧色双眸定定看了青年好几秒,才自然地收回目光。 “嗯,知道了,走吧。” 白毓臻也跟着起身,直到看到不远处飞过来的直播悬浮球,段燃才松开了不知何时反握住他的手。 ——节目组也在这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因为在较短的时间速通鬼屋,他们两人成为了今天的第一。 而上了车后,白毓臻却得知,他们不是要回别墅吃饭休息,而是直接前往嵇青月三人所在的地方。 节目组告知他们,在那里,他们将会完成上午的最后一个任务。 先前没有告知此事,他有些疑惑,但想了想自己的身份,还是选择闭口不言,只是恹恹地窝在宽大的车座上,宽大的卫衣兜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点下巴的轮廓。 一旁的段燃将这一幕收进眼中,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重新积蓄隐隐想要沸腾,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那点视野中的雪白微动,青年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疲惫后闷闷的黏音,“我想睡一会,有点、有点累了……”最后的几个字低了下去。 身体素质本就因为单薄瘦弱而不好,再加上刚刚经历过较大的情绪起伏,现下到了封闭的车内,仿佛与外界升起了一层隔离,白毓臻终于放松下来,在不知何时安静释放的舒缓气体淡香味道的包裹下,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睡眠状态。 二十分钟后,透过驾驶舱的窗口,段燃眼睛微眯,优越的视力令他远远就见到了那三个站着的人影。 车子最终停下,不等三人开口,他率先下车,皱眉在唇前竖起了手指,下巴朝车内点了点。 脸上刚挂上笑的蔺若星一愣,身边的嵇青月打了个手势表示了然,随后弯腰,动作小心地打开车门—— 里面的青年微微垂着脑袋,偏长的袖口冒出一点雪白的指尖,肩头向下微扣,呼吸平稳。 [睡着了?]蔺若星做了个口型。 嵇青月点了点头。 同样看见车内场景的沈悬赴眼神微动,不知来之前在做什么,向来一丝不苟的穿着此时松懈了几分,墨色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了戴着墨蓝腕表的手腕。 因为帮不上忙而眼睁睁看着嵇青月弯腰上半身探入车内的蔺若星屏住了呼吸——直到对方的身影重新完全出现。 被揽着腿弯抱在怀中的青年正睡着。 几道汇合的身影纷纷朝着不远处造型奇特的建筑走去,途中,段燃好几次将目光瞥向另一人怀中抱着的人影。 视线在那软软挨着男人肩头的小脸上停留,蓦的,他抵着后牙槽笑了一下。 直到进了建筑物,段燃才明白,节目组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一楼大厅正中央的长桌上,正放着三个盖着餐盖的餐盘。 看着看着,他的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不会是…… [要叫醒珍珍吗?]蔺若星面上有些焦灼,指了指身后的机械钟,马上就要过午餐的点了,饿着肚子醒来会不舒服的。 基于身体健康考虑,几人很快达成共识,嵇青月低头看着怀中的青年,抬手、先是缓缓从肩胛骨自上而下抚摸着,一下下捋着,直到听见呼吸声变了频率,才松了口气,男人的脸颊挨近怀中人莹白的耳廓,轻声唤道:“珍珍,珍珍?” 像唤易受惊的小宝宝一样,后背手掌力道适中的抚摸仍未停止,大约一分钟后,白毓臻慢慢睁开了眼睛。 正伸出手在他的眼皮下,为了挡住光线、以待他慢慢适应的蔺若星对上那双乌黑眼眸,咧嘴笑了一下,“珍珍你醒啦。” 视线略一恍惚,越过男生的肩头,他的目光与一双清清冷冷的黑眸对上,那道身影修长挺拔,站在不远处,简单的黑衬衣黑裤子,一张深峻冷矜的面容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两道目光短暂相接的时候,男人平静的眼眸好似也涌起了波澜。 “终于醒了?”这是段燃轻笑的声音,白毓臻闻声看向他,一瞬间睡着前发生的事情涌回大脑,他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珍珍。”他抬头,看见嵇青月脸上的笑,才意识到自己正被对方抱在怀里,甚至后背上感知到的温热手掌仍没有拿开。 ……很舒服,以至于尾椎骨隐约泛上了些痒意,下意识想要弓起背部,把自己团成一团小小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白毓臻呼吸一顿,神情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离他最近的嵇青月自然没有错过那短暂的情绪变化,但男人没有对此进行询问,只是面色如常地伸手理了一下青年摘下卫衣兜帽后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抱歉叫醒了珍珍,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嵇青月的脸上也会出现有些无奈的苦恼情绪。 直到被带到那张长桌前,白毓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节目组会先让他们来这里: 为了充当三个男人的评委。 直到这时,直播间的观众也哈哈大笑起来: [节目组怎么想的,居然安排三个大男人进行什么“厨艺比拼”?!] [一想到刚才那边在鬼屋里冒着粉红泡泡,这边三人在狼狈地处理食材,就感觉世界都魔幻了。] [喂——嵇影帝还是游刃有余的好吧,该说不说,虽然明显有些生疏,但沈悬赴的最终出品居然还挺好看的。] [蔺小狗简直要泪了: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学艺了!] “我也没想到,验收我们最终任务成果的居然是珍珍你——”仿佛不久前狼狈地一脸面粉的人不是自己,此时的蔺若星兴致勃勃。 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段燃和白毓臻两个人,但很显然,此处的三个“参赛者”外加一个“评委”,都默认了蔺若星的说法。 直播悬浮球对准了站在一旁的段燃,他耸了耸肩,嘴角撇了撇,“我相信我的小队友会给出一个足够公平公正的分值。” ——于是在几人的注视下,睡了一觉更加饥肠辘辘的小猫在三人各自掀开餐盖的投喂后,成功地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第一个是嵇青月,他打开自己的餐盘,笑着托到了白毓臻的面前,“前菜的话,还是酸酸甜甜的更开胃,这是祝祝果,尝一尝吧——” 本来只是想尝一点点,却在一声又一声的诱哄声中将那一小碟祝祝果做成的“参赛作品”吃光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白毓臻呆了一下,然后被迫不及待上前来的蔺若星带到了自己的作品前,“看——”他激动得不行,然后打开餐盖。 白色的,形状不是很好看,但在面前男生期待的眼神中,白毓臻还是尝了尝。 嗯……吃起来口感有些糯糯的,再吃一口,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见状,蔺若星笑着开口:“是芮摩花的花瓣碾碎外加斯丹兽最嫩的部位,淋了点喀奇星球特产的蜜,是不是口感很好?” 见白毓臻点了点头,男生唇角的笑意扩大,然后…… 不远处抱臂在胸前的段燃麻木地看着他的小队友在那个大型棕毛犬一声又一声的“再尝一口吧”“我做得可辛苦了”“珍珍,好珍珍”的一迭声中再次空了盘。 所幸本来就是“参赛作品”,为了精致分量都不大。 最后,白毓臻来到……沈悬赴面前。 直到这时,才好像真的有了一点“评委”和“选手”之间的微妙氛围,男人后退一步,眉眼间的厉色化开,显得很放松,“这是……我的。” 白毓臻上前将其打开,餐盖下的食物令他眼睛亮了几分。 “嗯……样子,很好看,我、可以尝一尝吗?” 沈悬赴点点头,伸手,将那碟还在duang duang晃动着的甜点拿到了青年面前。 小叉子轻轻刮下一块,入口即化的口感令小猫下意识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站在他面前正低头看着他的男人眉眼也染上了点笑意。 [笑了,是笑了对吧?我没看错吧!] [emmm,我怎么觉得这场比赛,全程就是为珍珍一个人举办的呢?] [节目组最开始的用意肯定不是这个,感觉主办人要哭晕在后台了。] [不过正正好哎——嵇青月负责了前菜,蔺若星提供了主食,沈悬赴用餐后甜点收尾。] [怎么、等等!他们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 [作为一直在这边看着的我表示三人全程都没有进行语言交流。] [细思鼻孔,细思鼻孔啊——] 直到情不自禁地将最后一口甜点抿化在嘴里,白毓臻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最开始肚子里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暖洋洋的满足感。 “珍珍珍珍——评选结果出来了吗?我们谁的得分最高?”看他呆呆地端着盘子站着,蔺若星眼中盛满了笑,肩膀挨上前来。 美味已经进了肚子,小猫有些出神地回忆着,水润湿红的唇上下抿了抿,面上果不其然出现了几分为难。 直到这时,不远处的段燃才大步走上前来,伸臂揽住了白毓臻的肩膀,拉远了与蔺若星的距离,“喂喂喂——即使都给你们打满分又怎样?反正今天的第一是我们。” 而且,他眼神不明地环顾了一圈其余几人,心下暗嗤:本来你们也就不怎么在意所谓的“比赛结果”吧?既然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别装模作样了。 只是目光瞥至怀中的小队友,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节目组不是说给第一名准备了奖励吗?回别墅看看吧。” 于是方才还在暗自纠结、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白毓臻就这样被揽着肩膀带上了车,直到车门要关上了,还惦记着评分的事情。 细白的手指扒在车窗上,一颗漂亮的小脑袋冒了出来,很是为难内疚地开口:“都是满分好不好?” 见到这一幕的几人一怔,然后嵇青月含笑点了点头,“谢谢珍珍喜欢我的作品”。沈悬赴正垂眸正着腕上的表,只是眉骨间的冷意消融了几分,蔺若星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膝盖半弯着,两人鼻尖对鼻尖。 男生的表情很是神神秘秘,“听说给第一名准备的奖励就在别墅,珍珍,你知道是什么吗?” 第78章 世界三(14) 直到坐上车回到了别墅,白毓臻也想不出,“第一名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一进门,几人就看到了餐桌上节目组准备的午餐,而墙上的挂钟也正好指向了一点。 “行,节目组好歹有点良心。”段燃嗤笑一声,到了这个点,几人也的确饿了。快速解决完午餐,又各自回房间收拾了一下自己,别墅中陷入了寂静。 半小时后,几人回到客厅,节目组也良心发现地没有再发来消息,一时间大家都放松了下来。 嵇青月拿着平板在处理积攒的消息;沈悬赴起身到了阳台接打电话;段燃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相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抱着圆滚滚的抱枕正蜷着双腿发呆的小队友;至于蔺若星,他像是不知疲倦一样,凑到白毓臻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在说些什么。 “……好玩吧。”本来因为精神松懈下来而发着呆,脑袋抵着抱枕,下巴一点点将抱枕表面压出一道小坑的白毓臻因为男生的描述而打起了一点精神,他想象着对方话语中的画面,好一会儿,有些迟疑道:“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是什么感觉呢?” 蔺若星正在向他分享自己曾经玩过的高空跳伞——极限运动项目。 闻言,男生眼珠微动,微抬着下巴,仔细思索了一下,“嗯……就是风挺大的,感觉一不小心脸就被吹歪了。” 白毓臻想象着那个画面,不自觉地唇角勾起,“但是星星还是很帅。” 蔺若星很高兴地笑了两声,“哈哈,不过更多的是感觉天地很辽阔,‘人’的存在便无限缩小,被风托着的时候,再忧愁的事情、复杂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消散了。” “……”两人又在说着什么,时间就这么悄悄流逝。 直到天色渐晚,几人用完了晚餐,节目组的消息才姗姗来迟,只是这次,他们指定了阅读对象:今日限定活动的第一名。 顶着其他几人的目光,白毓臻忐忑地接过了手机。 [请前往指定房间领取你的奖励。] 他站起身,对疑惑地看过来的蔺若星解释道:“我要一个人进房间。” 段燃皱了下眉,却也心知肚明他们必须要按照节目组说的做,毕竟几人还是签了协议的。 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而就在这时,留在沙发上的手机再次“叮咚”响起。 几道视线向亮起的屏幕看去。 ——房间内,白毓臻转身关上门,灯光亮起,他环顾一圈,这间房的空间很大,角落的地毯上堆放着一些毛绒绒的玩偶,地毯面积是大概够坐两个人的大小。除此之外,房间中央摆放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 他走了过去,弯腰打开小盒子,里面有一张卡片和……一个眼罩。 再次看到熟悉的眼罩,此时的白毓臻心中却再没有生起不安的情绪,细长的手指掀开那张卡片: [在得到王子的吻前,睡美人在黑暗中漫无边际地等待,直到真爱之吻将她唤醒。但是……谁说公主只能等待?] [今日,凭借着勇气与智慧的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获得了第一名,戴上为你准备的道具,你将获得你的奖励。] [毕竟,身为童话故事的主角,选择权应该握在公主手里才对,不是吗?] “准备的道具”应该就是那个眼罩,白毓臻合上卡片,再次环顾了一圈被布置得充满了温馨色彩的房间,墙壁选用了柔和的米黄色,角落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的毛绒玩偶们都有着圆滚滚的形状。 就连他坐下的椅子,都被放置上了一层软和的坐垫。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偏差,但想到刚才对奖励不为所动的段燃,再三犹豫之下为了推动节目流程自己只好上前拿起手机的画面,为了履行自己“流程推动者”的职责,白毓臻最终还是拿起了眼罩。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但这次,他的心里很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过了很短的时间,房门被敲了敲,房间里坐着的青年犹豫地开口:“请进……” 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明显。 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对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来人好像坐了下来。 半晌,见对方始终不曾开口,白毓臻有些犹豫:“你也接到了节目组的通知吗?” 直到此时,他还是没能明白所谓的奖励是什么。 话音落下后的半分钟,来人终于动了。 ——最先是并拢的膝盖,微微触碰的感觉像是一颗小火花,令青年不自觉地轻叫了一声,于是对方的动作便顿住了。 显然,他也有些僵硬。 “没、没事,抱歉,这有些突然。”白毓臻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应该都是节目组的安排,也许,自己的奖励背后,是另一些人的“任务”。 他所能做的,便是放松自己,好好配合。 得到了他的安慰,来人才继续动作,衣料摩挲的细微声音响起,这次,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的,是青年雪白的手背。 宛如一片随开随落的花瓣飘到了手背上,凉凉的,柔软的触感,白毓臻眼皮紧闭着,那浓黑的长睫轻轻抖闪着,来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能看到他脖子微微前倾时后颈那优美的曲线,能看到薄薄的衣料下,微微凸起时的肩胛骨,以及像是一串珍珠般滚落至视线隐没处的脊骨。 柔和的室内灯光如流水般落在青年的脸上,那小巧的鼻,红润的唇,也仿佛生出了一股朦胧的魔力,空气中逐渐蔓延开一层浅浅的气味,犹如暴雨过后的至密山林,簌簌绿叶上落下沉重的雨珠,细密的薄雾带着冰冷的气息笼罩住白毓臻。 细微的呜咽声在房间内响起,那只手经过小臂,向上攀爬,直到下巴被蹭过,身子微微颤抖的青年黑发垂下,散掠过他的颈凹,光滑的后颈被一只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掌隔着空气虚虚触碰。 来人的双眼漆黑如墨,像是深林中沉静的寒潭,当他目光专注地看着一个人时,会让人产生被拽入其中无法逃脱的错觉。 当面颊被有厚度却顺滑的衣料划过的时候,白毓臻意识到,身前的人正俯身看着自己。 那双眼中,会是怎样的情绪? 它们让他想起黑夜下见过的河面,当太阳落下,白昼已逝,沉重的黑暗吞噬一切。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短暂,最终消弭。 ——带走了薄雾中的深林。 只留下误入其中的无辜青年,被残余的冷雾侵袭感官。 ——所以当细细颤抖的手指被另一种温度的手握住的时候,白毓臻仍然有些恍惚。 脸上的眼罩被轻掀开,他正颤着长睫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白得近乎剔透的眼皮却被轻轻按住,手掌被翻过来,带着热度的指腹一笔一划下两个字:不、要。 于是青年真的很乖地点了点头,闭着眼睛。 但那根手指又继续了起来:哭、了吗、好、可怜。 落在白毓臻身上的目光毫不遮掩,将他此时的情态完完全全收入了眼里: 像是刚刚在迷醉间饮下温酒,白皙柔软的颊上泛着一层红潮,犹如蔷薇的花汁曾经洇于其上,紧闭着眼尾处浅浅覆着濡湿的尾睫,润化了他昳丽的眉眼,年轻的面庞像是流水的月光实质化,让人不禁怀疑—— 曾经也有露珠落在上面吗? 认真分辨着掌心中笔画的白毓臻在意识到对方写了什么后,难以控制地咬住了唇,又很快分开,“不是、不是的。”声音细微地解释,却显然不能服人。 短促不间断的气声从来人的胸膛中发出,他意识到:对方在笑。 白毓臻缓缓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甚至想把那只敞露在灯光下的手收回。 抖动的气声乍然而止,在阻止抽回手的动作无果后,那人急了,竟直接离开了椅子,椅子脚被推开的声音很响,见丧失了视力的青年注意力被耳边的声音分散,一道有些钝钝的重击声在……脚边响起。 此时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毓臻下意识地伸手——然后在下一秒触碰上了柔软的发丝。 “你——”那一瞬间心里冒出的想法太过荒诞,条件反射下退缩收回的手指被握住,其上滚烫的热度令他感到颤栗。 握住的手掌被重新掰着手指一根根撑开,划动的触感与靠近手腕的呼吸声剥夺了白毓臻的思考。 别、赶、我、走。 bb。 他在祈求。 但是、但是——即使原本高大的身躯尽力想要缩小,减轻青年的不安,客观条件摆在那里,尤其是两人的距离这样近,呼出又散开的热气略过细白的手腕,晕粉了小臂上的皮肤。 此时远远看去,像是猛兽为了取悦弱小可怜的漂亮主人伪装自己,过分的体型差使得这一幕像是在舞台上上演的滑稽默剧。 漂亮主人细微地颤着,抿紧的唇暴露出了他的无措、与茫然,被拉着盖在猛兽头顶的手想要收回,毕竟这太奇怪了。 偏偏这时,他的举动却被误会成了逃离。 单膝跪着弓起宽阔脊背的人顺着白毓臻的动作抬起头来,连原本侵略性极强的呼吸声也轻了,于是给了小主人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和感。 直到那几根离开细白的指尖从头顶下落至眼前,寂静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一道尖锐的气声——是那个跪着的人在笑。 不安的感觉瞬间升至定点,大脑不断发出警告:危险。 但是已经晚了。 那几根柔软嫩白的手指被炙热的手掌紧紧握住,拉扯至半空中,然后—— 猛兽低下了头,吻住了主人的指尖。 第79章 世界三(15) 不是古蓝星中世纪骑士献给公主、发誓守护效忠的浅吻,更像是古蓝星诗人口中“恨明月高悬而不独照我”的执念,裹挟着浓重情感的舔吻袭上白毓臻的指尖,炽热、湿润,如羽毛般在细白的手指上蜿蜒出一道无形的枷锁。 就连氧气也变得稀薄起来,无知无觉间升高的温度让人犹如身处烈阳之下,一缕焦烘烘的热意从指尖向上攀爬,每一条血管都开始沸腾,无形的空气扭曲成看不见的波浪,薄薄衣料下的脊背生出炙烤般的错觉。 火热的太阳映在水湾里,于是如水的青年也被闷热笼罩,毫无抵抗之力地被热意包裹着。 “太、太烫了——”受不住后仰却因为身后的椅背而退无可退的白毓臻轻喘着气,黑软的发丝随着无力摇头的动作而在颊边划过小小的弧度。 “……是吗?我觉得还好。”含混的声音从正如饥似渴般含吮柔软皮肉的“猛兽”口中泄出,热气蒸腾下,那张本就出色的脸更增添了几分危险的攻击性。 深邃的眉骨下,盯紧猎物的眼神势在必得。 ——只是当柔弱美丽的“猎物”失神地垂下手腕的时候,他又在转眼间收敛了浑身蓄势待发的狠意,乖顺成了家养的犬,垂下头颅凑上去,感受着头顶的触感。 不知过了多久。 “……记得……选我。”不得不离开前,那人俯身留下这句话后,那种由对方带来的炙热温度逐渐远离。 “啪嗒、”一颗透明的水珠自青年颈间落下,声音消弭在再次从打开的房门处靠近的脚步声中。 他行走时带着猫科动物的优雅,衣摆翻飞间带来了凉爽的空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地冲破了炙热的樊笼,垂挂在青年手腕上的眼罩被勾住,来人将他的手腕抬起,指腹摩挲,垂眸看着青年面上被覆上的薄薄水意,其在灯光下泛着微亮的湿。 一股冰凉碰上那张晕着潮红的面颊,下巴被托起,柔软的湿巾轻轻擦拭着,随着黏腻湿热的离去,仰着脑袋的白毓臻缓缓恢复了清醒,当他意识到眼前换了人时,对方已经重新撕开一张湿巾,掌心托着、为他擦拭起了留下了一个隐秘牙印的手指。 那个牙印藏在泛着红的指根处,像是大胆的昭示、又像是见不得光的欲念。 男人垂眸,波澜不惊的眼神划过那处牙印,手上动作如常,直到一只手被擦拭完,他伸出手指一点——微凉的触感突兀地出现在掌心,白毓臻打了个细细的颤,闭着眼,慢慢抬起了另一只手。 在男人动作的时候,他蜷曲着手指,修建光滑的指甲在掌心压出了浅浅的白痕,犹豫片刻,“这只手、没、没有……” 擦拭的动作一顿,又重新继续,耳边安静得只能听见柔和的摩挲声,但当擦完的手被放下的时候,他的头顶被一只手掌覆上。 然后在青年的怔愣中,力道极轻地拍了拍。 简直、简直就像是奖励。 ——给乖孩子的奖励。 时间缓缓流逝,待白毓臻逐渐平稳了呼吸,脸上的粉也最终褪去,面前的人才再次动了。 这次,男人为他戴上了眼罩,然后在下一秒牵起了他的手。 白毓臻被牵着站起身,一步一步,慢却准确地走到了——房间堆放着许多玩偶的那一处。 身边传来衣料交叠的窸窣声,脚腕被弯下腰的男人伸手握住,微一用力抬起,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 鞋子被脱掉,套着白色袜子的脚被带着踩上绵软的地毯,肩膀被直起身来的男人一按,他便顺着对方的力道坐了下来。 后背处靠着最大的那只白熊公仔,白毓臻慢慢蜷起双腿,怀中在这时被塞进了一只玩偶,有些迟疑地触摸后,他分辨出来,这应该是只……雪豹公仔? 一开始进门的时候,一眼就见到的黑色斑点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象,而且手下的“耳朵”圆溜溜的,“很可爱。”青年闭着眼睛,于黑暗中想象着小雪豹的样子,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如花朵绽放般美丽含羞的笑意。 旁边传来地毯凹陷的动静,男人单手撑着地毯边缘坐了下来。 此时房间内的两人都坐在了一处,身形更为挺拔修长的那个侧着头,眼睛倒映着正低头爱不释手地环抱、摩挲着玩偶的青年。 静谧安和的氛围在两人间流淌,直到低着头放空自己的白毓臻轻轻抽了抽鼻子,做出了无意识嗅闻的失神情态。 空气中不知何时漂浮起一层薄荷般清凉的草生植物的清香,气体因子落在小猫的鼻尖,又沉落成韵味悠长的古木沉香。 “好好闻……是什么?”白毓臻的瞳孔微微放大,怀里揽抱着的小雪豹公仔滑落,被时刻关注着他的男人伸手接住,放回了原本所在的玩偶堆里。 宽阔挺拔的肩背微微舒展,男人张开手,在胸前打开的弧度刚好够一只循着气味主动送进来的小猫闯入。 肩头处优良有型的衣料被一只细白的手抓住,褶皱于指缝间堆出了一朵朵零散的花,不知何时,白毓臻整个人已经双膝跪坐在男人的怀中,雪白的鼻尖蹭上对方肩膀处,停顿、在失神恍惚的几秒后,双手猛地抓紧男人的前襟,单薄瘦削的脊背颤抖。 “嘘、嘘——”轻缓的气音在头顶响起,青年的后背被一只大手自上而下抚摸着,来回几次,男人的手法显然很熟练,不会让怀中意识不清的小猫炸毛,又舒服得令其喵呜着愈发朝自己的怀中钻去。 原本雪白莹润的耳垂此时红透,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慢慢揉捏,成了剔透晶莹的红果,白毓臻最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栗慢慢平歇,身体也逐渐在捋着后背的来回动作中发软,身体下沉,臀部压在了小腿处。远远看去,男人宽阔有型的臂膀几乎将青年整个人遮住,只能从侧面窥视到一点小腿肉的柔软雪白。 诱惑了一只看不见的猫咪,怀中黏糊变调的呜咽声让人心生爱怜,男人低着头,手腕抬起,一边观察着,一边调整着手上的力度,干燥温暖的指腹开合,顺着青年的耳廓来回滑动。 “……”小半张侧脸无力地埋在对方怀中的白毓臻已经发不出清晰可闻的声音,只在被试探着触碰到耳朵敏感点时短促地轻喘一下,耳朵上的动作暂停,脸颊挨着的胸膛传来震动的幅度——似乎是男人笑了。 最后,他轻轻捏住了白毓臻的肩膀,像是架着一只小猫一样,让其朝后靠在了毛绒的玩偶中。 起身间垂落的衣摆划过青年的面颊,那股令猫堕落的气味远去了…… 再次打开房门的人一抬眼见到房间里的景象,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骂出声,又在声音要出口的前一秒硬生生止住。 这次,房间里安静的时间有点久了。 宽大眼罩下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缓过神来的白毓臻伸臂支起自己的身体,听闻动静的男人睁眼看了过来——从进来之后,他都是靠在离得不远的墙壁“闭目养神”。 安静中响起的声音很小,“你……不要做什么吗?” 靠着墙壁的男人瞬间扯了一下唇角,心想: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做些什么?但想归想,他的身体却很诚实地走上前去,最终站定在倚靠着高大白熊玩偶的青年面前,半晌,才有些犹豫地在其身边坐下。 耳听对方又不动作了,白毓臻犹豫了一下,带着轻微鼻音的询问声响起:“嗯……?” 想了想,他又张口,想再说些什么。但好像男人从他的疑问声中得到了什么错误的暗示——玩偶被拨弄挑选的声音细微,片刻后,白毓臻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拉起,一个有些圆滚滚胖墩墩的玩偶被不容拒绝地塞到了怀里。 “这是、什么?”细白的手指沿着玩偶的头顶摩挲着,但直到一分钟后,他也没能想象出它的样貌。 但房间里还是很安静,白毓臻捏了一下指腹下玩偶填充的柔软,才慢半拍地恍然道:“不好意思,忘记你不可以说话了。”他思索了一下,身子朝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探去。 “——!”仗着青年看不见,正肆无忌惮地盯着人瞧的男人身子一僵,当在胸前交叠的手臂被一只细弱的小臂抓住的时候,肉眼可见的,他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但身体却做出了更坦诚的反应:手臂被白毓臻朝自己的方向拉了过去,连带着男人原本坐得挺直的姿态也产生了倾斜。 “你可以……”青年准确地抓住他的其中两根手指,低头时笑了一下,将那两根手指按在了自己的手掌心,“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 告诉什么?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男人下意识想反问。 “它……是什么小动物呢?”白毓臻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用另一手轻轻捏住玩偶圆滚滚的身子,抬头,大约判断着朝向男人的方向,将它靠在自己的脸颊边。 “感觉会是很可爱的物种。” 男人的表情这下是真的扭曲了起来。 但那张雪白柔软的小脸挨着同样软乎乎的玩偶朝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很显然,一瞬间的冲击力如粒子光炮——轰掉了男人的理智。 那两根原本用来在手心比划、解答疑问的手指抬起、分开,一下就捏住了无数次幻想中软滑的面颊。 嗯……是像你一样,可爱的物种。 他在心里这样回答道。 也是在同一时间,有些苍芜旷远的味道霎时盈充了整个房间,难以形容、像是旷野的风呼啸而过,带来了天空尽头的信。 “唔——”被忽然捏住脸颊的白毓臻有些呆呆的,他想张嘴,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拟声词,但一字一字,他还是很慢地开了口:“原来是飞在天上的小鸟啊。” 男人黑了脸。 第80章 世界三(16) 接下来的时间,无论白毓臻再怎么说话,身边的人一点动静也不发出,这让他的心口划过一点微妙的情绪。 于是,即使被惩罚性地捏了脸颊,房间里一个人小小声的话语仍时不时冒出来。 “节目组告诉我,我是来这里领取奖励的,但是我现在还是有些不明白,你知道奖励是什么吗?”青年歪着脑袋,随着说话嘴巴的一张一合,脸颊上的手指也一动一动。 男人沉着脸,无声开口:奖励就是被你玩弄。 ——充满了极其强烈的个人情绪。 耳边很安静,白毓臻也不生气,顶着被捏的小脸仰头晃了晃,“我今天戴了好久的眼罩,总是犯困,节目组接下来还有安排吗?”他无意识地揉捏着怀中的“小鸟玩偶”,也许实在是精神不济,打了个哈欠,“如果一会我睡着了,请不要生气,你可以叫醒我。” 一旁一直盯着他说话的男人闻言怔了一下,几秒后,放开了原本捏住对方的手,喉结微动,重新在胸前交叠起双臂,从鼻腔中发出一道不屑的气音。 睡就睡,破节目组还能不让人好好睡觉?!叫醒你?根本不需要。 但心里这样想着,渐渐的,男人的脸上显露出一抹怪异的神色。 ……要是你睡不着,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哄睡你。 但他没有开口,只留下方才那道短暂的气声供青年做阅读理解。 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将其翻译了一下,自认为理解了意思后脸上的表情显而易见的高兴:“你真是个好人。” 得到“好人卡”的男人并没有多开心,舔了一下齿列,仗着对方看不见,眼神中的“凶狠”肆无忌惮地冒出,但在徒劳地瞪视了好一会儿后,被“狠狠”盯着的人还是很安静的样子。 男人脸上的表情微僵,然后想到了什么。他倾身上前观察,半分钟后,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青年睡着了。 “……”一分钟、两分钟,不知何时,注视着白毓臻的眼神柔和了下来,男人又靠近了几分,单手支撑着地毯,向前伸头,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呼吸隔着鼻尖纠缠。 就在这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男人警觉地看向门口——来人的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微笑,走进来、在他的面前弯下腰来,将熟睡的青年轻手轻脚地抱起。 两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怀里抱着人的那位朝他微一颔首。 这次,房间真的静了。 灯光下,一道身影缓缓俯身,伸出手臂、掌心合拢,但很快再次起身离开,只留下空无一人的房间。 黑暗中,原本挤挤挨挨的玩偶堆里,少了一个圆滚滚的游隼幼崽玩偶。 …… 也许是白天真的累了,睡着了的白毓臻身体软软的,任由将其抱回房间的嵇青月擦了身子、换了睡衣,最后盖好被子。 男人在床边伫立许久,却始终没有再做什么动作,只留下带着几分宠溺意味的叹息。 “真的是个小宝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白毓臻走到镜子前洗漱,当他低下头洗脸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懵了一下,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水珠进到眼睛里,酸酸涩涩的,他踮起脚尖,脸上还湿漉漉地就凑到了镜子前。 这一幕被推门而入的嵇青月看了个正着,他的呼吸乱了一瞬——被背对着自己照镜子的小猫可爱到了。 “怎么了?”身后传来温和的询问声,白毓臻转身,睫毛扑闪,一颗水珠坠落,抬眼看来的眼神水润温软,“镜子里……有怪东西。” 闻言,嵇青月原本放松的笑意微微收敛,他几下大踏步走过去,伸臂朝远离镜面的方向揽过青年,皱着眉头观察着平平无奇的镜面。 只是镜子就只是镜子,并没有出现什么灵异神怪的现象。 半晌无果,仍然有些心存疑惑的白毓臻被转身的男人无奈安慰:“抱歉,没有找出那个‘怪东西’,珍珍先去吃早餐,我会解决这件事情的,好吗?” 仍带着水汽的脸颊被男人屈起的手指抵着下巴抬起,柔软的面巾擦拭掉微凉的水珠,再三劝哄下,白毓臻下了楼。 吃早餐的时候,他还有些出神地想着这件事,但很快,随着节目组发来的消息,青年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 [太阳升起的第二天,沉睡的公主殿下,你是否有了心仪的选择对象?] 当白毓臻读到最后一个字,反应过来节目组的意思后,他握着手机,睁大了眼睛,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有些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此时桌子上的几人。 “昨天……是所有人吗。”他的声音很轻,语气有些恍惚。 无意间对上蔺若星的视线,惯常喜欢往他身边凑的男生此时涨红了脸,几秒后,慌不择路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而段燃也收敛了一向玩世不恭的慵懒神情,绷着一张叫月亮都自相形惭的俊美面容,目光定定放在桌子上用来装饰的摆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大的课题。 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沈悬赴脸色不变,始终不发一言。 最终从楼上姗姗来迟的嵇青月似无所觉地径直走到白毓臻的身边,眼神划过正被对方握住的手机屏幕,唇边的弧度顿了一下,“已经联系节目组检查过了。” 一句话便转移了小猫的注意力。 对着那道有些好奇期盼的眼神,男人动作自然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柔软的黑发从指缝中划过,一道声音随之响起:“如果珍珍好奇的话,今天和我一起好不好?” “——!!!” 方才还在左顾右盼的蔺若星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过地面,无比形象地表达了此时他内心的尖锐暴鸣。 段燃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个造型奇特的摆件。 无人看见,餐桌下,男人的手已在不知不觉间攥成了拳。 沈悬赴冷淡得一切如常,仿佛一切事物都不能在那双黑河般的寒眸中留下自己的倒影。 “你……?”白毓臻有些惊讶地不自觉开口,嵇青月含笑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啊,珍珍选择我,好不好?” 与节目组事先所预想的刺激紧张、引得观众嗷嗷叫的“嘉宾修罗场”不同的是,这次选择结束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好,我选你。”白毓臻很认真地朝着嵇青月点头,双眼亮晶晶的,当看到对方脸上和煦如春风拂面般的笑意时,神思短暂地飘忽了一瞬:自己的工作效率越来越高了,区区推动节目流程这项工作,简直不在话下! 于是在留下的几人或依依不舍或深邃难测或平静的目光中,白毓臻与嵇青月上了车,他降下车窗,摆了摆手。 车子很快行驶起来,他放下手,回想着方才的一幕,摇了摇头,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不然……蔺若星怎么会哭呢? 不过想到刚才自己看过去的时候,男生的眼睛红红的,他又有点犹豫了。 “星星眼睛不舒服吗?”白毓臻喃喃自语,没看到此时身边听清内容的嵇青月唇角加深的弧度。 车子很快到达目的地,当被率先从另一边下车的嵇青月牵出来的时候,白毓臻看着眼前的拥挤人流,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嵇……”他的话刚一出口,唇瓣便被微笑着的男人伸指轻轻抵住。 “叫我阿月,好吗?” 细白的手指被另一只手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撑开,男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挤入——两人十指相扣。 正式开始一天的行程之前,嵇青月转头,换了一身休闲服饰的男人周身的气息松弛了许多,像是阳光下暖和干燥的纯棉面料,只是简单地待在一起,就很舒服。 “可以吗,珍珍?”他问。 注意力正被两人相扣的手吸引了去的白毓臻只迟疑了两三秒,便点了点头。 “好,嗯……阿月。”他还是有些磕绊,却成功令被唤到的嵇青月眼底笑意加深。 进了面前的建筑物,随着两人逐渐淹没于人群中,白毓臻才渐渐放松下来,星际社会,不同种族的外貌天差地别,更不用提那些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穿着风格,他与嵇青月走在人群中,即使有几道视线短暂停留在身上,却也很快离开。 直到两人登上悬浮梯,“嘀嘀”两声,第七层的门打开,白毓臻跟着男人的脚步走出,几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全息电影院。 星际时代,人们对于自我的享受水准要求到了极致,电影院里有容纳人数不同的全息舱,人们可以自行选择自己喜欢的规格,舱内隔音效果很好,先进的全息投影技术可以令观影者身临其境,甚至还能在某些支持的特定影片选择不同模式的带入功能,第一视角参与进电影中。 他们来的时间刚刚好,几乎是一落座,电影便开始了。 只是…… “《美恐怪谈之致命木屋》?这是什么电影?” 嵇青月好像开口说了什么,但与此同时电影开始的声音模糊了那道声音。 而准备再问一次的白毓臻再一睁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高大的树木,常年潮湿的气候令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厚重闷热的感觉。 这是……哪里? 正这样想着,他的肩膀被猛地一拍,“嘿——!”有些热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转过头去,一张典型美式棒球队的雀斑脸朝他笑道:“东方来的小美人,你发什么呆,没听到刚才杰克在叫你吗?” 杰克、又是谁? 这样想着,白毓臻不禁问出声,岂知,雀斑男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双手虚虚挨在脸颊处,夸张地张大嘴巴,“哦——上帝啊!”他环顾了一圈,最后凑到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小美人,这样的话可千万别被杰克那个大块头听到了。” 为什么?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但这次白毓臻却下意识地选择沉默,然后就听到小雀斑接下来的话:“你忘记了?”男生狐疑地皱了皱眉,但见他不回答,只好继续开口:“当初你转学过来的时候,杰克跟人打赌三周就能搞定你,没想到直到两个月前,才成为你的男朋友。” 他耸了耸肩,看着这个身材瘦小、一身雪白肤肉的东方小漂亮,嘴角挤出一抹促狭的怪笑,“虽然他不说,但是谁不知道,他足足做了你一个学期的舔狗,才得到了你的点头。” 白毓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 80-90 第81章 世界三(17) “他”有男朋友了? 有些荒谬的感觉此时充斥在白毓臻心头,所幸之前的记忆还在:他记得自己和嵇青月正在看电影。 至于雀斑男生所说的话,他想了一下,将其理解为电影的“前情提要”。 但电影的全息效果做得未免也太好了些,与其说是身临其境,倒不如说参演者真正成为了电影中的人物。 对于这部电影,白毓臻完全不了解,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和自己一同启动了“沉浸式观影模式”的嵇青月。 还好,身边的小雀斑像是游戏模式的新手引导NPC一样,白毓臻跟在他的后面,脚下踩着有些松软的泥土,拐过两个弯,总算见到了电影里其他人。 先前一路上小雀斑絮絮叨叨,也是因此,白毓臻大致了解到,“他”叫珍,之所以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男朋友”杰克的邀请,而杰克正好是学校探险社的成员,这次他们来雨林中探险,杰克便将“他”半哄半劝地带了过来。 也许只是想要炫耀自己的小男友? 看着正靠在车身上与社员们高谈阔论、又在看到他的身影后瞬间跳下车,朝自己走来的肌肉男,白毓臻心中暗自猜测。 “嘿,宝贝,我们刚才还说到你呢!”杰克大笑着伸出手臂,似乎想揽住他的肩膀。 白毓臻不动声色地避了过去,趁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先一步朝他笑了一下,“我只是有些……不舒服,这里很热,而且我担心会有虫子。” 小男友微微皱眉垂眼的样子漂亮极了,雪白的面颊像是深林中的一抹不可忽视的亮色,杰克呆了一下,注意力成功被转移,“哦——不要怕,甜心,我会保护你的。” 见青年还有些不信任的样子,他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忽然看见了什么,抬手一指,脸上的笑意扩大,“瞧——那个乡巴佬回来了,你放心,他会带我们找到住的地方的。” 白毓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转头这一眼,他就倏地屏住了呼吸。 ——是嵇青月! 黑色的鸭舌帽压在发梢有些微微泛青的男人头上,他侧脸的线条凌厉,肤色冷白,穿着黑色的冲锋衣,下巴隐隐掩在立起的衣领里,似是听到了声音,转头向着杰克和白毓臻的方向看过来—— 一秒、两秒,当男人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的那一刻,白毓臻有些心慌地意识到:嵇青月好像没有进电影前的记忆。 从进入电影、到见到看起来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嵇青月,这一连串的变故将白毓臻砸得晕头转向——这种感觉在他看到接下来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后变得更糟糕了。 几乎是嵇青月出现在探险社成员视野的那一刻起,气氛便开始变得微妙了起来,而当脸上挂着大大笑容的杰克带着他的“小男友”走回去的时候,这种怪异的微妙达到了顶点。 下一刻,站在这个金发棒球肌肉男身后的白毓臻眼睁睁看着对方从鼻孔间喷出一口气,那只掩藏在短袖下鼓鼓囊囊的肌肉手臂伸出,一把就抓住了……嵇青月的衣领。 “喂——你小子,到底有没有找到住的地方?嘿!听着,别给我装傻,老老实实交代你看到的一切,你知道的,”杰克怪笑一声,“要是发现你耍了我,我会让你跪下来舔我的鞋——”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角色们进入了剧情的演绎状态,白毓臻明明就站在他们身边,却因为这段没有他的戏份而被像个透明人一样无视掉——即使他很快反应过来后想要上前阻止杰克粗鲁的行为,却也无济于事。那些社团成员纷纷上前围在杰克和嵇青月身边,牢牢坚守自己在电影中的走位。 “我……”被狠狠勒着衣领的男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找到了那间木屋。” “木屋”,白毓臻的眼皮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这部电影的名字,不就叫《美恐怪谈之致命木屋》吗? 而在因为杰克几人因为找到住处而哈哈大笑的时候,被放开后狠狠推了一把的嵇青月站稳了脚跟,与那些喜形于色的社团成员相比,男人从头到尾的表情都很冷淡,一副先前杰克无意间瞥见后咒骂的“死人样”。 而在其他角色的交谈声中,白毓臻终于知道自己进电影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原本他们要前往的地方是穿过这片森林的塔卡小镇,但因为车子中途抛锚,那些社团里一时兴起才组织了这次探险活动,实则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富家公子哥们纷纷抱怨,在用了唯一一个有信号的卫星电话通知了警署,却被告知因为天色渐晚、再加上他们运气不好,正好赶上这里的雨水季,碍于晚上能见度降低外加会下暴雨,警署人员只能尽力安慰这群年轻却任性的孩子,保证等天一亮,他们就会采取救援行动。很快,警署又打进来了第二个电话,告诉他们离他们所在的位置不远的地方有一间木屋,那是前任护林员曾经住过的,几人可以今晚先徒步过去那里待上一夜。 而在糟糕的环境和恶劣的情绪推动下,趁着“珍”这个角色的短暂离开,杰克爆发了他的坏脾气,嵇青月这个无权无势,只是临时雇佣的司机外加向导,便成了他的出气筒。这群高中生们都生活在象牙塔里,自以为有钱便可以成为一个人的上帝,他们笑着唤男人“乡巴佬”,却最终还是要在对方的带领下才能找到今晚的休息地。 随着一行人的离开,白毓臻最后看了一眼那辆因为抛锚不得不留下的吉普车,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随着一行人的深入,木屋逐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在闷热中徒步得筋疲力尽的公子哥们吹了个口哨,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木屋的门被猛地推开,里面黑漆漆的,走在后面的白毓臻觉得那像是伪装蛰伏起来等待猎物的深渊。 他的肩膀在这时被推了一下,杰克率先进了屋,朝他咧嘴,“进去吧甜心,瞧这小脸白的,我想你是累得不轻了——”他的话引来了其他成员的嘲笑。 方才被高中男生没收敛好的力道推得一个踉跄的白毓臻身子晃了一下,下一秒,后背被一只手扶住,待他站稳后又很快离开。 他转头,与嵇青月那双掩在发丝下的漆黑双眸对视。 “嵇……阿月。”白毓臻情不自禁地开口,甚至朝对方走了一步,但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屋内传来的动静打断。 “上帝!这里还在住人!” 男生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大呼小叫,白毓臻循声看去,眼尾余光却瞥见那道转身要走的身影,他连忙收回目光,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男人的衣摆。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珍——”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时给人的感觉也很疏冷不好相处的男人视线微垂,速度很快地掠过那张白皙昳丽的面孔,“如果你没有什么事,我要走了。”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钟,见青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眉眼压低,气息更冷了,然后转身离开。 眼看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木屋的拐角处,白毓臻的面上逐渐浮现了几分茫然,他站在原地,一分钟后,慢慢走进了屋内。 一进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地上散落着野兽的皮毛,伏特加和肉干摆了一桌子,地上还有几个被撬开的罐头。 “这间屋子的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小雀斑见他看过来,耸了耸肩,艰难就着酒咽下嘴里的肉干,含糊不清道:“反正明天获救后,杰克他们会给他钱的。” 白毓臻却没什么胃口,或者说,电影中的“他”现在的确兴致不高。 在一众因长时间的徒步而失去了往日精致气派、灰头土脸的男生中,肤色雪白漂亮青年无疑是特别的,日头落下,木屋里的灯泡发出的光昏黄,但照在青年的脸上,却像是为其蒙上了一层氤氲美丽的面纱。 天色晚了。 “珍……嗝、甜心,你让我着迷——”屋子里横七竖八的男生睡姿豪放,杰克拎着酒瓶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白毓臻从出神的状态中清醒,看着对方眼神飘忽的样子,他有些慌张地站起身来。 “杰克,你、你醉了……”,一道刺眼的白光透过木窗映在了墙上,几秒后,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开。 “哗——”下雨了。 与此同时,那时不时发出“呲啦”声的灯泡猛闪两下。 屋内陷入厚重的黑暗。 白毓臻的身体僵住,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推开,他如一只受惊的猫般,睁圆了眼睛看去。 “你还好吗?” 来人抬腿越过那些醉死过去的男生们,走到了桌边,细微的摩擦声后,白毓臻看到了举起油灯的嵇青月。 比“我能在黑夜中看清东西”更先一步而来的,是心头忽然泛起的委屈。 见青年不说话,男人皱了一下眉,尽管面上表露出几分不情愿,却还是在几秒后向他走来。 “你——”怎么不说话? 刚冒出第一个字,眼前的身影一晃,下一秒,他的怀中扑进了青年柔软瘦削的身体。 “呜——”胸前的衣服被抓紧,怀中细微怯怯的呜咽声响起。 攥着油灯的手指泛起压迫后的白,下颚咬紧绷出线条,几秒后,男人慢慢地抬起垂着身侧的手,缓慢却不容拒绝地覆在白毓臻的肩膀上。 油灯下移,灯光下,那张雪白漂亮的面颊上显现出一种惊人的、摇摇欲坠的惑人意味。 在将对方推开的时候,男人有些出神地想到: 他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第82章 世界三(18) “唔——怎么这么黑!啧、”身后猛然发出的声音吓了白毓臻一跳,他转头,看到靠着橱柜的杰克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几下,大舌头道。 也是因为刚才嵇青月及时将他推开,对方才没有看到他扑进男人怀中的画面。后知后觉的白毓臻后背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现在的身份是杰克的男朋友,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是不会与“乡巴佬向导”有什么亲密接触的。 虽然理智知道这是一场过于真实的电影,但一起的嵇青月偏偏失去了来时的记忆,白毓臻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不安的情绪。 “雨太大了,夜里会冷。”在杰克眼神飘忽地嘟嘟囔囔时,白毓臻的手腕却轻轻碰了一下,下一瞬,怀里便被嵇青月塞入了一块兽皮毯。 说完,男人举着油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越过那些男生,找了个干净、酒味不那么浓烈的角落,裹着兽皮毯坐了下来,抬头,朝自己露出了一个笑。 [谢谢你。]唇瓣无声开合。 在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后,白毓臻的眼皮便不受控制地下坠,他知道,此时剧情中的“他”该睡觉了,于是没有抗拒这道突如其来的困意。很快,伴随着屋外的雨声,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 陷入昏睡前,白毓臻迟钝地想到,明天警署的人真的会来吗…… …… “——!”有人在尖叫,很短促。 身体却醒不过来,他知道,这是剧情的力量。 “……”杂乱的碰撞,那又是什么声音? 鼻腔萦绕的气味有些刺鼻,意识在混沌中漂浮,在某一瞬,青年忽然睁开眼睛,下一秒就被屋子里的怪异气味呛得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发出的动静被注意到。 木屋另一边光照不到的黑暗处,传来一道有些惊讶的声音:“没想到还漏了一个……”,待看清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还披着毛绒绒兽皮毯的白毓臻时,开口的那人到嘴的话拐了个弯,“小猫崽?” 咳得身体颤抖的青年勉强抬起眼。 然后就被视野中铺天盖地的血腥惊得窒住了呼吸。 人在受到冲击的时候,是做不出任何反应的,所以当白毓臻被走上前的陌生男人抓着柔软的大腿,掐着腰,像个洋娃娃一样被举起来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反抗,连眨眼也是呆呆的。 “怎么回事?被吓傻了?”身型高大、声音有些粗的男人啧了声,视线随意划过被拎在手里的黑发青年,从他白嫩带点肉的脸颊一路向下至柔软羊脂玉一般的小腿,最终又慢悠悠地晃回正被自己的粗糙大手掐住,从指缝间溢出雪白软肉的大腿处。 “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掐,都是肉——”男人啧啧称奇。 神志清醒后勉强冷静下来的白毓臻目光越过对方的肩头,看到了木屋另一头脑袋低垂着、被绑住的高中生们,为首的大个子就是杰克。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挑,“怎么?有你认识的人?”说完,他先笑出了声,声音透过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罩传出来,闷闷的,“我怎么忘了,你们都是一起的。” 在青年紧张的目光中,覆面男人拉长声音,意味深长,“来自东方乌发黑眸的小美人,你怎么会和这些高高在上、性情恶劣的有钱人家的蛀虫们在一起?” 但被提溜着勉强站在沙发上的青年只能不断摇着头,抿住的唇红红的,眼角的泪摇摇欲坠。 “还没说什么呢,怎么哭了,真不经逗。”见状,男人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松开了手,白毓臻摇摇晃晃地坐下,还不等松一口气,两只手腕被大力捉住—— 高大的男人蹲下身来,朝他眨了一下左眼,“虽然很不想,但抱歉,我不得不这么做。” 等对方起身,留下双手被柔软布条捆住的白毓臻坐在沙发上,还是有些恍惚。 地上的那些血,到底是谁的?他刚才为什么会哭?以及……嵇青月去了哪里? 从昨天晚上开始,心头一股股止不住的酸涩自出现后便再无消退的迹象,直到今天睁眼后,白毓臻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更加脆弱了。 方才覆面男人只是说了一句话,他就不受控制地湿了眼尾。 这也是剧情的力量吗? 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墙角被捆住的高中生们一个接一个清醒过来,双腿蜷缩在沙发上的白毓臻看着他们睁眼、呆滞、怔愣、尖叫,而最终留在脸上的情绪,一定是夹杂着恍惚的恐惧。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首的杰克的表情狰狞,挣扎着,动作剧烈。 胆小的已经哭了起来,但捆绑住他们的绳子粗糙坚实,随着一群男生的怒骂扭动着,却始终牢牢桎梏着他们。 直到他们开始露出疲态,站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处的覆面男人才慢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 “你是谁——”“抓我们有什么目的!”“求求你,我父亲很有钱,你放过我吧,我——”一时间,男生们七言八语,木屋里顿时嘈杂起来。 “嘘——”男人开口,白毓臻忽然眼皮一跳。 一道粗哑的声音响起:“今天晚上,你们……”地板上倒映着男人的影子转头环顾的动作,“谁愿意成为我的第一个献祭羔羊?” 听清楚这句话所暗含的意思后,方才还强撑着的男生们目光呆滞,各种浓烈的情绪僵硬在脸上,下一秒,哀求声、哭叫声、无意义的谩骂声彼此起伏,而作为造成了这一滑稽景象的男人只是轻笑一声,站着欣赏了一番“俘虏们”的丑态,他得意地哼哼两声,转过身来,对上了一双来不及收回的怯怯目光—— 白毓臻那一瞬甚至忘记了呼吸。 “哦~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只小羊羔。” 浑身软软的,皮肤那么白,怎么不是纯洁无瑕的羔羊呢? 眼见对方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白毓臻甚至无意识地开始发抖,而那边还在骂骂咧咧的杰克也顺势看到了木屋角落沙发上的“小男友”。 “你这该死的泥巴佬,想对他做什么?!”天知道刚醒来看到自己被绑住,而“珍”却消失不见时,杰克心中的绝望,所谓的怒骂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眼前的木屋地面上缓缓蔓延着刺目的鲜红,他心知他们遇上了变态杀手,这次是凶多吉少,现下,只能寄希望于警署人员营救速度快!更快一点! “无论你想干什么,别碰他,听到没有!你、唔唔唔——”杰克扯着嗓子喊到一半,被面露不耐的男人忽然转身动作极快地抓了个破布条塞进了他的嘴里。 “闭嘴,吵死了。”紧接着,男人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匕首,随着他的动作,匕首闪着寒光。 木屋彻底安静了下来。 扫视一圈后,男人满意地将匕首放回身上,然后他转身,步履堪称轻快地走向了白毓臻。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下一秒,大雨倾盆而下,闷热夹杂着挡不住的潮气涌入了这个容纳了多人以至于显得狭隘的小木屋。 乌云遮天蔽地,屋内的光线弱下来,昏暗中,白毓臻感觉到一只过分冰凉的手顺着他裸露的小腿向上缓缓滑动,就在他发着抖想要逃开的时候,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在他挪开的一瞬猛地大力抓住。 蜷缩在沙发上的东方小美人惨白着一张脸,哆嗦着,殷红的唇艳得像是枝头欲坠烂熟的红果,随着男人身子前倾,那双狩猎者才有的野性眼眸映入青年的视野。 白毓臻一下就咬住了嘴唇,大腿上的力道逐渐收紧,不用低头,他也知道腿根那儿一定红了。 随着两张面容的愈发挨近,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扭开脸,耳朵却被忽然凑上来的男人含住。 湿热的唇隔着覆面的黑色布料叼住嫩白的耳梢,像是猫科动物一样的含法,一秒、两秒……低低的笑声从男人的喉间溢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很魔幻,或者说,令人有种强烈的解离感: 身型娇小的东方青年被宽肩窄腰、骨架宽大、身高足有一米九几的西方男人抱在怀里,足像个漂亮精致的娃娃。 伸到眼前的手掌掌心有着一道划痕,生着好几处厚茧的大手拿着一个明明是正常大小,却在大手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小得可笑的圆面包,凑到了青年的唇边。 “吃。” 被几乎完全禁锢在对方怀里的白毓臻感觉得出来,此时的男人很放松,他的脊背线条不再紧绷、像是时刻要一击必中的狩猎者,环抱着自己的手臂肌肉软和了几分。 白毓臻慢慢张开嘴巴,在头顶那道饶有兴致的目光中,一口口咬下,一个面包最终全部下肚。 随后,男人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吃完面包后,他又拿出了肉干,中指和食指抵住白毓臻柔软水红的唇瓣,被迫张开后将肉干喂进去。 而在看到青年慢慢变得有些艰难的吞咽后,他又托着怀中人的下巴,慢慢喂下了一杯水,到了最后,男人甚至不知上哪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果罐头,宽大的指节弯曲勾开拉环,很快,水果甜滋滋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直到白毓臻脸颊红红地摇了摇头,见男人不解地朝他继续伸出手来,他身子下意识地朝后靠了一下。 “不、不吃了——”羔羊的声音很小,因为害怕,听起来有些颤抖。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想要确定他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但看着看着,那道目光逐渐凝实收紧——因为离得太近了,所以良好的视线使他得以看清一开始忽视的景色: 也许是真的吃饱了,薄薄的衣料下,他的目光能临摹出青年小腹那隐约凸显的圆润弧度,男人骤然深了眼神,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伸出,最终有些颤抖地覆上那柔软的弧度。 “很软。” 被对方忽然的动作惊到的白毓臻轻喘了一下,带动着那只手掌下细微的颤动。 凸起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沙漠中骤发渴水症一般,男人缓缓低下头去,面颊朝东方小美人的怀中凑去—— 香味霎时盈满了鼻腔,像是薄纱蒙住头颅,感官被蒙蔽、感知在消退,昏了头的他想继续向下,可怜却无法逃脱的青年却受惊般地向后退去,短短几秒内,他逃他追,两人的位置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于是当男人意识到自己的鼻尖不小心抵上了一点柔软时,他的面上还有些怔然,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本就情绪莫名敏感脆弱的白毓臻声音轻哽,眼睛倏地红了。 猛地又一声惊雷,木屋的那个灯泡继昨晚后二次罢工,所有人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也正因此,接下来的一幕没有被其他人看见: 高挺的鼻梁不受控制地朝前拱了一下,青年蓦地发出一声哭喘,而与其有着巨大体型差的男人弓着脊背,着迷般地陷入那正幅度微微起伏、仿佛不断往外沁着香气的柔软地。 “甜心……”猫科猛兽般的瞳孔微微扩散,出口的语气痴迷,当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后脑一痛。 与此同时,白毓臻睁着沾满了泪水的眼睛,看到了站在男人身后、面色冷凝的嵇青月。 “呜——”他捏紧了自己的手,几秒后再次伸出,朝着对方伸去。 那是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第83章 世界三(19) 额前不断往下流的鲜血遮挡了视线,身体在重力之下被狠狠扒开的木屋主人喉间发出嗬嗬的笑声,不断眨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着他的东方娃娃被另一个男人抱在了怀里。 “你、你怎么才来?”被抱起的青年像是委屈坏了的小宝宝,就连抱怨都像是黏糊糊的撒娇。 从一开始见面就冷着脸、浑身充斥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脸上难得出现了有些懊恼的情绪。 眼角的泪被疼惜地摸去,此时环抱着白毓臻的男人完全褪离了先前的冷漠与疏离。 嵇青月低下头,揽紧了同样搂着自己的小猫,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平稳:“抱歉,我来晚了。” 可怀中的青年还是很紧张,他抓住男人的衣领,语气有些急促:“阿月,我们快走——” [在看到救星后,“珍”此时的求生欲达到了顶峰,他完全不再思考:留在木屋里的那些高中生们会怎么样?只是一味地哀求眼前这个神秘俊美的向导,迫切地想要逃离噩梦般的地方。] 木屋的门被打开,雨水霎时扑面而来,尽管被嵇青月牢牢地揽在怀里,但白毓臻还是被屋外骤降的温度激得打了个寒颤。 “我们走吧。”他的手被拉起——昏暗的天幕下,男人的眼神专注,带着穿透雨幕的凌厉。 无意间瞥见这一幕的白毓臻心头一跳。 “哐当——”屋内传来人体撞击坚硬物的声音,紧接着,嘶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甜心,你逃不掉的。” 白毓臻转头看去,脸上覆面的黑色布料几乎被额头流下来的血浸透的木屋主人挣扎地想要站起来,他吓了一跳,原本还有些茫然的内心立刻坚定起来,“阿月,我们快走吧!” 他要逃,“他”要逃。 雨很大,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尽管被嵇青月护着,白毓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湿了全身。 鞋里灌满了水,踩在黏腻软滑的泥土上,一个踉跄,若不是男人及时拉住,他的膝盖肯定要受伤。 ……不知过了多久,眼角余光里是一棵又一棵的大树,在渐黑的天色中,仿佛永远看不见尽头。 “我们……要去哪里?” 身体已经过分疲惫了,昏昏沉沉间,白毓臻无意间开口。 身边传来的声音平稳,“你想去哪?” 又是一个没注意的水洼,在即将跌倒的前一刻,他被男人及时抱在怀里。 但昏暗的日光下,白毓臻的脸色却惨白到了极点。 他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这张嵇青月的脸,开口时的声音很虚弱,还带着几分颤抖:“我想去哪……你不知道吗? 男人笑了一下,初见时冰冷如林间深涧的眉眼柔和了几分,他的唇角微微弯起。 “甜心,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直到此刻—— 这个生着一张漂亮面孔,身形娇小,白得像是初生羊羔的东方青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断地发着抖,到最后几乎是站也站不住,被体型高大的男人轻轻松松地打横抱起。 好像仅仅过了两三分钟,先前在不断的奔走间以为早就逃离的木屋轮廓出现在了白毓臻的眼前。 当被抱着踏进门的那一刻,青年似是承受不住一样,哀鸣了一声。 修长白皙的脖颈无力地仰着,像是引颈受戮的天鹅。 身体表面因奔跑带来的热意消退,他的手脚冰凉,呆呆地坐在似乎从未离开过的沙发上,看着头上包着纱布的木屋主人转过身——在他身后,闭着眼睛的杰克腹部都是血。 “甜心。”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嘶哑了,“我说过什么来着。” “你是逃不掉的。” [听说有一批高中生因为社团组织的探险活动,进入了这片森林,除了第一天打给小镇警署的电话,之后再也没人得到过他们的音讯。而第二天进林施展救援行动的警署人员在足足封锁寻找了一个月后,终于遗憾地宣布,林子里没有任何活人的踪迹。] [而所谓的“护林人的小屋”根本不存在,小镇的人说,这里只有一间早在二十年前就废弃的木屋。 据老一辈的人说,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年轻的猎人,据说,他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因此没多少人见过他,而见过他的人往往对此讳莫如深。] [直到多年后,一次醉酒,一个叫杰克的络腮胡大叔嘟嘟囔囔道:月?那是一个奇怪的人,他每次打完猎后都神色匆匆,问他,就说家里有一个娇气的妻子。哈哈、有一次我偷偷跟着他,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杰克猛灌了一口酒,神色有些怪异:在进门前,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块黑色的布料,仔细地缠在自己的下半张脸上,然后他敲了敲门,声音忽然变得很嘶哑……] [第二天,人们在酒馆后巷发现了杰克的尸体,他的腹部中了一刀,血流了满地……] ——《美恐怪谈之致命木屋·完》 电影结束的那一刻,足足过了有一分钟,白毓臻才从那种因为沉浸式体验而残留的心悸感中缓过神来。 直到脸颊忽然覆上一道温热,他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去,眼前的男人脸上满是愧疚与……少见的惶然。 “阿月?”似是被对方眼神中所蕴藏的复杂情绪给震到,白毓臻轻声唤道:“我在这呢,别担心。” 嵇青月仍是不说话,直到全息影舱开启的声音响起,他猛地向前,紧紧抱住了白毓臻。 “对不起——我、”向来得体从容的男人失了态,近乎剧烈地喘了一声,“在电影里,我变得很坏,吓到了珍珍,是不是?” 说完,他第一次产生了逃避的情绪,紧闭着眼睛,决定无论听到青年什么样的回答,都逼迫自己接受。 “嗯……”怀中闷闷的声音有些迟疑,脸颊挨着的男人胸膛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一开始看到阿月的时候,发现你不记得我,我有些失落。”闻言,揽着自己的手臂更紧了,白毓臻却神色不变,继续开口说下去,“但后来和阿月的每一次见面,都会让我觉得很……新奇。” 嵇青月等待宣判的表情有些空白,随之,他看着青年从怀中仰起头,双手抬起轻轻捧住了他的面颊,笑了一下,“在电影里,阿月有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很危险,但、”白毓臻顿了,语气很温柔,“又很炙热,像是……想要把我一口吞掉。” 捧着男人面颊的手缓缓上移,细白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嵇青月的鼻尖。 “为什么要遮住自己的脸呢?那个人……那是你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空气中蓦地爆发出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混杂着古木的气味,白毓臻怔了一下,眨了眨眼,“怪不得当木屋主人为了不让杰克他们说话而对他们‘嘘’的时候,我觉得很耳熟。” 嵇青月喉结滚动,揽在青年后背的手有些细微的颤抖。 电影院传来催促离场的广播声,在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猛地将头靠进青年的脖颈处,片刻后,白毓臻听到耳边传来一道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 “不要讨厌我。” 拥抱住青年的臂弯慢慢收紧,明明是高大的身躯,却深深弓下了背,想要将自己的存在融于他的小小珍宝中,永不分离。 颊边是男人发抖的吐息,即使被对方以不自知有些过分的力道禁锢在怀中,白毓臻也没有表露出不适。 微圆的眼睛上如蜻蜓翅膀一样的长睫轻轻闪动,微抿着的唇上有颗小小的精致唇珠,垂目的眼神柔美且温和,当他轻轻抬起手来缓缓抚摸着男人的发梢时,神情中那种近乎天真的纯稚圣母气质便油然而生了。 “不会的。”白毓臻的声音轻轻柔柔,在男人抬起头怔然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唇边抿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有些羞涩的意味,“很喜欢阿月,喜欢、喜欢着我的阿月。” 嵇青月目光颤动,慢慢的,先前那种好似等待审判的脆弱消弭,直起身子来的后,他定定看着面前的青年,在电影院灯光亮起又黑暗的一瞬间,语气微哑:“不会放开你的,珍珍。” 那张褪去了表面温和的面容在全息舱一闪一闪的呼吸灯映照下,显现出大型猫科动物狩猎时的危险以及势在必得。 提醒观影者离场的智能语音再次响起,被转移了注意力的青年因此错过了这一幕。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垂下来的手顺势被嵇青月牵住,男人弯起唇角,“走吧,希望珍珍会喜欢下一个地方。” ——一个半小时后,当被牵着进入餐厅顶楼、坐在座位上的白毓臻还有些茫然。 对面的男人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将他的目光引回,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映入,嵇青月眉眼微弯,带着笑意的眼神搭配那张矜贵俊美的面容,令人迷醉。 “请问我有荣幸,邀请白毓臻先生与我共进晚餐吗?” 在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注视下,五官昳丽柔和的青年慢慢红了脸颊,他抬手,轻碰了一下颊边的热度,眨了下眼,“好哦……” 悠扬动听的音乐、怡人舒适的气氛、令味蕾感到惊艳的食物,当窗外天空中绽放璀璨斑斓的盛大烟花时,一切都来到了最美好的时刻。 漂亮的青年眼中映着的是耀眼的烟花,而坐在他对面的男人眼中却全是他。 “珍珍。” 白毓臻转过头去,当看到嵇青月的某种深沉感情时,他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先前脸上的那股热度不减反增,逐渐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的血管都跳跃着,他徒劳地深呼吸,却不得其法,甚至在男人起身、越过餐桌向他走来时,难以控制地发出一道…… 有些黏腻的轻喘。 随之而来便是迅疾却不可阻挡的高热。 嵇青月的表情一顿,几秒后,那抹唇角的笑意变了,当他缓缓朝着白毓臻俯身,嘴唇微动,开口时的语气多了一分无奈的宠溺意味: “珍珍宝宝,你的发/情期到了。” 第84章 世界三(20) 但此时脸蛋红扑扑、眼睛水汪汪呆呆地看着嵇青月的白毓臻好像并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甚至在感受到男人伸过来贴在面颊的手掌时,迷迷糊糊地,他轻哼了一声,软乎乎地蹭了蹭对方的手心。 嵇青月深了眼神,另一只垂着手不受控制地细微抽搐了一下,几秒后,他狠狠闭了闭眼睛,才缓解了几分方才心头霎时喷涌出的强烈的、想要将这只小猫吞吃入腹的恐怖欲望。 这是独属于他的“可爱侵略症”。 伸出的手一抚上青年的肩膀,对方的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在将先前脱下的西装外套半裹在白毓臻的身上后,嵇青月弯身一把将其单手抱起,另一只手通过手环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经过专属通道到达地下停车场,因为后颈腺体被刺激后的急促跳动,嵇青月的额前已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快速地将白毓臻抱上车,车子很快启动。 夜幕降临后的别墅很安静,当步履匆匆的嵇青月进门的时候,客厅中只有沈悬赴一人。 听到门上风铃响动的声音,男人抬眼看去,下一刻,他神情骤然一紧,冷白的脖颈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沈悬赴深呼吸一口气,眼神冷冷地站起身来,“收起你身上的气息。” 灯光下,步履匆匆的嵇青月脸上甚至透出了几分惨白,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沈悬赴丝毫不关心其他人的情况,他的眉头缓缓蹙起,正面无表情地准备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雪白,男人视线一凝,兀地转头——一双细瘦白嫩的小腿自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下软软垂下,在半空中随着嵇青月行走的步伐微微晃着。 “他怎么了?” 沈悬赴压低眉眼,冷静地开口询问,话音落下时却神情一怔,漆黑如墨的眼中笃定了什么似的开口:“是他。” 方才的气味,是白毓臻的。 在一开始察觉到空气中那种不寻常的波动时,沈悬赴就果断屏住了呼吸,现在,他慢慢地放松,脖颈后的腺体微微跳动着,捕捉感知到了客厅中浮动弥漫开来的……那股淡淡的香气。 “直播间已经关闭了。” 嵇青月开口,声音低哑。 “他——”沈悬赴倏地按住了自己开始微微发抖的右手,眼神一下凌厉了起来。 “他是beta。”嵇青月开口。 “不可能。”沈悬赴下意识反驳。 也许是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被抱在怀中的白毓臻抖着睫毛慢慢睁开眼睛。 安静对峙的客厅中忽然想起一道轻轻的哼声,两个男人的视线纷纷转移。 嵇青月低头,声音放轻,“珍珍?” 面颊泛着嫩生生的潮红,压下的长睫被生理性的眼泪打湿成一簇簇的青年又软软地应了一声,“嗯……”,他无力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感觉脑袋晕乎乎的,还有、还有些痒? “有点、有点……”已经因为浑身温度急剧升高而迷糊的白毓臻湿着眼尾,被身体深处莫名出现的干渴阻断了思维,嫩红的舌尖渴水般怯生生伸出,毫无章法地一点点舔舐得唇肉水红津津。 蓬松细软的黑发抖了一下,不知为何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沈悬赴视线微凝,一秒、两秒—— 一对尖尖处泛着薄粉的嫩生生柔软的雪白猫耳出现在青年的头顶。 猫耳出现的时候耳尖短暂划过嵇青月的下巴,那股微微的痒意从白毓臻的头顶转移到了男人的心口。 眼前的毛绒绒猫耳幅度小小地抖着,嵇青月有些出神地回想着早上接收到的青年洗漱时的监控画面——当镜子前的白毓臻低头洗脸的一瞬间,镜子里他的头顶上短暂冒出过白色猫耳。 无人知晓那一瞬间嵇青月心中翻起的轩然大波。 最近登记在册的出现返祖现象的Beta死在了成年之前,而帝国研究院中记载的最长寿的“新人类”Beta也在三十岁之前出现了迅速的、不可逆转的器官衰竭。 而早在第一天见面时,他便知道,珍珍是个Beta。 几乎是想明白的下一刻,男人就冷静地准备联系节目组中止节目录制,并着手开始联系帝国研究院——身为登记在册的Alpha“新人类”,他有这个资格。 但手环在这时震动,上面出现的一条信息令他生生止住了动作,一分钟,嵇青月从房间中走出,若无其事地与白毓臻进行节目流程,甚至因为先前在房间中的发现而心神不宁,对青年萌生了过度的保护欲,以“得知镜中真相”的方式诱哄着对方选择他。 直到现在—— “他需要进入研究院。”想明白之后的沈悬赴开口,语气冷静笃定。 但嵇青月摇了摇头,同样语气坚定,“不,珍珍不能去研究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杀死他。 但被抱着的白毓臻忽然动了一下,随即,空气中那股浅淡漂浮的香气开始产生波动,慢慢浓郁了起来。 沈悬赴蓦地顿住,片刻后,那双向来深邃漆黑似寒星的眼睛中掀起剧烈的情绪波动,原本被强行按住的右手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 而将这一幕自然收入眼中的嵇青月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就是不能将他交给研究院的原因。” 身为Beta,却会对Alpha产生影响。 同样的……也能在满足某种条件的前提下,感知到Alpha的信息素。 时间不等人,嵇青月很快走上楼梯,若有所感地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最终抬脚上楼,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想好就来吧,珍珍对你的信息素有感觉,昨天……我想你也能感受到。” 珍珍选择了你,你呢? 这是嵇青月的潜台词。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远了。 客厅里,站着的沈悬赴看着因为青年的离开而平静下来的右手,缓缓闭上了眼。 二楼、三楼……嵇青月脚步没有停歇,直到站在五楼的地面,与下面几层不一样的布局——五楼总共只有一个房间。 房间的门深黑如墨,好似能够吞噬任何照进来的光。 嵇青月站在原地两三秒,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弹跳出一条消息,他抬脚朝着房门走去。 意识昏沉间,白毓臻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轻轻握住、抬起,触上了什么冰冷的东西,紧接着,“嘀嘀”两声,有什么厚重的东西缓缓打开。 嵇青月抱着人走入了门后的房间。 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被一只手死死抵住,骨节泛出用力的白。 听到动静的嵇青月头也没回,任由身后响起的声音激动颤抖,“珍珍呢!我听到声音了,珍珍是不是在你怀里——!” 另一道慢一步开口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要对他做什么?” 亮起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而意识清醒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最终放在那张置于正中央的大床上。 很大。 嵇青月垂眸,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怀中柔软纤细的青年,身后急促而来的脚步近了,他缓缓开口:“如果决定留下,就不要后悔。” 说完,床边的男人俯身,怀中的人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当看清床上那微微蜷缩的人此时面颊晕红的情态时,慢了一步的段燃脚步顿住,大脑一片空白,怔然的那几秒,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般哑声道:“他、怎么了。” 与此同时,答案出现在男人自己心中:他发/情了。 可……段燃没有忘记,第一天两人见面时、以及那晚的房间中,青年对自己的信息素根本没感觉。 这样想着,他的双脚却像是扎根在地上一样,纵使嵇青月已经发出了警告,却还是一动不动。 而几个大步迅速冲到床边的蔺若星却没想那么多,几乎在看清白毓臻此时的样子后,高大的男生一下就红了眼眶,他猛地抬手,却在近在咫尺将要触碰上时颤抖着,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急促哽咽的喘息。 “珍珍……你怎么了?我来了,你的星星来了——” 似有所觉般,原本已经被汹涌的热意烧得意识模糊的白毓臻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了自己,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应对方,却总是不得其法,直到语无伦次的蔺若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情绪,咬着牙一把紧握住那只白皙的手——肌肤相触,一直笼罩着白毓臻的某种无形禁锢开始产生波动。 被握在掌心的手指忽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一脸败犬神态的蔺若星浑身过电般地一震,他倏地睁大了眼睛,喉结反复急促地滚动,足足哽了两秒,才抖着声音开口,“珍珍还有意识!” 不知为何始终不曾离开,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在床尾的段燃闻言,身体先意识一步泄露出了他的情绪:按在床尾栏杆上的手死死攥着,弯曲的指尖泛出毫无血色的白。 但当他视线无意间瞥到同样守在床边的嵇青月时,却一下凉了半边身子:此时男人的脸上不是如蔺若星一般的激动神情,也并不如自己一样表面毫无波动实则暗自压抑情绪。 ——嵇青月脸上的神情,是全然的平静。 平静得简直怪异。 “你——”段燃皱着眉开口,不知为何,心头浮现起了几分不妙的情绪。 “时间到了。”嵇青月长睫垂下。 “什么……”单膝跪在床边的蔺若星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愣了一下,却就在他发出疑问的下一秒,房间内骤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香气。 此时位于房间中、意识仍然清醒的三人有那么一瞬间,像是被一朵盛开到近乎熟透欲坠的花朵柔柔的、不容拒绝地合拢花瓣,将自己的身体吞吃入腹。 馥郁到极致,是令人糜醉恍惚的陷阱。 直到此时,剧烈喘着气,死死扣住床栏才不至于跪倒的段燃,才终于明白先前嵇青月话中的含义。 片刻后,脖颈微暴起青筋的男人蓦地笑了一声,银发晃荡在那双碧绿眼眸前。 他哑着声回应了一开始进入房间时嵇青月的警告。 “后悔……怎么可能会后悔。” 第85章 世界三(21)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早已面红耳赤的蔺若星。 软软倒在床上的青年身体弯出朦胧柔美的曲线,细长如天鹅般的脖颈、微微弓起如琴弦的肩胛骨、单薄瘦削的脊背,再往下的浑圆,双腿轻轻磨蹭间上移的裤管下露出雪白柔腴的小腿肉。 蔺若星伸出手去,却只是犹如捧起了珍贵宝物般,手掌托起那截伶仃、小小圆润的骨节微凸的脚踝。 床垫因男生压上的膝盖陷下一个小坑,他缓慢膝行着,最终停在白毓臻身边,缓缓俯下身来,宽大挺拔的脊背塌下,形成献祭般的虔诚姿态。 “请毫不客气地使用我吧,主人。” 当感觉到点点痒意的白毓臻轻掀起早已湿润的睫毛看去时,顶着两只圆形赤色兽耳的蔺若星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涨红着脸,唇角还残留着亮晶晶的水渍,露出了一个有些餍足的笑。 不知为何,随着三个男人停留在房间中的时间越长,原本连睁眼也做不到的白毓臻居然慢慢恢复了知觉,尽管仍是迟钝的,却也能在某些时候,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一些反应,例如现在: 被捧住的雪白脚踝有些瑟缩,却被误会要逃离的男生慌不择路地一把握住、下拉。 柔软的脚心因此被动地踩上一处微硬。 男生的大腿猛地绷紧,近乎满足地看着大腿肌肉上踏着的那只白皙纤瘦的脚。 俯身弓背的蔺若星一双眼眸悄然变化为一双竖瞳,当一只宽厚毛绒的兽爪轻轻按在青年丰腴柔软的大腿上时,眼珠不断震颤着。 原本因着空气中三个男人或主动散发或被动诱出的信息素而体温缓缓下降的白毓臻此时又有些晕乎了,但大腿上所挨着的兽掌触感是如此清晰。 那是……蔺若星的手? 单薄无力的身体被一旁注视着的嵇青月伸手覆在后背扶起,于是青年对蔺若星的目光便由仰视变为了俯视。 白毓臻刚要开口,脸颊至下巴的位置便被一条毛发微硬的大尾巴扫过,当察觉自己看过去的视线时,顶着一双兽耳的男生激动地甩着那条长长的尾巴,速度之快近乎在半空中形成残影。 被毫不掩饰的喜爱目光注视着的白毓臻不自觉地笑出了声,身体中高热带来的虚弱感短暂消散了几分,他伸出手,几乎是掌心刚一翻转在空气中,便被蔺若星迫不及待主动凑上来的下巴抵住。 较小的手托着一颗因为身体半兽化而在某种程度上变得野性危险的脑袋,犹如猛虎嗅蔷薇的画面显出了几分怪异的唯美。 目睹这一幕的段燃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已经僵直的双腿,走上前去。 眼看青年的注意力始终被那只不要脸的老虎吸引,他突兀地重重咳了一声,过于刻意的表现引来嵇青月淡淡的一瞥,随即又很快移开,继续用几乎要满溢出溺爱包容的目光时刻笼罩床上的青年。 而那道重重的咳声也成功达到了段燃的目的:听到声音的白毓臻呆呆地转过头抬脸。 银发碧眸的男人居高临下投来的目光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冷矜,薄唇微动。 “只是这样,就够了吗?”说着,段燃忽然单手撑在床边,那张眉眼弧度尖锐凌厉、透着几分攻击性的俊美面容凑得极近,轻声的笑像是羽毛搔过耳廓,带来浅浅痒意。 “贪心的小坏猫。” 那股旷野的风吹拂带来的野性/欲/望蓬勃生长,碧绿的眼尾上,一根、两根,尾部泛着浅绿的羽毛痕迹显现,更加剔透的绿色眼珠微动,被盯住的那一刻,像是进入了天空捕手的领地。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变化的白毓臻睁圆了眼睛,毛绒绒的猫耳微动,不自知地身子上倾,“是……小鸟的羽毛。” 这一次,返祖形态继承于天空领主游隼的段燃完全没有了先前那股憋闷的情绪,反而轻笑两声,任由被吸引后凑上来的小猫送上了软乎乎的脸颊。 撒旦的诱惑在耳边响起,“想摸摸吗?”边说着,男人边侧过脸,眼尾蔓延开来的羽毛尾部轻颤,在此时的房间中,成为了最具吸引力的“逗猫棒”。 完全没有即将被玩弄的部位是脆弱的眼睛这样的认知。 当青年软而香的面颊蹭上来的时候,长睫微垂的段燃眼中起伏的情绪浓得吓人。 有人达到了目的,自然便会有人被忽视,在眼睁睁看着小猫软软地投入别人怀抱的蔺若星恨恨的目光不加掩饰,眼白隐隐泛上红,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犹如毒蛇般攀爬上心脏,毒液缓缓浸透,男生几乎咬碎了后槽牙。 一旁的尾巴不甘示弱地晃动,趁着白毓臻不注意,偷偷绕过那几根细白的手指,最终缠绕在细瘦的手腕上,尾部硬是挤入了青年自然垂落合拢的手心。 手上传来的毛绒触感令正被那几根翠羽诱惑的小猫出神一瞬,而时刻紧盯着他的段燃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几人的眼前一花,白毓臻顺势被一双手臂一揽,手上蔺若星的尾巴被男人狠狠一扯,不等男生愤怒地低吼出声,方才还在眼前的青年已经消失了。 “珍珍?!”蔺若星慌忙转头,却见一对足以在室内形成“遮天蔽日”观感的漆黑羽翼正缓缓收拢。 嵇青月的眼神在触及那羽翼下露出的一点雪白时微动。 方才还在眼前的两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床的另一端缓缓交叠浮动的漆黑羽翼。 蔺若星很快反应过来,他正要扑上前去,唇边的尖牙在空气中泛着锋利的寒光,身后却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别过去,珍珍现在需要他。” 男生的动作一下滞住,半晌,原本的半兽化形态逐渐消失,从床上下来。 只是仍然唇角绷直,脸上的表情也是罕见的冷漠。 两个男人注视着那正包围形成密不透风空间的黑色羽团。 ——深泥般的黑暗裹挟着、缠绕着他,羽翼下,瞳孔失焦的小猫几乎不能呼吸。 “乖猫咪,跟着我,来……吸气、呼气,很好。”黑暗中传来低沉的笑声。 细细的喘气声贴在男人低下的脸颊边,呼出的气旋将其垂下来的银色发梢掀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黑不见光的空间里,无人看见他们此时交颈般的亲昵。 也许是周围的空气太稀薄,又或者是紧密环绕着后颈处的信息素浓度太高,那张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湿漉漉的潮红面颊上满是茫然懵懂的神情。 成为“掌控者”的男人将眼前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滚动。 较之常人更为偏长的手指并拢,一开始的力道很轻。 经历了第二次“被诱发”的白毓臻无意识地双腿轻蹭,轻轻搭在男人手臂上的手掌沁着潮意,唇瓣微张,却只能吐出无意义的拟声词。 常年与艺术为伴的手指指腹生着一层薄茧,试探地陷入那柔嫩处,惹来小猫绷紧脚趾的轻抖。 进、退,一点一点向前。 小而软的艶红舌尖无力地吐出,被眼神骤深的男人垂首,轻轻含住。 手下动作继续。 ——直到白毓臻感受到男人指根处的厚茧。 与一道小小的尖叫同时响起的,是雪白柔软的大腿根掠过的薄薄晶亮,在两道呼吸的交叠中,细微的水渍声被掩盖。 自短暂的失神高……后,是控制不住的、停不下来的细微哭腔。 太、刺激了,轰然的快感像是燎原之火瞬间席卷全身,眼角落下的泪被一抹湿润的炙热舔去,黑暗中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碧眸中透着全然的痴迷。 “宝宝,再伸出一点——” 舌尖被吮吸着,其上无数感知放大,黏腻的水意被随手一抹,两人相挨着的胸膛在震动,低闷的声音透着满足慵懒、与性感到极致的邪性,“是谁家的宝宝……水这么多?” 单薄的脊背猛地弓成一道弯弧,发着抖,像是静止在半空的弦,最后,在男人轻轻覆上的手掌来回抚摸中,缓缓塌下。 “够了。”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黑色的羽翼被大力剥离,光亮争先恐后地进入,段燃及时遮住身下青年的眼睛,面上不耐地泄出几分被打扰的冰冷。 而出手的嵇青月却视若无睹,他垂眼,看着白毓臻已经变得汗意津津的酡红小脸,伸手,将其从男人的身下抱出。 “再多他会受不住的。” 两个同样面容出色的男人对视,无形的交锋。 几秒后,纵然万分不甘,段燃却也只能选择放手,任由那截雪白的小腿垂晃,柔软划过自己的肩头,最终随着其他男人的动作离去。 一分钟后,两个男人被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看着嵇青月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他们都要气笑了。 蔺若星一双眼睛还眼巴巴地看向白毓臻的方向,语气都有些可怜了,“够了吗?真的够了吗?我还、我还没被踩够呢……” 一旁的段燃一脸的一言难尽,定定看了男人怀中还在微微发着抖的白毓臻好一会儿,转身离开,只是走出房门的那一刻,顿足,一秒、两秒,垂在身侧的手僵硬地抬起,低下头,吸气嗅闻。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合上,房间内杂乱高浓度的信息素也随着两个男人的离开而逐渐变淡,直到某一时刻,被嵇青月抱在怀中的白毓臻猛地喘了口气,修长脖颈前倾,像是渴水的鱼。 眼角垂着的泪轻晃着坠下,映出男人骤深的眼神。 第86章 世界三(22) “好可怜——”白毓臻身体被嵇青月抱在怀里轻晃着,像抱小孩一样绕着床踱步,直到对方察觉他的心跳逐渐平缓,呼吸恢复正常频率,才又抱着人坐回到床上,单手将青年换了个姿势——双腿微微岔开,与男人面对面。 仍残留着粉意的鼻尖被嵇青月轻轻一点,白毓臻有些疲惫地眉眼微垂,小腹残存的酸涩感逐渐消弭,看着他此时的模样,男人抬手、弯起的手掌隔着空气虚虚握在青年白皙光滑的后颈处,在白毓臻似有所感地看过来时开口,语气平静,“珍珍,你的秘密是什么呢?” 漂亮的珍珍睁圆了眼睛,像受惊的小猫一般,下意识想要后退逃离,后颈便顺势被早在身后等着的手掌握住。 “还要瞒着我吗,宝宝?” 像是困住了一只美丽的天鹅,不让他高飞,却在目及天鹅垂泪的哀态后心蓦地软了下来,嵇青月最终轻叹口气,“宝宝,我只是害怕。” 那股有如实质的疼惜透着相贴的身体传达,奇迹般的,青年原本心头的慌乱滞住,怔怔的目光怯然落在男人的脸上——那里只有包容的温和。 “你、怕什么?”白毓臻轻声开口,那两颗剔透晶亮如水洗过的琉璃眼珠中,满满映着的都是嵇青月,出口的语气是纯然的困惑,像是不谙世事的小王子一样透着股天真的劲。 但正是如此,便让见到的人心头更加酸涩。 “怕我见到你太晚,怕你能陪我太短。” 这个在星际大众心中曾连续三年被评选为“完美新人类”的男人,此时看向他的目光中竟是无人见过的脆弱。 初见时,他是温和有礼的嵇影帝,之后短短几天的相处中,白毓臻早在不知不觉间被对方悄然照顾着:那碟破冰的小甜点、回房间时被牵住的温暖的手、做任务前的细声叮嘱,他有着年长者的包容,却在那部电影中全然将自己剖开,将心中早已出现的欲/念渴望完完全全地置于青年面前。 “不要怕我,就只是当这一切都是我强求来的……”话音落下之时,白毓臻眼前掠过一抹白,下一秒,脖颈、肩头、腰部,被炙热的温度包裹。 原本的人类身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姿矫健、花纹美丽的雪豹。 进入返祖形态的嵇青月微微垂头,湿润的鼻尖凑到被雪豹的身体连同尾巴一起围住的青年,张了张口,胸膛微动,“宝宝。” 被超过自己体型的危险野兽圈住,白毓臻却丝毫没有出现惊恐胆怯的情绪——雪豹绒绒的圆钝长尾扫着他的手臂,大概是猫科动物之间的共鸣,在嵇青月因为兽化而泛出一圈青的圆钝兽眸注视下,青年头顶的猫耳抖了抖,一双属于人类细白瘦长的手臂缓缓抬起—— 当小心地圈上雪豹脑袋时,从之外的角度看去,白毓臻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被那白中带着黑色斑圆皮毛埋住,藏在雪豹口中的尖锐利齿与人类脆弱的脖颈近在咫尺,但他只是小小叹了一口气,“嗯……阿月现在变得好漂亮。” 与先前在房间中轻松揽在怀中的雪豹玩偶不同,此时在自己面前的雪豹兽态是全然庞大且充斥着极高危险性的返祖生物,除了白毓臻,没人会用“漂亮”来形容自然界的顶级狩猎者。 更何况,嵇青月本身是极高等级的Alpha“新人类”。 被弱小可爱的人类如此轻易抱住的雪豹眼也不眨,那双能转瞬间撕裂猎物的兽爪老实地按在床上,任由自己的小人类有些好奇地摸摸这摸摸那。 “唔——阿月的耳朵软软的,嗯,好像和我一样。”完全变成小猫心态的白毓臻眨着眼,看着面前的“大猫”,柔软的手心下移,见雪豹只是眼神包容平静地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不自觉地面上露出一个笑。 雪豹的长尾悄无声息地圈住青年的腰肢,轻轻一扯,小小人类便落入一个毛绒的温热怀中。 在那双青色兽眸的注视下,白毓臻只是挪了一下身体,然后便安分乖巧地任由湿热、小心收敛倒刺的兽舌轻轻地舔了一下自己头顶处耳尖透着粉的雪白猫耳。 直到嵇青月敏锐地意识到,空气中属于小猫的原本躁动起伏不定的信息素,不知何时已变得柔顺安稳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好安心。”怀中的青年忽然开口。 白毓臻抱着自己的双腿,小小一只,缩在雪豹的身上,像是猛兽守卫着的珍贵宝物。 “曾经,我也曾这样常常感到安心过。”那双美丽的眼睛中透出了一种令人心疼的脆弱与茫然,润红的唇轻启,“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雪豹只是安静专注地看着他,守护着看起来有些可怜的小宝宝。 漂亮的珍珍也曾被一双大手抱在怀中、吻住面颊,满含珍惜与爱意,“珍珍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宝宝。” “哥哥保证。” 那个被白毓臻深深藏入记忆中、只是深夜梦回想到就会感到心痛的人笑着这样说。 雪豹低下头,兽眸划过若有所思的情绪,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温柔地垂头轻蹭过青年柔嫩的面颊,带着安抚意味。 但白毓臻却没有哭,尽管嵇青月看得出来他的心碎。 “是在我十四岁,被检测出来患有‘信息素紊乱症’之后,哥哥才变了。” 一个患有“信息素紊乱症”的Beta,因为腺体天生的缺陷,无法吸收和排解空气中的信息素,随着年岁的增长,最为寻常不过的信息素会成为致他死地的致命毒药。 他永远忘不掉,当时哥哥脸上的绝望,惨白的灯光下,那张总是见到自己时才会出现笑意的脸上是几近崩坏的痛苦。 那是他外人眼中天之骄子般“完美”的哥哥,是养父养母去世后,无论任何人来劝说,都不曾抛弃自己、将自己养大的哥哥。 可现在,他给哥哥带来了痛苦——当被男人抱在怀中,颤抖地一遍又一遍说着“珍珍不会有事,哥哥会救你”的白毓臻无比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雪豹的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白毓臻弯了弯眼睛,侧过脸蹭了蹭对方,笑着安慰道:“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的哥哥的确做到了。 男人本就是高等级的Alpha,在学校里也是天才般的人物,在得知来自弟弟身上的噩耗后,他果断地选择重修学业、不顾老师阻拦无果后失望的眼神、不顾同学们惋惜不解的议论,只一门心思地选择了“信息素分化与基因工程学”,用了短短三年便完成了别人七八年才能完成的课业,并在毕业后成功得到了帝国研究院的青睐。 “我忘不了那天晚上,哥哥高兴的眼神。”青年的声音很轻,有些抓不住的缥缈,他说:“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在哥哥眼中看到名为‘希望’的光。” “……直到第二天,他在起床后看到我陷入了昏迷。” 嵇青月在某一刻,感同身受了彼时那个男人的痛苦。 单看白毓臻的脸色,没人能想到他所讲述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不明真相的人只会认为那是青年在读着一个陌生的故事。 “之后的几年,我被哥哥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每一次他的研究有了进展,都会高兴地带我去游乐园。”在那里,他的哥哥能因为他脸上的笑脸忘记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裂缝:那是死亡。 他的珍珍,是这个世界上最乖巧的孩子,是最贴心的宝贝,是他生命的意义。 但命运没有眷顾这个他的宝贝——在白毓臻成年前的夜里,少年彻底陷入沉睡。 “当我醒来的时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告诉我,哥哥不见了。” 我问他,“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晏斯盛违反了研究院的规定,私自为我注射了“1号试剂”。 那是什么? “我听不懂。”小小尖尖的下巴抵在并拢的膝盖上,医院的病床上,这个漂亮的少年脸色苍白,让来人心生不忍。 “那是你哥主导的研究项目,目的是为了促进ABO性别的二次分化。” “只是很可惜,经过检测,药剂在你身上并没有发挥作用,白先生,您仍然是一个普通的Beta。” 白毓臻低下头,手掌张合,将雪豹圆钝的尾巴尖握在手里,唇瓣微微嘟起,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任性,“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从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知道……” “我是我哥的命。” ——“因为在三天后,我发现自己成为了‘新人类’。” “我想找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直到节目组找到我……” 那份“工具人合约”上的内容白毓臻仔细看过,他有些困惑,“你们为什么会找我呢?” 前来洽谈的人面露不耐,粗声粗气道:“实话告诉你吧,我也不知道!” 只是一个又一次节目方案被拒,怒而去酒吧买醉的制片人,在酒醒后,看到了手边的一张印着“星际第一银行”的卡,和一封信。 但那人没有说这些,只是催促道:“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走了——”“我答应。” 当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白毓臻又一次出神地想到自哥哥失踪、自己醒来后的那一天,便开始每一晚都会做的梦。 “在梦里,我是一个叫‘晏斯盛’的议会长年少时死去的弟弟。” 白毓臻忽然轻笑了一声,在嵇青月不知何时已心如擂鼓的心跳声中,开口: “在那场梦里,也有一个叫《盲盒心动进行时-》的节目。” 第87章 世界三(23) 房间里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直至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那珍珍的梦里,有我吗?” 似是没有想过,在足以令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感到震惊的一场叙述后,最后白毓臻得到的,是一个如此简单又单纯的问题。 “……我不知道。”当话说出口的那一瞬,他隐约意识到,比起那个梦里所发生的一切,现实中的确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而这个变化,可能是他已经“消失”的哥哥带来的。 雪豹俯首,一人一兽目光相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我真是幸运,能在现存的‘真实’中,遇到你。” 然后,在白毓臻不解、恍然、悲伤的眼神中,庞大的雪豹兽身化为人形,嵇青月单膝跪在他的面前,双手捧起那新雪般柔软的面颊,俯身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吻,又不止是一个吻,它是嵇青月无形的告白: 如果梦里的我没有遇到你,那它就不是真的,梦外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唇瓣相接、又分离,男人眼神骤暗,又俯首,唇贴着唇,描摹着话语: “此时的你和我才是所谓的真实。” 温柔厮磨下,仍有些晕眩的白毓臻被怜爱地吻在额头,一路向下、密密麻麻,吻落在晕着粉的面颊,落在挺翘的鼻尖,落在修长雪白的脖颈,最终珍重地吻在心口。 心脏砰砰跳动,他又感觉出了几分先前平息下去的汹涌欲/望。 “嘘、嘘——别怕,放松,将一切都交给我,珍珍。” 再次黏腻呜咽起来的小猫被早已对此有所预料的嵇青月揽抱在怀中,男人的视线划过始终紧闭的房间大门,收回目光,一下下拍着青年颤抖的背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着。 手指顺着猫耳柔软的耳廓缓慢揉捏着,被触及敏感点的白毓臻晕红着颊,眼神雾蒙蒙一片,微晃着水意,直到点点泪珠渗出至泛红的眼尾。 “小猫是不是很难受?”嵇青月温声询问着,另一只环住青年的手缓缓下滑。 像是电影中的情节重现,只是不再有窗外沉重的雨声,房间里也没有浓厚的血腥味,那只在木屋里未曾触碰到的手,此时缓缓地覆上白毓臻的小腹。 “猫喜欢被揉肚子,据说会给它带来快乐。”雪白的面颊被宠爱地吻了一下,“嗯?珍珍也喜欢吗?” 陷入反复情/欲的白毓臻开不了口,只是在腹上手微微用力的时候无力泄出颤抖的声音,“呜——” 男人却不肯放过他,不知何时,脚趾蜷缩着的青年感受到脚踝上蹭过柔软,意识混沌间,他知道:那是嵇青月的豹尾。 毛绒绒的触感划过小腿,缓缓向上缠绕。 这一次,白毓臻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刚刚段燃让你很舒服,对不对?” 直到耳鬓厮磨的现在,男人才不可遏制地泄露出一分难言的嫉妒。 “嗯……珍珍的肚皮薄薄的,用力一点,会突出来吗?”豹尾微动,白毓臻的小腿猛地发抖,咬在口中的细白手指无力地耷在唇边,泛着粉的指尖缓缓淌下一抹湿润的晶莹,又被低着头的嵇青月含住。 “不、不要——脏。”白毓臻下意识想抽出手,怎么、怎么能吃他的口水…… 可换来的是男人止不住的餍足低笑,“小猫浑身上下都香香的。” 因为太过而流下的眼泪也被含吮住,舌尖在口中一滚,又轻轻点了一下白毓臻的眼尾,已经不能再承受的青年短促地尖叫一声。 这场以“治疗”为名的宠爱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迷迷糊糊间,白毓臻感受到了脸颊落下的一个克制又温柔的吻,男人的声音放轻:“乖宝贝,睡吧。” 他终于陷入了恬静平和的梦乡。 …… 对于昨天直播间因为“突发故障”而忽然下线,屏幕前的观众很是不买账,一大早就吵着在节目组社交平台下面留言,纷纷要求重新开启他们的“精神食粮”,热搜都挂了好几个。 直到节目组回应“故障已排除,今日直播将正常进行”,并在评论区下场回复“直播间里一个嘉宾都不会少”,才得以消解众怒。 所以当团着被角窝在被子里的白毓臻被轻手轻脚地抱起,穿衣、洗漱,浑身清清爽爽地被抱出房间,又在另外几人的目光中迷迷糊糊地张口,靠在嵇青月的怀中被蔺若星喂了点粥,直到几人上了车前往今日的目的地,仍然闭着眼睛睡得小脸晕红。 直播间前,观众们正兴奋地搓着手,几乎是“您关注的直播间已开启”的第一时间,便迫不及待地点了进去。 弹幕如潮涌般喷出: [啊啊啊啊——几人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珍珍珍珍,窝来看你啦~] [很好,珍珍与他的四个……,我心满意足。] [呜呜呜,昨天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宝宝被嵇影帝抱在怀里,是身体不舒服吗?] [等等——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这么暧昧的画面,我是来看拉扯的,不是……等、小猫动了一下,呜呜呜好可爱,让我亲亲~] 山上的空气很清新,带着一点湿意的温度微凉舒适,和煦的阳光轻柔地洒下来,被男人抱在怀里的人动了一下,脑袋若无所觉地朝外偏了一下,柔嫩脸颊上微小的绒毛点上了金黄的光晕,像是被眷顾的沉睡小天使。 “是谁家的小宝宝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啊?”蔺若星半蹲着,拖长尾音轻唤道。 那边正和沈悬赴搭帐篷的段燃闻言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抬眼一看,“临时搭档”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他神思一转,想到昨晚最终离开五楼时在拐角处无意瞥见的沉默身影,嘴角一扯,继续干自己的事儿了。 节目组选定的这一块露营地视野很好,一眼看去,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再往远处令人心旷神怡的原始风光,只是身处其中,便会不自觉地使人的心情放松下来,忘记许多烦心事。 厚重的野餐毯子铺在干燥的草坪上,嵇青月揽着怀中的青年轻晃了一下,在匀速缓和的摇哄中,白毓臻的意识逐渐清醒,尽管身体仍有些幻觉般的酸累,他还是睁开了眼睛,然后在下一刻感受到自己被轻轻放在一个更大型的柔软物件上。 直播间“嗷嗷”地叫唤,纷纷被眼前的一幕可爱到了:大型的毛绒玩偶充当座椅,脸上残余着困顿的青年挣扎地眨巴着眼睛,与此同时手里被蔺若星塞进玩偶的大尾巴,于是细白的手指便一下下地捏了起来。 “嗯……这里是哪里?”唇边被男生用鲜红的祝祝果碰了一下,白毓臻开口询问时被对方喂下。 嚼嚼嚼,很甜,嚼嚼,他听到了小鸟的叫声,嚼嚼嚼嚼嚼,为什么感觉……尾椎骨有点痒? 但这股异样转瞬即逝,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吃完了吗?核吐出来——”伴随着轻哄,蔺若星将手掌放在青年的下巴处,另一只手伸指一掐脸颊,“啊——我看看,好,吃完了,吐吧。” 于是毫无反抗之力的白毓臻就这样被喂着吃完了一小碟祝祝果。 正巧这时另一边的几顶帐篷也搭建完毕,段燃到不远处的河边洗了一下手,走回来,逆着阳光站定,微微眯眼打量了一番野餐毯上正和蔺若星玩着幼稚游戏的白毓臻,然后在对方再一次获得胜利的时候,哼笑着走上前弯腰—— 唇边含着笑的青年忽然感觉脸颊一凉,男人手背贴上来的时间很短暂,却成功吸引了刚得到了夸奖正兴奋着的小猫。 “玩得很开心,嗯?” 白毓臻的小脸被戳出一个小窝,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那边已经搭好的帐篷,这才意识到先前另外两人去做什么了。 顺势坐在他身边的段燃在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时假装不在意,动作却无比自然地抽出一张湿巾,抓起方才玩了游戏的小猫爪子,一根根将其擦拭干净。 “好了,别玩了,节目组安排任务了,我们要自食其力获得食物,然后——”话语骤然停下,段燃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指,因为体型差的问题,白毓臻挨挨凑凑到了他的眼下,身体前倾,抬起小脸,眨巴着眼睛,脸上漾着笑意,“帐篷搭好了,小鸟宝宝好厉害,夸夸你——” 夸我了。 白毓臻夸我了。 等等、什么是“小鸟宝宝”! “小鸟”就算了,他的返祖兽态是游隼,“宝宝”又是什么鬼?! 男人眼神呆滞,神游般挪开视线,却无意间看到一旁的蔺若星憋笑的模样。 片刻后,白毓臻被段燃长臂一揽,手掌托着屁股整个端在了怀里,有些恨恨咬牙切齿道:“我来之前,你和那只老虎玩什么了?” 在青年不解地报出游戏内容后,他眼前一黑:那是星际社会中流行的育儿游戏,游戏的其中一个阶段目标就是“鼓励教育”,旨在通过表扬幼崽来培养其主观能动性,大多数星际家长在表扬的时候,都会在前头加上亲昵的称呼,例如“宝宝”“乖乖”之类的词语。 没想到被怀里这个笨小猫现学现卖用到了他的身上,想明白后,低头看着懵懵懂懂的人,段燃心中升起一种无力的甜蜜。 男人轻咳了一声,低头,就在直播间前的观众以为他在检查什么东西的时候——脸颊一偏、顺势凑到白毓臻的耳边笑道:“笨宝贝。” 第88章 世界三(24) 通过观察男人方才的行为举止,白毓臻也后知后觉出了一些东西,嗯……段燃看起来好像并不喜欢这个游戏,下次、下次——他的眼珠转动,从毫不遮掩地笑出声的蔺若星身上划过,又悄悄看了一眼正低头回复终端信息的嵇青月,连同另一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沈悬赴也收进了眼底。 察觉落在身上的目光,长身林立的男人转过头,与他对视,直到白毓臻毫无觉察地收回目光,也没有移开。 这边的嵇青月处理完消息,走回青年的身边,一伸手,便将巴巴将手送到手心上的小猫拉了起来,蔺若星顺势接过了方才段燃从车上拿下来的鞋子,半跪着为脚上只套着袜子的人穿上了鞋子。 是的,从醒来到现在,辗转几个男人的怀抱,直到现在,白毓臻才被拎着脚踝,穿上鞋子。 直播间已然陷入了呆滞: [buer~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猫脚踝好细,白白的,嘿嘿我摸——] [好宠哦~怎么办?我现在磕all珍珍。] 任直播间几大以白毓臻右位为主的cp党开始互相攻击起来,直播间外的几人却着手开始了节目组的今日任务。 耳边是几人讨论分析制定计划的声音,站在一旁的白毓臻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出神,目光间或落在和自己一样沉默的沈悬赴身上。 又在看我。 男人眉眼疏冷,神情却始终淡淡。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蔺若星一拍手掌。 于是白毓臻就这样挎着段燃拿来的小篮子,被蔺若星牵着手,走进了林子里。 段燃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种山林里有很多可以食用的野生植物,珍珍可以摘自己喜欢的。”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主要是男人们一路快速地辨别收集着。白毓臻更多的时候,是在好奇的目光中被段燃塞进篮子里几个判断后确认安全的漂亮果子,对方语气随意,内容却很警惕,“想看想玩都可以,但是不能吃。” 随着几人逐渐远离营地,脚下踩着的地面开始变得有些软滑,林中的潮湿水汽在树叶上凝成一颗颗水珠,白毓臻走过的时候,一只小雀飞起,抖落的水珠落在了嫩白的耳廓。 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被时刻分出眼神看着的段燃注意到,男人蹙了一下眉,几步快走到他身边,指腹抹去了那颗微凉的水珠,一转眼见到青年还傻傻地盯着飞起的小雀,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抖了你一耳朵水,还眼巴巴看着人家?”说着说着,段燃眼神一转,见直播悬浮球慢悠悠地飞过来,伸手扯出白毓臻篮子上的花布,手一扬,便遮住了镜头。 然后下一秒,青年眼前一闪,男人背后展开一双黑翼,一跃而飞起。 直到那只“叽叽喳喳”的蓝白小雀被对方抓着放在自己手里,白毓臻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鸟……” “嗯嗯嗯,是你心心念念的小鸟。” 从开始露营便嘴里念着“小鸟”,刚刚淋了水还眼巴巴地看着,看来是真的想了。 心中转过这样的想法,段燃收回自己的翅膀,面上却不可避免地划过一丝郁闷,怎么?送上门的不稀罕,就喜欢外面的? 这样的念头一划过,男人忽然就心生警惕起来,轻咳一声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听到方才发出尖利叫声的小雀此时拖长了声音发出黏糊糊的“叽~”。 双手捧着颊边点缀着蓝色羽毛的圆滚滚小雀,白毓臻的眼睛透着亮晶晶的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蹭了蹭小雀的绒绒身子,声音软乎乎的,“你好可爱呀~我不会伤害你的,只是想和你玩一玩,好吗?” 方才在段燃手中还“宁死不屈”的小雀娇娇地叫着,明明被青年松松笼在手心里,一振翅就可以轻易飞走,却像是脚上扎了根一样一动不动,甚至雀跃地蹦蹦,尖尖的喙部轻轻啄了啄白毓臻的手指。 而一旁亲手造成这一画面的段燃冷脸看着,简直想穿越回几分钟前一掌拍飞自己。 但因为身上背负着“觅食”的任务,他只能勉强压下了有些酸酸的不悦,正巧这时,另一边的蔺若星喊了一声,段燃想带着白毓臻一起过去,却在看到那处陡峭多石的地形后犹豫了一下,最终,看着正专心致志和掌中小雀玩耍的青年,他叹了口气。 “你就待在这里别动,我到那边去。”段燃指了一下蔺若星所在的位置,担心白毓臻会多想,特地解释一声,“不是不带你,是会有危险。” 见青年懂事地点了点头,他才转身离开,只是中途往回看好几次,见对方很是乖巧地站着不动,才最终松了口气,朝蔺若星的方向走去。 之所以两人会选择这处,是因为这块地方虽然路不好走,但壁上却生着几簇可食用的植物,并且数量还不少,只一处便足够他们所需的食物数量,不用再朝林里深入。 毕竟,他们还带着一个弱不禁风的娇气小猫。 此时的“娇气小猫”手指轻轻拨弄着小雀柔软的羽毛,掌心中像是捧着一个小火炉,他看着小雀叽叽叫着跳来跳去,心中很是好奇,“为什么你不怕我呢?” 如果让男人们听到他的问话,肯定会无奈地笑出来——每一个见到白毓臻的人都会惊叹,怎么会有这样晶莹剔透的人? 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眸中干净温暖,教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天真纯质。 所以连对人类一向警惕的小动物都对他心生喜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风吹过来,头顶的树叶发出簌簌声音,白毓臻抬头看了一眼叶子边缘将落未落的水珠,下意识将手护在小雀头顶,挪了一步。 只是这一挪,掌心中的小雀便“腾——”地飞起,速度之快令他有些呆愣,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开口:“我吓到你了吗?” 白毓臻蜷了蜷手指,手掌合拢想要留住尚未消散的热意,语气透着不舍:“好吧,我会记得你的,再——” 再见两个字还没说完,刚才急急飞起的小雀又猛地冲下来,快速地绕着他的肩膀转了好几圈,嘴里叽叽叫着。 他逐渐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但还是放轻了语气,“怎么了?” 树叶的簌簌声更大了。 当那片摇摇欲坠的树叶终于沿着扭曲的“Z型”轨道落在地上时,这块地上已经没有了青年的身影。 …… 眼前的场景在飞速地掠过,单薄的身体轻晃,白毓臻动了动手腕,有些艰难地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慢慢坐起来。 ——他正被一只大型野兽背在背上,而对方疾驰,不知要去哪里。 呼啸的风刮过面颊,白毓臻不敢轻易张口,臀下是野兽起伏的脊背,随着奔跑的动作摩擦着,他有些不适地挪了挪。 然后一声吼叫惊得青年竖起了耳朵——一对尖尖处泛粉的雪白猫耳。 不知过了多久,又离开了原地多远,直到心神紧张的白毓臻开始有些疲倦,身下的野兽终于放慢了速度,最终停在一处山洞前。 正当他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野兽前半部分的脊背塌下,背上的青年便自然地滑落,又在落地前被叼住后领踉跄地站稳。 也是此举,令白毓臻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见自己站稳后,野兽从他身边经过,兽身线条流畅,银白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漂亮极了。 这是一头成年银狼。 银狼走到洞口,察觉到青年没跟上来,头颅优雅地转过微仰,白毓臻福至心灵,连忙跟在它的身后。 入了洞,他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与外面光秃秃的石壁相比,洞内的一处宽阔光滑的石板上,铺满了干燥软和的紫色草叶,被狼吻推着身体坐倒在上面的白毓臻恍然发觉:这是银狼的巢穴。 紧接着,对方就地在他身边卧下,修长的兽身正好阻挡了通往洞口的路。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呢?”一人一兽相顾无言寂静的几分钟后,白毓臻蜷起双腿,小心地挪到了石板往里的位置,轻声道:“我感觉你并不想伤害我。” 闻言,正闭目养神的美丽银狼缓缓睁开一双狭长的眼,浅色眼珠微动,垂在身侧的尾巴拍了拍地面,尾毛扫过青年纤细的脚踝。 于是白毓臻也陷入了久久的茫然,想着想着,他忽然感觉身体有些发热,头顶的猫耳不安地轻抖着,尾椎骨的位置一阵阵泛着痒意,眼睛一眨,睫毛变得湿漉,连透进光亮的洞口都看不清了。 视野中的一切开始变形、扭曲,像是沉入水底时往上看——晃漾着。 原本趴俯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银狼终于起身,平静地看着此时洞穴里发生的一切: 柔软的紫叶堆成了一个小巢,上面软软耷拉着青年的衣物,忽然,上衣的领口处一动一动—— 几秒后,一只雪白毛茸的小猫钻了出来,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才忽然顿住。 紧接着,小猫慢吞吞地抬起自己的小爪子——雪白的山竹爪爪下是粉嫩的肉垫。 “……喵呜?” 我怎么变成猫了? 白毓臻此时困惑极了,这件事带给他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当听到洞口处传来的急切呼唤时,他还是有些呆呆的,甚至因为第一次完全兽化,思维还有些迟钝。 简单来说,就是人类的思维还没和小猫的身体百分百匹配上。 于是直到不远处的沈悬赴忽然抬眸,“那边。”正疯狂寻找的几人瞬间移动冲进洞口的时候—— 看到的是一只正一下下踩在银狼身上,嘴里还叼着自己毛绒绒小尾巴的小猫。 正当男人们陷入怔愣的时候,一道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 “……好可爱。” 冲在最前面的蔺若星眼神发直,透着痴态。 第89章 世界三(25) 高大修长的银狼毛发顺滑亮闪,像是皎洁月光下流淌的粼粼河水——于是当这美丽垂顺的毛发中冒出一团软乎乎的雪白后,便形成了强烈反差的一幕。 “珍珍?”兴奋之下面颊红红的蔺若星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却在将要靠近时被银狼警惕地呲了呲牙,寒光一闪而逝,狭长凌厉的狼眸透着冰冷。 沈悬赴突兀开口:“先别靠近它。” 见几人的目光投向他,男人面不改色,“那头银狼对他有着强烈的保护欲。” “我想,它现在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开什么玩笑,“掳走珍珍的是它,你现在告诉我,它对他没有恶意?!”被青年的小猫形态萌过头的蔺若星此时冷静了下来,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还在加载大脑与身体“自适应程序”的白毓臻迷迷糊糊地遵循小猫的本能,自顾自地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了一会后,在某一刻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情。 但尽管作为人类的思想重新回归,因为初次完全兽化,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兽类形态的影响。 例如:胆小——雪白毛茸的山竹爪爪不断地踩着,小猫浑身的毛微微炸着,两只尖尖的小耳朵下意识地向后平压,喉间还不间断地发出“喵呜喵呜”的尖细叫声。 “珍珍——”眼看着这一幕的蔺若星心疼极了,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将炸成一团蒲公英的小团子揽抱在怀中,轻声细语地安抚着。 但身旁的沈悬赴始终一言不发,就连嵇青月也不知为何按兵不动。 “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段燃说出了自白毓臻不见后的第一句话。 当收集食物回来看到原本青年所在的地方空荡荡的画面后,那一瞬间男人像是被剥夺了呼吸的权利,稀薄的空气挤压着他,令他大脑空白一片,只本能地跟着很快闻讯赶来的嵇青月几人一同寻找,直到蔺若星的一声呼喊,他才循声朝着银狼身上的那团雪白看去。 找到你了…… 找到你了。 段燃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换来嵇青月淡淡一瞥,但他并不关心,只是对方恰好也替他问出了问题。 山洞里,光线穿过沈悬赴堪称完美比例的身材,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微动,男人缓缓开口,语气平直:“它在筑巢。” 一语激起千层浪,就连几人当中看似最冷静的嵇青月都皱眉开口:“什么意思?” 但摆在他们面前的事实就是这么荒谬:就在他们还在僵持的时候,银狼抬起修长矫健的四肢,走到那一簇一看就柔软舒适的“紫叶床”前,转头,狼吻凑近还在背上“喵呜”的白毓臻,张开嘴巴。 “——!”无人看见,在这一刻,沈悬赴的眼睛霎时收缩,冰冷危险的竖瞳曾短暂出现。 美丽狼兽垂下时的吐息拂起了小猫身上的雪白毛发,低低的兽吠伴着忽然被叼住的后颈,在银狼温柔的安抚声中,白毓臻迷瞪瞪地被放入了散发着干燥草香的巢中。 “喵呜?”也许是兽类间奇妙的共鸣,即使眼前的银狼比自己大上许多,但他的心中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它不会伤害我。 这样想着,白毓臻抬起爪子舔了舔,粉嫩小鼻子嗅闻着干净的肉垫上清新的草香,耳朵也慢慢伸直。 “喵呜喵呜~” 他们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我的。 “喵~” 让他们进来好吗? 回应他的是银狼温和的眼神。 嗯,很好,他已经和狼兄商量好了。 于是蔺若星几人便见方才还怯怯生生的小猫后肢弯曲、两只前爪伸直,毛绒绒的小胸脯被微风吹起,圆溜溜还带着“眼线”的漂亮猫眸一眨,一连串黏黏糊糊的喵呜声响起。 “喵喵喵~” 嗲得不行不行的。 虽然因为语言不通而不能逐字逐句翻译小猫的话,但凝神听了一会后,嵇青月神情稍缓,在另外几人还在思考的时候抬脚走上前去。 注意到他此时动作的蔺若星顿时紧张地看向乖乖坐在紫叶巢中的小猫,眼尾余光时刻警惕着看似气息平稳的银狼。 直到男人越过银狼,最终站在白毓臻面前。 “宝宝。” 当真正伸手触碰到那软乎乎又温热的小猫身体时,嵇青月才终于重重地长舒一口气,弯下腰半跪下时丝毫不顾地面的石子和尘土,与白毓臻对视,“什么时候和我回去呢?” 被问到的小猫一愣,思维变得简单后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下意识的,他冲着一旁的银狼叫了两声。 “喵喵。” 狼兄,我会一直在这里吗? 即使知道小猫听不懂,银狼却仍然句句有回应,“嗷呜——” 不会。 于是白毓臻放下心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猫爪思考了一下,喵呜地回答起了嵇青月的问题。 “喵、喵呜喵呜~” 狼兄说我很快就能回去的,你们别担心我。 趁着洞内气氛缓和而悄咪咪走近了几步的蔺若星表情痴痴的,双手紧攥成拳头,脑中不断循环着“好可爱好可爱”“珍珍我亲亲亲亲亲——”的念头,若不是顾忌着那只不辨底细的银狼,早就扑上去吸猫了。 这边好不容易喵呜一通,尾巴微微翘起、圆眸亮晶晶的白毓臻看着正温柔抚摸自己的嵇青月。 男人见他停下,几秒后,面露几分无奈。 “宝宝,我听不懂。” 白毓臻顿觉晴天霹雳。 见方才还翘起来的小尾巴焉哒哒地垂下,心疼得不行的蔺若星终于忍不住了,他风风火火地冲到小猫面前,皱着眉头眼尾下压,“珍珍宝贝不要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说着,手指向前暗戳戳地轻轻捏了捏白毓臻的爪垫。 环顾了一圈,无奈接受了现实的小猫抬起爪子,在嵇青月顺从的力道下扒拉开对方的手掌,想了想,他晃着尾巴,圆墩墩的小肉垫搭上,大大地比划道:没、shi。 “事”字太复杂,聪明的珍珍咪灵机一动,落下最后一笔后得意地点了点头,被狠狠可爱到的蔺若星伸出手去,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喵~”娇娇叫着的珍珍咪不自觉地仰着下巴,露出的毛绒绒小胸脯也被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的段燃伸手轻抚。 当指腹触及那片微微起伏、带着温热的毛绒绒后,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噼里啪啦”贯穿至脚底,电得段燃面上露出了微妙的迷醉,眼尾甚至隐隐浮现失控的翠色眼羽。 “宝宝猫……” 于是一旁的蔺若星在愤恨的目光中痛失小猫,咬牙切齿地看着被段燃轻颤的眼羽吸引了注意力、娇矜地一扭一扭走上男人主动伸出来的手臂,最终在周围心惊胆战的目光中轻盈地跃上对方的肩膀。 “咪呜~”抖着嗓子的小猫踩了踩爪爪下硬邦邦的人类,一双微微收缩的猫眼紧紧盯着那几根尾部轻颤的眼羽,前半截身子微塌,圆墩墩的小屁股慢慢撅起——典型的小猫前扑的预备姿势。 眼睛是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在察觉到可能受到伤害前,正常人都会下意识躲避。 但段燃却始终一动不动,宽阔的肩膀静止成凝固的雕像,另一只能够活动的手掌摊开护在小猫的脚下。 [小猫捕羽]加载中:30%……50%……90%…… 100%!!! 雪白的猫猫脚下轻轻一蹬,下一秒,段燃眼前一花—— 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闭上眼睛,完全克服了避害的生理本能,眼睁睁看着小猫的透着粉的爪子……软软地按在自己眼尾……的羽毛上。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软乎乎的重量。 “……咪?”轻盈的一小只蒲公英团子趴俯在段燃的头顶,伸下来触碰翠色眼羽的猫爪像小花一样张合了几下,又慢吞吞地收了回去。 方才小猫跃起的时候几乎心脏骤停的蔺若星哽下了一口气,说话时声音都是虚的,“宝宝猫,我们下次不要玩这么危险的游戏了,好吗?” 被段燃眼疾手快地护着抱下来的白毓臻在男人怀中转了个身,舔了舔自化形后不是被银狼护在身上、就是被男人抱在怀里,以至于真正意义上一点灰尘也没沾的干净爪爪。 饶是如此,一旁默不作声的嵇青月还是走上前来,手上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柔软湿巾,捏着小猫的四只小山竹,挨个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珍珍是有人照顾的乖小猫,好宝宝是不用自己舔爪子的。” 虽然对白毓臻的身体状况有了一些了解,但因为目前收集的信息并不完善,对于猝不及防变成小猫这件事,嵇青月并没有做太多准备,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尚未可知,眼下所要面临的问题很多。 比如现在:他就担心小猫控制不住舔毛的本能,从而导致身体摄入不易消化的毛发。 “没有化毛膏或者猫草。” 闻言,即使是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直站在洞口的沈悬赴也皱了皱眉头。 在不约而同沉寂下来的一分钟后,是忽然抬脚走上前的银狼打破了僵局。 因为先前的一幕幕,段燃感觉得出来它对小猫并没有恶意,因此当银狼想要张口叼住白毓臻的后脖颈时,他先一步开口:“我把珍珍抱回他的小巢里。” 重新被香香的紫叶包围的白毓臻下意识打了个滚,还不等歪歪扭扭地站起,就被蓦地凑到眼前的狼吻顶了回去。 然后,高大的银狼垂着眼,轻轻甩着尾巴,为爱干净的小猫舔起了毛。 第90章 世界三(26) 出了这么大的事,直播间自然被紧急关闭,节目组接连两天出幺蛾子,幕后人员焦头烂额,所幸资金充裕,即使面对着舆论的烂摊子,工作人员也干劲十足。 而此时还在键盘上手指翻飞的他们不知道,这些社会上的天之骄子、节目组的重要嘉宾们,正或蹲或站在一处山洞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一只毛发干净雪白、眼睛圆圆、声音嗲嗲的小猫被舔毛。 尽管与银狼修长的身躯比起来,白毓臻的体型可以称得上“娇小”,但对方没有因此草草结束,而是仔细认真地进行着舔毛的工作。 先是胸前、再是后背,最后才到小猫的脑袋,期间还时刻观察着小家伙的情绪,试探地碰了碰要舔毛的部位,见软乎乎的小脸仰着“喵呜”一声后,才继续下一步。 到最后结束的时候,银狼依依不舍地吐出口中干干净净、沾着紫叶香的小猫爪,喉间发出低低的狼叫声。 山洞外已经暗了下来。 “天黑了。”段燃的目光从洞穴外收回。 见银狼踱步离开原来的位置,蔺若星飞快地重新凑到白毓臻面前,口中发出一迭声的拟声词逗哄着小猫,抽空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你们要回就回吧,我是一定要陪着珍珍的。” 段燃脸色微变,“显着你了?我说我不陪了吗?我的意思是——” “珍珍需要进食。”嵇青月皱了一下眉,看着正抬脚巴巴踩着紫叶的小猫,眸光微动。 只有沈悬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正专注地盯着小猫的银狼。 察觉到几人语气中的担忧,白毓臻尾巴微晃,软乎乎的小猫脸蹭了一下蔺若星的手指,男生心有灵犀地摊开手掌,上头毛绒绒的小山竹一下下比划道:走、好。 你们不用陪着我,这里不适合人类待太久,你们先走吧。 我没事的,银狼会陪着我,我会好的。 比划完这两个字后,小猫“喵呜喵呜”地抬起爪爪,碰了下主动凑过来的银狼。 而几乎同一时间理解了他的意思的男人们表情各异,只是透露出来皆是强烈的不赞同—— 段燃又爱又恨地蹲下身轻捏了一下小猫爪,哼笑一声:“你这样子,我们怎么可能放心离开?” 嵇青月倒是一脸平静,只是眉宇间浮现出几分无奈:“宝宝,现在你才是最重要的。” 蔺若星猛猛点头,沈悬赴一动不动。 环顾了一圈,成功接收到信号的白毓臻翘起小尾巴,仰着小脸,细细的小胡须一抖一抖,“喵呜~” 好吧好吧。 只是虽说不离开,但必要的生活物资(此处特指先前为白毓臻准备的东西)不能没有,于是段燃在小猫睁圆的眼睛中展开双翼,回了一趟营地。 ——半小时后,热乎乎的小猫被嵇青月抱在怀里,一点点地喂着果子,大手时不时伸手擦拭一下小猫嘴,温声夸道:“宝宝很乖,再吃一口?” 直到软乎乎的小肚子微微变圆起来,男人才放下手中的精致小勺,用同色系的小碟子倒了些水,“喝点水。” 但小猫却在这时往后退了退。 旁观的蔺若星大惊,“珍珍是不是不喜欢喝水?” 段燃在一旁抱着臂若有所思,“好像大部分小猫的确是不喜欢主动喝水。” 沈悬赴墨如寒星的眼睛满满映着小雪团子的身影。 见小猫无形透露出的拒绝,嵇青月低下脑袋,声音很轻,“怎么了珍珍?” 怀里的小猫踩了踩他的手掌,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定定看着那碟清澈的水,一动不动。 蔺若星急了,“小猫自己感觉不到渴,不代表他真的不需要喝水——” 这时,始终看着白毓臻,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的沈悬赴走上前,在几人的注视下,拿起了白毓臻的专属小水壶。 “麻烦拿个深一点的碗。” 段燃放下手臂直起身,在方才带来的物资里找出了一个蓝色的碗。 沈悬赴看了一眼,点头,“端着。” 段燃自然照做——毕竟事关小猫,管他什么语气。 几秒后,山洞中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流水声:两人一站一蹲,自高处将水壶倾倒,控制着力度不让一滴水溅落出低处的蓝碗,形成了一道“人造瀑布线”。 而在蔺若星屏息的灼灼目光下,方才还退缩的小猫慢慢身体前倾,一秒、两秒——尖尖的猫耳一抖,短短的鼻吻凑到了“小瀑布”边上,下一刻,粉嫩嫩的小舌头伸出,一下下地喝起流动着的水来。 嵇青月稳稳地一手托着小猫,一手护在旁边。 此时没人注意到,那头银狼看向小猫时同样温和宠爱的目光。 随着小猫停下了饮水,水声渐歇,“吧嗒”一声,一顶便携式照明灯亮起,段燃将其放在小猫巢的不远处,灯光柔柔地笼罩住卧在大改造“猫窝”里的白毓臻。 原本柔软的紫叶上铺了一块小毯子,边上还零零散散地堆了一些圆润的小绒球,白毓臻喵喵叫着窝在小巢里,背上是嵇青月温柔的抚摸,喉间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夜深了,小猫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男人们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洞穴,随意选了一个位置,商量好轮流守夜后也安静了下来。 而那头银狼缓缓卧下,尾巴轻轻地覆在珍珍猫的身上,动作间充满了守护和珍爱的意味。 没人知道,此时的白毓臻陷入了一场梦中: 梦里的他看起来年纪很小。 不算太大却布置得温馨的客厅中,白毓臻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柔软的抱枕。眼前的电视上正播放着一部电影,直到某一刻,骤然炸起的音效令彼时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少年捏紧了手上的抱枕,但他却倔强地睁着一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尽管睫毛不断地抖动,就是不肯闭上。 “咔哒、”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很细微,淹没在了电影声中—— “宝宝!”一进门就下意识寻找小孩的晏斯盛先是看到抱着大大的枕头脸色苍白的白毓臻,心中一沉快步走上前去,之后才转头发觉已经播放谢幕的电影。 “哥哥……”被青年抱起的小孩声音软糯糯的。 尚未成年的晏斯盛体型修长如朗朗青竹,低头询问:“宝宝是不是又看那种电影了。” 小小的白毓臻乖乖点头,“嗯。”声音奶声奶气。 闻言,青年皱眉,表情心疼极了,夹杂着几分不赞同和自责,“哥哥会一直陪在宝宝身边,不需要宝宝做这些……” 嘴唇被一只散发着甜甜奶香味的小手捂住,他的心肝宝贝认真极了,“珍珍会成为一个不让哥哥操心的好小孩。” 怀中的奶团子温热柔软,晏斯盛看着他,喉间发哽,低下头,与他的宝贝额头轻抵,“谢谢宝宝愿意来到哥哥身边。” 电视上的电影进度条播到结尾,右上角“请10岁以下的孩童在监护人的陪同下观看本影片”字样缓缓出现。 究其原因,一切都要从白毓臻养父养母的葬礼上说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导致两人骤然离世,等到正好在外地参加一场封闭式学科竞赛的晏斯盛匆匆赶回时,小小的白毓臻被那些亲戚带到葬礼上,为了父母的家产争夺他的抚养权。 小孩哪懂这些,只是坚持要等前天才通过电话,说着“宝宝乖乖等他”的哥哥回来,旁边大人们的声音很大,一时无人顾及到他,小小的身影仰着脑袋,看着灵堂上黑白照片里的养父养母,安静地流下泪来。 就在这时,灵堂的门被“嘭——”的一声踹开,身型开始抽条肩背却仍略显单薄的晏斯盛气喘吁吁,还在争论不休的大人们与其对视,纷纷心惊于那双眉眼压低后戾气横生的黑眸。 “哎呀小盛,看你弟弟吓得,可怜哦,我们好心带他来见爸妈最后一面,小孩什么都不懂,怕鬼哭了哦——” 脖颈青筋直冒的晏斯盛充耳不闻,大踏步走进来,一把将眼眶红红的白毓臻抱起,开口时的声音泛着止不住的颤抖,“宝宝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小孩只是慢慢地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然后将脑袋靠在那里,声音奶呼呼的,透着懵懂的悲伤: “哥哥,是因为我怕‘鬼’,爸爸妈妈才不愿意见我吗?” 青年的眼眶红了。 之后,在那些亲戚的怒骂声中,晏斯盛将灵堂闹了个人仰马翻,没让任何一个人得逞,等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后,他紧紧抱住怀中的小孩,走到父母的照片前,垂眸,脸上的表情是痛苦后的平静。 “爸、妈,你们会理解的,对吧?” 无论是大闹灵堂,还是固执地不肯放开本应有新家庭的白毓臻。 “……我不能没有他。” 我会用生命来爱他。 几年过去,晏斯盛本以为这段记忆已经变得遥远,却没想,在某天无意间撞破小孩自己一个人观看超龄电影后,他才惊觉,那个垃圾的话竟然对他的珍珍影响如此之大。 青年哄着、劝着,却始终不能令白毓臻改变想法,即使是后来两人一起去游乐园,小孩也会主动牵着他的手说要去鬼屋。 再又一次抱着弟弟出来后,晏斯盛心脏抽疼,“珍珍,听话,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但尽管脸上苍白,手脚还有些发软,白毓臻却摇了摇头,他说:“哥哥,我不想让自己怕‘鬼’,如果连我也去逃避,那以后,还怎么和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在一起呢?” “哥哥,在我没有成功克服之前,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 梦中的场景逐渐远去了,熟睡的小猫抖了抖尖耳,在敏锐察觉的银狼抬头凑过来想要安抚时,忽然睁开眼睛。 从一只小猫的脸上,居然也能看出怔然: 限定任务的“鬼屋”、被包场的“游乐园”、一日约会项目的“美恐电影”……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明显,白毓臻看着黑暗中那双温情平静的狼眸,有些恍惚。 是你吗,哥哥? 原来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离开过我。《 》 90-100 第91章 世界三(27) 当天色亮起,第一缕晨曦照进洞穴,睁开眼的男人们看见小猫被银狼不知所措地圈在怀里、狼吻焦急地轻蹭脑袋,圆乎乎的身子却轻颤,不禁脸色大变。 最后一个守夜的沈悬赴站在“猫窝”旁,定定地看着背对着他的小猫,掩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抽搐。 为什么哭? “珍珍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蔺若星和段燃一左一右,想要伸手,却无措地僵在半空中。 直到抖着身子的白毓臻听到声音缓缓平静下来,头顶被不断舔舐的触感清晰,银狼惶惶地安抚着他的幼崽,兽身将小猫圈得紧紧的。 低沉的“嗷呜”声响起。 是哥哥在安慰他。 “喵呜。” 哥哥。 银狼听不懂,却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站在一旁的嵇青月眼神在一狼一猫间转了一圈,神情若有所思。 在又一通舔舔蹭蹭之后,见方才还发抖的小猫逐渐舒展了身躯,情绪稳定下来,趁着蔺若星将其抱起心疼地轻轻用柔巾擦拭脸颊,银狼从石板上一跃而下,走了几步,顶着几道目光,伸出右前肢,在地上划下了一道痕迹。 “1?它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一天?”段燃皱眉。 另一道声音反驳,“不。”沈悬赴眼神微动,“它的意思是小猫还要在这里待够一天。”男人转头,意有所指的目光笼罩在恹恹的白毓臻身上。 “为什么?”蔺若星是真的疑惑了。 最终,是今早开始就不发一言的嵇青月走上前,解答了他们的疑惑。 “这头银狼是为珍珍而来的。”砸下一个重磅炸弹。 不等其余几人发问,他继续道:“在我们下车的那一刻,它就已经在暗地里关注着珍珍了。” “我想,它甚至应该早就知道珍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白毓臻会在完全兽化前被银狼带回洞穴。 嵇青月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感受着那种独属于生命的温热,“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能等珍珍恢复人型,才能得到。” 蔺若星愕然地看着这头银狼,喃喃自语:“那珍珍会有危险吗?” “我想不会。”沈悬赴走上前,手指捏起了小毯子下垫着的厚厚一层紫叶,“如果我判断无误,这种叶子产自坎达尔星系的迷失深林,那里被当地政府列为‘S级’危险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种紫叶。” “A+级别玛雅异兽的伴生植物,ABO二次分化辅助药剂的核心提取物就是出自其中。” 一株便可供五支分化药剂的提取,而分化药剂的出现也大大降低了二次分化的失败比例。这种药剂同样作用于“新人类”的兽化。 只是分化药剂价格昂贵,因为原材料的难以获取,有价无市。 现在……在这个山洞里,居然整整有铺满一个石板的紫叶。 “这么说,它是特意来帮珍珍完成兽化过程的。”蔺若星神情恍然。 话音落下,先开口的,居然是方才还蔫哒哒的小猫:“喵~” 银狼划完那道痕迹后,转身走回白毓臻的身边,微微狭长的狼眸紧盯着他,全然守护的姿态,但小猫却仍是蜷着身子,甚至还在蔺若星将其放回紫叶上的时候有些退缩的姿态。 “珍珍看起来很不舒服。”段燃的脸色不太好看,看着嵇青月轻声哄劝着小猫回到银狼特地为他准备的猫巢,但白毓臻始终打不起精神。 直到半小时后,小猫的模样愈发憔悴,甚至连除了银狼都不让触碰,几人才意识到这次的问题的并不简单。 嵇青月甚至温和地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却仍然没用。 银狼在一旁绕着圈,有些焦躁,时不时低下头,狼吻凑到小团子身边,也得不到回应,凌厉狭长的狼眸微沉,整头狼周身的气息瞬间压低冷凛。 它抬头,那双野性危险的眼睛看着此时山洞内的几个男人,一分钟后,狼吻轻嗅,眸光最终定在沈悬赴身上。 “嗷呜——”低低的吼声朝着男人发出。 一人一兽形成了无形的对峙,同样冷酷的两双眼睛对上,气氛开始紧张了起来。 “它什么意思?”蔺若星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恹恹的小猫身边,暗自警惕。 直到银狼甩了一下尾巴,方才同样默不作声的嵇青月骤然转头看向沈悬赴,他的声音短促:“是你。” 沈悬赴眼中眸光微闪,眉眼低压,喉结一滚,“什么。” “它的意思是,珍珍现在需要的是你。”银狼瞥过来的目光令嵇青月更加坚定了方才想法,话音落下,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倏一轻颤:原来还不够,珍珍需要的,是他们所有人的信息素。 少了一个人都不行。 段燃虽然还有些不解,但涉及白毓臻,还是条件反射地蹙眉:“沈悬赴你还在愣什么?没听到珍珍需要你吗?” 山洞的石壁凹凸不平,映在上面的光亮折射出不平的阴影,那个身影修长挺拔,光影明暗交织在他冷白冷峻的面容上,男人薄唇轻抿平直,鼻梁高挺,低头时额发自然下垂半遮住漆黑狭长的眼,侧脸轮廓冷硬,丝丝冰冷和漠然微泄出来。闻言,他略一抬眸,露出一双眼眸,幽深中看不清其中的半点情绪。 沈悬赴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回答他的是银狼重新变得焦躁的低吼声,男人始终半掩在身后的右手再次以逐渐加大的幅度颤动起来。 在不知谁无措的劝哄声中,他抬脚,一步一步,身上的大衣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弧,直到站定在怯怯蜷缩的小猫身前。 银狼微微抬起头,深幽的眼眸盯着男人,片刻后,它率先退了一步。 当沈悬赴缓缓蹲下来的时候,山洞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他缄默抬手,背后的山洞中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 脖颈上的腺体产生了幻觉般的灼热,跳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冷深林气息浮动,似有所感的白毓臻弱弱地“喵呜”一声,头顶一动不动的手掌泛着凉意,他短短的鼻吻翕动,软乎乎的山竹爪爪凭空张了张。 “……是你选择了我。”半跪在他面前的男人低声喃喃,身后被黑色皮手套遮覆的右手僵硬地屈了一下手指,在小猫抬头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移到唇前,牙齿轻咬,拽——深黑下的冷白手背一点点露出。 晕眩的炙热被山洞中逐渐深重的冰冷深林气息包围、缠绕,白毓臻原本又难受又低落的身体情绪被很好地安抚,黑圆的猫眸清晰映着此时眼前的这只手。 苍白修长的骨节、青筋蜿蜒的手背,以及……靠近手腕处,若隐若现的漆黑鳞片,上面泛着冰冷的寒光。 沈悬赴轻阖双目,神情疏淡,可被他注视着的白毓臻却尖耳微抖,一股诡谲的湿冷感觉涌上心头,仿佛被野兽锁定。 山洞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漂浮的水汽渗着凉意。 “淅淅沥沥”……山洞内暗下的光亮被另一个存在吞噬。 雪白毛绒的小猫浑身上下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温热,当不自觉开花的小爪子被冰冷的鳞片触到时,白毓臻呆呆的,泛着薄粉的猫耳都停止了颤动。 “嘶嘶——”分叉鲜红的信子沿着那抹薄粉缓缓往里,竖瞳用几乎要吞吃入腹的力道紧紧盯着被一下下盘旋缠绕住的绒绒小猫。 猫耳被动地颤抖着,被圈住的力道始终维持在一个紧密又不会疼痛的界限,直到危险美丽的蛇首伸到眼前,竖瞳中倒影着小蒲公英似的毛团子。 在看不到的角度,它的尾部一下下打在地面上,冰冷的爬行生物天然会令人心生畏惧。 他呢?他会怎么想? 那天晚上,在五楼的房间门外,佩戴着漆黑手套的男人曾经搭在把手上,房门没有上锁,似乎只要轻轻下压,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欲/望就能得到释放。 但男人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时,那道不安怯怯地蜷缩在沙发毛毯中的纤瘦身影——他是软的,是柔的,是暖的。 两人仿佛冥冥中天生就隔着一条冰冻的河岸。 ……但,此时他在自己怀中。 蛇首低声嘶鸣着向前,阴冷的气息铺面向热乎乎的小猫袭去。 他会害怕吗? 蛇尾拍打的声音更大了。 身上的毛发被冰冷的蛇身缠绕,先前涌动着的燥热被另一道凉凉的信息素安抚,白毓臻此时……舒服极了。 于是,当蛇吻几乎要充斥视野的时候,小猫“咪咪喵喵”地叫着,欢欣地伸着脑袋,软软的脸颊一下下蹭在光滑的黑色鳞片上。 凉凉的,真好。 再一次扬起欲要拍下的蛇尾竖直地僵在半空中。 “嘶——” 你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听不懂,白毓臻凭借自己的理解发出了回应:前爪有些艰难地自蛇身中抽出,下一秒,粉嫩的肉垫踩上蛇鳞,毛绒绒的小胸脯一动一动,整只猫发出了怯意的小呼噜声。 如果不是因为被圈得太紧,无法挣动,白毓臻甚至脑袋晕晕地想打个滚。 在被沈悬赴的信息素抚/慰地快要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每一个热热的夏天,都能在凉凉的蛇蛇身上打个滚,该多好啊—— 小猫安静了下去。 当山洞外的几人脚步急促地进入时,眼前映着一副怪诞又诡美的画面: 肤色雪白、四肢纤长的美丽青年阖着眼睛,密丛丛的长睫安静地垂落,他呼吸平稳、唇色鲜红,自然舒展的肩颈柔美欣长,身上的每一处都泛着令人目眩的优美。 他是古神话中神明深藏的宝物。 而此时这个宝物,正被一条通体漆黑、犹如古神话中“灭世黑蛇”一般的巨蛇缠绕。 黑与白交织,纯洁与毁灭。 第92章 世界三(28)完 “……珍珍终于恢复了!”比起一开始对眼前画面的愕然,蔺若星显然更关心此时沉睡的白毓臻。 但比他先一步靠近,是那头修长矫健的银狼。 一狼一蛇对视,天生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他们对彼此充满了天然的敌视,但这时怀中的青年微动,方才昂起满含攻击性的沈悬赴缓缓退了回去,半分钟后,他舒展蛇身蜿蜒游走,看着银狼接替了他先前的位置,垂首一下下轻舔着青年微微晕红的面颊。 等到属于人类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山洞中,段燃一脸难尽地瞥了一眼沈悬赴摘下手套后手背上那一小片凸起的黑色鳞片,“怪不得整天一副‘莫挨老子’的死装样……实际上,做梦都恨不得变成原型舔遍他的全身吧。” 正缓缓重新戴上手套的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话,他低着头,一半面容藏匿于雨后照进山洞昏暗交织的光影中,神情晦涩不清,身上那股强势的侵略感渐渐消弭。 只有嵇青月看着那头始终目不转睛盯着白毓臻的银狼,薄唇轻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在触及恬静安睡的青年后沉默了下去。 当夜幕降临、林中万籁俱寂之时,银狼终于动了,那双黑夜里显得格外幽深沉静的狼眸定定地看着裹在毛绒毯中的青年。 皎洁的明月高悬,曾也独照过他。 银狼轻轻抬脚离开,当身影即将消失在山洞外时,身后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 “他会伤心。” 银狼脚步一顿,狼首似要转回,但最终,他纵身一跃,身躯消失在了不见尽头的漆黑深林中。 …… 当白毓臻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嵇青月唇边的浅笑,薄唇开合,他听到:“珍珍,你醒了。” “嗯……”温度适宜的房间中,他缓缓坐起身,缓慢环顾四周——他们回到了别墅。 脑中有什么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身穿白色睡衣的青年脸色有些苍白,茫然的眼神中透着令人心疼的憔悴。 还不等白毓臻理清脑中的思绪,俯身将他抱起的男人语气自然,“珍珍睡了好久,观众们都很想你。” 观众、节目……节目! 被抱在怀中还有些晕乎的青年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在被抱着下楼梯的时候,上半身微倾、下意识抓住了嵇青月的手臂,有些急切:“我睡了多久?节目、节目是不是……” “没有,别多想,蔺若星他们还在后采,现在、嗯,应该已经结束了。” 在几人留在山洞的那几天,虽说直播暂停,但节目并没有停播,定期放送的后采片段成功转移了观众的注意力。 下到一楼,白毓臻坐在沙发上,手上被塞进了一杯温水,他双膝并拢,一下下小口抿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转动。 “……嗯?”他停下了口中的吞咽,眼神微凝,半晌,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那个挂钟,之前是在那个位置上的吗?还有那个……那个…… 别墅里是不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想了好一会儿,却不得其法,白毓臻只好收回目光,就在这时,后采间的房门被打开,蔺若星惊喜地大叫一声,“珍珍你醒啦!” 于是方才那冒出的一点疑惑便自然地被抛之脑后了。 就在男生要扑上去的时候,一只手忽然出现在白毓臻的眼前,下一秒,唇角被点了点,身后俯下一道声音,“小猫嘴角都要翘上天去了,怎么?醒了这么高兴?” 这样说着话的男人并没有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 垂下的碧绿色双眸中,满满的都是温柔到极致的情意,倒映着正往后仰头的青年。 “段燃。”他的小猫这样唤着他的名字,唇角勾起,眉眼弯弯,笑得漂亮极了。 可爱死了。 只是这样高兴轻松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嵇青月从阳台外走进来,眼神微暗,但当白毓臻看向他的时候,男人重新笑起来,他走到青年面前,矮下身子,轻轻牵起那只放在膝上的细白的手,温声开口: “珍珍,我可能要离开几天。”说完,不等白毓臻做出反应,他先有些难以忍耐地皱了皱眉,只是那股郁色转瞬即逝,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捏了捏掌心柔软的手指,平和自然,“这几天先让蔺若星他们陪着你,好吗?” “辛苦珍珍等我了。” 一旁的蔺若星倒是有些担心地看着沙发上的青年,段燃倚靠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也在暗暗观察小猫的反应。 但白毓臻却很是平静地接受了嵇青月的告别,他点了点头,长睫敛下很是认真地开口:“好哦,阿月快去完成自己的事情。” 嵇青月眉眼怔忪,看着一瞥一笑脱离了那股初见时怯怯模样的人,脸上被一只热乎乎的手碰了碰,他听到:“我当然会好好等你呀,不辛苦的。” 半晌,“……好。”于是男人紧绷的肩膀微松,唇边的笑深了几分。 …… 嵇青月走后,节目组以“不可调节的工作事项为由”做出了解释,而观众自然表示理解。 [演员嘛,理解理解。] [虽然我们短暂地“痛失”了嵇影帝,但珍珍仍然拥着三个帅男人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嵇青月的离开给某位制造了机会……] [而且我感觉除了珍珍以外,其他几人都怪怪的——段燃怎么这几天总是神出鬼没的?] 嵇青月的离开,并没有影响节目的继续录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白毓臻和三个男人继续以每天一个任务的频率进行着直播,看似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 “抬手。” 后背贴着的胸膛微震,头顶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不要走神。” 被以近乎揽抱的姿态教导着模拟射击的白毓臻瞬间睁大眼睛,嘴唇紧紧抿住,很是认真的样子。 今天是与沈悬赴一起体验星际社会年轻情侣高分推荐的“约会满分圣地”:【模拟射击场】,逼真的手感使体内的血液迸发,在胸背相贴的炙热中,荷尔蒙的分泌促使感情的飞快升温。 白毓臻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所幸男人对他的一窍不通接受良好,甚至在旁观青年子/弹打空后,走上前来。 当被沈悬赴从身后拥住的那一瞬,白毓臻却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甚至……身体早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下来。 此时,在男人的教导下,怀中的“好学生”鼓着小脸,射击时的眼神专注,直到终于命中一个九环,下意识转过脸抬头,语气很是开心:“我打中了,你看到了嘛!” 头戴护目镜露出锋利下颚,宽肩窄腰、充满力量感的身躯在修身的射击服下一览无余,睫毛垂下的阴影落在眼下,室内灯光自然而生的阴影勾勒出越发立体的轮廓,男人周身充斥着与生俱来的凌厉感,但却在垂眸看向怀中青年的时候,唇角微微勾着,“嗯,很厉害。”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后,被夸奖的白毓臻缓缓转过头去,嘴唇一顿一顿地开合,“哦、哦……是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械身。 身后比他高了一大截的男人眼神微动,将那张雪白小脸上浅浅晕出的漂亮薄粉收进眼底。 这几天,论说最“辛苦”的,当属直播间的观众们。 当选理由就是: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否定前一天的自己: [我可能真的是个花心大萝卜,谁能想到,昨天的我还在为沈悬赴×珍珍的“真神cp”磕得死去活来呢……] [重要的事情要重复三遍:我们蔺若星和珍珍的“猫狗cp”才是坠好的!我们……×3] [但银发碧眼×黑发乌眸的古早组合,我无脑立挺!] [……] 总之,直播间的观众们是每天都在“水深火热”之中,反观话题的中心人物白毓臻,每天都被男人们哄得高高兴兴—— 万米高空上,烈风吹散了他颊边的发,“三、二、一——”骤然跃下。 无垠天地间,白毓臻睁开眼睛,短暂的疾速下坠后,身体被原本呼啸凌厉的风轻柔地托起。 身后的蔺若星凑近,滚烫的吐息打在耳边,“珍珍,这样的风景,我还想和你一起看千千万万遍!” 意气响亮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尾音和着声飘远,但那颗跳动着的真心却紧紧贴在白毓臻的身后,一下、两下。 在自由最大化的此刻,他们的心跳同频共振。 “好——”白毓臻笑着应道。 …… 射击、跳伞,最直接的感官刺激令白毓臻晚上入睡时,都难得地睁着一双大眼睛辗转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抵不住疲惫地入睡。 翌日,倦倦的小猫慢吞吞地下楼,恍恍惚惚地坐在沙发上,连节目组的任务卡片都是段燃拆开的。 看着身子有些微晃的青年,男人笑了一声,“要不要睡一会?” 但被努力睁大眼睛的白毓臻果断拒绝了,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可以的。” 被这副模样逗笑的段燃顺势坐下来,沉吟片刻后开口:“那我们今天就不出去了。” 说完,站起身、弯腰、伸臂,一把将软乎乎的小猫抱起,走出了别墅大门,来到了后面的花园里。 花园中有一大片可以席地而坐的草坪,白毓臻被男人放下。 “这里很舒服,对吗?” 段燃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的确,白毓臻微微仰着脸,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洒在人的身上,暖烘烘的。 这期间,段燃先后回了别墅几趟,于是断断续续的,白毓臻的手边多了几个高低错落的玩偶,那只小游隼赫然在其中,被青年惊喜地抱在怀里。身下换上了柔软的垫子,上面还放着一些小零嘴。 被喂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果汁后,白毓臻站起身,靠近另一旁的花丛,沿着小道进入,段燃没有跟着,而是低头从带来的黑色背包中拿出了什么东西。 花丛里,白毓臻慢慢走着,时不时俯身,凑近正鲜妍绽放的花朵,遇到格外喜爱的,还会小心翼翼地摸一摸花瓣,就这样逛着逛着,他也有些累了,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正巧看到男人垂眸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 犹豫了一下,白毓臻轻声开口:“段燃?” 对方自然地收回手上的事物,起身向他走来,“累了?那回去吧。” 进了别墅,白毓臻才知道,蔺若星和沈悬赴一大早就出去了,但说好了今天就会回来,他点点头,看着正低头往身上系围裙的段燃。 细细的几根绳子收紧了腰部的衣料,更显出其肩背的宽阔,男人转过身,眨了一下左眼,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些慵懒,“乖乖坐着,给你做饭吃。” 于是白毓臻接受了段燃亲自下厨的投喂。 “……好吃。” 尽管夸奖听起来有些单薄,但亮晶晶的眼眸和鼓动的雪腮不会欺骗直播间前的观众。 [果然……天龙人就是天龙人,做什么都会成功。] [三百六十行,行行他都行。] [嗯……做老公的话,肯定也很行吧。] [好好好!这样才配得上我们世界唯一的珍珍宝贝!] 吃完饭后,白毓臻坐回沙发上,渐渐有了困意,在客厅舒缓悠扬的音乐声中逐渐入睡,段燃坐在单人沙发上,凝眸看了他好一会。 天色渐晚,当白毓臻醒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竟然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了,支起身时毛毯从身上滑落,但客厅没有开灯,段燃也不知道去哪了。 就连先前浮在半空中的直播悬浮球也消失了 “……段燃?” 没有人应答。 客厅里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换了位置的复古时钟发出“滴答”声。 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身上的毯子,原本熟睡带来的热意悄然褪去,不知是第几个“滴答”声,白毓臻眨了一下有些干涩的眼睛,恍然发觉原来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已经能够清楚地看见黑暗中的事物。 比如客厅那个大飘窗上悬挂着的横幅。 ……横幅? 他有些愣愣地说出了口。 黑暗中,脚步声传来,一声、两声、分开又重叠,那是好几个人才能发出的声音。 小小的、昏黄的烛光一路驱散着黑暗,在看似脆弱摇晃实则始终明亮的一路后,最终来到了白毓臻的面前。 几道声音响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温和的、清冷的、慵懒的、热情的…… 蛋糕散发着甜甜的奶油香气,白毓臻呆呆地坐着,在男人们唱完歌后,头顶被轻轻地摸了摸,他仰头,几天不见的嵇青月微微笑着,神情中带着包容与鼓励,“珍珍,不许个愿吗?” 白毓臻的视线环顾四周,被布置了鲜花、气球格外温馨的客厅,还有身边的男人们,沉静矜贵的沈悬赴、银发碧眸的段燃、眼神亮亮地看向他的蔺若星……他们都在这里。 一切都太完美,像是一场幻梦。 于是他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握在胸前—— 好像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变得很幸福,许愿是不是不能太贪心呢?白毓臻默默地想着。 他希望节目一切顺利,嗯……那个和自己签协议的制片人好像已经很久不出现了——自从他的耳机被捏坏后。 好吧,那就重新许一个——希望大家都顺顺利利,在节目结束后也能保持联系……等等,他的思绪一顿。 嵇青月早就告诉自己他的联系方式,沈悬赴不知在何时已经将沈氏集团顶楼的解锁密匙输入了他的终端,蔺若星已经开始着手安排之后的双人旅行计划,段燃……之前有一次他问“要不要当我的模特?”是给自己拍照吗?抱着这样含糊不清的想法,白毓臻点头答应了下来。 嗯,这个愿望也已经实现了,那就下一个—— “珍珍,可以给自己许一个愿望吗?” “贪心一点,也没关系。” 耳边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刚刚没有…… 给自己许一个愿望?思绪绕着这句话,缓缓停下。 小小的烛光摇曳着,一分钟后,白毓臻睁开眼睛,怔怔然地看着那跳跃的暖黄。 [要去吹掉,愿望才能实现。] 他知道。 身子微微前倾,身边不知何时变得安静,洇红的唇瓣颤抖着,烛光的热意袭来,他闭上了眼睛,吹灭了蜡烛。 烛光熄灭,“咔哒”一声,客厅的灯被打开,双手交握在胸前的白毓臻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应该睁开,然后迎接明亮、看到大家的笑脸——理智这样告诉他。 但没人开口,开了灯的人继续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怎么都不说话?是因为自己没睁眼吗?他…… “宝宝。” 秾密的长睫微颤,交握的指尖泛着紧绷后剔透的白。 “宝宝,是我。” 那人再次开口。 轻轻的吻落在额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笼罩。 像曾经被拥住的每一次。 白毓臻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微红的眼中已轻晃着泪水,但他的唇角却慢慢地扬起,一行晶莹划过雪白的颊,又被男人的指腹抹去。 “哥哥。” [只许一个小小的愿望好不好?在这个世界,他早已不知何时变得很幸福了。] [但是有人告诉他,可以贪心一点。] [那就……让哥哥回来吧。] 于是嵇青月找回了晏斯盛,从兄弟两人再一次相遇的那一刻,白毓臻所存在的世界被赋予了“真实”。 那个梦中的世界被抹去,从来不存在什么“早逝的弟弟”,梦里那个无欲无求、身居高位的晏斯盛放弃了那条不能回头的从政之路,选择了进入帝国研究院,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第一个注射“新人类进化药剂”的Alpha,直到在某一天成功从普通Alpha成为了“新人类”,拥有了返祖兽态:银狼。 但大量多次注射半成品药剂给晏斯盛带来了严重的副作用:他不能自由控制自己的返祖兽态,成为银狼的时间越来越长,于是在某一天,再又一次艰难地转化为人型后,他记录下数据,这场不见天日的实验终于宣告成功,那支唯一的成品药剂被注射进白毓臻的体内。 在青年昏睡的那段时间,在研究院的追捕下,没人想得到,他就躲藏在弟弟的身边,直到白毓臻睁开眼睛,他才不得不离开。 但这不是结束,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这样告诉男人。 一个寂静的夜晚,他猛地睁开眼睛,垂眸用山洞里的利石划开了手臂,疼痛使他保持人型的清醒,于是那天失意买醉的中年制片人得到了一张卡和一封信。 [时间向前流动,随着人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生出不同的节点,每一个节点又向前继续延伸出新的时间线。] [但最初的那条线不能发生变化。] 于是《盲盒心动进行时-》仍然沿着原本的轨迹出现,只是这次,参加的人员却发生了变化。 冰冷的数据一行行从晏斯盛的眼前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四个名字上: 嵇青月、蔺若星、段燃、沈悬赴。 他们的信息素与初步成为“新人类”的白毓臻匹配度高达100%,这意味着:如果珍珍接受了他们四个人的信息素,便能彻底完成“新人类”的最后一步转化,获得永久的健康。 100%,这个数字简直透着荒诞的意味。 100%,这个数字又代表着希望的意义。 …… 《盲盒心动进行时-》完美收官,最后一期播出后,观众们几乎要泪洒屏幕: [呜呜呜,好舍不得珍珍~] [过生日那一期我反复观看,我逐帧学习——] [那个叫晏斯盛的帅哥怎么只出现一期,而且镜头还那么少?] [等等等等,先别伤心,快去看Edge上段燃的账号!] 大量网民点进段燃的账号,然后纷纷哗然: @段燃: [很多年以前,在获奖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笔下的画变得那么空洞,生命力正缓缓从我的作品中流逝,于是在痛苦、不解后,我宣布封笔,似乎只有摄像机镜头前的鲜活被定格的那一刻,生命力才能从我的手下诞生。 直到我遇见了你。] 配图是一副画:画中的青年正俯身垂首,细细嗅闻着指尖轻抚的花瓣,柔和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像是坠入凡间的天使。 有追节目的观众看出来了:[那不是珍珍吗?!] 段燃在他的评论上点了个赞,再次掀起一波新的热搜狂潮。 只是很快,星际网民们便发现,这样的热闹逐渐成为Edge的家常便饭: 有人拍下沈氏集团的掌权人沈悬赴密会陌生男子的画面,当天沈氏集团的官方账号澄清: [不信谣不传谣,不是什么“陌生男子”,那是我们董事长正在追求的心上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但这还不够,嵇青月的新戏开机,有人把路透发在网上,有眼尖的网友发现: [等等,那个路透视频里坐在遮阳伞下,被拍戏中途暂停休息的嵇影帝走上前温柔抚摸面颊,还亲自喂水果的人,是不是之前那个什么盲盒恋综的白毓臻啊?] 当天#嵇青月喂水果#的热搜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每一个点进去的人,都能看到那条路透视频的下面,嵇青月亲自转发后的回应: [嗯,是很可爱的小朋友,也是我喜欢的人。] 在这样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当之后网上出现定位在不同星系的网友发出来蔺若星和白毓臻的双人旅行照后,网友们已从震惊到平静到疲惫到祝福了。 [就这样给我狠狠雄竞!] [珍珍猫落谁家?让我们拭目以待——] 但任网上的议论热火朝天,话题绕不开的中心主人公白毓臻却感觉生活变得平淡又幸福。 在告别依依不舍的蔺若星,在男生的死缠烂打下很心软地答应了下一次旅行后,青年回到家中。 被子里面好温暖,就睡一小会儿,抱着这样的想法,白毓臻陷入了熟睡——直到饥饿将他唤醒。 房门下透着灯光,他无意识地捏了捏被角,准备翻身坐起来,窸窣的声音被外面时刻留心着的男人听到,于是脚步声逐渐靠近,门把手缓缓下压,逆着光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坐在床上的青年晕红着脸,睡得热乎乎的手被走近的晏斯盛轻轻握住,男人笑了一下:“宝宝,起床吃饭吧。” 被牵着手乖乖仰着头擦干净脸,又被牵到餐厅坐下,吃饭的中途时不时地被一旁的哥哥投喂,结束后被抱到沙发上坐下,“哥哥去收拾,宝宝乖乖坐着自己玩会。” 窗外夜色降临,城市灯火五彩斑斓,厨房里传来晏斯盛模糊的声音:“宝宝这次旅行得开心吗?” 被问到的白毓臻转过脸去,视线从手上的手机屏幕上收回,他慢吞吞地回答着哥哥的话,想到什么说什么,将旅行中大小事事无巨细的分享,房子里不时传来两人的笑声。 无人触碰,手机屏幕自然熄灭,黑屏的前一瞬,四个冒着红点的聊天框一闪而逝。 沙发上,困得窝在哥哥怀里的白毓臻在迷迷糊糊地要闭眼前,声音黏糊糊地开口道: “哥哥,这次我会在家里久一点的,要、要陪哥哥……” 小猫陷入了恬静的梦乡,低头看着他的男人眼中眸光微动,半晌,笑着叹了一口气: “宝宝,只要你幸福,就好了。” ——完。 第93章 世界四(1) 窗外树上的蝉鸣声阵阵,闷热与雨后的湿意从关不严的窗缝中渗入,没一会儿,那种围绕全身的黏腻感便让人坐立难安。 白毓臻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醒来的。 睁眼看见的房梁上是新结的蛛网,身下的竹编席硌得他身上冒出一条条浅浅的红痕,坐起身后,背后的薄衫被压皱、黏在身后,透出瘦削的雪白脊背,额前渗出的汗意被随意抬手抹去,他静静出神了半晌,下床穿上那双洗得有些泛白的布鞋,走出屋子。 院子里很干净,走之前的柴垛整齐地堆放在角落,只是鸡圈空了。 熟悉、又陌生。 这是白毓臻曾经的家。 昨晚下了一场雨,村民们在经历忙碌的抢收工作后,累得倒头就睡,除了个别人家的烟囱里冒出几缕白烟,村子里是难得的安静。 “吱呀——”白毓臻推门走了出去。 沿着雨后有些泥泞的路,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路上碰到一只小狸花,想着大概是几家轮流投喂的,他跟在对方身后,不知不觉间眼前豁然开朗——那是村子里的庄稼地。 小狸花不知跑去了何处,白毓臻站了一会儿,抬手扇了扇热得有些微红的面颊,才抬脚朝着东面的庄稼地走去,那里有他死去的村长爹的地。 太阳逐渐大了起来,日光照在薄薄的眼皮上,白毓臻忽然有些后悔出门没有戴上那顶杂物间的旧草帽了,于是他只好抬起手臂用以遮阳。 青年本就生得白,日头一照,露出的手臂简直白得发光,尤其路上还只有他一个人走,此时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田埂上的路有些不平,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四周,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连在一块,走着走着,白毓臻也逐渐迷糊起来,先前要找地的想法本就不强烈,此时更加淡了。 “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这样喃喃自语地安慰完自己,他也走累了,便就近找了个大树随意坐下。 风吹过庄稼地,给树下的青年带来了一丝凉意,手背贴了贴微烫的面颊,白毓臻低头看着脚边不知名的小花,慢慢抱住自己屈起的双腿,将下巴抵了上去。 直到此时,他才清晰又真实地感受到:他已经离开这里两年了。 ——从被丁绍元带走,到自己一个人回来。 黑软的发随着垂头的动作散落在额前,树下的青年安静地眨着眼,有些出神——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有些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近了,又慢下来,最终停下。 风吹动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白毓臻似有所感,转过头去。 来人个子很高,脊背宽阔,古铜色胳膊上的结实肌肉充满了力量感。随着视线上移,那张脸也逐渐映入眼帘,鼻子高高挺挺、嘴唇抿得僵直,粗眉大眼、寸头干净利落,是村子里的姑娘们看了都会脸红的长相。 但这些都比不上,那双看向他时,黑沉沉深邃的眼眸。 白毓臻张了张唇,良久,声音暗哑,“巡哥,好久不见。” 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而是在话音落下的时候近了一步—— 伸来的手令青年下意识想要躲闪,却在视线触及男人手掌上粗糙的厚茧时生生止住。 触上脸颊的宽厚手掌触感微喇,白毓臻仰着脑袋,直到炙热的拇指从额前滑到鼻尖,再到嘴唇,他轻声开口:“巡哥,是我,珍珍。” “我回来了。” 颊边的手一刹猛烈地颤抖,于是青年便也抬起自己的手,一抹雪白慢慢覆上男人的手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直到对方收回了手,就在白毓臻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男人朝他比了个手势。 想要起身的动作顿住。 白毓臻陡然感觉鼻子有点酸。 见他不回话,男人又急急地比划了一遍:[在这里等我。] 直到青年点了点头,乖乖地坐着,男人才放下心来,脚步飞快地又钻进了庄稼地里。 男人叫江巡,爹娘死掉后,被彼时还是村长的白振昌、也就是白毓臻的爹收留,三岁那年,白毓臻失去了娘,但自此有了一个哑巴的哥。 哑巴也不是一点话都说不出,要是用力,也能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拟声词,直到有一天被村子里的小孩嘲笑后,江巡便彻底沉默了下来。 白毓臻飘忽的思绪很快被重新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打断,他看着对方手里提着的镰刀和塑料水瓶,下意识站起身来,刚想开口,头顶便被大踏步走近的男人抬手盖上了一顶草帽。 紧接着,手腕被握住,江巡先是轻拽了一下,才抬脚迈步。 白毓臻便咽下了口中的话,安静地跟在了对方的身后。 重新回到村子里,拐了好几个弯后,男人最终停下脚步,弯腰从裤腰上取下钥匙,打开院门进去,这期间,他始终没有放开青年的手腕。 白毓臻跟着进去,趁着江巡转身掩门,环顾了一圈——院子不大,柴垛整整齐齐地堆放在院角,他的目光微怔,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男人此时拉着他进了屋。 一进去,白毓臻愣了一下,屋内铺了地砖,陈设简单但很整洁。 闷不做声地放好带回来的东西后,江巡转身进了灶屋,很快端出一碗水来。 他也没有推拒,顺势接过喝了一口,垂眸时才发现手上的碗很白,新的像是没用过。 白毓臻任由男人伸手解下他脖子上的草帽绳,霍地在心里默默说道:就是新的。 取下草帽后,江巡又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慢慢走回了堂屋。 高大的身躯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黑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白毓臻有些愣神不解的时候,冷不丁地俯身—— 一个拥抱将他包裹在江巡炙热宽阔的怀里。 直到此刻,在脖颈间男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中,白毓臻才如梦初醒,像是从一场时长两年浑浑噩噩的大梦醒来,他抬手,揽住身前男人的肩背,倏地红了眼眶。 等到江巡缓缓将他放开,刚准备平复心情的时候,就看到漂亮雪白的青年红着眼的样子,一下子,男人又慌了起来,手上不断地比划着,喉结疯狂滚动,几次想要张口,又只能无力地闭上。 白毓臻蜷着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拉住眼前晃动的大手,在对方僵住的目光中,唇边勾起小小的弧度,就这样红着眼睛说道:“我没事,巡哥,我就是、就是有点眼睛疼。”他抿了一下唇,“可能是刚才回来的时候有灰进去了吧。” 闻言,男人一下子就不动了,他静静地看着消瘦的青年,蓦地眼中划过一丝心疼,但下一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想要抚摸青年头顶的手顿住,就只是这样站着,直到缓过神来的人放开他的手。 起身后的白毓臻捏了捏手指,看向江巡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他咬了一下唇,睫毛轻颤,“那什么,巡哥你应该挺忙的吧,我就先走了,不然嫂子——” 直到刚才,脑袋清醒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离开的这两年,江巡盖了新房子,结合村子里那些结婚后盖房分家的几个,白毓臻猜想:巡哥可能已经娶媳妇了。 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刚迈出一步,身后猛地贴近一道高大的黑影,下一刻手腕被滚烫的手死死握住,力道之大令青年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但此时大脑轰轰的男人已经听不见了,大手一用力,白毓臻踉跄地转回身来,一抬眼,霎时什么话都忘了—— 江巡不断摇着头,张开的唇不断无声说着两个字:[不走]。 哥没有,哥只有你。 单手不断比划的姿态透出了男人的急切与惶然。 白毓臻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江巡。 想明白后,他连忙开口,“巡哥,我错了,是我想岔了,你别……” 你别再用那种无措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了。 教他的心里头也钝钝的。 男人一下又不动了,就这样握着他的手不放,白毓臻自知理亏,也不提要走的事了。 江巡平复情绪后,抬起手又比划着什么,等看完后,他有些茫然、唇瓣蠕动了几下,“哥,你真的想……”他听到自己有些发干的声音,“我留在这里吗?” 这次,江巡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定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回村后的第二天,白毓臻再次有了新的家。 见自己最终点头答应后,男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虽然很浅,但白毓臻知道,对于情绪内敛的江巡来说,这已经是他很高兴的时候才有的表现了。 之后的一整天,男人在几个屋子里进进出出,到了晚上,在江巡的坚持下,白毓臻与他一道回了趟自己家,当看到自己拎出来的一个简单的布袋子后,站在门外的男人眉眼下压、面色有些发沉,实在顶不住这样的目光,他只好解释道:“我这次回来是真的就不走了。” 但直到两人重新回到江巡的房子,男人的表情仍然没有放松,进门后,他轻轻捏了一下青年的肩头,半晌又出来,指了指侧面的一间屋子,才转身提着拿了一路的布袋子进屋。 白毓臻不明所以地掀开帘子进了那间屋子,扑面而来的热气令他下意识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前是一个盛满热水的浴桶,旁边的小矮凳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套衣服。 ——都是他哥准备的。 等到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新衣服后,白毓臻惬意地长舒一口气,他慢悠悠地用毛巾擦着滴水的湿发,低头看到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后视线微顿。 ……嗯。 等到江巡收拾好青年的行李,又坐着等了一会,还是没见人进来,蓦地想到什么,猛地一下站起身,迈着大步走了出去。 临到侧屋门口,他特地加重了脚步声,里头却没有传来回应,握着拳头顿了两秒,江巡一把将那块灰色的帘子拉开—— 然后与正蹲在地上笨拙地搓着衬衣的白毓臻四目相对。 第94章 世界四(2) “……嗯?”下巴被溅出的水珠打湿的青年微偏过头,笑着朝门口的他打了个招呼,“哥,我洗衣服呢,一会就好,你先——” 话还没说完,手上还攥着帘子的男人忽地放开了手,迎着白毓臻不解的目光下急急朝他走来,“嗯?”刚轻哼着发出疑惑声,江巡一把握住了青年纤细柔软的手臂,一使力将他提了起来,侧屋的光有些暗,男人放弃了比划的动作,一低头,英气俊朗的面容凑了上来。 [哥、来,不让珍珍。] 然后不等青年反应过来,一把托起他的大腿,将其一路抱到了正屋的床上,刚挨上床,鞋子就被弯腰拿了下来,江巡站直身子用手背蹭了一下那雪白的下巴上沾着的水,两人无言对视,半晌,白毓臻领会到他哥的意思,无奈地点了点头,男人才转身掀帘子离开。 回到充满着潮意的侧屋,江巡的目光定定落在那盆漂浮着泡沫的衣物上,拉了个板凳坐下,粗粝的指腹揉搓着,男人低头时的神情认真,仿佛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水流声“哗啦”作响,露出底下白净的衣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宽大的手掌握着对比起来显得娇小的物件,柔软的布料沾染着潮湿的水汽。眸光渐渐加深,山峦似的宽阔脊背微微压下,那股湿润的气息挨近鼻尖…… 正屋内,江巡走了好一会儿,床上的青年才慢慢收回腿,看着一旁并排挨着的两个枕头,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潮意的发丝,屁股挪了挪,慢吞吞凑到了半开的窗户边。 夜里的风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在裸露的脖颈和胳膊上,舒服极了,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渐渐的,靠在窗边的白毓臻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托起了他的脸颊,像是担心将他弄醒,力道很轻。之后,身体被小心翼翼地舒展开放在床上,挨上枕头。摩挲的幅度控制得很好,头发被轻轻拨弄,确认手指触到的地方已经完全干了,男人才欲要收回手——就在这时,昏睡的青年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 以为他会醒来,江巡身子一僵,直到平稳的呼吸声再次传来,才闷着胸口将气呼出,慢慢躺下。 屋子里安静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毓臻就在响亮的鸡鸣声中睁开了眼睛,惺忪模糊的眼前映入男人正抬手掩住他耳朵的动作,见他睁开眼睛,江巡面上划过一丝懊恼,又在面前青年迷糊露出的微笑中松了僵直的脊背。 “巡哥,你也醒啦……”白毓臻声音黏黏糊糊的,有些软。 男人点了点头,起身穿衣服,身上的褂子虽有些旧但却干净,换上长裤后,他下了床,见青年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再睡一会。] 呆呆地看完江巡比划的手势后,白毓臻脑袋昏沉着哼唧一声,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色已经大亮,他穿好衣服下了床,走出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用布盖着的早饭,环顾一圈,白毓臻才想起,天刚亮时江巡就走了。 坐在院子的躺椅上,他手上端着早饭,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正吃着,院门被拍打的声音响起,白毓臻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肯定是来找江巡的,放下碗起身走过去打开了门。 “江巡哥——娘来让我给你送……”扎着两个大粗辫子、面色红润的少女看到他出来后睁大了眼睛。 见好像把人家吓住了,白毓臻连忙解释道:“你找巡哥是吗,他现在不在,可能、可能去地里了吧……”说着说着,他也有些迟疑了,努力回想着今早江巡有没有对自己说过他要去哪。 “你是谁?”少女有些警惕地后退两步,抱紧了怀里的东西,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抿着唇,“怎么突然出现在江巡哥家里?” 被这么一打岔,白毓臻也顾不得回想了,他比对方高,将少女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楚,意识到她的想法后不禁笑了一下,日光照下来,青年的皮肤白得像牛奶,密匝匝的睫毛颤着,好看极了。 少女被他笑得愣住,刚准备开口,却听到身后炸起的一道声音——那是她的弟弟。 “你是白珍珍!” 一个像小牛犊子一样体格的男孩一下子从他姐身后冲了出来,两道粗黑的眉头横着,鼻孔里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刚开始变声期的声音有些粗粗的哑,激动起来像是破了音,虽然皮肤有些黑,但大眼睛高鼻子,五官硬朗,看得出来以后会是个“俊小伙”。 此时,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孩狠狠瞪着他,在白毓臻不明所以的时候,攥紧了拳,正当一旁见势不妙的少女要上前来拉住他的时候,男孩一闷声,声音哑得很,“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还要回来——” 白毓臻被说得猛然怔住,慢慢睁大眼睛,男孩撇过脸去,闷声闷气:“既然当初信儿都不留一个,丢下了江巡哥,现在就不应该回来!” 身后站着的少女猛地抬起头,失声叫道:“你是……你是毓臻哥!” 姐弟两人的情绪是不同程度的激动,倒更衬得白毓臻此时的平静了,他向前走了几步,膝盖微弯,看着面前这个堪堪长到了他肩头的男孩,“阳阳,你是阳阳吧。” 青年朝他笑着,说话时的神情还是像几年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像是姐姐课本里的“被春风拂过面颊”。 “阳阳,你都长这么大啦。”白毓臻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握着泥巴,因为摔了屁墩子弄脏了裤子,不敢回家,躲在庄稼地里红了眼眶的小男孩。那天晚上,他将舒阳带回了自己家,为其换下了脏裤子,看着他抽抽噎噎地吃完晚饭,等到睡熟,才让早就通知了的舒家长辈将其抱回去。 那时,丁绍元还在自己身边,对“小屁孩怎么总跟着你”这件事颇有微词,甚至在某天听到男孩叫他“珍珍哥”的时候沉了脸,想要发火,还是白毓臻轻轻扯住他的袖子,侧过的脸白白净净的,让生气的男人一下子就熄了火,目露几分藏不住的痴迷。 事后丁绍元想明白,“那个叫阳阳的小孩肯定是听到我老叫你‘珍珍’,所以才跟着学,哼——小屁孩一个,懂什么。” 白毓臻也不反驳,只是抿唇笑着,转过脸来悄悄朝不远处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孩挥了挥手,下一秒,那双眼睛“嗖”的一下就收了回去,只露出头顶几根倔强的黑发。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已经足够一个时不时跟在他的后头,会红着脸在被他发现的时候小声叫他“珍珍哥”的小孩长大——长到已经比姐姐还要高,长成了会为在人抱不平的男孩。 陷入回忆的青年看着眼前姐弟两人的眼神中透着浅浅的怀念,视线划过已经亭亭玉立的少女,缓缓落到男孩身上,即使对方刚才语气很冲,但白毓臻开口时,脸上仍带着笑意。 “好小孩。” 舒阳呼吸一滞,之后眼前的人还说了什么,但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片刻后,男孩咬着牙,一下撞开了舒玲玲伸来的手,半大小子,跑得飞快。 留下满肚子疑惑的少女,与有些惊讶的白毓臻。 “……那个、这个——腌菜。” 舒玲玲磕磕巴巴地递出怀中的菜坛子,“娘说了,谢谢上次江巡哥帮我们家修屋顶,所以、所以我今天才来……”声音越来越小,乌黑的眼珠左右转着,显然不习惯和异性单独相处太久。 还是白毓臻善解人意地主动上前,将菜坛子接了过来,“那我先替巡哥谢谢你,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的。” 舒玲玲胡乱地“嗯嗯”两声,转身就要走,却在几步后忽地转过身来,她也没和青年对视,迟疑地开口:“你、你别怪阳阳,你走之后,他去找过江巡哥,那天……他是哭着回来的。” ——直到少女的身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白毓臻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半晌,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坛子,慢慢转身走进去了。 于是等到太阳快要下山,大包小包回来的江巡一进院子,便看到了一个窝在躺椅上,眼神恍惚发着呆的青年。 男人眉头一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便显出了几分凶,将手上、背上的东西放下后走上前,站定在躺椅前。 才注意到他已经回来的白毓臻下意识支起了身子,手腕却被俯身下来的江巡握住,粗粝的指腹在他掌心滑动,很慢—— 怎、么、了。 见睫毛垂坠的青年表情微怔,江巡蹲下身来,仰头,黑黝黝的眼珠吞没了傍晚的余晖,嘴唇张合:[为什么、不高兴]。 白毓臻分辨着那几个字,下意识想要摇头,唇角微动刚要勾起一个笑,却在触及男人无比认真的关切眼神后僵在了脸上。 江巡迟迟得不到回答,勉强按捺住胸口疯狂涌动的情绪。 手指就在这时被青年反过来握住。 握紧—— 长长的睫羽上挂着几颗摇摇欲坠的泪珠,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起来,白毓臻安安静静地眨了几回眼,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坠下,任由微红的双眸变得湿漉漉的,却始终一声不吭。 见到这一幕的江巡几乎是想也不想就伸出手去,动作迅疾,落在那张雪白小脸上的力道却轻得出奇,手指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别哭,别哭—— 带着哽意的声音有些黏糊,脸颊晕着哭上脸的红,他从看到大、守到大的乖乖说: “哥,我是一个坏人。” 男人猛地摇头,几乎用上了斩钉截铁的力道,却挡不住白毓臻自顾自地低喃,“爹那个时候生了病,我很害怕,丁绍元要带我走,我想告诉你,哥……”他抬起一双水洗似的莹亮眼眸,神情却很脆弱,“但你上山去了,我找不到你……”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爹那么痛苦,然后、丁绍元问我要不要救爹。” “我、我丢下你走了。” 不知何时被男人抱在怀里的青年垂首闭目,泛白的指尖掐进掌心,瘦削的肩头无声抽动,闷声的呜咽让江巡的心都要碎了。 他又一次恨起了自己是个哑巴,只能徒劳地抱紧他的乖崽。 两张面孔紧紧相贴,男人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笨拙地用这种方法触碰青年,告诉他:哥哥没有怪你。 哭累了的白毓臻被江巡小心翼翼地抱起,修长的雪颈靠在男人宽厚的肩头,无力歪着头,鼻尖红红的,随着走动,坠下一颗泪来。 第95章 世界四(3) 青年小小一只被抱上床,又被去而复返的江巡轻托起后脖颈,打湿的毛巾一点点拭过那雪腮上的泪痕,光滑的碗沿抵上唇边,白毓臻被哄着喝下了水,江巡暂时放下心来,匆匆去屋外冲洗了一番,才回到屋内上了床。 将恹恹的人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单薄瘦削的脊背,江巡眼里皆是心痛,指腹怜惜地拨开青年白净额前微湿的发,虎口连带着半个掌心触碰、轻抚着柔嫩的面颊,身高马大的庄稼汉子此时像是捧着一樽玉琉璃般,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被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包围着,精神状态脆弱疲惫的白毓臻睡了过去。 天还未亮的时候,怀中的青年睫毛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细白的手指微微蜷动,修剪光滑的指甲在肤上划动,“……”口中发出带着轻微鼻音的模糊声,白毓臻昏昏沉沉地扭动了一下,又立刻被男人抱紧在怀中。 无法挣脱…… 但是,好痒。 上身宽松的衣摆被纤白的小臂伸进、撑起,柔软的指腹胡乱地摩挲着,却始终不得其法,细细的眉不知觉地蹙着,唇瓣抿得发红,直到被锢在男人臂膀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蹭了一下身下的凉席,眼神清明丝毫没有睡意的江巡表情一凝,一下坐起了身——看着青年在意识不清间无意识动作,衣摆被蹭起,露出的雪白腹部上,此时出现了点点不规则的红痕。 因为男人起身而迷糊地睁开眼睛的白毓臻眸光微晃,又扭了一下腰,将身子蹭在了凉席上,但他刚要一滚,腰肢便被覆上一股炙热,江巡动作很快地一手掌住他的腰,一手将他两只还要再动的手腕锢住。 白毓臻彻底清醒过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和并在一起的手臂,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些点点红痕——他过敏了。 他看着男人面上的神情紧绷,拧着的眉头始终没有松懈,下意识按捺下幻觉般“突突”跳着的痒意,笑着安慰说:“巡哥,没事,只是看起来有点可怕而已。” 你别慌。 江巡看着他,眉头久久未能舒展,忽地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他的手腕下了床,紧接着白毓臻就看到男人一边披衣服一边递给他凝重的眼神,他了然地点点头,“放心吧哥,我不会自己挠的。” 饶是他做出了这样乖巧的保证,江巡回来的速度也比他想象的快。 坚实有力的手臂横过白毓臻的胸口,站在床下的男人一提,他便一下坐了起来,身后传来一阵浓浓的药膏味。 先是后背,在青年看不到的地方,线条优美的光滑脊背上此时缀着星星点点的红痕,江巡涂药的手微抖。 背上的清凉感令白毓臻舒服地喘了口气,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为了方便涂药,细白的颈部自然低垂,声音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巡哥,你说我是不是变娇气了啊,以前生活在这里这么久,也没这样过,怎么一回来就给你添麻烦……”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漆黑秾密的长睫垂落,牙齿无意识地咬上下唇。 ——然后整个人就被男人小心地握着肩膀转了过来。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白毓臻刚一抬头,就看到了他的巡哥此时唇角下压,有些微怒的脸,他一下就软和下来,连忙摇头:“是我说错话了,哥你别生气——” 没有沾上药膏的厚实手背挨上青年的面颊,男人深深凝视着他,从眼角眉梢到软乎乎的颊边,抚摸的动作中满含珍爱。 江巡开口,一字一字说得很慢,确保他的乖崽能看清楚口型: [是哥没有照顾好你,下次别这么说了,哥心疼。] 自知理亏的白毓臻在后续的涂药过程中无比配合,叫仰头就仰头,衣服总是滑下来不方便涂药,他就主动张口咬住被男人捏着的衣摆,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睁圆着眼睛,轻快地眨了眨。 江巡喉结滚动,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但即使在涂过药后,白毓臻再三表示已经好多了,男人却还是绷着脸,做了不让他动的手势后,开始大张旗鼓的收拾工作:被褥、床单、衣服,通通换掉,被中途抱坐到一旁椅子上的青年制止无果,反被走过来的男人捏着小臂抬起,上衣、裤子,被强行脱掉,换了套新的。 身上的衣服很合身,明显是为他特地准备的新衣服。趁着江巡转身,白毓臻悄悄低头,鼻尖凑近肩头嗅闻,是好闻的皂荚香味。 整个上午,屋子里、院子里都是男人进进出出的身影,等到白毓臻感觉好受些了走出屋子,眼前的场景令他有些恍惚: 并排放在院子里晒着日光的桌子椅子,上面还带着抹布拭过的湿痕,隔间的门帘也被拆了下来清洗后晾在院子里,男人弓身用扫帚清扫着堂屋的地板,转身看到他出来立刻站直身子叫他过来,白毓臻不明所以地上前,然后就看到了江巡比划的手势。 他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堂屋的门还开着,外头就是院子,“哥……我感觉已经好了。” 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沉沉的,男人眉宇间露出不赞同的担忧神色,他只好照做:纤白的手指捏着衣角,在江巡紧盯着的目光中一点点掀开,牛奶似的肤白得晃人,消退了些许的红褪成了淡淡的粉,落在微微起伏的柔软小腹上。想着江巡不放心,上拉的动作一时过了头,那两处浅粉骤然撞入男人的眼中,偏偏当事人还毫无所觉,轻声嘟囔着,“哥,你看——我真的没事儿。” [好了!]手上一颤,握着的扫帚“哐当”一声坠了地,江巡压着眉,抬起双手将青年掀开的衣服拉下,眼中白粉交织的画面被遮掩,但他的吐息却越来越重,胸口发闷,只好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去眼中的情绪,疼惜地摸了摸青年的头,[去外头玩,哥还要一会才好。] 白毓臻被他哥当做小孩对待也习惯了,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他刚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没多久,江巡就拿着一个撒了糖的西红柿过来,他自然接过,咬了一口,笑眯了眼,“谢谢哥。”唇红红的,带着光亮的水意。 江巡摸了摸他的脸,眼神温和。 此时的白毓臻还不知道他会从今天开始被拘在家里,每天的日常就是像个小废物一样看着男人一大早出去忙活,中午定时回来投喂,晚上又几乎像个甩手掌柜一样被伺候着洗漱,检查身上涂药后,才被准许缩回被窝。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天醒来后,白毓臻习惯性地当着江巡的面掀开上衣,自己也低头看去,一下就亮了眼睛,“哥、哥——!我好了!” 江巡也在将他的身体前后查看过后罕见露出了一个笑,肉眼可见的高兴,于是当青年吃完早饭后提到想出去,也点头应了。 但当到了村口,白毓臻才意识到为什么江巡这么轻易地就应了下来——看着眼前的牛车,他呆住,被身后走上前来的男人拉了一下手腕。 [上去。],见他不动,江巡眉心蹙了蹙,双手一掐,就像举着小娃娃一样将青年一把抱坐到了铺着干草的牛板车上。 “巡哥,我们要去哪啊?”白毓臻也没反抗,自然乖觉地找了更舒服的姿势,扭了扭身子偏头看着在前头赶车的男人。对方抽空比划了个手势,他这才恍然大悟,“进城啊,哥你是想买什么东西吗?咱家也不缺啥啊,哥你别乱花钱哦……” 前头伸来的大手摸了一把他的面颊,于是青年就不说话了,笑了一声,在牛车的晃晃悠悠中渐渐睡了过去。 等到了县城,江巡又等了一会儿,牛车白天还有人要用,他和那人商量好了,回村的时候他们再用一次就成。等到来人牵走了牛车,白毓臻也睡够了,此时清醒得不得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全程,他被江巡紧紧牵着手,看着男人一张张将布票、鞋票、肥皂票给出,出了国营百货大楼,又带他去了供销社,最终提着大包小包地出来,到了一处地方,江巡让他站在原地别动,四下看了看,便一个人拐进了一条小巷,等到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袋子,白毓臻也没问,知道他哥是去了黑市。 回去的路上,江巡凭借一己之力将所有东西都提在手上,他想帮忙却在男人黑沉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只时不时地拽着袖口,给他哥擦擦额前的汗水,要缩回去的时候嘴里还被他哥塞了一小块冰糖,就这样美滋滋的,两人回到了村里。 下了牛车,走了几步,白毓臻耳边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他趁着江巡还在和牛车的主人说些什么,踌躇了几下,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没动。 但他不动,不代表麻烦不会来找他,那边其中一个人无意间瞥见了他,登时眼睛一亮,那人懒懒地抬手,唤了一声:“喂——” 白毓臻眼观鼻鼻观心,还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方才他哥给他买的几双新鞋,心头暖暖的,耳边却在这时听到一声——“你。”他抬起头,看到不远处一个五官立体、眉眼微微上挑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对方唇角一勾,有些似笑非笑,嗓音散漫:“细皮嫩肉的小雪人,让那边那个人给我帮个忙,怎么样?” 那边的江巡似有所觉。 这边男人下巴朝着那边大包小包的行李一抬,又转过头凝眸打量了这个唇红齿白的漂亮青年几秒,忽然凑上前来,舔了舔虎牙,带着几分诱哄,“国外的巧克力,吃过吗?叫他帮我,给你吃,好不好?” 于是白毓臻反应过来先前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是新的知青下乡了。 第96章 世界四(4) 但白毓臻还没说话,身后几步开外朝他快步走来的江巡却沉了脸色,男人唇角紧抿着,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一把握住了青年的手,冷着脸将其拉到了身后。 歪着脑袋、唇角弧度漫不经心的男人眉头挑了挑,又将方才的话简短重复了一遍,末了眯起眼,“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这个村里,目前也就这个白得像个小雪人似的人他看得过眼,不然也不会主动凑上来。 被江巡半挡在身后,眼前男人的脊背微微起伏,像是沉默的山峦,白毓臻垂眸,目光从自己被紧攥住的手上移开,在那个男知青笑得愈发愉悦的脸色中,摇了摇头:“你可以找其他人帮你。” 对方的面上划过一丝惊愕,他敛了笑正要上前再说些什么,另一道人影由远及近,开口时语气有些不赞同:“陆嗣,你在干什么?” 显然,来人还是了解同伴的性格,他抬手搭上了陆嗣的肩膀,看向白毓臻和江巡两人时微笑着,脸上有些歉意,“陆嗣从小被家里惯坏了,要是说了些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们别介意。” 白毓臻看着面前这个挺拔俊雅、五官斯文,说话时语调温和,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的男人,摇了摇头,“他并没有说什么。” 总归是下乡的城里大少爷做派,虽然语气有些居高临下,但没有什么坏心思,在丁绍元身边的那段时间,这种人反倒难得。 只是事关身边的人,他自然会更偏心巡哥。 白毓臻反过来拉着江巡转身要走,只是想了想,还是转头开口。 “嗯……陆嗣。” 男知青猛地抬头,紧紧盯着他,然后就听到青年一本正经地说道:“下次让人帮忙,最好不要直接说你有国外的巧克力。” 无论身处何地,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于陆嗣这种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来说。 说完,白毓臻跟在江巡身后,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了家,留下站在原地的男知青们。 陆嗣还在发呆,没一会儿,才怔怔开口:“宋知衍,你说他是不是在关心我?” 宋知衍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 第二天,跟着江巡到了地里的白毓臻又遇见了两人,他瞧了一眼大太阳底下面色有些不太好看的陆嗣,收回目光,看着逐渐被掩埋在庄稼地里的江巡,有些心疼地小跑过去,“巡哥——”江巡转过头来,白毓臻肩膀耷拉着,“我也来帮你,好不好?” 在遇见江巡的第一天,他才知道,这两年男人一直帮忙种着自己家的地。现在自己也回来了,自然不能只是在一旁看着,坐享其成。 但青年刚一提出这个想法,就被江巡伸手压在了唇瓣上,那张古铜色的俊朗面容上此时充满了不赞同的意味,见他睁大了眼睛,才比划着手势道:[哥自己一个人可以。] 白毓臻有些着急地想要开口,男人又作势比划着,[乖崽陪着哥,哥就很高兴,哥能干得更快。] 然后轻轻拽住他的手臂,像拎小猫一样带他站到了大树底下,伸手正了正青年头上的草帽后,江巡才转身回到地里。 这一幕被不远处正晒得不耐烦的陆嗣看在眼里,他瞟了已经走远的记分员一眼,眼珠一转,跑快几步到了树下坐着的青年身后。 “小雪人儿——”乍然响起的声音吓了白毓臻一跳,他身子一僵。 见青年久久不动,陆嗣皱了一下眉,转到前面去,这一看不当紧,他有些慌地蹲下身来,一张凌厉俊美的脸凑上去,嘴里不停道:“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白毓臻掀起眼帘,蝶翼般的睫毛微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惊慌的男知青,倏尔一笑,“陆嗣。” “干、干嘛。”话音落下,陆嗣才反应过来,片刻后,他恨恨地变了脸色,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好哇,你故意的对吧,耍我很好玩对吧,你——” “陆嗣。”这次是宋知衍。 于是白毓臻就坐在树下仰着脑袋,看着被叫到的人脸色闷闷地回到宋知衍那头的庄稼地,手上收作物的力道是肉眼可见的大,似乎还带着气。 直到被后来的江巡牵着手回家,白毓臻也没说今天被村里新来的知青吓了一跳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第二天天一亮,江巡家的院门被敲响,正巧在院中洗漱完的白毓臻瞅了一眼还在灶屋里弄早饭的男人,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揉着因为进了水有些干涩发红的眼睛去开了门。 “小巡啊,一大早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看我也是——”门口念叨的人在开门后看清来人的时候蓦地住了嘴,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瞪到了极致,嘴唇颤着,“你、你,你是……” 白毓臻扫视了一圈跟在来人身后,一脸桀骜、表情漫不经心的陆嗣,和一旁对上他的目光后有些歉意、微一点头的宋知衍,最终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皮肤黝黑忠厚老实的庄稼汉,“刘叔。” 直到带着两个知青进了院子,刘世强还是有些没回过神来,尤其是在看到江巡端着早饭出来,皱着眉让还站着的白毓臻去洗了洗手,又带他回桌子前坐下,仔细剥了一个鸡蛋,见青年一口咬上去,才抬眼看向几人。 知道江巡不能说话的刘世强也没磨叽,勉强压下心头的错愕,指了指身后两个外表异常出色的知青,搓着手道:“小巡啊,这不是新的一批下乡知青来了吗,但是呢——”中年男人笑得眼角褶皱加深,“你也知道,知青的集体宿舍前几天下雨塌了一小块,虽然已经加紧修了,但这个住宿环境还是……” 宋知衍上前一步,文质彬彬的气质令人不自觉耐下心来倾听他的话:“这位、江同志,我们不会免费住你家,我们会交付物资,只需要你能给我们两人一间屋子住就可以。” 刘世强在一旁点点头,见江巡还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有些着急地凑上去,压低声音:“哎,小巡啊,城里来的知青不会白住白吃的,他们手里的东西,好着嘞——”眼珠一转,“这不是刘叔想着你,才将这种好事先告诉你嘛!” 面对村里的长辈,江巡的面色稍霁,没有一直冷着脸让刘叔难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并不为所谓的物质诱惑动摇。 身后坐在椅子上的白毓臻咽下口中的水煮蛋,喝了一口水,微微偏头瞅了一眼江巡,心下有了几分然,他拍拍手,站起身来,瞬间吸引了在场几人的目光。 刘世强欲言又止,看着他的眼神还是有些恍恍惚惚,反倒是白毓臻先朝对方点了点头,声音悦耳温和,“刘叔。” “哎、哎哎——”被忽然唤道的中年男人不自在地搓了搓手,看着青年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复杂,当他看到对方孤身一人的时候,自然也明白了什么,可憨厚了一辈子庄稼汉也只能讷讷的,厚实的嘴唇蠕动,“小臻回来了啊,回来好、回来好啊——”说着说着,又有些难过地扭过头去,一旁的江巡眸光微动,上前拍了拍男人佝偻的肩头。 想当初,刘世强也是叫白毓臻的爹一声“白叔”的后辈,后来白毓臻匆匆离开,他始终忘不了,那天晚上,大雨瓢泼,打猎回来的江巡无声哀恸的样子。 回想之前,再看到现在两个孩子又在一块儿,刘世强也不禁有些感伤。 只是感伤归感伤,他还是没忘了今日来的正经事,擦了擦眼睛转身正准备开口,白毓臻语气平静,“既然刘叔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比之始终面无表情,看起来无一丝情绪起伏的江巡,反倒是站在后面的陆嗣瞪大眼睛,他像是被雷电劈中一般猛地错愕出声:“你答应?!” 对上他的视线,白毓臻神态坦然,甚至还轻松笑了一下,“为什么不答应?刘叔既然开口了,巡哥也会理解的。” 一旁的刘世强黝黑的脸上笑出了一朵花来,拍了拍江巡的肩膀,简短交代了一些事情,才美滋滋地转身走了。 宋知衍倒是对此有所预料,在他心里,留下来是必然的结果,某些不经意的傲慢在此时得以一窥。 江巡瞟了一眼两个知青,漆黑的眼眸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从始至终情绪平稳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直到白毓臻答应下来,也似是不在意的样子。他转身,抬手为走在身旁的青年抹了抹唇角,看着乖崽只在自己面前露出疑惑的鲜活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江巡比了个手势,白毓臻点点头,“知道知道,哥——”他不自觉地拖长了尾音,“今天我还陪着你,好不好?” 男人的回应是沉默地伸手摸了一把青年雪白柔嫩的面颊,其中溺毙人的温柔令旁观者啧啧称奇。 趁着江巡收拾碗筷到灶屋,放松下来的陆嗣步履散漫地晃到白毓臻的身边,绕了个半圈坐了下来,“喂,小雪人儿,你就这么松口答应下来了?”说着话时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隐隐有些得意的样子。 “嗯。”白毓臻垂头,定定地看着他,半分钟后,在陆嗣逐渐被盯得坐不住后,慢吞吞开口:“答应你住在巡哥家,所以……”在男知青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他伸出白皙的手掌,润红的唇一开一合,“现在,收租。” 原本站在一旁事不关己,还有些出神的宋知衍捕捉到这句话,他眼睫微闪,看向一只手背着、一只手向陆嗣伸出,站得笔直的青年,半晌,唇角微勾,轻笑一声。 第97章 世界四(5) “你、你——!”被“讨租”的陆嗣再也没了方才那股翘着腿的大少爷做派,他不自觉直起有些懒耷的腰板,瞪着面前眼睛圆圆、皮肤白白、长相漂亮……却理所当然伸着手的白毓臻,憋了又憋,才从唇齿间泄出一句话:“怎么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一样?!”说完,他又兀自摇了摇头,眼珠上移,眼尾微微上挑,“小孩儿都比你懂事!” 于是白毓臻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转头,张口:“哥。” 刚从灶屋出来、手中还端着两碗水的江巡一下就加快了脚步,“哐当——”碗底撞击桌面,里面的清水溅出几滴,明明是出于礼节给两位知青准备的,男人却浑然忘了这茬似的。 手指弯曲碰了碰青年的眼尾,目光触及上面的点点红,沉了脸色。 看到江巡紧接着比划的手势,白毓臻垂下长睫,摇了摇头,有些不解,“没有,哥,他没有欺负我。” 一旁的陆嗣闻言,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 紧接着,用外表狠狠欺骗了他的小雪人儿当着他那个凶神恶煞的哥的面,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真、真把人欺负哭了?陆嗣呆愣着,心头一颤一颤地跳,加上上次树下,是不是就是第二次了? ——但其实白毓臻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心知肚明:根本不是知青宿舍不能住人,前几天修宿舍的时候,江巡还去帮忙了。但当着刘叔的面,看着长辈有些为难的样子,他还是应了下来。 根本不是宋知衍他们所想的,是被所谓的“好东西”打动。但应下归应下,看着陆嗣在自己身边晃,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白毓臻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上述的举动。 不过有一点陆嗣想错了,他没哭。 白毓臻皱着眉一下下揉着眼睛,之前急急去开门前他还在洗脸,额前的发被打湿,直到方才自己低头、顺势落在了眼睛里,才显出了有些涩意的红。 手腕被江巡握住,他闭着一只眼看着男人,片刻后,眼皮被粗热的指腹轻轻压开,江巡低头吹了吹,带来了丝丝凉意,直到视野完全清晰,白毓臻点了点头,回应着男人眼中的担忧与心疼。 “我好了,哥,刚刚洗脸时没擦净的水珠落到眼睛里了,现在没事了。” 江巡这才完全放下心来,转而想起被冷落许久的知青两人,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两碗水,宋知衍心领神会,温和笑道:“谢谢江哥,我们就不客气了。” 陆嗣的手中也被塞了一碗水,他出神地喝着,咕咚咕咚几下,碗中见了底,但喝水的人眼神还是恍惚着。 就是哭了吧? 说没哭是安慰自己的吧……为了不让自己愧疚。 嘴硬! 但是……对着哥哥又这么乖,那个男人给他吹眼睛的时候自己都看到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 已然完全遗忘了自己方才还笑话对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因为两人是吃了早饭过来的,所以便自然跟着江巡去了庄稼地,毕竟再是城里的大少爷做派,不干活没公分一样也只能坐吃山空,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懂的。 但临出门前,趁着江巡和宋知衍走在前面,陆嗣眼珠一转,几步凑到了白毓臻的身边,眼神自上而下瞥了几个来回,轻声哼哼道:“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跟过去凑什么热闹?” 但白毓臻已经没了逗狗的心思,对于耳边一路的絮絮叨叨,他充耳不闻,眼看到了地方的江巡戴上手套,才匆匆卡过凹凸的田埂,娇小白皙的脸蛋仰着,声音轻轻,“哥,让我帮你吧。” 这几乎是自从男人让他出门跟着以来,每一次都会发生的对话——这一次,江巡依然摇了摇头,比划着:[珍珍乖,哥早点结束,陪珍珍吃饭。] 于是青年又高兴起来,有些雀跃地点点头,颊边贴着的发梢也抖了一下,“我会监督哥好好吃饭的。” 江巡有一把子好力气,但每次都会干着干着就忙忘了时间,就算吃饭,也是狼吞虎咽匆匆结束,要人提醒着,才会坐下来好好吃饭。 庄稼地里忙得热火朝天,知青们经过前一天的“磋磨”,手脚酸疼,但想到之后的日子和下乡的号召口号,还是咬着牙,领了自己的工具,抖着腿下了地。 白毓臻在树下看着,也没闲着,时不时到分配活儿轻松一点的女知青们身边帮忙,因为样貌出众,脾气又好,笑起来像奶糖一样甜,仅仅一个上午,就在新来的女知青们里头有了话题度。 “那个小伙子是谁?长得……可真好。”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可以吃饭的陆嗣抹着额头上的汗,溜溜达达路过,耳朵一动捕捉到了这句话,他心头一跳,顺着凑在一起的女知青们的视线看过去,两秒后,咬着牙眯眼露出一个笑来。 “你要去哪里。”宋知衍自然看到了树下被“热烈议论”的白毓臻,不咸不淡地问一嘴,见陆嗣不回话,神情冷淡地闭上了嘴。 白毓臻正仰头喝着水,忙了一圈回来的他累得趁着喝水浅浅闭上眼,陆嗣一走近就瞧见大大的草帽下白里透红的一张漂亮脸蛋,“咕嘟咕嘟”——他也不自觉地喉结滚动。 等到白毓臻解了渴,慢慢睁开眼睛,便倏地对上一道有些滚烫专注的眼神。 他一愣,“……?”肩膀缩了缩,在陆嗣居高临下的炙热目光中,洇红的唇磨蹭几下,唇肉微弹透着水光,细白的手臂向前伸去,白毓臻口吻认真:“你也想喝水吗?” 陆嗣涨红着一张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努力遏制着方才那一幕对他造成的冲击,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跳脚的无措:“当着大家的面,你胡说什么?!” 白毓臻呆呆地看着他,殊不知,因为太漂亮,一动不动的样子也成为了展示橱窗里静止美丽的人偶。 飘忽的眼神瞟过他此时的模样,陆嗣涨红了脸,“你怎么、怎么能让我吃你的口水?!” 什么。 什么—— 白毓臻内心大惊失色,被丁绍元带走后的那两年,他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自然明白陆嗣此时话中的意思,他唇瓣嗫嚅着,抬起的手臂下意识想要放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腕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陆嗣鼻孔喘着气,下巴刻意抬高,用着状似不在意的口气说着:“不过难为你还主动关心我,我就——”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来,男人的脸在太阳底下被烘得汗涔涔,穿着一件有些旧了却干净的白色汗衫,露出的手臂坚实,冷硬的下颌线条紧紧绷着,看到眼前景象时周身散发着一种冷极了的戾气。 只是这股戾气转瞬即逝,因为白毓臻“啪”的一下就从陆嗣的掌下抽出了自己的手,眉眼弯弯地看向回来的江巡,“巡哥,我们回家吃饭吧。” 而将先前男人短暂露出的敌意收在眼中的宋知衍不动声色,垂下眼,表情若有所思。 女知青们乍一看到几个养眼的人站在一块,有些脸红地推搡着走了,这个年代,偶然瞥来的目光都是善意又纯洁的。 待江巡几大口喝完了水,一颗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滑落,白毓臻有些心疼地用汗巾给他擦了擦,换来他巡哥一个温厚的笑。 庄稼地里的人纷纷往回走,也有个别人有家人送饭,索性就找个阴凉地开始吃午饭,白毓臻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但江巡在得知他的想法后却严肃地拒绝了他。 他的乖崽身子这么弱,中午是一定要好好回家休息的,何况……男人敛眉,他并不放心青年一个人送饭。 回去的路上,白毓臻跟在江巡身后,几个拐弯后,忽然顿住脚步,一旁的陆嗣递来疑惑的眼神,小雪人儿却绷着小脸,瞬息后,他兀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江巡一惊,紧奔过去。 “你去哪——”陆嗣急了,见他跑得飞快,几秒后,被留下的宋知衍理了理袖口,不紧不慢地落在最后。 白毓臻走走停停,最终循着声,看到一条狭窄的小道口,他往后一瞥紧跟在身后的江巡,对视后便要拐进去,却在下一秒被从小道中冲出来的男孩撞了个满怀。 十二三岁的男孩像只小牛犊冲得他险些没站稳,还是背后江巡伸出的手才得以撑住,饶是如此,白毓臻也轻抽了一口气踉跄几步才站稳。 怀中的男孩呼哧呼哧喘着气,看也不看就要绕过他往外跑,还是江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男孩徒劳地在半空中蹬了蹬脚,“放开我放开我——” 男人的目光却没放半分到他身上,只蹙着眉看着平复呼吸的青年,任由手上的男孩叫嚷。 白毓臻给了江巡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看向正面露焦急之色的男孩,上前几步半蹲下来,在对方看清后骤然僵住的表情中温声开口:“阳阳,你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漂亮得好似神仙的青年笑着看他,弯起的眉眼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月牙,一下就拂去了他心头的惊慌无措。 “……”舒阳的脸似笑似哭地皱了皱,像是被随手一揉的纸团,下一刻,在白毓臻耐心的等待中,“哇——”的一声哭了出声。 后领上的大手早已松开,他顺势一挣,一下就扑到了微微张开手臂的青年怀中,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 “小狸花、小狸花流了好多血,呜呜呜呜——珍珍哥哥,它是不是要死了!” 第98章 世界四(6) 小狸花?白毓臻微一蹙眉,但来不及思考便条件反射地拍了拍哭得撕心裂肺的男孩,口中安慰道:“阳阳别怕,你带哥哥去看看好吗?” 舒阳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没有任性,而是一边抽噎一边引着白毓臻往小道里走,鼻音囔囔地还不忘提醒道:“这里太窄了,哥哥小心。” “好,谢谢阳阳关心,阳阳很勇敢。”白毓臻被一只哭得汗湿的小手牵着,跟在后面看着男孩尚显单薄的脊背,嘴上不断夸道,以安慰对方此时有些惶惶的内心。 “就是这里……”舒阳抬起手臂来回擦着自己的眼泪,让开身体,得以令身后的几人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只躺在破旧布条堆叠成的“简陋猫窝”中的狸花猫。 待看清后,白毓臻一怔——是回来的那天遇见的小狸花。 “巡哥。”他不自觉地回头看向自己依赖的“哥哥”。 江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抬手轻抚着狸花背,又趁它放松警惕之际快且轻地拨开猫爪,抬头比划了个手势: [它怀孕了。] 白毓臻一惊,弯腰想要凑上去,被身后不知何时近了的陆嗣抬手拦了一下:“小心,这只猫现在处于紧张应激的状态。” “它……”白毓臻看着那只腹部鼓胀,艰难呼吸有些炸毛的狸花猫,摸了摸舒阳的脸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小狸花不是受伤,它是要生小宝宝了。” “小、嗝……小宝宝?”男孩可怜兮兮地抬头看着他,在得到点头的肯定后心脏缓缓安定了下来。 但白毓臻刚松一口气,便抬眼对上江巡有些凝重的目光,他心头一坠,想到什么,有些慌张:“是……不好吗?”他凑过去,有些担忧地看着此时叫声越来越微弱的小狸花。 [哥哥要带它去卫生所。] 看到江巡比划的手势,白毓臻只好点点头,看着男人小心伸手—— “喵——!”尖利的猫叫声透着某种失控,白毓臻想也不想就要上前抱住剧烈颤抖的小猫,身后却在这时走近了一道身影。 一道沉静令人心安的声音响起:“我来吧。” 陆嗣眼疾手快将白毓臻提着手臂拽到了身后,天知道方才他看到青年不顾一切就要上前,手背离狸花猫的利爪还有几公分时的心悸感。 “你别过去添乱,宋知衍他家养过小猫,他懂。”陆嗣按了一下青年后脑勺上柔软的黑发,压低声音哄道。 于是在这条狭窄的小道里,两个大人外加一个小孩,皆目不转睛地盯着相互配合的江巡与宋知衍两人,白毓臻揽过紧张的舒阳,轻拍他的肩膀,给他力量。 半小时后,一道细微的咪声响起,江巡起身,露出身后的场景: 半跪在地上的宋知衍那双修长冷白、骨节分明的手上沾满鲜血,但这都比不上那被捧在手心上、小小的两只小猫崽。 怀中的舒阳早就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绕来绕去,周身遍布着雀跃的情绪,白毓臻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有些怜爱又感动地轻轻摸了摸正虚弱着的小狸花,凑近它尖尖的耳朵,低声,有些开心:“好勇敢啊小狸花,你成为一个妈妈了。” 他正要抬手,眼前就递近了一件雪白的衬衫,陆嗣一昂下巴,“喏,接着吧。”脱去了外衫后的男知青露出结实的手臂,白色的背心穿在他身上,反倒更显出了这副身躯的挺拔有力。 “谢谢。”白毓臻没有推辞地接过,在江巡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生产后兀自舔毛的小狸花包住、抱在怀中。 一旁的宋知衍心领神会地在他站起来后托着两只小猫崽放进了小狸花与白毓臻之间,一大两小三只猫在青年怀中依偎着,温馨极了。 在放好小猫后,宋知衍收回手,无意间眼神一瞥,便撞入了一腔柔柔清亮的目光中,仿佛涌动着一片星光:感激、欢欣……他心头一动,先前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疏离,在此时逐渐开始淡化。 “谢谢你。”白毓臻眼神温润,停留在小猫身上的目光带着化不开的喜悦。 “不用谢,我的母亲很喜欢小猫,我曾学习过如何应对小猫的一些突发情况。”宋知衍也自然接过他的话,几人朝着江巡的家中走去。 宋知衍因为有经验,在他的指导下,白毓臻和舒阳磕磕绊绊地为小狸花和小猫崽准备好了猫窝,令人惊讶的是,陆嗣也时不时凑过来帮忙,最终看着慈爱舔舐小猫崽的狸花,几人对视一眼,皆高兴地勾起了唇角。 而这时江巡也将午饭端了出来,另外几人也不推辞,舒阳双手捧着碗,大口吞咽着,直到满足地打了个嗝,旁边伸来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拭去了他颊边的饭渍,男孩一下红了脸。 “珍珍哥哥……”好不容易挤出来几个字,却见江巡专注的目光落在弯着眉眼一口口嚼着饭的白毓臻身上,眼神温和、藏着他看不懂的情绪,舒阳哑了声。 “嗯?”这时,青年闻声朝他看来,“阳阳吃饱了吗?” 男孩点点头,突的一下站起来,吓了旁边的陆嗣一跳,瞅着这黑不溜秋的小子攥紧了身侧的拳头,眼皮一跳,下一刻雷声大雨点小地闷闷道:“珍珍哥哥,我之前不应该那么说你,让你伤心了,对不起——!” 深深一鞠躬后,舒阳不待白毓臻说话,倏地转身就跑了,留下一句:“小狸花先交给珍珍哥,我会常来看它的。” 与先是有些茫然,然后回过神来后高兴的白毓臻不同,陆嗣冷哼一声,结合先前的话语,还有什么不明白,说什么“常来看小狸花”,怕不是担心他珍珍哥不愿意见他吧。 这样想着,再一瞥乐得笑弯了眼、颊边小涡若隐若现的漂亮小雪人儿,陆嗣又将话吞了回去,屁股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那小孩儿怎么老叫你什么‘zhenzhen哥’,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旁边那个男的他知道,那天来之前刘世强已经告诉过他们,他叫“江巡”。 白毓臻眼睫一颤,薄透的眼皮抖了一下,半晌,才在陆嗣与同样放下碗筷的宋知衍一道投过来的目光中,脸颊微微发烫道:“那是阳阳叫着玩的,我的名字叫白毓臻,钟灵毓秀的毓,至臻的臻。” 陆嗣口中来回滚念着“毓臻、白毓臻……”,越念越兴致勃勃,因此并没有看见,一旁的宋知衍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青年身上,半晌没有移开。 而此时饭气上涌而逐渐眼皮沉坠下来的白毓臻微一伸手,就被江巡自然搂起来,怀中的声音黏连含糊:“哥,我好困。” 男人垂眸,摸了摸他的肚子,确认没有吃撑后才放他进屋睡觉。 夏日的午觉尤其磨人,一小时后醒来的白毓臻下床穿鞋,还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这种晕乎乎的状态持续到跟在几个男人身后往庄稼地去的路上,一个中午没休息、紧赶慢赶从知青宿舍收拾行李来回的陆嗣放慢了脚步,磨了一下后槽牙,忽然凑近。 迎面扑来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炙热气息,“小珍珍,是不是走不动道了?”语气透着轻微的狎昵。 这是故意学舒阳呢。 白毓臻慢吞吞地转头看向他,被太阳烘烤得微红的脸颊肉柔软,因为还在思考,不自觉间,润红饱满的唇肉微微张开,发丝随着他的走动轻晃在耳垂边,原本烈性的阳光落在他腻白的肤上,也恍惚间化为了又柔又缓的波光,漾着粼粼的纯粹淡金。 那抹仿佛会散发出香气的唇微微开合,陆嗣安静地瞧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嗯,走不动,困。”声音软得像棉花。 ——!撒什么娇! 陆嗣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 说着“走不动”的人却继续踩着步子走过他的身边,他的肩膀蓦地一抖,转过身便说:“娇气,那我就勉为其难地……” 背、你、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彻底断送在了江巡蹲下来的动作中。 “……巡哥?”白毓臻眼底划过轻微的诧异,刚要解释,并拢的小腿就被男人头也不回地伸臂揽了一下,他一时站不稳倒在对方宽厚的背上,手臂下意识搭在江巡脖颈旁。 身子一下腾空,男人站了起来,速度较之先前不减分毫,反而还在几步路后唇角抿直,有些不满地朝上颠了一下大手托住的柔软,回头,两人的脸颊贴近,嘴唇开合:[太轻了。] 于是白毓臻彻底不说话了,细白的手指乖乖搭在男人如山峦起伏的脊背上,在渐渐的轻晃中,温热的小脸靠进江巡的肩窝,微阖上了眼睛。 留下后面的两个男知青,一个面无表情眼神微暗,一个咬牙切齿嘴里念叨着“娇气”。 传到宋知衍耳朵里,他冷冷一瞥后率先抬脚离开。 丢人。 但下午天公不作美,先是鼻尖上的一点湿意,紧接着土地的颜色变深,“噼里啪啦”的雨水打下,浓浓的土腥气混杂着闷热,缠绕在干活的人身上,加快手上的动作匆匆结束的知青们迈着大步往回跑,而白毓臻早就离开树下,站在庄稼地的尽头等着江巡。 “喂——下雨了,你怎么还站在那!”陆嗣喘着气,一手按住自己的草帽,一边挥手朝他跑来,“轰隆——”一道雷声,他心有余悸地看向先前青年所在的大树,口中喃喃:“还、还挺乖的哈,没有傻乎乎地在树下避雨。” 白毓臻充耳不闻,只在看见那道划开雨幕朝他走来的高大身影后松了一口气,“巡哥!” 江巡走到他面前,黑黝黝的眼珠上下看了看,旋即弯腰伸臂揽住青年的大腿,将其一把抱起,护在怀里。 “哥——我能自己走。”但白毓臻也不敢大幅度挣动,土地湿滑,生怕他巡哥脚下不稳摔跤,但男人一步一步,走得扎扎实实、又快又稳。 就连旁边同样步履匆匆的陆嗣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在嘈杂的雨声中大声道:“别闹,抓紧你哥!” 宋知衍倒是看起来不慌不忙,就连雨中赶路也显得游刃有余,像是电影画报上的人一样有气度。尽管雨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却丝毫不显得狼狈,反倒在听见陆嗣的劝声后看向蜷缩在江巡怀中的青年。 “小臻乖一点。”在一个并行的拐角时,宋知衍看着白毓臻,脸上是与陆嗣一样的不赞同。 第99章 世界四(7) 没想到自己的举动,竟然引来男人们接二连三的反应,被江巡抱在怀中的白毓臻只好主动伸手揽上江巡的脖颈,像个小型人偶一样挂在对方的怀中,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他的听话——而结果很明显,陆嗣松了口气,更加专心地赶路。 终于在几人的紧赶慢赶下,先于雨势彻底变大之前回到了江巡家。 饶是如此,除了被尽力护着的白毓臻,其他三人身上仍然被淋得透透的,冒着大雨赶回来,谁都想赶紧换下湿沉的衣服,但进屋后的陆嗣第一个开口,内容却是“快带他去泡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被明确指向的白毓臻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轻轻打了个喷嚏。 江巡沉着脸拿了件干净的外衣包住他。 [哥去烧水。] 白毓臻点点头,随着男人的离开,小小一只不自觉地蜷缩在椅子上。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身上湿乎乎坐不住、踱来踱去的陆嗣来回瞅着他,片刻后憋出一声疑惑。 同样站着的宋知衍靠近门口,单手挤去袖口浸着的雨水,闻言目光瞥向缩成一小团的青年,在触及对方那沾着雨水的尖尖下巴时顿了一下。 所幸白毓臻没等多久,江巡很快回来将他一把抱起,进了侧屋后,感受到掌下已经开始变得冰凉的皮肤温度,直接上手轻轻剥下青年身上的衣物,再将其小心抱到了暖热的浴桶中。 [不要太久,哥哥在外面等你。] 睫毛已经染湿成一簇簇的青年点点头,抱着臂缓缓下沉,让水流彻底包裹他的全身,隔绝外头的冷意。 待手脚都重新变得暖和,白毓臻便起身,想着外头的哥哥和同样淋湿的男知青们,套上了江巡准备的长袖长裤,“巡哥,我好了。” 虽说同样是淋了雨,但三个男人身强体壮,洗完澡换下了湿透黏腻的衣服后,瞬间又自在起来,陆嗣是最后一个回屋的,他一进门,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什么味儿——!” 磶盂 “姜汤。”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又被不放心的江巡披上了一件外衫的白毓臻双手捧着瓷白的碗,低头吹了吹后试探地小口啜饮下冒着热气的姜汤,陆嗣眼尖,看到碗中红红的颜色,惊讶的目光袭向宋知衍,唇瓣无声开合:[你弄的?] 宋知衍想到自己方才拿着一袋红糖去灶屋,递给正在为白毓臻煮姜汤的江巡,对陆嗣的质问不置可否。 辛辣的姜汤一入腹,苍白的指尖猛地蜷缩,白毓臻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待那种刺激的感觉变弱,残留在齿缝舌根间的红糖甜味伴着逐渐涌入四肢百骸的暖意,熨烫了原本冰冷的身体。 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咽下,慢慢将看起来有些苍白的小脸氤氲上浅红,险些让一旁对姜汤无比排斥的陆嗣都开始心动,却在期期艾艾凑近时被那股极具冲击力的气味逼退。 屋外的雨轰隆下着,且有不停歇的趋势。 到了晚上,堂屋内点着煤油灯,摇曳的烛光亮堂了一整块地方,空气中的湿润伴着凉意,白毓臻软软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米粥,好不容易才被江巡劝着吃了小半碗,陆嗣看不过去,眼神瞟过青年支在桌上细白的手腕,其上蜿蜒着浅浅的青,“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 江巡正要收拾碗筷,闻言心头一紧看过去—— 宽大的椅背上,烛光下,那张小脸格外白皙,昏黄中葳蕤眉眼此时透着有些病态的苍白,细看过去,白毓臻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瑟瑟发抖,乌黑水润的眸无意对上男人的视线,淡粉的唇微微开合。 “巡哥……有点冷。”声音弱弱的,有些低哑,像是刚出生的奶猫。 就连坐在对面的宋知衍都察觉出了几分怪异,他拧了拧眉,见白毓臻的脸色是有些不对劲,正巧此时的江巡快步走到了青年身边,手背触上光滑的额头,几秒后,心头重重一跳。 一旁的陆嗣瞬间从江巡的脸色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凑近,见白毓臻已经开始止不住地咳嗽,单薄的身体颤着,活脱脱一副病美人的模样,在昏黄烛光下摇摇欲坠成了一朵磅礴大雨下的娇花。 昏沉中,白毓臻感觉自己被谁抱起,视线明了又灭,他被江巡小心地放在床上,用被褥裹住,安抚地捏了捏他的耳垂,才摸黑点亮了灯盏,屋子的门口并排站着两道身影,陆嗣压低了声音,“不是已经给他喝过姜汤了吗?怎么还是生病了,我都没喝……” 宋知衍的视线落在靠在床头、小小一团微微蜷着的青年身上,闻言淡淡开口:“他的身体太弱了。” 潜台词就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身强体壮,跟头牛一样。 陆嗣黑着脸,刚准备反驳,又被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吸引过去——纤长的手指攥着被角,脑袋无力地歪垂着,忽冷忽热的感觉如黏腻的潮水涌遍全身,江巡握着他的手,借着烛光面孔挨近。 [乖乖不怕,哥哥去给你熬药。] 白毓臻点点头,长睫微阖,黑眸中泛着病态的水光,努力朝着男人弯了弯眉眼,轻咳两声:“哥哥别急。” 直到江巡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被漠视了的两人才慢慢走到了床边,宋知衍好歹拉了把凳子坐下,陆嗣直接手肘撑着床沿半蹲下来,自下而上地看着青年那尖尖的雪白下巴,轻啧一声:“说你是个娇气的小雪人还不信,简直就是雪做的,捧着都怕化了……” 身上的力气从指尖缓缓泄出,于是白毓臻连开口时的声音都软耷耷的,“没有……娇气。” 不知触发了男人哪个开关,或者是难得见他这样软乎乎地和自己说话,半蹲着的陆嗣眉眼瞬间飞扬起来,浑身躁动着莫名的兴奋:“不娇气?你这还叫不娇气?那你说,怎么我们几个都淋了雨,就你生病了!” 一旁的宋知衍看着双眼炯炯有神、身体不自觉前倾的陆嗣,冷淡嫌弃的眼神从他的身后一撇而过——幼稚。 简直幻视幼儿班里想引得心仪小女生说话而故意贩剑的无脑男孩。 一走神的功夫,不知道青年又被引得说了什么,只是陆嗣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脸上还带着“熠熠生辉”的光,唇角的笑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嗯?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生了病,漂亮的面容上更添了几分剔透的脆弱,乌黑的发贴在颈侧,衬得皮肤越发白皙,有种朦胧的美,白毓臻垂眼,刚想开口,身体深处的灼热上涌,鼻尖一酸,止不住的生理性眼泪润湿了眼尾,“呜——”难受促使他不自觉轻叫出声。 哭、哭了? 猝不及防见到的晶莹坠在青年绯红的眼尾。 陆嗣登时愣住,原本的笑僵在脸上,一股凉意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喉结疯狂滚动,徒劳地张口却发不出声。 生病后,冷热交替的感觉更加猛烈,原本还勉强靠在床头的白毓臻肩头一抖,下一秒,身子无力地滑落,眼看快要坠下床沿,一只冷白的大手伸出,稳稳接住、并顺势揽到了自己身前。 轻促的喘息仿佛都带着热气,澄澈如镜的双眸湿漉漉的,茫然抬头时,透着几分可怜。 眼前视线随着罩子里的烛光晃了晃,待看清后,白毓臻声音轻轻,“宋知衍……” “嗯。”男人淡声应道,手臂微一使劲,又将他往上揽了揽,直到青年能顺势靠在他的胸前。 热乎乎的气息掠过锁骨,有些痒……宋知衍面色不变,另一只空着的手按住了怀中人因为热而微动的手腕,方才还像个呆子的陆嗣慌忙起身,跟着伸手抓紧了松散下来的被角,又给白毓臻裹了回去,见他乖乖被宋知衍抱在怀里,憋闷好一会的气才长舒出来:“老实坐着,不要乱动。”脸上是明显的不赞同,这时又变得稳重了起来,“被子裹着出了汗,才能好。” 于是白毓臻就在一人“虎视眈眈”、一人纹丝不动的怀抱下,生生捱着火烧似的热。 直到江巡推门而入。 男人大步走来,看也不看与乖崽举止亲密的两人,默不作声地将手上端着的汤药舀起来,汤勺挨近青年有些泛白的唇,后者轻轻含住。 白毓臻有些昏沉地半睁着眼,恍惚间感觉自己的下巴连带脖颈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托着,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渐渐的,江巡手中的碗见了底。 碗底搁置在桌面上的声音响起,屋子里安静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几道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彻底沉沉入了眠的白毓臻被放回床上,雪白昳丽的小脸透着琉璃般的脆弱易折。 生病的人不易打扰,床头边的脚步声响起,没多时,屋里清醒的人便只剩下一个。 江巡定定看了青年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歇,细细密密的雨丝在黑暗中漂泊,丝丝缕缕的凉意渗入屋内,熟睡的白毓臻脸色不禁微松,眉头缓缓舒展。 一晚上,男人的脚步声时不时离去,每一次回来,手上都端着一个盆。 包裹着青年的软被被小心掀开,肩胛处的薄薄衣衫被汗意浸湿,江巡垂着眼,神情认真地打湿手上的毛巾,一下下,从脖颈处擦拭,手臂、小腹、胸前……直到那些一阵阵发出的汗水被拭去,他又耐心地调整着姿势,半抱住昏沉的青年,褪去了其下身的衣物。 光滑白皙的小腿无力地交叠,一双肤色较深的大掌轻轻将其掰开,指腹下是柔嫩软滑似豆腐般的触感,江巡屏住了呼吸。 第100章 世界四(8) 毛巾湿了又拧,盆里的水换了几遍,江巡才将终于不再发汗、体温也逐渐趋于平稳下来的青年放回干净干燥的被褥中。 屋外,后半夜的雨下得断断续续,天亮起来的时候,窗被推开一小半,清新凉凉的空气霎时涌入,吸入肺腔,发沉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陆嗣一大早进了屋,手上的窝窝头还没吃完,就看到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被子的白毓臻被坐在一旁凳子上的江巡一口口喂着清粥。 饶是如此,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还是不满地皱了皱眉,他脚跟蹭着,晃到了两人跟前,视线微一下撇,薄唇开合:“怎么这么稀?连个鸡蛋都没有……” 江巡倒是面色如常,仍耐心温和地喂着,白毓臻慢慢吞咽,在汤勺又一次被吹了吹递到自己唇边的时候,抬眼,眼角的晕红仍未褪去,衬着苍白的脸与润红的唇,无端生出几分秾艳之色,娇娇的。 青年的唇瓣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陆嗣艰难咽下嘴里的食物,疑惑地哼了一声? 下一秒,便被一团小小、软软的红占据了视野——那是青年张开的口腔。 “什么、什么意思——怎么忽然给我看这个?” 陆嗣一秒移开视线,又在片刻后躲躲闪闪地重新看去。 又、又撒娇。 白毓臻虽不知道陆嗣在想些什么,但见他反应这么大,还是耐心地抬起手,温热中带着潮意的柔软指腹触上陆嗣的手腕。 男人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拖着手,向前、向上——触上青年吞咽动作下滚动的小巧喉结。 因为喉咙红肿,所以不能说话。 因为嗓子眼细,所以江巡特地捣烂了米,给他喂了粥。 一秒、两秒,陆嗣手腕猛地后缩,心头跳着,脚步踉跄退了两步。 “你、你怎么身体还没好。” 嘴上这样说着,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方才指腹下那鲜活、正滚动着的柔软。 心脏在前所未有地砰砰跳着。 那是陌生的、从未拥有过的新雪。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白毓臻摇摇头,拍了拍身旁江巡的小臂,朝着对方笑了一下,雪腮堆起一点肉,莫名有种小狐狸的狡黠,张开嘴巴,[哥哥,这下我们一样了。] 江巡自然看得明白,摸了一把青年软绵绵的头发,眼神表露出的情绪既有心疼,又有对于心爱小孩难得调皮的纵容与无奈。 直到太阳完全出来,白毓臻才被准许披上外衫出屋,金灿灿带着温度的阳光照在他薄透的眼皮上,半边身子掩在屋檐下的青年仿佛浑身被镀上了一层光,漂亮得不似凡人。 或站或坐的几个男人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掩不住的惊艳、意味不明的深谙、始终追随的目光,直到一声弱声弱气的猫叫打破了这份静止的安谧。 “喵~” 白毓臻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唇瓣露出了笑意,脚步加快,高高兴兴地凑到了宋知衍身旁。 这几天,都是对方在照料着两只小猫崽,至于小狸花?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白毓臻也不担心,反而为它恢复的速度松了一口气,微微弯下腰——垫满了柔软布料的篮子里,两只小猫已经睁开了眼,朦胧的蓝膜尚未完全褪去,却已经会喵喵叫着进食了。 于是院子里就出现了这样一幕:两只小小的猫,在被一只小小的人看着。 江巡眼底划过笑意,走过去,将青年肩头滑落的外衫朝上拢了拢,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陆嗣瞧着举止亲密的两“兄弟”,木着一张脸抬脚过去,一开门——“珍珍哥!” 高个野性的男孩径直越过他,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蹲成一小只的白毓臻,临近又慢了脚步。 “珍珍哥……”双手不自觉的背过去,舒阳看向青年的眼神露出几分掩藏不住的扭捏,叫没好气走回来的陆嗣见状啧啧称奇。 “珍珍哥?” 见蹲着的人只是看着他,始终不开口回应,舒阳想到了什么,顿时慌了起来,“珍珍哥对不起——!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我……我错了。” 手背一下下抹着止不住的眼泪,男孩梗着脖子,更哽着声,却紧紧盯着他的珍珍哥,像是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又是一个仗着青年心软就“恃宠而作”的小破崽子,陆嗣恨恨咬牙,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蹲着的人起身—— 白毓臻面上浮现几分无措,慌忙站起身,还有些虚弱的身子轻晃了一下,被猫窝旁的宋知衍抬手扶了一下。 这一幕被舒阳收入眼底,他的哭嗝声一下就断了,像是被卡着脖子的鸭子,呆愣愣地睁大眼睛,看着漂亮温柔的珍珍哥走近,微蹙着眉,抬手拂去他眼尾的泪,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动作间透着疼惜。 [阳阳乖,不哭。] 即使无声开口,白毓臻也后知后觉出了几分喉间摩擦的肿痛感,他很快掩下这份不适,努力想要发出声,却在唇瓣微动的一瞬被骤然抱住。 在乡野田间随风奔跑的男孩个子疯长,已然到了青年的肩头,粗硬的发茬蹭着雪白的下巴,呜呜咽咽地像只委屈的小狗。 “我、我不知道你生病了,别讨厌我……” 白毓臻微怔,有什么不知何时就积淀已久的东西在男孩不够高大却滚烫的怀抱中慢慢消散了。 “……嗯。”他轻声应道。 在旁边忍了又忍的陆嗣看不过眼地一把钳住舒阳的肩膀,捏着鼻子闷声道:“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幼稚!” 从白毓臻的屋里出来后,陆嗣简直就像吃了什么缤纷炸弹糖一样,一会一个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十二岁·小孩的舒阳:“……?”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看到另一个长相出色、气质冷冷的男人将一杯水递到了珍珍哥的面前,舒阳一下噤了声,沉默地怀揣着“重归于好”的窃喜,与他珍珍哥又呆了大半天,直到姐姐舒玲来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他在陆嗣不善的目光中,两手捏着,好半天,才大大声喊道:“今晚村口有电影,珍珍哥你来不来看——” 这个纯稚又期待的邀约,白毓臻自然是笑着应了。 到了晚上,安置好两只小猫崽,几人出了门,空气中是持续了一整天的凉爽,但因为雨后路湿滑,越挨近村口小广场越是,江巡有些不放心地抓住了青年的手臂,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吵吵嚷嚷的声音透着淳朴与鲜活。 “珍珍哥——”早就左顾右盼的舒阳兴奋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声音高昂地摆手唤道。 这声呼唤瞬间引起了周围村里人的注意,还在调试的投影幕布白光绰绰,划过或惊讶、呆愣、不可置信等等的面庞,江巡沉了面色,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下颚有些紧绷,倒是白毓臻神情如常,也小幅度地摆了摆手,舒服了些的嗓子张开,晴朗温和的声音响起:“阳阳。” 但村民们也只是惊讶了那么一瞬,那些复杂的目光短暂停留,又被下意识地收回。 舒阳跳下凳子,目光瞥过那些村民,几下蹦跳到青年面前,与更为高大的江巡一左一右,一大一小竟隐隐有种“护犊子”的意味,叫后知后觉的白毓臻轻笑一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被舒阳光明正大地牵着手坐到了中后排,耳边是男孩带着热气的声音:“珍珍哥,这个位置才最好哩,那些傻乎乎坐到前排的人才不懂——” 白毓臻有些惊奇地扭了扭,身下的凳子的确高出一小截,视线正好能越过前排那些人的脑袋,将整个幕布收入眼中,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坐在凳子上,仰着头,与身旁的几人说话,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江巡几人也顺势在他周围落座,陆嗣动作最快,只是在放凳子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放弃了空出的左边,反而坐在了后面,宋知衍的眸光意味不明地越过他,最终在青年左边落座。 电影很快开始放映,村里的人也带了一些“零嘴”,窸窸窣窣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时不时掠过白毓臻的耳边,他却不甚在意,两只乌黑的眼眸被映得更加亮晶晶的。 到了中途,他看到舒阳面色匆匆捂着小腹跑出了小广场,想到先前他咕咚咕咚喝下的水,心下了然。但犹豫了几秒,白毓臻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起身,弯腰想要顺着右边的空座位离开,江巡与他隔了一个位子,见状也要起身,被青年眼疾手快地摆手制止,两人对视几秒,男人最终无奈地点头。 他的乖崽好不容易回到他的身边,自己不能把他看得太紧,也要适当给予他独立的空间。 浑然不觉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怪异。 白毓臻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从早上开始便开始情绪不对劲的陆嗣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忍了又忍,在幕布上又一道光影变换时,起了身。 电影正好放到了紧张的一幕,周围的光也暗了下来,村民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小了。 宋知衍看着几乎一前一后空了的几张凳子,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与观众们离得远了,白毓臻才敢开口唤着:“阳阳?” 小广场后侧面有一个小树林,想到昨晚下了雨,他还是有些担心,拨开恣意生长的树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的泥土,鼻腔间是树叶味混杂着土腥味,不难闻,倒带出了几分清新。 奈何男孩对此地轻车熟路,早已不知道跑去哪,走了几步,见没人回应,也没有惊慌的喊叫声,白毓臻浅浅放下心来,刚准备退开,到树林口等他。 “……呜!” 高热干燥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巴,急促的喘息声搭在肩颈交接处的小窝里,细软的腰肢被一只大掌同时掐住,是全然掌锢的姿态。 皎洁如水的月光透过树枝交叠处的空隙,如薄雾轻纱般淌过那张只露出一半、纯洁美丽的脸蛋,漆漆密密的睫毛在双眼下投下阴影,像一小窝晃漾的水,在珍珠白色的光影中,陆嗣将青年拉进自己怀中,好像短暂拥有了一樽净透的琉璃像,虔诚又痴迷地低下头,轻轻吻过他修长洁白的脖颈,又颤着呼吸,吻上了他的锁骨。《 》 100-110 第101章 世界四(9) 小心翼翼的吻像是蜻蜓点水一般,露珠从花苞边缘坠下,陆嗣抖着手,慢慢放开从始至终都没有反抗的青年。 “你……”等到开了口,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粗哑。 白毓臻转过脸,柔软雪白的面颊上还浅浅印着一点指痕留下的粉,银色的月光柔和了他的面影,唇肉红红的。 “你喜欢我?” 像是丢了一个火把在男人的脚边,那火焰的危险令人下意识想要后退,但跳跃的温暖又让人忍不住飞蛾扑火。 隐在黑暗中的那张桀骜俊美的面容在白毓臻看不见的地方止不住地微微抽搐,连出口的声音都带着惶惶的颤抖:“你、你瞎说什么呢——” 在安静的树林中,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于是这份否认便更加掷地有声,令原本也只是试探性询问的白毓臻瞬间歇了心思,后知后觉出了几分庆幸:“哦、哦哦……好哦。”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 直至一道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珍珍哥,你怎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前一个“你”满含惊喜,但当眼珠一转看到陆嗣时,语气中充满了不爽的质问。 陆嗣却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听到舒阳来势汹汹的问话,也不回答,沉默地先一步往林外走,单单在转身前深深看了眼白毓臻。 舒阳不知道这里先前发生了什么,只对他珍珍哥出来找他这件事感到由衷的高兴,凑到青年身边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小羞涩,在河里洗过的手冰凉凉的,被他在裤缝上搓了搓,才紧张地又激动地握上白毓臻的手。 “珍珍哥,我们走吧。” 几人先后回到了小广场,因为都在专心看着电影,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一落座,江巡就伸手碰了碰青年的面颊,为上头的凉意皱起了眉,于是很快,白毓臻身上就多了一件透着皂荚香的干净外衫。 ——那是江巡专门为他带的。 电影结束的时候,村民们打着哈欠,有些依依不舍地收起自己的小板凳,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有那么好几次,白毓臻都能感觉到身旁投来的目光,也许是一道,又或者是断断续续的几道,他分不清。 夜晚的风有些凉了,他用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衫,身后的风不知被谁有意无意地挡住。 回去后,给小猫崽和归来的小狸花喂了点吃的,洗漱完,白毓臻才在江巡的催促下上了床。 [乖崽还在生病,不能晚睡。]男人表情认真,给他掖了掖被角,才吹熄了一旁的灯,靠着他躺下。 月光光,陷入浓稠梦境中的白毓臻有些心慌慌。 “宝贝……心肝——” 是谁的声音在耳边? 缓缓的摩挲自纤瘦的手腕向上、向上……尖白的下巴被轻捏住,炙热粗重的喘息声中,落下的吻将玉白柔软的脸颊压出一个小窝,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换来男人低沉的笑声:“心肝,躲什么。” 舌尖的潮湿蜿蜒而下,樱果红的唇被含住,裹颤、相挟,不容他的拒绝。 试探性的指节微动,引起了浑身洇着粉的青年细微的啜泣,诱哄声在耳边响起,像是伊甸园苹果树上的那条毒蛇。 [咬一口吧。] [那将会给你带来致命的美妙。] 梦中的夜也深了,寒露似青年修长脖颈上滚落的汗珠,羊脂玉般柔软细腻的肤上蒙着一层浅浅的汗,微微蜷着的手指被一只大掌插入,缓缓打开,再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被险些顶撞到床头前,男人十指相扣,将身下的眉眼间泛着酡红的美丽青年紧紧揽回怀中。 梦外,修长细白的双腿轻绞着柔软的被褥,鼻尖透着粉,新雪似的面颊压在枕头上,软乎乎地挤出一点弧度,眼神清明的江巡在黑暗中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在又一道无意识的梦呓后,伸出手臂,将青年连人带被揽进了怀里。 粗粝的指腹控制着力道,轻轻托着白毓臻的脸颊,手臂下细软柔韧的腰肢轻颤着,梦里梦外,他都陷入了旖丽暧昧的漩涡中,梦里的他,被那看不清面容、又或者是被刻意遗忘的男人低笑唤着“宝贝”,梦外,江巡沉默着,结实有力的手臂探入被微微汗湿的被褥。 直到苹果树上的毒蛇缓缓退去,咬下了苹果的亚当夏娃有了羞耻之心,朦胧间,白毓臻睁开眼睛,看到江巡坐起,黑暗勾勒出了男人宽阔起伏的脊背,他垂下眼睛,中指指节上的水光一闪而逝。 好像……又发烧了。 夜里进出的声音被难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的男知青听到,他倏地睁开眼睛,眼神直勾勾看着合上的房门。 半晌,陆嗣坐起身,弯腰穿鞋,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手掌搭上插栓—— “明天还要上工。”冷淡平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知道。”陆嗣顿了一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那间屋子的房门虚掩。 灶屋里亮着光,传来江巡添柴烧水的声音,陆嗣站在主屋门口,迟疑了一下,轻推开门,出乎他的意料,屋内点着一盏灯,火苗绰约,映照出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的人。 “……谁?” 青年发出的声音很轻,不远处灶屋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陆嗣收回目光,抬脚,朝着那盏煤油灯走去。 额前垂顺的黑发被一只大掌拨开,掌心贴覆上白毓臻的额头,男人皱了皱眉,“怎么又烧起来了?” 唯一能应答他的人正处于意识不清的事后,出门时陆嗣有些匆忙,连外衫都没披,在农村的夜里,没一会儿身上就沾上了凉意,此时这股凉意顺着手掌被青年感知到。 小迷糊蛋温顺地蹭了蹭额前的手掌,有些舒服地呜咽一声,像只慵懒的猫儿。 视线划过叠放在床边的新衣服和裤子,陆嗣保持着这个姿势,意味不明地开口:“还真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废物了。” 最后几个字透着说不出的亲昵。 白毓臻懵懵地睁开眼睛,烛光晃呀晃,眼前这个男人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起来,手掌离去,短暂的空茫后,取而代之的是额上一个温凉且软的触感。 “怎么就这么让人牵肠挂肚了?” 喃喃声响起,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江巡端着盆回到屋里的时候,脚步微顿,警惕的目光打量四周,最终又缓缓收回落在青年身上,他放下盆,转身关上房门,才用与昨晚相同的方式为白毓臻擦拭了复烧后的身体,为其换上了新的宽松衣物,收拾好一切后揽着对方睡下。 而侧屋里,陆嗣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白毓臻这一生病,被“禁足”在屋里足足十天,每当他白天精神好些,安静地将视线投向窗外时,那个时间段陪在他身边的人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转移他的注意力: 陆嗣最直接,在某次试探后,发现半夜那次的事情白毓臻完全没有了印象,自己气得憋闷了一整天。 第二天,下工回来的男人拎着装了小猫崽的篮子,眉峰微扬,又像个没事人一样凑到了青年的面前。 而江巡从来都是沉默的,却又会在白毓臻看不见的地方,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帖。 渴了永远有温热的水,饿了就被抱在男人宽厚的怀中一口口喂着饭,半夜热了有人为自己擦拭身子,醒来时永远是干干爽爽的,冷了被披上干净的外衫。于是只要江巡在身边,他就会感到浓浓的安心,在江巡面前,可以永远像是小孩一样,被包容着、宠爱着。 与此相反,宋知衍大概是这个家里最平静的人了,他每天按时上下工,就连刘叔都在来找江巡办事的时候顺嘴夸过他一次:丝毫没有城里人大少爷的做派,记分员的工分本上他的勾勾是最鲜红满当的。 所以在某一天,陆嗣和江巡都不在家,白毓臻午后醒来,摸了摸自己不再总是发痒的喉咙,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悄悄将窗户开大,将手伸了出去—— 然后在下一秒,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猝不及防之下,被包住的粉白指尖在男人的掌心中挣动。 细微的痒从手中传来,宋知衍抬眸,与轻压窗框,悄悄探头出来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看清男人的面孔后,白毓臻不可避免地有些慌乱。 ……被发现了。 不能像对陆嗣那样置之不理,也不能像在巡哥面前撒娇,宋知衍像是一条沉寂的河,令人望而却步。 白毓臻讷讷着,就这样乖乖被握着,连抽回都忘了。 “小臻。”男人叹了一口气,温和地开口。 “……我只是觉得下午的阳光很好,没有、没有要出去。”他低垂着眼睫,嘴唇嗫嚅,有些怯怯不安的模样。 窗外的宋知衍却笑了,他看着因为自己的笑愣住的白毓臻,捏了捏仍交握的手,“今天的温度很合适,要来院子里坐会儿吗?” 直到白毓臻从屋子里出来,站在阳光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了那种总是时不时冒出的咳意,他犹豫了一下,解开了外衫,刚在竹椅上坐下,垂下的手腕便被一个小小软软的东西舔湿了,低头看去,小声喵呜的狸花猫崽绕着他的手腕转了个圈,被人抱起来的时候尾巴高高翘起。 宋知衍坐在旁边,双腿交叠,垫着一本书,正低头写着什么。 怀里的小猫毕竟还小,追着尾巴玩了一会就在青年的怀里睡去,白毓臻抬眼,视线无意间瞥过男人膝头的书本。 “……散文集?”他低念出声,宋知衍温声抬头,罕见得面露诧异。 “你看得懂?”白毓臻知道他在问他怎么识字。 村里的教育是有些落后。 怀抱着正呼呼大睡小猫的青年浅浅一笑,“是爹教我的。” “你爹?”宋知衍想到村民口中那个故去的老村长,便见面前的人眼神有些怀念地看着他手中的书,“娘活着的时候很爱看书,是隔壁村有名的‘大才女’,爹为了和娘有共同语言,每天回到家,都会在娘的指导下,识字、读书。后来娘走了,爹也没将那些书烧掉。” 也因此,白振昌格外注重江巡和白毓臻两兄弟的文化课,即使村里的教育水平落后,他也会从不知哪些地方搜罗来一些破旧的课本,或者残页的诗文,每每这时,江巡就会放下手中的活计,陪在白毓臻的身边,耐心地与他一起念着写着。 阳光洒落的院子里,白毓臻的眼神充满了怀念,那种曾经包围着他的爱,化作了他身上流淌的温和。 “你爹很爱你娘,也很爱你。” 宋知衍没说的是,那个哑巴的江巡,也很爱你。 因为知道自己永远不能开口说话,于是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另一种无声的文字,借以与你“诉说”。 第102章 世界四(10) 等回来的陆嗣见到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脸色大变:“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了?!我也要听——” 他随意将草帽往桌子上一丢,被不知从何处跃出的小狸花当做磨爪的东西开始踩了起来,但陆嗣毫不在意,撸了一把油光滑亮的猫背后,走到两人之间,顺着白毓臻的目光看向宋知衍膝头敞开的书本,“散文集?” 宋知衍并不理会他,正要将书合上,一时不察,散文集被横来的一只手拿走,陆嗣眼珠转动,摩挲了几下书脊,绕到了白毓臻那边,弯腰语调上扬:“小雪人儿,是不是羡慕他是‘文化人’啊?” 正欲起身的宋知衍愣了一下,慢慢扭头看向陆嗣的目光中透着几分一言难尽,但正被问的白毓臻对此接受良好,他摸了摸怀中的小猫背,眼珠转动,然后点了点头,“嗯,如果我是羡慕呢?” 被那双阳光下微微泛着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陆嗣身后那条无形的尾巴又翘了起来,他重重地咳了几声,颇有些眉飞色舞,“那你肯定没想到吧,陆哥我也是顶顶的‘文化人’!” 于是那张漂亮的面孔上表情出现了变化,密丛丛的睫毛轻颤,白毓臻一下就弯起了眼睛,润红的唇抿着,发出轻轻的“嗯?”声。 毫不夸张,被这样纯粹专注的目光长久地看着的时候,陆嗣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起飞了,捏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战栗,他深呼吸了几下,勉强遏制住从胸膛上到喉结处的那股亢奋劲,开口时字正腔圆,“珍珍,你叫白毓臻是吧,这个名字挺、挺好听的,你知道怎么写吗?” ……? 正巧在这时走进院门的江巡脚步微顿,与青年对上视线时,表情温和下来。 “怎么写呢?”白毓臻收回视线,见江巡一脸平静地进了屋,才转过头来,顺着陆嗣的话继续说道。 男人闭了闭眼,忍着心中莫名的战栗,再次睁开时脸上是罕见的沉稳,他抽出夹在书本中的笔,拿了一张空白的纸,抵在一个矮板凳上,因为蹲着的原因,只能仰着头看青年,“我教你写。” 当陆嗣写字时,先前那种常常流于表面的、漫不经心的气质转瞬间便沉淀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那只通体漆黑的钢笔,落笔时刚劲有力,横撇竖捺,自然生成的笔锋犹如他这个人一般,桀骜、不驯、张扬恣意,却偏偏挥笔而成的,是最简单不过的名字。 臻、珍。 “都是你。” 陆嗣转头抬眼,冷不丁地见到不知何时放下小猫、同样蹲在自己身边的白毓臻,两人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仿佛连吐息都开始交融。 白毓臻看着纸上的字,指了指那个“珍”,佯装疑惑道:“这也是我的名字吗?” 陆嗣默默转头,半晌,手腕轻动,又落下了几个字,手指点了点,“这些也是你的名字。”的含义。 白毓臻抿唇瞧着那根手指下的文字:珍宝、宝贝、独一无二。在一旁变得有些紧张的目光中,蓦地眉头微松,语气有些轻快地问道:“陆嗣,那哪个才是我呢?这些都太多了。” 在他的目光下,男人的脸色一点点地变红,眼神移开,后又默默落在洇了墨的白纸上,指腹摩挲过微湿的字迹,陆嗣垂眸,“……这个。” [宝贝] “宝贝?” 悦耳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字正腔圆,清清楚楚。 陆嗣倏地指尖一颤,转头朝白毓臻看来的时候险些将手下的纸张攥皱,睁大的眼睛里满是不知所措的惊愕,嘴唇颤抖,“你、你看得懂?!” 小小一只蹲在身边的青年抬眼与他对视,扶在双膝上的手抬起撑住白皙尖尖的下巴,衬得那张漂亮夺目的脸更小了,艶红的唇微勾,新月般的乌黑眼睛眸光微闪,轻声——“嗯。” 白毓臻点了点陆嗣拿笔的手,在对方猛地一抖下顺利将笔拿了过来,左手按住纸张,在空白处规规矩矩地落下两个字: 陆、嗣。 “陆、嗣。”他轻声带笑,小小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他的名字……与他整个人。 男人猛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险些将脚边的矮凳踢翻,白毓臻也在一惊之下险些被波及,还是离得近的宋知衍及时伸手将他扶住,冷冷的目光瞥过面露惊慌之色的陆嗣,眼中莫名情绪一闪而过。 “没事吧。” 白毓臻摇摇头,细心地将还留有大片空白的纸张叠起放在一旁,将书本递还给宋知衍,笔帽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两人的手指相接,干燥的触感轻擦而过,“嗡——”的一下,他的眼前倏地一黑,紧接着,几幅残缺的画面从眼前一闪而逝。 昏暗、潮湿、一只湿冷的手…… 那是什么? “小臻,你怎么了?”见青年的脸色忽地有些苍白,宋知衍下意识开口。 恍惚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眼前重新明亮起来,眼前男人微微蹙眉的脸上带着担忧,方才短暂触碰的手被握住,手腕被轻轻按捏,眸光凝聚,白毓臻嘴唇微张,有什么事情被他提前看见,但他却说不出口。 “是不是有些累了?回屋休息吧,小臻。” 直到被宋知衍牵带着回了屋,他仍感到有些茫然,坐下来后环顾四周,屋外的日头西沉,在这种暮色昏黄的时候,觉出了几分寒冷。 到了晚上,床上——江巡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才得以哄睡瞧着有些神思不属的青年。 下午、院中,发生了什么?男人表情微暗,脑中闪过男知青们的身影。 ……又是知青。 最开始是丁绍元——带走了他的乖崽的,男知青。 揽着白毓臻的手臂又往里收了收,换来青年小奶猫似的轻哼,毛绒绒的脑袋又往男人怀中轻拱一下,依赖之情不言而喻。 江巡缓缓低头,轻轻的吻隐没在黑暗中,落在白毓臻的额上。 ——另一个屋里,寂静中,有人睁着双眼,久久无法入眠。 身前的手指微动,露出折叠整齐的纸张一角。 …… 因着临近汛期,经过讨论,知青们的上工地点进行了调整,一部分知青需要前往堤坝处,与村民们一同进行每年例行的防护维修。 只是在记分员这里,刘世强犯了难,虽说庄稼地里的记分员大家伙都争着干,但一到了堤坝处,但凡能卖点力气的都退避三舍,原因很简单:因着堤坝的地形崎岖,记分员需要独自爬上另一处小山头,才能完整看到人员们的用工情况。而最重要的是,为了防止维修过程中有意外发生,担任记分员的人要连着几天都宿在那儿的小木屋里。 而因为记分员的活计在大伙心里本就轻松,一直以来担当记分员的人自己的分都会少一些,向来的规矩不好打破,慢慢的,堤坝处的记分员一职便做了冷板凳。 于是当白毓臻主动上门报名记分员的时候,刘世强先是一愣,紧接着便皱起了一张黝黑的脸,连连拉着他的手,“好孩子、好孩子啊——不愧是白老哥的儿子!” 其中七分真情都是因为想到了曾经的好村长——当初的那场洪水后,是白振昌主力修建了村堤坝,又在建成后为了防患于未然,在另一处的小山头上盖了现在这个记分员所住的小木屋。 一想到人没了,更是悲从中来,送走白毓臻的时候,还悄悄回身抹了把泪。 雨季将至,江巡已经和村里其他人商量好,要趁着大雨季来临的这几天,上大后山打猎,因此这段时间都在忙碌准备工作,当得知青年背着他要独自上小山头当记分员后,罕见地面露愠色。 回到家,一进门,白毓臻一如既往地走到男人的身边,像只无论何时何地都等在家中的小猫咪,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巡就径直越过他进了屋。 “……我还没帮巡哥拿东西呢。” 这样嘟囔着,完全忘记了通常男人进门往他手上放的都是特地给他带的小玩意儿。 进屋后,白毓臻站在一旁,瞧着江巡绷着脸收拾着自己带回来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男人手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哥……”轻且软的声音响起。 江巡眼皮一颤,就要避过身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白毓臻垂着眼睛,看着他哥小臂绷起的青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 男人猛地攥紧了身前的手,咬牙忍着,才没转回头去看。 “哥还没跟我说,你要去山上打猎,还是今天在刘叔那里我才知道。”青年平静的声音响起,然后不等江巡反应紧跟着说道:“哥走,想哥。” 胸口本就强撑的气一下就散了。 指腹下的手臂霎时松懈了紧绷的力道,偏偏这时白毓臻慢吞吞地补上了一句: “待在家里,会更想哥。” 江巡猛地转身,那张就长在他心坎儿里的小脸朝他仰着,一副被宝贝着于是恃宠而骄的模样。 于是江巡的第一次生气便以雷声大雨点小的姿态被青年轻轻揭过。 简直是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甚至还引起了江巡的“分离焦虑症”,好几个晚上,白毓臻都是在颤抖的轻泣中睡过去的,等他睡着后,已经尝到甜头的男人轻轻掀开氤氲着香味潮气的软被,宽实的脊背连带着肩颈埋入,拱起一道山峦般的弧度。 于是细细的啜泣声又响了起来。 第103章 世界四(11) “巡哥、哥……”纤白的手指无力地插入男人稍长了一些的黑硬发茬,在某一时刻,细微地痉挛抽搐,又被支起了肩背的江巡伸手握住,轻轻揉捏。 细细密密的麻意跳跃着,火花般蹦蹿至全身,软下去的腰被古铜色的坚实臂膀揽起,白毓臻眼睫垂下,湿漉漉地蹭过江巡的脖颈,脑袋轻歪,鼻尖泛着一点粉色,看起来格外惹人爱怜。 [睡吧。] 微微凹陷的后腰处被炙热的大掌一下下揉着,舒缓了持续不断泛起的酸麻,漂亮的猫儿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隔天,白毓臻被江巡背上了山。 到了山上,男人又不顾他的阻拦,将带着大包小包的物件稳妥地安放在了记分员暂住的小木屋里,很快,原本空荡荡的小屋焕然一新。 江巡又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挨个将小木屋的设施讲解给白毓臻听,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最好不要碰,临到头,又紧紧皱着眉,很是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哥会让人给你送饭,乖崽不要自己烧火。] 在那双满含担忧与不舍的眼神中,白毓臻抿唇,模样乖巧地点了头,抬脚上前,趁着男人还在检查着木屋里可能潜在的风险时,伸出手臂揽抱住了他的腰身。 被抱住的高大身躯微僵,但很快下意识地回抱过去,微微俯身,分明是看起来更为强势的一方,却垂首、鼻尖轻轻埋入青年柔软的黑发中,沉沉的目光中满含痴迷。 他的乖乖,他的宝宝。 ——第一次见到白毓臻的时候,江巡五岁。 山上的一场洪水卷走了他的爹娘,连带着其他村民,幸存下来的人们在一切结束后,哭着、喊着,凄厉悲苦的声音环绕着整个村庄,哀嚎声成为了宣泄痛苦的方式之一。 人群中,安静的江巡成了异类。 那些尚且不谙世事,却同样被大人们悲伤的情绪感染了的小孩们走上前,懵懂却不加掩饰的目光直直刺向这个光着一只脚、脸上沾满泥水的小男孩,面露不解:“你为什么不哭?” 他们都哭了,你为什么不哭? 江巡张了张嘴,可出口的,却是无意义的模糊怪叫,“轰隆——”雨点伴着乍然的雷声落下,那些小孩们惊慌地拔腿就跑,“爹、娘——!”叫着闹着,被自家父母带回了家。 爹、娘。 噼里啪啦的雨珠重重打在江巡的眼皮上,他仍张着嘴,甚至因为某种说不口的急切嘴角越撑越大,冷咸的雨水不断灌入他的口腔。 逐渐睁不开眼的模糊视线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朝他走来,粗粝的手掌一把抹在男孩的脸上,宽厚的声音响起:“这是哪家的小孩儿?真是的,怎么一个人在这……” 到了蓑衣下,江巡才后知后觉地哆嗦着,偏偏他的表情仍然是麻木的。 到了家里,白振昌将男孩放下,又马不停蹄地出了门,身为村长,他还要主持着灾后的工作。 身上的水透过裤脚坠在地上,洇湿成一朵朵小花,江巡闭上了嘴巴,睁着一双漆黑无神的大眼,一动不动。 直到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指被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握住。 他木木地转过头去,一旁被围住的木制摇篮床里,四周被细心地覆上一层层的被褥,一个雪白柔软,眼眸乌黑、圆溜溜的奶团子半趴在摇篮床边,热乎乎的手心里正包着江巡的手指。 因为太过受宠爱,哪怕早就到了离开摇篮的年纪,白振昌还是亲自改造将其加高加宽,就为了他的小孩能在睡着的时候更安心。 但谁也没想到,原本已经被白振昌哄睡了之后、对方才放心出门办事的白毓臻会在这个时候醒来。 “……”小小的一只,仿佛凑近了还能闻到身上奶香味的小宝宝,就这样趴在白色柔软的摇篮床里,歪着脑袋,溜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江巡的目光与奶团子对视,半晌,又木然地垂下。 手指却在这时被扯了扯,其实力道很轻,但低着头的男孩就是不由自主地挪动了脚步,冰凉的胳膊挨上了床杆。 “你为什么在哭呀?” 被很宠爱着长大的小孩总是对这个世界抱着很多的善意,江巡幻觉般地嗅闻到了那股暖甜的奶香,他抬头看去,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面仿佛有很多小星星,声音奶呼呼的:“哥哥别哭。” 我哭了吗? 江巡努力睁大眼睛,紧抿的唇角却尝到了涩苦的味道。 不是只有发出的声音够大,才能形容悲伤。 直到白毓臻也跟着倏地一下瘪着嘴巴,颊边的婴儿肥软乎乎的,眼睛却像是染上了一层水雾,让江巡一下就慌了起来。 这一刻,他才像是重新拥有了活气,冰冷刺痛的指腹在身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触上小奶团子雪白柔软的面颊。 “啊、啊……” 不、哭。 小宝宝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见江巡不哭了,眨着眼,任由对方毫无章法又极其认真地把那张白里透红脸颊上的泪珠抹去。 白毓臻眨巴着眼睛,柔软乌黑的发丝轻晃,柔嫩似果冻的两片唇瓣开合,奶声奶气:“哥哥不哭、珍珍也不哭。” 嗯,哥哥不会哭了。 在一场滂沱泥泞的暴雨之后,沉重阴湿的黑暗曾经向他压来,裹挟着他尚且单薄的身躯。 但那只柔软的小手牵住他。 于是江巡的世界再次迎来了晴天。 那场洪水后,白振昌牵头,几乎不眠不休,与村里的壮年们修建了村堤坝,十多年后,再次站在这个山头,白毓臻踩着脚下的土地,忽然就又感觉到了爹怀抱的温度。 目送江巡下了山,白毓臻回到小木屋,拿起计分本,到了山头,知青们已经在村民们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开展了工作,他的眼神专注,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勾勾画画,忽地,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地方,笔尖微顿,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块墨点。 ……陆嗣? 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几天去找刘叔时,分配到堤坝处的知青名单中分明还没有他。 白毓臻还在迟疑的时候,对方若有所感地抬头,一下就与他对上了目光。 男人朝他比了个口型。 [等我。] “这么乖啊,说等我就在这里乖乖等我——”日头西沉,陆嗣踩过崎岖的山路,看着小木屋前的白毓臻咧开了嘴。 他走近,听到青年有些不解的问声:“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话音刚落,脸颊便被一只大手捏了捏,陆嗣哼着声,隐隐从其中听出了几分不忿,“还问我为什么会来这儿,我倒想问问,你和江巡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人一声不吭,要不是宋知衍告诉他,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什、什么?”白毓臻表情呆了一下,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磕绊。 “还能是什么?”陆嗣的脸上充满了被欺骗的不爽,眉眼微挑,“他就算了,在不在家也无所谓,倒是你——冷不丁地就要住在这个破烂小木屋里,干什么非要当这个记分员?” 到了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眉头微蹙,“你才病好几天啊,就要自己一个人住这儿,晚上又冷,到时候渴了饿了,谁来照顾你……” “就不劳你费心了。”冷不丁一道平静的声音淡淡响起。 陆嗣表情一僵,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小路尽头,提着一个大包的宋知衍与他四目相对,面无表情。 直到三人坐在木屋里的桌子上,陆嗣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样子,回过神来,看着正小口吃着饭的白毓臻,再看一旁的宋知衍,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江巡怎么不让我来送饭啊。” 冷笑声响起,宋知衍看着他,一字一顿,字字珠玑:“你是会烧火、还是会淘米?” 说完,又唇角勾起浅笑,伸手推了推面前的小碟,语气温和,“小臻,多吃一点。” 白天还因为调换了上工地点而沾沾自喜的陆嗣此时此刻深受打击,深觉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恶意,处处都是会背刺他的阴谋家。 几人的谈话间,外头的天色不知不觉就暗了,白毓臻的目光自窗外收回,斟酌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们……不回去吗?” 陆嗣刚准备开口,电光火石之间不知想到了什么,狐疑的目光直射向起身正点着煤油灯的宋知衍,喉结滚动,声音莫名低沉,“咳、你怎么还不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对方脸上露出了那种斯文得体却莫名让他看不惯的完美假面微笑,薄唇轻启,“陆嗣,这话该我问你。” 大脑中的警报拉响了极致,陆嗣下颚绷着,咬着牙道:“小狸花它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但宋知衍又令他失望了,“今天舒阳已经过来把它们带走了。” 在青年已经变得有些不解的目光中,无计可施的陆嗣不甘不愿地慢慢走出了小木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几次抬眼,屋里另一个人的身影仍然清晰地映在眼中。 你不走吗? 白毓臻想问,却又在即将开口时每每触到宋知衍的目光时莫名歇了下去。 在这个有些陌生又安静的环境中,脑海中渐渐冒出了一些游离的联想。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这里又是人迹罕至的小山头,道路不平、又黑…… 终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一片寂静中,白毓臻站起身,思来想去,还是迎着宋知衍的目光开了口:“我有点不放心陆嗣。” 男人的眸光微暗。 在白毓臻要上前端起煤油灯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下一秒,一道直直的光射向了木屋外的黑夜,宋知衍拿着特地带上山的手电筒,牵住了他的手,语气意味不明。 “小臻还是太心软了。” 第104章 世界四(12) 夜晚的小山丘崎岖不平,原本走在前面的白毓臻被后头的宋知衍牵住手腕,踩过脚下凸起的土堆,手电筒的光驱散了蝉鸣声的黑暗,凉风习习,沙沙树叶声中,传来轻声的呼唤:“陆嗣——” 只是一会儿的工夫,男人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白毓臻忽然就有些自责了起来,看向身边的宋知衍,咬了咬唇,“我应该早些让他走的。” 闻言,宋知衍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逡巡在青年漂亮掺杂着内疚的白净面容上,语气意味不明:“不知道陆嗣听到这句话,是开心你关心他,还是气得跳脚。” “……嗯?”正巧走到一个拐弯处,白毓臻一门心思瞧着脚下的路,生怕摔跤,慢半拍地应着:“陆嗣生气的时候会跳脚吗?” 一直牵着他的手,为了照明前路慢半步的宋知衍倏地就笑出了声,引来前面青年疑惑回头的眼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要东张西望,小臻。” 白毓臻立马就乖乖扭回头,林间树叶折射的光影中,一抹浅浅的红爬上了他修长白皙的脖颈。 走了好一段距离,却还是不见陆嗣的身影,渐渐的,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宋知衍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他敛了方才轻松的神色,眉头拧起,顿住了脚步,“小臻等一下。” 白毓臻听话地站在他的身边,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在耳边放大,他的手腕被安抚般地捏了捏,男人屏息听了一会儿,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我们应该是走过了。” “什么意思?”他不解,却还是任由对方牵着自己掉过头去。 行至中途,宋知衍似是才想起什么,忽然就问了一句,语气有些凝重: “这片小山头上,还会有村里人来捕猎吗?” 白毓臻下意识地开口,“嗯……现在应该没有了,自从爹做主开辟小道、又盖了小木屋后,人的痕迹就多了,有些动物自然而然就不来了。” 宋知衍平静地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事实证明,他这口气松早了。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一道有气无力的喊声在不远处响起。 果然,他们走过了。 捕捉到声音的那一刻,白毓臻眼前一亮,不自觉就挣脱了被牵住的手腕,踏着明亮的手电光,循声跑去。 “陆嗣——!” 从未被青年这样惊喜地喊过名字的男人瞬间支棱了起来,他身躯一震,立刻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兴奋喊道:“珍珍、珍珍!我在这儿——” 等到站在洞里,自下而上见到了那小脸白晃晃、笑得格外漂亮的白毓臻时,陆嗣保持着喇叭的姿势,呆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看见了小菩萨吗……”他神情恍惚,喃喃出声。 他的珍珍小菩萨——方才还心心念念的人,现在来救他了。 这个山头那么大,一定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胡七八糟乱想一通的陆嗣视野中突兀地出现另一道身影。 板着脸自上而下地看着蠢到走路都能掉进洞里的宋知衍脸被手电光映得惨白。 像个白无常,真难看。 陆嗣嫌弃地移开视线,看着白毓臻有些焦急地朝自己伸手,情不自禁地就要抬臂够去,却在下一刻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在上头投来的担忧眼神中,龇牙咧嘴地摆摆手:“掉下来的时候,扭、扭到脚了。” 如果不是一旁的宋知衍及时揽住他的腰,白毓臻险些就要下去了。 “小臻,冷静点——” 他这一动作,下头的陆嗣也瞪着眼睛,有些无措地安慰他:“珍珍不慌,我没事儿,你、你别急……” 饶是如此,宋知衍还是不放心地又将青年往外边拉了拉,双手按在白毓臻的肩膀上,垂首,沉潭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再三告诫:“小臻是个乖孩子对吗。” 表情因为愧疚而变得有些可怜兮兮的青年点点头,听到男人似乎无论何时都不变的平静语调:“那小臻答应我,一会不能下去。” 宋知衍沿着洞口走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估算,在下去之前,他回头,朝着有些惶惶的白毓臻笑了一下,“别怕,一切交给我。” 当陆嗣被男人以效率最大化但实施起来有些不近人情的方式营救上来后,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抱着自己扭到的脚踝,龇牙咧嘴道:“珍珍珍珍,快来——” 背后,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从洞里利落地攀上来,站直身子后拍了拍手上的土块,转眼又是一副清冷温润的模样,宋知衍开口:“小臻,过来。” 白毓臻低着头,走到两人中间,看着陆嗣忍着疼、灰头土脸还要朝他笑的样子,一下就红了眼。 一颗晶莹透明的水珠倏地落下,“啪”地打在宋知衍觉得有些不对刚伸过来的指节上,小小的湿润静悄悄地绽开,男人脸上的表情是罕见的怔愣。 “小臻……” 紧随其后的,是陆嗣仰面看来的错愕,在看到那张莹润美丽的面颊上淌着的泪时,他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嗓子般,剧烈的心跳声盖住了他的疼痛,手掌撑在坚硬的土地上,想也不想便要站起,眼前却在这时被一道黑影忽地覆住。 柔软馨香的拥抱包围了他。 “珍珍……?”鼻尖陷入一团温软,陆嗣的眼神渐渐飘忽,疲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在咫尺的满足。 “今天不要走了……”小小的呢喃声落在两个男人的耳朵里,宋知衍冷着脸乜过作痴迷模样的陆嗣,保持着理智,上前轻轻拍了拍青年微抖的肩背,不动声色地将仍沉浸在后怕情绪中的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修长的手指轻轻拭过白毓臻的泪,大掌温和地托着他的下巴,珍珠白的面颊上,瘦削的眉骨在透红的眼皮下投下阴影,轻弱的呼吸声中,青年像是一只被擒获的受伤白鸟。 在宋知衍冰冷锋凌的眼神中,陆嗣死死咬着牙,双手一用力,有些发狠地将脚踝猛地一掰,一阵尖锐后觉的疼痛的中,他抬起眼睛,近乎执拗地看着那被他人拥在怀里、纤弱美丽的珍宝,声音沙哑,“珍珍,看我。” 鼻尖还带着红意的白毓臻垂眸向他看去,眼睁睁瞧着陆嗣喘着气站起身来,伸出尚且干净一些的左手,牢牢攥住了他的手。 重新回到小木屋,几人的模样是不同程度的狼狈,唯一一个始终冷静的宋知衍充当了“指挥者”,白毓臻充当其冲,分明没有受伤,却被当成了易碎品,“伺候着”擦拭身体、换上舒服的睡衣上了床。 等处理好了身上的伤势,清理干净后清清爽爽地躺在……地铺上时,陆嗣只觉得一阵心满意足。 身下的木地板透着说不出的寒意,可偏偏躺在上头的男人浑身燥热,不知为何,一闭上眼睛,想到那颗似珍珠般在他的眼前垂落的泪珠时,意识到那滴泪是为自己而落,陆嗣就心火烧,只觉得自己着了魔。 如果下乡前,有人告诉他,他将在处处落后的农村,遇见一个晶莹剔透、美丽得一眼就让他着了迷的人,还是个青年,陆大少爷一定会飞起一脚就踹得那人出了二里地,可是偏偏,现在心甘情愿舍弃了柔软的床榻,非要来山上躺冷地铺的人,是他本人。 简直像个愣头青。 他笑自己。 脑海中过于活跃的想法漫无边际地发散着,一会儿是初见时白得晃眼的小雪人,一会儿是生病时憔悴美丽的小玉人,一会儿又是方才为他落泪的小菩萨…… 小菩萨、小菩萨,陆嗣在心里默默念着。 什么时候也来垂怜我呢? 也许上天真的听到了他虔诚的祷告,到了后半夜,耳边捕捉到什么轻微窸窣的声音。 躺在地上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与陆嗣心潮澎湃的前半夜不同,也许是因为经历了极大的情绪起伏,又或者是睡前落了泪,直到入睡前的那一刻,床上的青年都是蹙着眉、有些头疼的模样。 深重…… 有什么滚烫黏腻的触感沿着光滑细白的小腿往上,像是深海中蜿蜒出的触手,收紧、收紧—— “邀请我。”蛊惑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潘多拉的魔盒伪装成了俊美的男人。 “不……”被桎梏在炙热的胸膛前,推拒的手腕被男人的大手握住、并在一处,啜泣拒绝的话语被吻上来的男人吞进自己的喉间,震颤的笑带动着胸膛起伏的弧度。 湿热的舌面划过,像是嘬着一颗白里透红的水蜜桃,青年柔软的颊边肉被含住,刻意收敛的力道下,男人的牙齿上下颤抖着,像是爱到了极致后遏制不住的吞噬欲/望。 含混的声音舔舐过嫩白的耳廓,“想把你吞掉……” 一口一口,在舌面上滚动、在齿列间品味,与我融为一体,永远不分开。 惊得意识不清的白毓臻发出了怯怯的哭泣声。 “呼——”山间寂静的小木屋里,短促无力的喘息愈发清晰——在愈发安静的屋里。 陆嗣缓缓坐起,像是凝结的塑像,听着。 只是听着。 不知何时,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在木屋里出现。 直到不辨意味的低笑声在另一侧响起,陆嗣没有转头。 但那人起身,赤脚走过木地板的声音却像是什么判官落下的榔锤。 “哐当——”一声,重重落在他的心头,使他的身体猛地颤栗了起来。 “听……”黑暗中,喟叹般的嘘声响起。 “小猫在发/春呢。” 第105章 世界四(13) 凝脂白玉红被泣,无言一刻度春宵。 当凝白的腿弯被轻轻握住的时候,床上的青年睁开乌润宁静的眼眸,那张在月光下更觉美丽惑人的面孔像是水中的纳西索斯,诱人不断下坠、下坠,直到吻住那双冰凉柔软的红唇。 梦境与现实的交界线开始模糊,放大的欲/望在此时灼烧,温度上升,暧昧的气息氤氲着呢喃的爱语。 “珍珍……宝贝。”低喘的声音含黏着深沉的情绪。 “呜……” 肩颈后落下的吻冰凉,纤瘦洁白的身体像是华笼中的囚鸟,脖颈低垂,不断地瑟缩。 但鸟儿太过漂亮,一朝落入爱慕者的掌心,洁白的羽翼感知到指腹下微小的纹路,绵软的腿根发着抖。 逃不掉。 直到日光微熹,透过窗棂的第一缕晨光洒在一抹光滑洁白的脊背上,其上的点点红痕晕出了美丽的光影。 “宝贝……” 耳根被不断地啄吻着,男人的喜爱之情不言而喻,含糊不清的声音透着磁性:“今天我帮你记分好不好?宝贝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密匝匝的漆黑长睫毛轻抖,陷在深色臂弯中的美丽白面上雕琢的五官昳丽惑人,澄澈剔透的眼睛睁开,让原本还带着笑的陆嗣瞬间失了神,愈发痴迷。 “老婆……”低喃声被正走过来的宋知衍听到,他的眼神霎时寒冷刺骨,绷着脸毫不留情地隔着被子搡开碍眼的另一个人。 白毓臻眼珠微一转动,身体便被伸来的手臂从床上扶起,无力地倚靠着对方,被手把手地换好衣服。直到两人面对面,他有些茫茫然的目光从身前系扣子的冷白手指缓缓上移,触及那双向来冷然淡漠、却在此时融上了温情的眼眸。 是宋知衍。 “小臻,今天累了就休息,不要在外面强撑,好吗?”男人宠爱地摸摸他的面颊说道。 于是木屋外原本站着记分的位置多了一个宽椅,上头的软垫还带着日光晒过的暖意,白毓臻似有所觉地抬眼看去,正对上陆嗣灼灼的目光—— 他轻轻一笑,邀功的大狗便咧开了嘴,连周身的空气都开始跳跃,仿佛被无形的尾巴搅乱。 待感觉舒服了一些,宽椅上的青年慢慢站起身来,不远处的上工点正三三两两地坐着休息的人,距离大雨季还有几天,要劳逸结合,可不能先把身体累垮了。 白毓臻见状收回了视线,走动间脚踝被草叶拂过,轻柔的痒意拉去了他的视线。 记忆中的某一角被触碰,俯下身再站起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把青翠的草叶。 他坐了回去,将记分本放在一旁,垂眼认真地进行手上的动作。 等到陆嗣趁着休息时间从小路气喘吁吁地奔上来时,见到的就是青年细长的手指翻飞,不多时,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就出现在了手里。 男人放轻了呼吸,特地绕道,慢慢走向那正自顾自玩着的人。 当从白毓臻的身后不断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自上而下的角度里,一抹温柔噙着的笑倏地就撞入了陆嗣的眼中。 青嫩的草叶、可爱的草编动物,一颗纯稚之心的青年,恰好的阳光, 一切都太美好,只要一眼,就抚平了男人身上的疲惫。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有所觉的白毓臻转过头去,自然垂下的手便被半蹲下的陆嗣握住,玉白的手背被双手牵住抵上靠过来的额头。 一道模糊不清的声音响起:“珍珍,你怎么就这么好呢?” 微风吹起男人的发梢,从白毓臻的指缝间掠过,他怔怔然地陷入了沉思。 自己……好吗? 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一片阴沉的天,街上来来往往行走的人群行色匆匆,柜台前,一个高大的背影沉默地站在那里,手上的听筒被捏得泛白,当他最终颓然地放下时,视线仿佛漂浮在半空中的白毓臻看见男人面前的玻璃上,倒影出一张怆然无望的面容。 那是…… “江巡——!江巡他……” 雷声轰然炸响在耳边,在小木屋的第三天晚上,白毓臻得到了江巡失踪的噩耗。 后山、雨夜、孤身一人。 “没事的、没事的珍珍,你先别慌——”当被陆嗣紧紧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安抚的时候,脸颊被宋知衍温柔地触碰。 晃着水光的乌黑眼珠颤动,渐渐清晰的视野里,男人的表情温柔到了极点,眼角的泪珠被怜惜地抹去,“不怕,小臻,江巡舍不得你的。” 很神奇,白毓臻几乎要碎掉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是啊,江巡怎么会舍得留他一个人? 马不停蹄地下山,又上山,虽然下着雨,但村里的青壮年们仍然坚持在前头带路,报信的那人更是一脸愧疚,“江巡本来都要回来了,但大雨季要到了,我们想着家里的老小,就舍不得回……”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身后站着的打猎同僚们也面露愧色,“他是打猎的一把顶顶好手,就为了再帮我们一回——” 纤瘦的身体裹在漆黑的雨衣下,接连雨幕下,只露出一张苍白精致的面容,闻言,青年看去,在那些愧疚的目光中慢慢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巡哥不会怪你们的,我也是。” 没有花里胡哨的表述,也不是违心的掩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有人红了眼眶,这是最朴实的安慰。 后山太大,一行人分几批行动,陆嗣坚持跟在白毓臻的身边,宋知衍始终不发一言,只沉默地在青年无意间看去时,转过冰冷雨幕中冷白的下巴,温和地回以一个令他安心的笑。 随着深入,雨声开始发闷,密密麻麻交叠的树枝沉沉地被雨珠压弯,落下湿烂的树叶,陆嗣伸手揭下黏在小臂上的残叶,路过一棵树时眼神微凛,还不等他看清,察觉到的白毓臻停下脚步扭头看去—— 那是一棵…… 电光火石之间,曾经在那个指尖交错间倏地见到的画面跃然进入脑海: 深冷、潮湿……一只手。 还有什么?白毓臻紧紧皱着眉头,心跳急促。 一只……一只沾满了泥土与雨水痕的手,紧接着,那副残缺的画面在脑海中拼接,最终完整地形成了一棵造型有些奇特的歪脖子树。 “树……”眼神微微涣散的青年低喃出声,宋知衍眼神凌厉看去,刚觉出几分不对,肩膀在下一刻被擦过—— 白毓臻抬脚飞速奔向那棵树,大雨滂沱而下,连雨衣的帽子在奔跑中被打落都浑然不顾,豆大的雨滴坠在黑长微翘的睫毛上,不堪重力沿着苍白的面容蜿蜒而下,紧抿的唇瓣尝到了冷涩的味道,他的心脏却在剧烈跳动。 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还有什么是被自己忽略的? 某种要接近答案的急迫拼命挤压着他,想、快想——! 树下、树下……被划伤的宽大手背,伤口边缘黏湿的泥土,巨大的树冠。 视角、是视角! 那是一副自下而上的视角! 被白毓臻忽然的举动惊到的陆嗣几乎要气疯了,他从不远处大步疾行而来,不顾迎面砸来的雨水,狠狠一抹脸,扯着喉咙喊道:“你在干什么!你想又生病吗——” 嘴上不饶人,身体的反应却很诚实,不顾方才快走之下歪斜的雨帽,任由脸被雨水砸得生疼,第一时间就是伸手想要将青年坠下的雨帽重新为其戴上—— 几步之外,伸出的手落了个空。 在陆嗣开口“斥责”的时候,白毓臻眼睁睁看着男人目光似火般熊熊燃烧地朝自己奔来,一霎时,天边闪过一道白昼般的闪电,电光火石间,又一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巨雷而过,一棵大树轰然倒塌,树叶簌簌哀鸣着重重砸在泥泞土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极致的恐惧下,连呼吸都忘了,密闭的雨幕下,喉咙像是努力冲破了什么桎梏,白毓臻张开嘴巴,“不要过来”的声音伴着响彻山林的雷声,被吞没在男人惊恐的嘶吼中: “珍珍——!” 在耳畔捕捉到“咔嚓、”声时,白毓臻纵身朝后方一跃,翻转的视线里最后清晰的一幕,是宋知衍怔然的目光。 死水般平静,其中的扭曲挣扎被漆黑眼珠中缓慢攀爬的黑水裹缠。 …… 深重的土腥味层层阻堵,仿佛要将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呼吸的毛孔都覆住,比疼痛先到来的,是面颊上缓缓摩挲的手掌——带着剧烈的颤抖。 偏偏动作幅度小,于是莫名令他觉出了几分小心翼翼与……疼惜。 濡湿深黑的长睫颤了两下,在那人战栗的目光中,白毓臻慢慢睁开眼睛。 耳边的雨声好像远了,整个人像是被一个宽大的罩子罩了起来,远离了一切喧嚣与恐惧。 视野渐渐清晰,昏暗的眼前,是弓着脊背遮覆在他身上的男人。 倏地,青年急促地轻喘了两下,眼皮抖着,声音有些哽咽: “江巡。” 哥哥。 [我在。] 光说不够,江巡手掌向下摩挲,粗粝的手指按在身下人潮湿的柔软掌心上:[宝宝,哥在。] 好像只是短短几秒,又像是安静已经在两人之间停滞了许久,黑发散落、面色苍白漂亮得惊人的青年被江巡以环抱的姿势护在身下,当因为寒冷而微僵蜷缩的手指被另一个人的温度挤入、十指相扣的那一瞬,嘴唇颤抖,倏地一下,眼角滑下泪来。 褪了色的纯白花朵被大雨打湿,摧残下的花瓣簌簌颤抖,又被一只深色大手珍爱地笼住,放在心口,用生命来守护。 第106章 世界四(14) 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白毓臻努力使自己打起精神,环顾四周,结合江巡的描述,他这才知道,因为之前下的几场雨,在这处村民们布置陷阱的地方,有一块土地松软,不凑巧地在江巡踩上的时候塌陷,偏偏天色已晚,大雨倾盆而下,天然形成的洞壁湿滑,男人的多次向上攀爬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塌陷时形成了一个倾斜的角度、形成了姑且称之为“洞顶”的天然屏障。 白毓臻被江巡护在怀中,倒也避免了继续被大雨浇透的状态。 尽管已经在细细发起了抖,但因为身边有令他无比安心的人在,此时此处的安静倒也成为了两人之间的调剂—— “哥哥怕不怕?”说话时,白毓臻贴在颊边的湿发被垂眸的江巡仔细拨开,手指抹去雪白鼻尖上的潮气,闻言,男人摇了摇头。 白毓臻便笑了起来,真切的、属于“活人”的温度源源不断地自身边人身上散发,在堪称恶劣的境况下,他的心脏却跳得平稳,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恍惚中,雨势好像小了,两人相依偎着,抬眼,在伸手揪下不知何时飘落在江巡头顶的一枚湿漉漉的树叶后,白毓臻目光定定凝在手上那枚残缺的叶片薄透的纹理上,忽地开了口: “哥,我看到了你。” ……? 男人不解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怀中青年的身上,每看一眼,都觉得心口暖洋洋的,第一千次、一万次、无数次地想永远和乖崽在一起。 乌黑的眼珠微动,白毓臻抬眼,撞入江巡沉甸甸、饱含了无限爱意的眼神中,开口道:“就在几天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那两年里某个瞬间的你。” 怪力乱神的话语落在江巡耳中,却令他下意识地抱紧怀中的人。 “在握住听筒却开不了口的时候,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难以抑制地带上了哽咽:“你在想什么呢?” “会……”怪我吗? 还是—— 尽管在此时此刻,一切都太不适合,无数的困惑短时间内涌上江巡的心头:乖崽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看到曾经的他? 这样离奇的事情昭示着什么? 但当怀中人那带着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切复杂的心绪都远去了,只留下男人却又坚定的回答: [想你。] 在白毓臻发不出声的此刻,江巡慢慢地、无比清晰地重复着口型:[宝宝,是想你。] 因为总是觉得时间太少,相遇太晚,重逢太难,所以只要想到你,便只剩下了思念。 看向自己的那抹眼神太温柔。 于是白毓臻情不自禁地、抛却了心口酸涩复杂的情绪,伸出手,雪白的指腹触摸上男人的嘴唇,神情恍惚了一瞬:“可我就在这里。” 想念凝成了实质,双目对视的那一瞬,有什么欲/望悄然迸发。 “你在想什么?”出口的一瞬,白毓臻才恍然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亲口告诉我。 江巡垂眸,目光深沉。 告诉你—— [我想吻你。] 嘴唇相贴,一个干燥炙热,一个湿润温凉。 先是唇瓣的颤动,于是心尖相连,颤栗被彼此清晰感知。 然后是舌尖轻轻触碰,那一刻,时间停滞,白毓臻失神地闭上眼睛,江巡的眼皮低低垂着,喉结滚动,连带着纠缠的舌也动了一下。 青年的眼尾倏地红了,男人的气息掠过他泛着粉的耳垂,伸出的结实手臂将怀中的人圈紧。 落下的目光将白毓臻紧紧攥住,透出难得一见的独占欲,暗流涌动间,交缠的唇舌被绵绵麻麻的感觉席卷,潮红的小脸被轻轻抬起,眉眼低垂间惑人的美丽一览无余,那唇齿分离开的湿润沿着微嘟的唇珠向上,最终轻轻点在鼻尖上,停在额间。 “珍珍——!” 雨彻底停了,当浑身湿漉漉,裤脚覆着泥泞,胸腔下的心脏擂鼓般震荡的陆嗣见到那被高大的男人以全然保护的姿态圈在怀中的青年时,他脚下一个踉跄,耳边一阵嗡鸣,只机械般地抬脚,一步步走上前,在其他村民们后赶来的脚步声中,喉咙发紧,伸出手去—— “来,珍珍,我带你回家。” 白毓臻尚未反应过来,腰肢先被江巡的大掌掐住,朝上一举,上头的陆嗣动作快又稳,当村民们到达此处,七手八脚地将下面的江巡带上来时,白毓臻已经被一把抱住,又在村民们回过神朝他们看来前被克制地放开。 这个雨夜,很多事发生了,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回到家的白毓臻仍然被呵护关心着,如果不是他拒绝,陆嗣甚至想要在他泡澡的时候守在他身边,生怕先前发生在眼前却无力阻止的一幕再次发生。 一切结束后,青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江巡端着姜汤进来,神情认真地一勺勺喂着,白毓臻乖乖咽下,淡淡的甜味使他眸光微顿,不知怎么,记忆中宋知衍那道平静到怔然的目光又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开了口,与江巡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白毓臻顿住,沉默地喝下那一碗掺了红糖的姜汤。 煤油灯熄了,他被男人一如既往地揽在怀中,闭上眼,这一次的梦境缓缓展开—— 白毓臻看见在自己走后,江巡不知所措的神情,男人一户户地去敲门,去寻找,得到的却都是他匆匆离开的事实。 那场昏暗的雨后,被留下的人沉默地每天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固执地守在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房子里。 直到一封信的到来。 视野仿佛悬在半空中的白毓臻眼神微动,他知道,这是爹第一次在医院醒来后,他往家中寄去的信封,但是……之后的他却没有收到回信。 也是因此,之后的两年间,纵使再过思念,他也不敢再送去只言片语,以为江巡一直在怨着他。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这个梦能带给他答案。 拿到那封信的江巡颤抖地拆开信封,哗啦啦掉出来的,是一张张崭新的钞票。 白毓臻愣住了。 他明明寄去的是两封信,加急的第一封陈明了前因后果,解释了匆匆离开的原因。第二封里是他放进去的一些粮票和数额不等的纸币,那些纸币新旧皆有,他只是想告诉江巡,自己目前在城里过得很好,让他留在家里不要太担心,等爹病好了,他们就回家。 可为什么最终送到男人手里的,是样子如此崭新的等额钞票? 他的那封最重要的信阴差阳错没有送给该送的人,于是横亘了两年的误会在分隔两地的人们心中诞生。 白毓臻微微发抖,浑然忘却这是个梦境,只想冲上前去解释,但梦中的画面匆匆闪过,惊慌一瞥间,他只看到男人渐渐茫然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连续几日不断的雨后,无人居住的屋子在一个深夜塌了一角,白毓臻看着江巡站在那处的沉默背影,翌日,在修好房顶后,男人出了门,来到一处地方—— 白毓臻看得真切,那正是现在他们所住的院子。 “巡啊,怎么忽然想起要盖房子了?”村里见到的人都会问一嘴。 而江巡给出的答案是:[要盖一间好房子。] 才能在那人回来时有挽留他的资本。 村里的人匆匆而过,不解地摇摇头。 但旁观这一幕的白毓臻却无形读懂了男人的意思。 “哥……”他情不自禁地开口,乌黑的眼渐渐湿润了。 正俯身拾砖、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脖颈滑落,肌肉起伏似山峦的脊背舒展,若有所觉地,江巡朝一旁瞥了一眼,正巧地对上白毓臻所在的方向。 猝不及防之下,他微微朝后退了一步,眼前的画面连带着那个道沉沉的目光、随水般的涟漪渐渐消失在了眼前。 梦境外,轻却热的吻落在锁骨上,男人稍长了些的粗黑发茬蹭在青年尖而白的下巴处,朦胧梦境似镜中花水中月般离去,圆而微微上挑的眼眸睁开,白毓臻下意识抬起有些乏力酸软的手,慢慢放在了胸前江巡的头顶,猫儿似的低喃声响起: “巡哥,我又看到你了……” 得知自己将人弄醒的男人抬头时脸上的表情闪过一丝懊恼,条件发射地反过来将白毓臻揽进怀中,像是圈住一只娇小精致的玩偶,浓烈厚重的爱意满溢成生理性的喜欢,从动作、眼神、心跳、呼吸,千万个与其相触的细胞中表达出来。 因为早已对江巡的气息熟悉,青年自然地在对方的怀里转了个身,抬头,从男人的臂弯中抽出手,下一秒,两只被暖得热烘烘的手掌便柔柔覆在那张剑眉星目、五官硬朗的脸上。 江巡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垂首,幻视某种忠诚沉默的大型犬。 白毓臻与其对视,斟酌着,尽管出口时语气有些迟疑,表情却很认真:“哥,这是我第三次毫无预兆地看到你了。” 乍一听闻,江巡还有些没理解,直到他再次解释:“第一次的梦里,我代入了今晚洞里你的视角。第二次,你手上拿着听筒——”白毓臻有些艰涩地咽了一下,眉头蹙起,长睫微敛,出口的语气带上了心疼:“直到刚刚,我又见到了‘你’。” 而面前的男人早已在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有些怔然,甚至想抬手,覆上那两瓣水红微抿的唇——那是一个难过的弧度。 伸出的手指被青年雪般柔软的面颊依恋地挨了挨,低低的声音响起:“我常常在想,在我离开的那两年里,哥会在干什么。”鸦羽的睫抖着,被晶莹的水珠打湿,“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有没有想爹,有没有……想我。” 第107章 世界四(15) “如果想我,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像是一只受了伤急切地渴求呵护的小猫,白毓臻不自觉地想要朝江巡的方向挨去,却在某个时刻顿住,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还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我给哥的信,哥没有看到,哥当时肯定怨我了……” 委屈极了。 “怨”这个字太过伤人,在许多个得不到回音的日日夜夜,白毓臻都会时不时想到:江巡会不会怪他,所以才这样疏离自己,只言片语都不曾送给他。 看到青年这样可怜兮兮的模样,感受到他浑身的低落与难过,江巡焦急地低头凑上前,亲密的吻一下下落在他的眼皮上、脸颊边,说不出口的安慰化作在后背上下捋着的手掌,像是哄小孩一样,笨拙却真挚。 脸颊相贴又分离,白毓臻撞入江巡的眼中。 [担心。]男人喃喃读出。 他的心口被对方轻轻触碰,手指划动的轨迹缓慢却清晰:[当时,我很担心你。] 在有些人看来,这只是为时两年的分离,但只有他们知道,在彼此的心中,这两年间,存在了许多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感,在重逢后愈演愈烈,这一次,白毓臻不想逃避,他慢慢凑上前,轻轻碰了碰江巡的嘴唇。 长达一分钟的吻里,两人只是简单的唇瓣相贴。 待心跳逐渐趋于平稳,情绪平复下来后,他才慢慢开口:“当时,在爹病情初步稳定下来后,我先后寄了两封信回去……” 手掌轻轻摩挲着白毓臻的面颊,江巡静静听着,当得知那在邮寄过程中不慎丢失的第一封信里是什么样的内容后,眼珠颤动,手指微微蜷曲,身体微僵,在沉默中似乎宣泄出了什么积压已久的情绪。 原来他的乖崽,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抛下过他。 够了,这就够了。 白毓臻毫无所觉,继续问道:“哥,你当时拆开的第二封信里,里面的钱是不是很新?” 见江巡点了头,他才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表情有些茫然。 “是有人换了我的信吗……” 但当时—— 这时江巡却打断了他,脸颊被捏了捏,两人对视,他开口:[乖崽,很晚了,你该睡了。] 这句话好像有什么魔力,之后,眼皮真的开始重了起来,白毓臻最终在男人怀里睡去。 因此他没有看到,黑暗中,那双愈发黑沉的眼睛。 江巡始终没有告诉怀中的人,当年在拆开那封信的时候,见到那些崭新的钞票,他就知道:这是有人特地要送到他手里的。 为的就是那无形中昭然若揭的独占欲。 那个男人,想要亲自斩断他的乖崽与这里的一切联系。 [丁绍元……] 黑夜中,薄唇微启,锋凌锐利的眼神隐隐浮现了几分戾气。 …… 大雨连着下了好几天,他们便也被困在屋里好几天,但出乎白毓臻的意料,原本以为最坐不住的陆嗣倒是很沉得住气,每天的活动就是待在他的身边,看他学习。 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在确定青年没有因为淋雨生病后,宋知衍找到他,脸上是一贯的斯文温和,却又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深意。 “跟我学习吧,小臻。” 而当白毓臻将这件事告诉了江巡后,男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对,而是在当天下午就进了知青们的屋子,三人说了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是在第三天迷迷糊糊起床后,被江巡照顾着穿衣洗漱后,“打包”送到了宋知衍的屋里。 直到手上被一旁的陆嗣塞进了一根笔,他还是有些呆呆的,想不通明明之前巡哥最是讨厌两人,却又为何答应了下来。 对,白毓臻知道,江巡一直对主动凑近自己的陆嗣两人抱着隐隐的敌意,但他知道这是因为在男人的眼里:自己当初被同样是下乡知青的丁绍元“带走”。所以他便自然顺着哥的意愿对此视而不见,不想再刺激对方。 但是现在…… 手腕移动,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 想不通的事就随它去吧,反正哥不会害自己。 他们也是。 “很棒,小臻学得很快。”耳边是宋知衍不加吝啬的夸奖。 白毓臻刚放下笔,本子就被一旁的陆嗣长臂一伸揽了过去,男人头一歪,对着门外的日光,状似认真地欣赏了起来,片刻,表情颇为严肃,连连点头:“嗯嗯、写得真好——”肩膀轻轻撞了撞他,趁着宋知衍不注意,倏地偷了个吻,“以后珍珍也来教我吧。” 凑过来时吐息炙热,声音刻意压低,“小老师……” 在陆嗣灼灼的眼神中,一小片红晕沿着耳根蔓延上青年白净的小脸。 他定定看着,眼中的痴迷一览无余。 真漂亮,老婆。 大雨过后,村里人又马不停蹄地恢复了往常的劳作,村堤坝的维护更成了重中之重,在村干部们讨论后,一致认为这次是运气好,大雨季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往常都是半个月到一个月时间,因此虽然雨季结束,防洪工程仍然不能松懈。 这次,重拾记分员身份的白毓臻根本不被允许再独自一人回到之前的小木屋,在江巡和宋知衍也加入进来后,他成为了“堤坝工程”的一份子,身边还跟着因为身体好自告奋勇跑来跑去汇报知青们上工情况的小帮手舒阳。 往常都是记分员盯着干活的人,到了白毓臻这儿,情况反了过来,男人们时不时抬头朝他看来,尤其是陆嗣,仿佛青年成了他的食粮,累了看一会儿,就又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地动起来。 劳动的时间过得飞快,在老天爷都眷顾好天气的情况下,刘世强宣布:最后一天,修缮维护工作就结束了,之后知青们就能恢复正常的劳作了。 当天晚上,宋知衍没说什么,但陆嗣却坐不住,跑来白毓臻面前,超级不经意地露出了左边大臂上的一道划痕。 正捧着江巡递来的碟子吃着小零嘴的白毓臻眼睛都忘了眨,几秒后,手上还拿着甜果子,就“噔噔噔”地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隔着一点距离沿着那道已经泛紫的划痕移动,皱眉小小声道:“陆嗣……是不是很疼啊?” “你、你怎么不说,我都不知道,我——” 他想说自己太粗心了,连对方是在眼皮子底下受的伤都不知道,垂眼抿着唇,落在男人的眼里,可爱得要命。 “担心我啊——” 尾音被下意识拉长,手臂上的阵阵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心口抑制不住的兴奋。陆嗣一双眼直直盯着青年,看着那张小脸上流露出的担忧,又因为内疚变得有些可怜,只觉得胸口沸腾,不顾身后的脚步声,俯身轻啄了一下落在自己手肘上的雪白指尖。 “陆嗣。”冷冷的警告声像是一道凛冽的寒风划过他的脖颈。 宋知衍面上的不虞毫不遮掩。 但陆嗣浑不在意,反而更加灼热地瞧着脸颊红红的青年,甩了甩自己的手臂,在对方瞪大的眼睛中咳了两声:“好了啊,不担心了,露出一副小苦瓜脸,瞧着怪让人心疼的。”双指亲昵地捏了捏那柔嫩白皙的面颊。 宋知衍擦净手上的水珠,朝白毓臻走去,抬手,微凉的手指仔细地拈去他唇边沾着的甜果子残渣,在对方抬眼看过来时安抚一笑:“别太相信那家伙的话,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地讨你心疼,就是没事。” 清楚听到的陆嗣臭着一张脸,横眉状似想怼回去,却在青年懵懵地看过来时卡了壳,最终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捏着鼻子承认道:“好吧好吧,我就是故意的,想引起你的注意——!” 宋知衍回以一抹冷笑,正要牵起白毓臻的手回屋,身边人却在这时开口:“陆嗣。” 被唤到的男人条件反射地“到——”,回过神来后又暗自懊恼自己被训狗似的不值钱样儿,双腿却很诚实迈到白毓臻的跟前,低头,“什么事?” 根本看不到自己此时顺眉顺眼的模样。 垂下的手指被轻轻一勾,他浑身一个激灵,表情错愕地看着青年平静的表情,有什么瘙痒从被触碰的指节向上爬,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白毓臻眨了眨眼,轻轻碰了碰陆嗣的掌心,到底还是心软了,“下次不要再受伤了,如果你好好的,我会更开心。” 似黑葡萄的眼眸中满是温和的包容,“不会不理陆嗣的。” 男人还在木愣愣地只一个劲看着他,白毓臻紧接着转头,主动回握了宋知衍的手,在对方垂眸看来的视线中轻轻一笑:“阿衍也是。” 说完后,浑然不觉自己抛下了什么“大杀器”的青年被忙完事的江巡带回了屋,留下身后表情各异的男人。 于是第二天的上工大队里,有人打了鸡血似的卖力,就连一旁的村民工友都在休息时纷纷感叹:“好家伙——这是哪家的好小子,有一把子好力气!” 正巧路过的白毓臻疑惑地朝那人指着的方向看去—— 线条流畅凌厉的侧脸被撸到手肘上的袖口擦过,留下一抹淡淡的灰痕,原本蓬松漆黑的发丝也落了点扬沙,挽起裤脚下的鞋边更是沾满了泥,活脱脱一个乡下小子。 正烦躁地晃着脑袋、抖下沙砾的陆嗣肩膀被轻轻一拍,他眼皮一抖就是不耐的啧声:“去去去,没瞧见正忙着吗!” 这里除了舒阳那乐此不疲地做“小狗腿”的小子,也没人会专门来找他,因此男人的回应很是直接。 但这次,身后的小子没开口和他互呛,过了一会儿,陆嗣觉得有些不对,他抖了抖沾了灰的衣领,忍着恶心一边回头一边开口:“宋知衍你没事吧,叫我不就行了,没事碰我干——”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抿唇轻笑的漂亮青年。 他“干、干干”卡了半天,白毓臻才微一挑眉,难得露出一抹俏皮劲,抬手往后一指,“王叔他们都在夸你,我正巧听到。” 陆嗣机械地眨了一下眼,眼神飘忽与不远处的几个眼熟庄稼汉们对上,几人纷纷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好小子,真能干!” 但这些都比不上白毓臻紧跟着半蹲下来,男人的目光怔怔—— 眉眼发梢间落下的阳光仿佛为青年笼上了一层光晕,那温柔的声音化作了春风般的绵软,拂过他的面颊,渐渐的,陆嗣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迷幻。 柔软指腹轻轻抹在脸上的灰痕处,“好小子,真能干。” 第108章 世界四(16) 一秒、两秒——直到白毓臻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陆嗣还顶着一张爆红的脸,喉结不断滚动,咽着止不住的口水。 渴他。 这边,被匆匆叫走的白毓臻有些疑惑地跟在刘世强的身后,“刘叔,怎么了?” 对方头也不回急急念道:“还不是你哥,说什么要组织人赶紧撤退,这里不能呆了——” 闻言,他的心头重重一跳,将记分本放到怀中,加快了脚步。到了地方,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子里,江巡紧紧皱着眉,表情很不好看,紧绷的下颚在看到青年后才微松。 “哥。”白毓臻一走近,手腕便被牢牢牵住,几个村干部也围聚过来,屏息安静地看着江巡飞快地在纸上书写。 白毓臻离得最近,最先看完,立刻就抬头看向围着的村干部们,表情很是严肃,“巡哥从小就跟着爹,他的判断不会有错,现在要立刻回村让村民们上山——” 因为多年前的那场洪水太过骇人,白振昌之后长达数年都在做一项工作:那就是观察自然,判断大雨季何时会来何时结束,有无洪灾隐患。而每每这时,江巡都会跟在他的身边,沉默地学习着。 洪水带走了他的爹娘,但村子里还有他要守护的人。 江巡下意识收紧了攥着青年手腕的力道。 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匆忙的,在从未一刻停止的摇晃视野中,白毓臻脚下奔跑着,他看见陆嗣急切地喊着什么,一旁宋知衍抿直唇角,周身散发着凛冽肃穆的气息,肩膀被急匆匆回村的人们擦过,他有些踉跄,腰肢被紧跟着的江巡揽了一下,但这时刘世强的喊声传来:“江巡——” 白毓臻睫毛轻颤,立刻就开口应道:“巡哥在这儿,他马上过去!” 话音落下,还不等身旁的男人摇头,他严肃了表情:“哥,我会没事的。” 在轰然而下的雨幕中,江巡还是不为所动,白毓臻一把握住对方第一时间为自己挡雨的手掌,在嘈杂的雨声中,眼神格外明亮,“下雨了哥——他们需要你!” 这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雨下得又急又猛,万幸的是因为江巡而提前得到了黄金撤退时间的村民们已经在上山的路上,人群中,表情肃穆的白毓臻环顾四周,先前跟在自己身边的陆嗣和宋知衍都去帮助了那些脚程慢的老弱妇孺——在自己再三的恳求下。 他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根本一步都不会离开自己。 脑中想法纷杂,多年前,江巡失去了他的爹娘,这次,他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村民们身上。 这是爹的毕生所愿,也是身为村长儿子的他的使命。 但……白毓臻辨别着方向,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爹…… 当回到房子里,将那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抱在怀中跑起来时,他咬住了嘴唇。 因为与上山的人群逆行的缘故,当到村口时,四周已经空无一人,猝然的雷声在耳边炸响,天地被劈开的那一瞬,他蓦地顿住脚步,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昭示着强烈的不详: 汹涌而下的河水中,一线红被急切奔前的水流吞噬。 白毓臻手指颤抖着,触上了脖颈间的一抹红绳,衣领口半遮半掩的白玉吊坠剔透流光——那俨然是只有一半的模样。 另一半在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 雨更大了,匆忙披上的雨衣下,纤瘦的身子更显单薄,村口孤零零停着的那辆车车门被打开,在冰凉的雨中随风摇晃着。 白毓臻一步步走上前,还未看清车内的情形,树枝根根断裂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上传来,声势之大令他顿住了脚步,片刻后,他急急跑起来,一头扎向离自己最近的山坡上,彻底没入山林前,余光最后见到的一幕是空荡荡的车内和奔腾而下的洪水。 这是一场彻底的天灾,洪水袭来的方向,与多年前那场洪水、现在村堤坝修建的朝向截然相反。 像他的梦一样,是超自然的力量。 [天道。] 急促的奔跑中,白毓臻剧烈地喘着气,脑海中忽然出现这两个字,却又不待他看清,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将其抹去。 只留下茫茫然站在林间的青年。 发、生了什么…… 细白冰冷的手指下意识扣住了紧抱在怀中的木盒子,耳边传来不远处汹涌作响的洪水声,豆大的雨滴重重砸在脚下,大脑的短暂空白令白毓臻反应有些迟钝。 要、要去哪里? 抬脚,他的步伐有些踉跄,一棵树连着一棵树,层层叠叠,深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我是谁? 暴雨之中,青年茫茫然前行着,一脚踏去,湿软的泥泞令他鞋底打滑,在跌倒的前一刻,他下意识蜷缩着手臂,护住了怀中的木盒。 亮如白昼的一道闪电劈开山林,轰轰的巨响中,他抬眼,看见了一道瘦长高大的身影。 光影交错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映入他的视野,那人抬脚,缓缓向他走来。 皮鞋光滑的鞋面倒影着青年雪白漂亮的面容,那人俯身,苍白的面孔一半隐匿在了暗处,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颈侧,犹如毒蛇般缠绕,垂下的目光令人脊背发凉,与唇角缓缓勾起的弧度生出了割裂感觉。 “好可怜……”喃喃的低唤飘进耳朵,修长瘦削的手指轻抚青年微红的眼尾。 漫长的对视后,白毓臻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回神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他唇瓣微微开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这样呆呆地,任由湿冷如蛇般的手指在眼尾点了点。 “……” “咔嚓、”一根树枝不堪重负,被暴雨击打至他的脚边,抱着怀中木盒的手一下子收紧,青年身体一颤,声音轻得像是抓不住的羽毛:“你……” 你怎么回来了? 还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绍元。 离得近了,白毓臻才发觉,面前的男人比之前瘦了,黑发湿淋淋地粘在脸侧,高耸嶙峋的眉骨下,眼窝深邃,暴雨之下脸色苍白如纸,只余一双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雨太大了……”短暂的沉默后,青年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可怜了。 丁绍元垂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湿冷的目光逡巡在那张柔弱美丽的面孔上,半晌站直了身体,伸出手,低沉阴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抓住我,站起来。” 细白的手腕缓缓抬起,男人定定地看着他,直到犹豫的雪白手掌碰上他的指尖—— 白毓臻被一把拉起。 暴雨山林间,他跟在丁绍元的身后,看着对方高瘦的背影,无意识咬了下唇,脑海中闪过那辆停在村口的车。 ……走的时候连车门都没有关好,是有什么很急的事情吗? 想着想着,等到他回过神来,头顶不知何时已经没有了砸下的雨珠。 山洞里,男人抬手划过粗粝的石壁,蜿蜒出一道长长的湿痕,往前走了几步,才回过头,看着还呆呆地站在洞口的青年,声音沙哑:“还不过来——” 白毓臻亦步亦趋地踩在他的脚印上,身上的雨衣簌簌作响,滑落的雨水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等捱过那阵不适,头顶的雨衣帽檐被另一人冷白泛青的手抓住,雨衣被解开、脱下。 萦绕周身的湿冷气息黏腻不适,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在两人间回荡,白毓臻再三犹豫,还是靠着山壁坐了下来,即使他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脚尖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碰上另一个人。 直到耳边坠下的水珠声越来越大,刻意避开的视线中是接连的雨幕,鼻腔嗅到了夹杂在泥土味中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他忍不住转头看去,戛然撞入一道平静又诡谲的目光—— 与此同时,男人自然垂下的手臂上,被划开的皮肉边缘经历了雨水的冲刷已然变得惨白,绽开褪色的骇人模样,偏偏轻微的“滴答”声沿着指尖坠下,砸向石面。 当看到青年倏地睁大的眼睛时,丁绍元才慢半拍地扭动脖子,幻觉中仿佛冒出“咔咔”声,漆黑的眼珠移动,似是才注意到手臂上不断流血的伤口,定定看了几秒后,复又抬眼,一秒、两秒,唇角忽地勾起一个弧度,薄唇轻启: “啊——受伤了。” 白毓臻一瞬间头皮发麻,那样黑沉平静的、直直落在身上的目光,令他不受控制地想到某些画面——曾经在梦中出现的画面。 但男人手臂上蜿蜒而下的鲜红却如此刺眼,在昏沉的天幕下,无比刺眼。 丁绍元一动不动,就这样看着这个漂亮的青年一步步朝他走来,微蜷的手指、无意识皱起的眉、有些躲闪的目光……种种迹象表明:他在不安。 被雨水冲刷后泛白的皮肉边缘被轻轻触碰,放下木盒后的白毓臻小心地握上他的大臂,几秒后,手上一用力,“呲啦——”先前雨衣下尚且干燥单薄的衣摆被撕裂,白色的布料被虚虚覆上伤口上方几指处,颤着睫抬眼,他正对上男人垂眸的目光。 心脏怦怦跳着,小巧的喉结滚动,眼睫倏地就像蝴蝶振翅,白毓臻盯着面前人那高挺的鼻梁,轻声道:“我要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 攥着布料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距离过近下,头顶传来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边,轻轻柔柔的气息就打在额前,拂起青年黑软的发梢,他紧紧抿着唇,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直到不断渗血的伤口被暂时缠覆,那滚动的鲜红止住。 微凉的指尖从男人的手臂上离开,还不待白毓臻轻舒一口气,视野中的下颚微张,他的眼皮一跳,下一秒,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淡淡: “你很怕我,为什么?” 白毓臻垂下视线,心想,不是怕,但更多的,也说不出来。 直到紧接着的下一句话: “你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第109章 世界四(17) 当极度惊愕的时候,人反而不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来了——白毓臻就是。 耳畔的声音像是已经落下多时,但其实只过了短短几秒。 丁绍元还在看着自己,又或是,正在观察着自己。 被明晃晃质问的青年抬眼,眼中是鲜明不容看错的疑惑,“你……原来不认识我吗?” 男人的目光刚一顿,白毓臻再次开口,这次甚至带上了些轻松的笑意:“之前雨林中你主动朝我伸手,我还在想,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对丁绍元骤然阴沉下来的周身气息视而不见,白毓臻自然地后退两步,语气镇定,面上是全然的放松,“果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啊。” 山林中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似有所感般,他转头看向洞口—— 当被一道冲进来的身影狠狠抱住的时候,白毓臻先是呼吸一顿,下一秒,迟来的安心令他身子一软,当宋知衍和陆嗣进入山洞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青年被江巡一把勾住腿弯抱起,有些憔悴可怜的模样。 “珍、——”陆嗣刚一开口,眼珠微转,顿住,戛然而止的惊愕出现在脸上,“你……” 当对上丁绍元那双分明平静却莫名有些瘆人冷意的眼睛时,他闭上了嘴巴,两秒后,转而紧皱起了眉头。 “到底怎么搞的,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嗣烦躁地伸手抓了抓头发,顺手甩了甩手上的雨珠,不耐的面上不驯之意不言而喻,挑起的眉宇间透着事情超出掌控的点点戾气。 又或者说,这才是陆大少爷原本的样子。 身边同样步伐微顿的宋知衍却面不改色,收回短暂掠过丁绍元的视线,他快步走到抱着人的江巡面前,伸手一探,半晌,声音冷沉下来,“小臻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能会生病,要快点回去。” 说完,率先将怀里被包在防水布下的厚实毯子拿出展开,在江巡的配合下严实地裹在青年身上。 挨着的胸膛滚烫,被后知后觉的暖意烘着,白毓臻安静地任由宋知衍轻轻擦拭着自己颊边的雨珠,濡湿的发丝被江巡怜惜地拨开,瞬间舒服了许多。 全程,两人都对他怀中紧紧抱着的木盒子视若无睹。 说来也奇怪,当白毓臻被抱着走出山洞,下了山后,才得知,原本来势汹汹的洪水已经平息退走,堪称怪异。他怔怔听着,脑中想法纷杂混乱,零碎的画面不断涌现又迅速消弭,引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提前结束的大雨季,避开了堤坝的水流方向,短短存在又平息的洪水……它们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什么关联。 这个关联又是什么? 视线随着江巡走动而晃动,转瞬间视野中的那道高瘦的身影出现,越来越清晰。 还有忽然出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丁绍元…… 但淋过雨的身体本就随着情绪的松懈而软了下去,昏沉的大脑根本无法支撑剖根问底的思考,只是想了一会儿,白毓臻就感觉后脑像是被什么锢住一般,钝钝作痛。 时刻关注着他的宋知衍伸手覆住那双眼,劝哄的声音响起:“你安全了,好好休息吧,小臻。” 与此同时,江巡和陆嗣关切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白毓臻软软合上眼帘,原本只是想让几人放心,但不知不觉间,他真的睡了过去。 将醒未醒之时,他感觉自己被温热的毛巾擦拭过换上干燥的衣服,又被轻手轻脚地塞进了暖和的被窝,沉沉的倦意瞬间复又席卷上了他,马上、马上就要陷入深眠…… 此时的院子里,似是难得达成了一致,男人们进进出出,只做一件事:照顾白毓臻。 至于沉默地跟在几人身后的那道身影,无人在意。 堂屋里,丁绍元慢慢坐下。 直到里屋的人安静了下来,江巡端着热水出来的时候,才稍一瞥过——男人垂着脑袋,被粗略包扎的手臂自然垂下,一动不动。 他目光沉沉,毫不掩饰面上的冷漠,像是没看见一般迈步出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里屋,小睡了一会的白毓臻忽然挣扎地睁开眼睛,细瘦的手腕蹭在绵软被面上,恍惚间,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因为侧躺而露出的左侧耳垂被热湿的柔软倏地舔了一下。他身体一抖,绵软的哼声不受控地泄出,“呜——” 只是一声,便好像刺激到了来人,小而尖的下巴被自上而下地掌起,鼻腔间的吐息炙热,透着一股痴迷劲,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掀开散发着热意的被子朝里伸—— “你在干什么。”冷到极致的声音像冰棱一样瞬间使屋内升腾的热意急速降下,男人的肩膀被狠狠扣住,用力之大甚至幻听到了骨骼“咔咔”作响的声音,脚下被拽得踉跄几步,他咳了几声,扯动了受伤的手臂,胸口都闷闷作痛。 宋知衍轻轻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安抚他,不善的目光却毫不留情地刺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嘴唇开合:“丁绍元,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被质问的男人低头时发梢垂落,扫过他瘦削的颧骨,闷笑的震动从胸膛传来,夹杂的痛像是能让人上瘾,在宋知衍毫无波澜的目光下,肩膀随着笑微微耸动,喉间溢出细碎的声响。 “知道……”丁绍元笑够了,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张鬼斧神工俊美的脸上此时一片苍白,毫无半分血色,声线低沉,犹如阴恻恻的厉鬼,“怎么不知道——” “你背后的,是我老婆,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说着,他轻轻地哼了个拐弯的调,在宋知衍倏地扩大的瞳孔中,慢悠悠地抬脚上前,绕过另一只碍眼的手,冰冷的手背贴上青年的侧脸,语气幽幽:“老婆——” 老婆。 老婆…… 老、婆。 层层叠叠,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白毓臻无意识地蜷缩,生理性无法抵抗的倦意与不断发出警告的意识相悖,有人低头凑了上来,打着圈儿地唤道:“张开……嘴巴。” 原本在听到前两个字时已经有些可怜地抿住唇眼睫微颤的青年怔怔的,在莫名产生劫后余生念头的驱动下,他迷迷糊糊地微微张开了嘴巴。 ——在两个男人的视线中。 嫩粉的唇瓣似颤抖的花苞,水红的舌尖若隐若现。 丁绍元抬头,像是打赢了一场胜仗,眉尾微挑,“还在看什么,怎么,我和我老婆亲热你也要看?” 一旁的宋知衍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眼底却是通透的冷静。 眼下看来,丁绍元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正常,只除了对青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虽然他身上还有很多疑点,但有一点宋知衍却十分清楚:在白毓臻并不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方刚才所说的话,更多的是虚张声势。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意识模糊的青年,转身退出了房间。 当踏出屋子,听到身后传来的黏腻诱哄声,宋知衍心下冷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心却彻底放了下来。 屋子里,如他所想,安静下来后,男人只是定定地垂眼看着白毓臻,半晌,指腹颤抖地抚上那微启的唇瓣,久久,低低的声音呢喃般响起:“珍珍,宝贝……” “好想你。” 又静静看了一会儿青年的睡颜,丁绍元单手脱下身上的外衫,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挨着床沿侧身躺下,以这样别扭的姿势一遍遍用目光描摹着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孔,尽管身体因为失血异常疲惫,却一刻也舍不得合眼。 最终也只敢轻轻捏住被子下露出来的那根细白手指。 也许是周围没有了声音,又或者是察觉到什么,这次,白毓臻是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 ——“老婆。” 低低带着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眼,看见了表情愉悦的丁绍元。 脸颊微微发烫,白毓臻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关着门的病房,在男人低头凑过来时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要、不要这样、这样叫我……”磕磕绊绊地说完,才来到城里没几天的青年垂下了眼,白净温顺的面颊上泛上粉意,将这一幕看进眼中的男人喉结微颤,鼻腔间除了手掌的柔软,还有说不清的香气,他深深嗅闻了一口,在对方反应不过来的呆愣中,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白毓臻咬着唇,无措地收回自己的手,偏偏这时丁绍元还在眼前晃着,仗着这里是医院,弯腰俯身,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却遮不住他眼底的灼热。 “不叫你老婆,叫什么?” 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低低的声音透着磁性: “珍珍、宝贝、还是宝宝?” 随着一个个过分亲密的称呼唤出,丁绍元呼吸微重,眼神简直像是黏在了青年身上。 在恍惚的微微心悸中,白毓臻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一种原始的、毫无遮掩的欲/望正从面前人的身上散发出来。 直到将自己密不透风地完全包围。 “不、不要……”细小的、微弱的声音从睡着的青年口中发出,睫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被轻捏住的指腹一颤,在收回的同时睁开了眼睛。 梦中的场景太过真实,或者说那本就是曾经发生过的画面,就连那种医院独有的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在鼻腔间萦绕,白毓臻小口喘了几下,涣散的眼神随着心跳的平稳而渐渐凝实——一张熟悉的面孔,方才还在梦中见到的面孔就躺在他的对面。 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似是浸了墨,黑洞洞的,不知在他睁眼前静悄悄地看了他多久。 第110章 世界四(18) 有那么一瞬间,在梦里梦外同样执拗的目光注视下,白毓臻没有分清真与假的边界,下意识的,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来辨别——但伸出的手被从半空中猛地一把攥住。 与轻微的痛感同时响起的,是一道平淡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丁绍元微微眯眼,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勾引我?” 正抬脚踏进屋子的陆嗣捕捉到最后的三个字,被冲击得一愣,又打眼一瞧床上姿态“亲密”已经“牵手”的两人,气得鼻子都歪了,气势汹汹地跺着脚,奔到床前。“pia”的一下打掉丁绍元的手,在对方瞬间不善的目光中扭头转向白毓臻: “他怎么、怎么能和你这么亲密——” 但被“质问”的青年明显还在状况外,讷讷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见状,陆嗣气极,想也不想,便伸臂撑开被子,一把抱起模样倦倦呆呆的人。 被拦腰抱住的白毓臻下巴自然搭在男人的肩头,抬眼目光便顺势对上落在后头的丁绍元,对方正在弯腰穿鞋,一双眼睛却仍直直看着他。 直到似有所觉的陆嗣扭头看了一眼,瞬间像是被蛰了一样——有力的手臂一颠,在青年惊慌地揽上他的脖颈后,单手轻轻按上对方黑软的发顶,语气带着诱哄:“乖,别看,会长针眼。” 陆嗣说话时声量没压低,被意有所指的丁绍元站起身,冷冷一笑,细看之下表情带了些不屑傲慢。 到了院中,白毓臻打眼一瞧,面上下意识浮现出笑意,一旁将他小心放在竹椅上的陆嗣扯了扯嘴角,眼神有些酸。 “就这么高兴?” 不远处抱着小猫的舒阳一下子挤上来,语气昂扬道:“珍珍哥——你没事吧!”他可是在院子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光问不够,放下小猫后,男孩双腿倒腾着绕着竹椅上的人晃了一圈,才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模样地蹲下身,说话时表情还有些后怕:“之前江巡哥他们得知你没跟着上山,急得要疯了,不顾山下还冒着洪水就去找你了。” 白毓臻的目光温和,脸上还带着浅笑,被这样看着,舒阳一路紧绷的情绪一下就爆发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上前,一下就抱住了青年的双腿。 “呜呜呜——我也想去找你,但是我娘不让,我姐还要打我,呜呜呜呜,我不要你死、不要你死!” 哭嚎声成功令旁边的陆嗣黑了脸,他一把揪住男孩的后领,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磨着:“你在胡说什么。” “你珍珍哥好着呢,怎么可能会……你这小子!”说着说着,陆嗣自己倒先绷紧了下颌。 裹着小毯子坐在竹椅上的白毓臻柔和了眉眼,抬手安抚地摸了摸舒阳沾着泪的脸,拇指指腹按了按通红的眼尾,脑袋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昏昏沉沉,说话时不自觉便透出了几分呆呆的感觉,但因为声音太轻和,尾音上翘,哄着小孩儿般,“阳阳~哥哥现在不正在这儿嘛……” 明明是哄人的角色,但因为慢吞吞笑眯眯的模样,被哄的舒阳忘记了哭,旁观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好可爱。 像小树懒。 “哥哥哥哥、珍珍哥哥——”舒阳被那只柔软的手摸着面颊,舒服地微微眯起了眼,简直和旁边被迷得目不转睛的陆嗣一个样儿: 小狗样。 一大一小也看出了此时竹椅上的青年刚睡醒还有些不清醒,首次默契地逗起了对方: “珍珍哥哥~”这是舒阳。 “嗯?”白毓臻眨了眨眼。 “珍珍~”这是莫名兴奋的陆嗣。 “……嗯。”白毓臻偏了偏脑袋,表情有些疑惑。 好可爱——这是两人共同的想法。 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的青年扯了扯身上的小毯子,一扯、却没扯动,他悄悄往脚下看去,一眼就捕捉到正前爪伸直摇头晃脑咬住毯子边缘的小狸花崽崽,因为还太小,白毓臻担心小猫崽用力会厥过去,便下意识顺着它的力道直起身子。 小猫崽后退,他就前倾,因为注意力都在毛绒绒的小耳朵上,于是一不注意,竹椅上的青年失去了支力点,被耷拉在地面上的小毯子一绊,整个人从椅子上作势要踉跄跌倒。 还双目出神回味着方才青年呆萌模样的陆嗣肩膀一抖,一个激灵就伸出手臂,硬是忍着惊慌之下咬到舌头的疼痛安安稳稳地将人好端端地抱在了怀里。 这一幕被身处屋檐下视觉死角的一人完完整整收入眼中,男人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静静地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陆嗣因为有事被叫走,舒阳也依依不舍地抱着小猫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走之前,担心白毓臻无聊,陆嗣还从宋知衍那儿拿了一本书给他。 看着看着,原本肩头上的毯子慢慢滑落,但正入神的青年却没注意到,手指翻页的动作一顿,下一刻,喉间泛上痒意,单薄的身子细微抖动,止不住的咳声从捂住嘴巴的指缝间溢出。 断断续续的咳让人呼吸不上,等停止后,白毓臻轻促地喘息了一下,捂住嘴的手放下,无力地、脊背慢慢靠在了椅背上,眼眸中晃着浅浅的水光。 周身萦绕着脆弱气息的青年犹如夜半时分盛开到极致又很快转入衰败的美丽昙花,牢牢的、无可救药般将男人的目光吸引。 不知过了多久。 垂下的眼睫轻颤,眼前被挡住的光伴随着走动间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当微凉自然下垂的指尖被轻轻握住的时候,白毓臻还有些怔怔然—— “心肝……” 丁绍元单膝跪下,眼神灼灼,整个人看向他时犹如一团不灭的火,偏偏唇角勾起的弧度温和,连声音都是刻意的低低磁性:“我煮了红糖水,还打了鸡蛋,喝一点好吗?” 说着,他便拿起勺子舀起,小心递到白毓臻的唇边,沾上了一点水渍的唇面透着晶亮,丁绍元眼神温柔地要命,嘴上哄着:“来、张嘴,啊——” 水红的唇颤抖了几下,白毓臻无意识攥紧了身上的毯子,声音细细轻轻:“你在干什么,丁绍元?” 我在干什么? 丁绍元愣了一下,眉头蹙起,表情不解极了,“我在照顾你啊,宝贝。” 那种疑惑太过真实,再加上此时对方的情态是两年间时时可见的、对他宝贝得不行的模样,白毓臻一时便也犹豫了起来,“你……” 不是不记得我吗? 但刚一张开嘴巴,温温热热的红糖水便送了进来。 他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时面前的人是丁绍元。 这个现在用满含爱意的目光看着他的男人,在之前醒来时还曾与他冷面而对。 “宝贝?”见青年紧紧闭着嘴巴,丁绍元有些急了,即使单膝跪着也显得高大宽阔的脊背前倾,空着的手牢牢攥住了竹椅扶手,隐隐有种不许人逃脱的控制姿态。 被这猛地一下靠近的白毓臻睫毛一颤,“你不要……” 丁绍元看着眼前被圈在臂弯间的小小人,唇边的弧度不变,眼神深深,甚至还要再往前—— “你在干什么!”扣住他的肩膀时,因为奔跑而扬起的衣摆缓缓落下,宋知衍遏制着胸口的怒气,难得失态:“丁绍元——我告诉过你,别靠近他。” 还没从宋知衍怎么这么自然叫出丁绍元名字的疑惑中回过神来,白毓臻便看到接下来更为令他惊愕的一幕: 丁绍元缓缓站起身,将手上的碗放下,转身,与宋知衍冷冷目光对视片刻,然后—— 一拳就挥了上去! “丁……”白毓臻喉间一哽,茫然地看着宋知衍生生捱了一拳,他正要起身去看,便收到男人投过来安抚的视线,甚至还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宋知衍扬手攥拳就挥了出去。 丁绍元同样不甘示弱。 两人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 拳拳到肉的间隙,带着恨意的声音响起:“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在找他——!” 另一道声音冷冷:“是又如何,你既然保护不好他,就别再回来惺惺作态。” “嗬嗬——到底是我惺惺作态,还是你装模作样,宋知衍,你心知肚明。” 失神间,宋知衍被毫不留情的丁绍元狠狠打在下巴上,他重重闷哼一声,正好后退歪倒在急匆匆伸手抚上来的青年身上。 打红了眼的丁绍元在对上白毓臻的视线时倏地僵住,擦红的指骨瑟缩地收回,嘴唇颤动几下,开口时竟然有些无措:“宝贝、珍珍——你听我说,我……” 白毓臻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甚至在他惊惶地顿住时,也只是站在原地,“你说,我听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宋知衍攥紧了手,听着丁绍元磕绊却还算清楚的解释: “宋知衍曾经在巧合之下听过你的名字,他知道,你是我老婆。” 男人表情认真,说到后面时又隐隐有些扭曲,“我……看到他对你这么亲密,我——” 白毓臻只是这样看着他,纯稚澄澈的黑眸倒映着他此时的面目全非,半晌,丁绍元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不相信对不对,也对,是其他人陪着你度过这段难过的时间……” 声音在青年的目光下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白毓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有一点你错了。” “丁绍元,回到这里,我不难过,相反,我感到了安心与久违的平淡。” 男人怔怔地看着他,当真的从那双乌润的眼眸中看到的只是平静时——从来直挺的脊背无形中在这一刻轰然塌下。 我的宝贝说,离开我,他很开心。《 》 110-120 第111章 世界四(19) 眼见丁绍元哑了火,宋知衍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开口时语调平淡,说出的话却重重剜了某个人的心:“还不走吗?” 丁绍元只是执拗地看着白毓臻,一分钟后,他苦笑一声,失魂落魄地离开之前,仍一直看着青年:“珍珍……宝贝,不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那碗红糖水,起码、起码把里面的鸡蛋吃掉。” 他所祈盼的回应白毓臻没有给他,反倒是一旁身型笔直、好像刚才没受伤一样的宋知衍毫不留情地嗤笑:“你放进去的红糖还是当初我拿到灶屋的。” 闻言,丁绍元脸色一僵,阴恻恻的目光像是要把开口的人千刀万剐,但任他内心情绪几何,直到出了院门,白毓臻的目光都没再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但在宋知衍看到白毓臻倏地转身重重咳了好一会止不住后——那碗放了鸡蛋的红糖水还是进了他的肚子。 “小臻,还是不舒服吗?你乖,喝完好好休息,别怕,不会有事的。” 宋知衍捏着勺子喂红糖水的时候像是在哄害怕吃药的小孩,在青年的身体健康比起来,其他都算不得什么了。 丁绍元离开前的愿望达成——只不过不是他最初所设想的那样。 …… 不请自来的人消失在了眼前,但这并没有改变什么,和另一件令事情比起来——不知为何,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男人们每天都在轮流照料着,但白毓臻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地虚弱下去。 又是一日阳光正好,今天正好轮到陆嗣,早饭后,看着只下了一点点的粥,背对着青年时,他沉默地将碗端去灶屋,双手支在灶台上,紧皱着眉想了半晌,尽管内心已经非常焦灼,也只能在出来见人前隐去方才的焦躁。 “宝贝,是不是不饿啊?怎么像小鸟啄米一样——”他笑着弯腰凑到白毓臻脸边,宠爱地亲了一下浅粉的唇瓣,语气亲昵。 正安静看着书的人抬眼看了他一眼,几秒后,也许是突发奇想,又或者是已然明了他深藏的不安躁动,难得开口主动:“这几天天气很好,巡哥‘说’,洪水过后,河里有很多鱼。” 陆嗣猛地抬头盯着他,眼睛甚至有些放光,白毓臻也不负他的期待,真的继续道:“好像是好久没吃鱼肉了。” “你呆着——不就是捕鱼嘛!我中午就给你逮两大条回来!”陆嗣几乎是蹿起来就要往外跑。 还是身后隐约带着笑的声音拽住了他:“陆嗣。” 他回过身,正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青年言笑晏晏,阳光下漂亮得不得了,走到他的身边,声音轻轻小小,难以遮掩的期待却从那双剔透莹润的眼眸中露出,“我就站在旁边看着,好吗?” 心上人就这样眨巴着大眼睛,乖乖模样地抬头仰着小脸看着他,陆嗣根本说不出一个“不”字。 “陆嗣……?”白毓臻又朝前走了一步,轻柔的呼吸羽毛般搔过男人的喉结,眼角余光中,那处微微颤动,陆嗣低沉地应道:“嗯。” 让你去,让你去总行了吧。 “撒娇精。”这样说着,偏偏又口嫌体正直地低头,上下嘴唇一含,轻轻吮住青年柔嫩的雪白面颊,垂眼时简直是爱得不行的模样。 ——河边。 阳光落在流动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白毓臻被“勒令”站在岸边,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弯腰挽起裤脚,衣摆被随意扎入裤腰,单薄衣衫下起伏结实的脊背线条在舒展间一览无余,肩颈线条流畅,转头时朝他勾唇一笑:“等着瞧吧——” 太阳高悬,但因大雨季刚过,靠近河边水汽充裕,倒也浑身清爽。陆嗣淌进了河里,聚精会神地开始了捉鱼大业。 留下岸上的白毓臻懒洋洋地像只舒展身体伸着懒腰的小猫,尽管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微微眯上了眼睛,周身气息柔和,像是要慢慢融化在了暖阳中。 他在河边寻了个表面光滑的大石头,手臂一支便微蹬了上去,无意往下一瞥,河水澄澈,晃漾的水波倒影着他的面容。 正巧这时,随着鱼群变幻着地点而无形中越走越远的陆嗣迎来了他“蓄谋已久”的大收获,连一秒的分神都会使“收获”逃之夭夭,白毓臻悄悄看了一眼,见他正忙着,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弯下腰,细白的小臂被河水包围,透过河面的高热,真正触及到底下时,永远朝前奔涌永不停歇的河水才显出了它真实的“冷酷”。 被河水凉得一个瑟缩的白毓臻咬着唇,眼神在自己和不远处“热火朝天”的陆嗣之间来回对比,最终只能泄气地得出自己身体素质真的很差这个可怜的事实。 葱白手指从河水中伸出来时,颗颗水珠沿着淡粉的指尖滑落,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晶亮的光,坐在岸上的美丽青年就这样看着,渐渐入了神…… 耳畔是淙淙水声,河流像是披了金色光点的柔柔绸缎,在粼粼金光的诱惑下,白毓臻也不禁升起了几分渴望——那仿佛永不停歇的河流中,隐藏着什么,诱着他、诱着他站起身,一步步往前。 恍惚间,耳畔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冥冥之中,“他”的存在被独立出了天地之外,唯有绕过脚踝、淌过小腿、漫过腰际的河水涓涓声回应着他。 他的神魂像是脱离了那道躯壳,看着一切要走向不可挽回的境地。 冷。 最先感知到的,是河水的冰冷。 重…… 这是他无力逃脱的身体的重量。 “……” 谁在说话? “……珍——” 那是谁的声音? “珍珍——!”像是尖锐的刀尖直直插入喉咙,沥出一道鲜红的血线,混杂着惊恐和嘶吼声犹如一道利斧,不顾一切地劈开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犹如劈开风浪的一柄利剑,男人奔向他,水中倒映出一张凌乱狰狞的面颊,像是一只困兽,当终于抱起他时,仿佛是撕裂了喉咙,才能发出那样惊天泣地的哀嚎。 河水“哗啦啦——”。 当一切都平静下来时,只有它在亘古不变地向前流淌,犹如一道不会为任何人而停歇的命运之河。 河的中央,陆嗣深深地弓着背,像是快要崩断的弦,低下的头颅一动不动,任由黑发不断往下滴着水,只有肩胛骨在小幅度地颤抖。无法言说的情绪不断向上堆积在胸口,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双臂紧紧缠绕着,意识模糊间,有谁的声音带着血气: “真想……”似笑似哭的声音哽咽,男人声线沙哑,手臂慢慢收紧,当白毓臻仰面颤着密匝匝的睫睁开眼睛时,一滴水珠落在他的眼尾,“真想把胸口剖开,把你完完整整地塞进去。” 怔然晃动的视线中,他被托着抱起,仰面对上一双低下的猩红双眸,陆嗣艰难地扯了扯唇角,“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不会一次又一次从我的眼前消失?” 天地间的声音像是按下了进行键,重叠又突兀地轰然闯入白毓臻的耳中,在蝉鸣声、河水声、鱼儿摆尾……轻柔的风中,他张了张嘴巴,不肯眨着的眼因为方才进了水酸涩不堪,连鼻腔间都透着彻骨的冰凉,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 从陆嗣的怀中抬起的手泛着苍白的青,抚摸上对方的脸颊时沾着潮湿的冷,但男人却始终维持着低头的姿势。 白毓臻开口,很慢,却异常清晰:陆嗣,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你。”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只是这样一句话,就几乎要耗干了他的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地坠下。 淌着水上了岸的两人浑身湿漉漉地往下坠着水,怀中人的脸色是剔透的白,任由男人脚下不停,疯狂的奔跑中不断抖着手抚摸他的面颊,肺部像是要炸裂,几乎失声,“别、别这么对我,珍珍……求求你——” 大雨季刚过,奔跑在村路上,冲入口鼻间的土腥气像是无形的大掌,当忽然心生不安的江巡急匆匆赶回正巧碰上他们的时候,陆嗣才总算终于能够正常呼吸、几乎像是刚从窒息状态下逃离的病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他——珍珍溺水了!” 后来的每一天,当无意间回想起今日一幕时,白毓臻总是会心头抽搐一下,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 像是黑沉的天幕砸向了江巡,于是望向他时,他听到了男人眼中传来的悲鸣。 脖颈间的红绳在微微发烫,白毓臻细细打着颤,想要开口—— 哥哥,我没事。 但当江巡从陆嗣的怀中将他接过,只是触到他身上的冰冷,在挨着的胸膛重重一震后,耳边响起一道模糊嘶哑的声音。 那是江巡的声音。 就这么一下,白毓臻眼睛一热,眼泪瞬间涌出,“哥哥……别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强撑着不适,不断重复地解释着自己没事,也没有真的溺水,“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之后我解释给你听,好吗?哥——” 所以,不要再这样,让我因为你难过而难过。 脖颈间的热意越来越清晰,在手脚发软、彻底无力前,白毓臻挣扎地伸手勾出那条红绳,明显是一分为二形状的玉坠在苍白的手心里微微发着光,他抬眼,与那双难忍悲痛却仍然满含爱意的温驯眼睛对视,轻喘着气:“哥……我不会离开你的。” 这是彻底昏迷过去之前,白毓臻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112章 世界四(20) 脸颊被轻轻抚摸,一道宽厚温热的手掌轻轻抚在他的面颊上,睁开眼睛,眼前是医院苍白的墙面和冰冷的地面,视线渐渐清晰,他一下就瞪大了眼睛,嘴唇蠕动,半晌,“爹——” “哎——爹的珍珍宝儿。” 穿着病号服的白振昌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五官轮廓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好相貌,不然也不会抱得美人归,这个称得上一声帅大叔的中年男人面对着自己唯一、也是亡妻留下的宝贝儿子笑成了一朵花,完全抛却了面对外人时的稳重与隐隐威严。 毕竟村长当久了,也自然积累了些信服力。 “爹,不是说了你要好好休息,怎么又偷偷跑出来。”白毓臻坐直了身子,声音带上了焦急。 已经一把年纪,却仍被小儿子“指责”的男人却完全没有一丝不好意思,反倒是生怕白毓臻生气般搓着手,讪讪笑着:“害——这不是爹想着,我珍珍宝儿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今个儿精神头不错,就想让你去我那里睡。” “爹的床大。” 白毓臻眉眼间泛上了些无奈,当然不可能应下,哄着他爹回了病房,陪着对方唠了会嗑,直到人精神不济睡了过去,才悄悄退出病房,刚一转身,便撞上一个炙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气声,“老婆,你到底什么时候在岳父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白毓臻红着脸将他推开,唇却始终抿着,逼急了,也只会喏喏出声:“爹一辈子生活在村里,你们城里人的观念,他不一定能接受……” 丁绍元却不依,横眼皱眉,语气很不好:“什么‘城里人乡下人’,之前怎么不说——” 他忽然警惕起来,脑袋凑过来,“你不会是想借此离开我吧?” 在狐疑却警惕的目光中,白毓臻连忙摇了摇头,病房里就在这时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他一惊,担心之下只来得及踮脚,连位置都没对准,亲上男人的嘴角,“不、不会,不分开。” 然后便看也不看就转身拧开病房门把手,“爹——你没事吧?!” 门页轻晃,分割处的阴影中,一道僵直站立的身躯挺在门后,双眼出神,听着病房内连连说自己没事的白振昌的声音,和青年松了口气的声音,半晌,缓缓伸手,触上了自己的唇角。 这样轻松、躲藏却甜蜜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随着白振昌病情的恶化,昏睡的时间变长,白毓臻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那最初令丁绍元心动的脸红与羞涩神情,已不知何时消失,留下的,只有愈发苍白憔悴的面容。 又是一个昏黄的午后,离病房还有一段距离,男人放轻了脚步,一个拐弯,白毓臻低着头,额前的发零散垂落,遮住了那双忧郁的眼,他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灯光下,瘦得一把掐的小脸有种病态的白皙,浅色的唇被紧紧咬住,整个人看上去无可依靠。 丁绍元走近,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线压低,“怎么样了?” 面前的人却没有抬头。 沉默维系了很久,直到男人察觉出不对,眼神一变,强行伸手摸上那张掩下的面颊——触手的湿润令他动作一顿。 几乎是想也不想,不顾一墙之隔便是白振昌的病房,丁绍元微微弓背,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相触,泛红带着潮气的脸完整映在他的眼中,哑声开口:“宝贝……不哭。” 来之前,丁绍元已经从主治医生那了解了白振昌的情况,于是在此时,他开始恨起了自己的太过明白,因此连一句欺骗都说不出口。 在这个安静的医院走廊,一种逐渐走到尽头画下句号的悲伤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终于在一天晚上,当嘈杂声退去,白毓臻站在病房门口,忽然就感到了些茫然,但白振昌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的慈爱:“珍珍宝儿——” 在身后不知是谁轻轻的一推下,他恍惚地抬脚,走了进去,单薄的背影被渐渐掩入门后。 病房里,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宁和,就连病床上的白振昌也面带微笑,似乎只要睁开眼睛一日,便能永远这样充满爱意地看着他的孩子。 “来。”他缓慢地抬手,在半空中力不从心地要往下坠——被白毓臻双手捧住。 似乳燕投林一般,他半趴在爹的怀里,仰头时眼神那样的柔软纯稚。 “爹……”白毓臻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他张了张口,半晌才出了声,“我来了。” 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小孩,白振昌也在这时露出了一些无可奈何的悲伤,“爹的宝儿,爹走了,你怎么办呢?” 尾音轻轻,却重重砸在了白毓臻的心上,他摇着头,说不出话,只一味地在白振昌伸手来的时候凑上自己的面颊,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只会在爹娘臂弯里撒娇的稚童。 掌心中是他与妻子此生最珍爱的宝贝,白振昌眉宇间除了淡淡掩不住的衰弱气息,眼底还藏着一抹深深的忧虑。 “珍珍,你和爹说,你……来到这里,有没有过不开心。”思来想去,白振昌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闻言,白毓臻呼吸一顿。 在这一刻,奇怪的是,他的大脑无比清晰,知道爹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眼,在那双永远包容的慈爱眼神中慢慢开口:“没有。” “爹,我没有过不开心。” 在青年隐隐带着水光的目光中,病床上的白振昌微微弯了眼尾,笑了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爹……你不要走好不好?”白毓臻开口,并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在静静地淌着泪。 交握的手指无力地卸下,白振昌最后留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嘴唇微微颤动,叹息般的声音几不可闻: “乖孩子……” 他的生命走到了尾声。 那是一个潮湿的黑夜。 当人群进进出出,病房里只有被留下的一个人后,丁绍元从门后走来,双手放在白毓臻的肩膀上,徒劳地说着“节哀”两个字时,呆呆坐着的人双眼无神地慢慢开口: “爹知道。” “什么?”男人不解。 那双水洗般剔透美丽的乌眸与他对视,青年的唇瓣颤着,一字字却很清晰:“丁绍元,爹知道我们的关系。” 在这句话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丁绍元都只是僵直地站着,表情有些出窍,只有嘴唇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后,从躯壳中飘出一句话: “那……” “你要离开我吗?珍珍。” 白毓臻却沉默了。 铺天盖地的海啸朝男人咆哮着奔涌而来,丁绍元倏地就跪了下来,战栗着,舌尖咬出了血,才能勉强镇定。 “别这样对我,宝贝。” 白毓臻垂下眼,修长的脖颈露出一线白,像是哀婉的天鹅。 “爹只是问我开不开心。” 丁绍元愣住。 ——自己即将离开人世,他要去和他的妻子团聚,唯有被两人过早地留下的孩子令他放心不下。 当第一次偶然得知丁绍元与他的珍珍宝儿的关系时,说不震惊是假的,但纷杂的想法呼啸而过后,最终留下来的是,却是名为“担忧”的情绪。 当站在现在看过去时,一些先前未注意到的蛛丝马迹,都在此刻被白振昌清晰地了然——原来早在下乡时,丁绍元就盯上了他的珍珍宝儿。 他自然愤怒过——作为一个父亲。 却也最终放弃——作为一个父亲。 自从来到这里后,他的孩子总是忧郁的,明明生病的是白振昌,但每一日褪了颜色渐渐趋于苍白的,却是白毓臻。 这种变化,他看得出来,那个叫丁绍元的年轻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在得知这份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悖论感情后,他静悄悄地观察着,当看到、听到他的孩子在那个年轻人面前罕见的鲜活模样后,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白振昌终于释然。 [珍珍,你和爹说,你……来到这里,有没有过不开心。] 珍珍,我的好孩子,与他在一起,那是否是你所愿? 不是因为生病的我,也不是因为丁家的权势。 这里的病房、给我看病的医生、昂贵的费用,无一不昭示着丁绍元的身份与家世。 而他的孩子给了他回答。 他终于可以放心离去。 ——脸颊被轻轻地抚摸,丁绍元听到青年的声音:“我告诉爹说,我没有过不开心。” [爹,丁绍元努力救过你,便也救了我,与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没有不甘心不甘愿。] “只是……”白毓臻的目光怔怔的,不知看向了何处。 “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我不是你命定的爱人。” 这道声音出现得那么突兀,不知是何时出现、又出现在哪,但每当他与丁绍元在一起时,它又会像扎根在他心里一样,彰显着强烈的存在感。 [我不是你命定的爱人。] 在白毓臻离开后的日日夜夜,这句话成了缠绕着丁绍元的梦魇。 ——今夜,仿佛与记忆中的那个夜晚重叠。 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阴阴凉凉。 心脏在某一个时刻传来尖锐的痛感,他像只无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脚下步伐凌乱,最终指引他,出现在这间屋子的门前。 当得知白毓臻溺水昏迷时,诡异的,丁绍元竟然产生了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他的神情木木的,无人得知的剧烈心跳声却一下又一下砸向他,嘴唇开合,“让我进去,我能救他。” 不知是谁要冲上来,又被另一道声音呵斥,几秒后,眼前出现一只古铜色的手臂,那青筋驳杂的手背顿住,又在无声的沉默后……替他推开了那扇门。 一步一步,丁绍元上前,俯身,爬上了床。 动作间,敞开的领口处,掉出一块边缘光滑、色泽透白的玉坠——俨然是只有一半的模样。 屋外,陆嗣不停地抖着腿,靠着湿冷的墙面,来回撕咬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在某一刻忍不住抬头,视线如刺般看向另一旁沉默的两人。 从面无表情的江巡到目光出神的宋知衍,陆嗣哑着声:“我们就这么、就这么放他进去?”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质问着其他两人,也在质问自己。 屋内,褪去了衣衫的白毓臻裸着肩头,皮肤光洁如玉,被另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触上时,似丝绸般被轻且柔地揽在了怀里,“珍珍……宝贝。” 黑夜中,丁绍元解开挂在脖颈上、从未离开的玉坠,寒光闪过,淡淡的血腥气从破开的手掌渐渐蔓开,幽幽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诡谲,当青年浅色的唇瓣洇开鲜红的血珠时,阴冷的、平静的声音满足道: “珍珍,你看,我们真的要融为一体了。” “无论是外头的那些人,还是所谓的‘天道’,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第113章 世界四(21) 指尖的每一次贴近都像蜿蜒而生的藤蔓,被触到的每一次战栗都是绽开在藤蔓上的花,瑟瑟摇动。落在雪白颊上的吻如点起了水面涟漪的花瓣,似是怕惊扰了那美丽的青年,又似在虔诚地吻着一樽剔透的琉璃。 男人俯身而下,手指微动,抹去白毓臻唇边的血渍,一秒、两秒,他终于无可抵抗地倾身而下,猩红舌尖舔舐,撬开了那柔软的唇。 如羽毛般的轻搔,软被微微塌陷,相接的呼吸打着圈儿,氤氲出上升的热度,屋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心跳声,“砰砰、砰砰”,丁绍元只觉得,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响,像是他不可宣告于口的可怖欲/望。 摇曳的烛光映出墙上两人的影子,伴着夜深凉雨,晕成了一副水墨画,枕被挨着的两张面容,一张生着动人的晕红、美丽之色惑人心神,一张如深渊而来般阴恻俊美。男人目光沉沉晦暗,在又一个性感的喘息后,汗湿的指腹轻轻落下,一根根数着身下人纤长秾黑的睫毛。 “宝贝,也看看我、垂怜我吧……” 修剪光滑的指甲在低低泣声中无意识抠上丁绍元的后背,朦胧的视线中,白毓臻挣扎着、轻轻的询问声透着茫然,“你是……哪个他?” 男人错神须臾,坚实的手臂还揽在他的背后,眉眼堆积的阴郁在此时淡了,眼底的亮光闪过,在长久的注视后,他低声轻笑:“宝贝,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有一个我啊——” 白毓臻垂下眼,终于卸力般往后一坠,紧接着,凌乱密集的吻落在他的身上,随着两人姿势的变化,他敛下眼,有些出神地看着那道狰狞、几乎横贯了丁绍元整个背部的疤痕。 淡粉微湿的指腹轻轻触上边缘,意乱情迷中的男人毫无所觉,那句微微的叹息便如云雾般散去了: “你怎么也会受伤呢……” 当第二天的日头升起,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斑驳的光影洒在丁绍元的脊背,以及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只堪堪露出一只细白手臂的青年面上。 半晌,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檐下,是沉默伫立了一夜的男人们。 陆嗣最先沉不住气,他开口,近乎质问地气势汹汹道:“他、他到底怎么样了——” 领口松松垮垮、扣子没有完全系上,神色餍足的丁绍元闻言嗤笑一声,声音有些惫懒,“我的老婆,我自然把他照顾得舒舒服服的。”他冷眼斜睨了一圈三人,再次开口时表情冷漠,转变之快、心情之差—— “轮得到你们关心?” 晨露深重,更何况生生站了一夜。之前抱人进了屋、又退出来的江巡身上,湿意仍没有消退,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衣物冷僵地贴在了肤上,垂下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他抬眼,湿重的睫毛下是深潭般的黑眸。 宋知衍不发一言,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在丁绍元脸上逡巡一圈,得到了最想知道的答案后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这个时间,还够他将自己收拾好。 陆嗣不解,却难掩急躁,还想再问些什么,眼神一转,却瞥见江巡径直掠过丁绍元,朝他身后的屋子走去。 “你——”他刚一开口,就看到瞬间晴转多云、目光阴冷的丁绍元,霎时福至心灵,明了了什么后,他也掸了掸袖口,走之前语气不屑: “你‘老婆’?哼——别成天自我高/潮了好吗?” 方才还堪称拥挤的屋檐下转瞬间重新空了下来,只余一道静静站着的身影,良久,男人攥紧了垂下的手,下颚紧绷,唇缝间几乎要迸出血气。 ——屋内,泛软的身体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揽起,随着男人轻柔摆弄的动作,白毓臻慢慢睁开眼,还有些不清醒,却在触及那双温驯的眼睛时勾起了唇,颊边露出了小小的涡,黏糊的声音响起:“哥哥……” 而江巡给予的回应是俯身—— 男人的面孔与青年跳动着胸口相贴。 在那平稳且鲜活的心跳声传来时,有人的眼眶湿了。 穿戴整齐后,在白毓臻的催促下,江巡也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 结束后,青年想要下床,脚尖还未触地,便被急急而来的男人一把抱起。 “哥——” 话音未落,屋门被推开,白毓臻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三个人的目光中。 “珍珍。”宋知衍率先走上前,站定后细细查看着他的脸色,对他正被江巡抱在怀中的亲密姿态视而不见,斟酌后开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陆嗣更直接,几步迈到白毓臻面前,伸手便要触上他的面颊,被江巡抱着人避了过去,但他也不恼,睁着一双细看之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半晌,声音沙哑道: “挺好,还能呼吸,挺好……” 白毓臻看着两人,坐在江巡怀里扭了一下,调整成一个板正的姿势后,当着几人的面——先是抬了抬手,顿了几秒后,又放下,蹬了蹬腿,江巡宠溺地任由他在怀里“乱动”,甚至在他有些不稳的时候扶了扶腰。 被乖乖抱着的青年仰着漂亮的小脸蛋,脸色白里透红,似是被滋养过般,一板一眼,表情认真,“我真的没事了。” 再多的话、再天马行空的猜测都放在之后吧,眼下,只要人还好端端的在他们眼前就好——这是此时屋内几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法。 一口气松懈下去,一夜过后,饶是铁打的人,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疲累,但却没人愿意当第一个离开的人。 更何况…… 白毓臻见宋知衍和陆嗣放下心来,便叫江巡把自己放下,刚要开口劝两人回去休息,垂下的小腿被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一惊,软白的小腿肉被揉捏了一下,“珍珍,为什么不看我?” 小巧的喉结微滚,白毓臻咽了一下口水,终于转头正视那双因微微俯身而有些下三白的狭长黑眸,见他看了过来,男人咧开嘴角,露出一道有些乖戾的笑。 “……你想我说什么?” 半晌,他开口,但语气却和丁绍元所预想的不一样,男人皱眉,“宝贝?” 微一用力,白毓臻将小腿从他的手中抽出,在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昨晚……” 陆嗣暗暗咬紧了牙,宋知衍放在桌上的手指微扣、指节泛白,江巡看似面无波澜,但白毓臻却似有所感地侧了一下脸,接收到“安抚”的男人垂下了眼。 揣摩着青年的语气神态,此时此刻,丁绍元蓦地心生出几分不安,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开合的润红唇瓣上,耳边听到了白毓臻的声音: “昨晚是一场意外。” “你知道的,昨晚我并不清醒,如果……”他移开了目光,微微蹙眉,淡淡的忧色出现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如薄纱般朦胧美丽,“如果我曾给了你回应,我想说,我很抱歉。” 丁绍元喉咙发干,他缓缓站直身子,眼神几番变化,激烈的情绪交织在眼底,“你不能这么对我,白毓臻。” “哼——他凭什么不可以?”紧张听完的陆嗣顿时心弦微松,开口时颇有一番扬眉吐气的气势,他横眼看去,“昨晚什么情况你心中门儿清,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想,这次,我难得要赞同陆嗣的话。”这是面上微微笑着的宋知衍,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意有所指,“昨晚是你主动跑来,小臻说的对,他的确是被动的。” 言下之意,想让人负责?还是做梦来得比较快一点。 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成为众矢之的的丁绍元却忽地笑出了声,在陆嗣怪异的眼神中,他慢慢抬眼,幽幽环顾了一圈这些各有心思的男人们,最终定定看向抿唇无言的青年—— 他的心肝宝贝。 “宝贝,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对此,见证过两人相处模式的宋知衍不置可否。 白毓臻抬手,有些出神地抚摸着颈间挂着的玉坠——这个曾被丁绍元亲手送出的“定情信物”,[宝贝,答应我,不要摘下它。]即使分开,但曾经……到现在也仍然炙热的爱意,他不去看,不代表就不存在。 “丁绍元,我现在……很乱,有些事,虽然不可思议,但它就是发生了,所以……”白毓臻终于看向他,也同样说给其他男人听:“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弄清,‘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又为什么,总是会影响着你周围的人。 丁绍元。 男人与他对视,久久沉默不语,终于在陆嗣有些紧张地生怕他要发作的时候叹了一口气,“好吧,宝贝,我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专属‘缓刑’吗?”说完不待青年回答微一耸肩,“我接受。” 但我不会放弃。 所以,别想甩掉我。 丁绍元浅浅地笑了起来。 …… 从这天开始,这个院子里就出现了一个看不见的“第五人”。 当白毓臻身边有其他人的时候,“他”不会出现,也不被看见。 只有当某事某刻,当他一人独处时,“他”才会出现。 “真残忍啊,宝贝,昨晚,明知道我在门外吧。”带着笑的声音打着旋儿扫过白毓臻的耳垂,他垂眼,微微偏头想要避开,脖颈却被轻却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 “给他们‘吃肉’,好歹……也给我‘喝口汤’,嗯?”细细密密的吻从那洁白修长的颈后往上,最后轻轻含住雪嫩的耳垂,含糊不清道。 第114章 世界四(22) 高大的体型,却执着于腻歪在瘦削单薄的青年身上,丁绍元眯着眼,内心的满足像是迸开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冒着响。 然而着迷的沉浸式吸“珍”还未片刻,脸颊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柔柔触碰,浅浅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腔,男人刚要张口舔一舔,就被似有所感的白毓臻轻轻一推,他愕然偏开脸,还不等开口,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面前的人开口,声音很轻: “你该走了。” “珍珍——” 一分钟后,拐角处,丁绍元沉着脸,看着那个赶上最后一波下乡潮的陆家大少爷,笑得像个蠢蛋,对着他老婆挨挨蹭蹭,毫不羞耻! 时间在“你来我往”中悄然流逝,当恢复高考的好消息传递到知青点的时候,白毓臻被放声大笑的陆嗣一把举了起来,彼时的他怀中还抱着一本书。 书页散开,落下一张薄薄的书签。 书签缓缓落地,脚步挨近,被一只雪白的手捡起。路过的考生匆匆一瞥,纷纷对这个肤色白净、面容精致的美青年抱以惊艳的目光,但短暂的欣赏后,脚步不停,又奔向了自己的考场——也是他们的“战场”。 考前的一个月,白毓臻几乎每天晚睡早起,江巡心疼得不行,却也与他心意相通,只在每天餐食和后勤保障上做到尽善尽美,因此踏入考场时,年龄各异的考生们有的一看就形容憔悴,只青年脸蛋被养得白里透红,打眼远远看去,漂亮夺目。 铃声打响,放下笔,走出考场,有人唉声叹气,有人眼眶通红、眼角含泪……无论是何模样,他们付出了曾经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努力,才最终走到了现在。 “珍珍——这里!” 陆嗣摆手,光是看着还不够,索性逆着人群“破除万难”来到他的身边,长臂一展,护着青年一路前行。车门打开,后座是身着西装、仪表堂堂的江巡,昔日的庄稼汉摇身一变,已然在不知何时成了帝都的新贵。 早在那个许久前的夜晚,他、宋知衍、陆嗣三人共处一堂,那个总是一副斯文模样、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男人在那个暴雨夜情绪彻底崩盘,一夜未眠后,他告诉江巡: “小臻不会是一辈子都在这里的人。” 不顾男人骤然阴沉下去的面容,宋知衍面色平静,“你留不住他,这里也留不住他。” 那个白毓臻未曾知晓的谈话后,他就此开始了跟着宋知衍和陆嗣一道学习的日子。疑惑当然有过,但每每这时,江巡都会掖掖他的被角,无声宠溺地摸摸他的脑袋,于是这份不解也就不了了之。 黑暗中,微弱将要燃尽的烛光映着男人的眼睛,像是深深暮色下的冷河水,沉默却向前不停歇地流淌,追随着他永远的少年,包容他的一切。 脑海中,宋知衍的话字字句句刻在江巡的心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小臻那个雨夜,没有落在你的身边,现在会是怎么样子?” 这个答案几乎不用思考。 [他会死。] 一旁的陆嗣慢慢睁大了眼睛,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烛光最后摇颤几下,骤然熄灭,而江巡还保持那个久久凝视的姿势。 他的乖宝像是天上最漂亮剔透的小菩萨,纯洁稚然,一朝落入他的怀中,是生来就要享福的。 庄稼汉江巡不能给他的,现在的帝都新贵江先生已经堪堪有了资格。 在这么短的时间走到今天,既有江巡自己的努力和机敏的目光,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也有宋知衍和陆嗣的帮衬。 因为他们都知道,早在多少年前,江巡和白毓臻就已经将彼此刻在了自己的生命里。于是那一点微妙的不爽,也就消失了。 多一个人来爱他,他值得最好的一切。 ——车内暖气打得充足,白毓臻刚一上车就被江巡牵住了手腕,一落座,打开杯盖的温水带着甜味,臃肿的羽毛服被脱下,男人展开毛毯,伸臂圈过他。 从驾驶位的后视镜看去,只着白色高领毛衣的青年睫毛长长下巴尖尖,因为身上的凉意尚未褪去,鼻尖红红的,像只可怜可爱的小猫,从毯子中剥离的双手被副驾驶座上的陆嗣回身强行握住,笼在炙热的掌心中搓了搓,紧盯着白毓臻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笑着开口:“好啦——一切都结束了,放松放松!” 也许是紧绷了数个日日夜夜的神经得到了松弛,于是当天晚上,哪怕是向来滴酒不沾的白毓臻,也在陆嗣的笑声中浅浅啜饮了一口清甜的果酒。 嗯……有点香,再尝一口。 咂咂嘴,口腔中果香交织着酒香,令人上瘾—— 于是当宋知衍外出回来,还未坐下便一眼瞧见了座位上眼神迷离、颊边红红的青年,被轻声唤着的时候,细白的手指上还捏着瓷白的酒杯。 “小臻……?” 嗯?好像有人在叫我,我、我…… 甜滋滋的真好喝真好喝,再尝一口吧! 见白毓臻不说话,呆呆的,几秒后,自己偷偷啜一口甜酒,悄悄抬眼,乌润的眼眸晃着盈盈的水光,在男人的目光慢慢歪了歪脸,手背贴上带着粉晕的柔软双颊,耳畔落下零零散散的碎发。 沾着莹亮酒渍的唇瓣被宋知衍轻轻触碰—— “瞧……”男人的声音很轻,“这里有只小醉猫。” “小醉猫”被身旁的江巡温和地拣去挨到唇边的发丝,手里的酒杯被陆嗣好笑地拿走,对方也有些醉了,凑上前来,定定与他对视,忽地轻笑,混着淡淡酒气的呼吸洒在白毓臻的颈侧,薄唇翕动,“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宝宝?” 耳边声音透着莫名的炙热,贴近的气息又烫又痒,白毓臻微微偏头,却被陆嗣伸出双手捧住晕红的面颊,眼前压下一小片黑,他被男人喜爱地一下又一下啄吻着,从鼻尖到颊边,再到散发着馥郁果香的柔软嘴唇。 “唔——”黏糊轻柔的呜咽从青年的唇缝中溢出,一吻毕,他有些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被一旁的江巡及时扶住腰,因为手掌太过宽大,着急之下,几根手指猝不及防陷入腰下的一股绵软中,愣了几秒,从来沉稳忠诚的男人脸上疑似出现了一抹红,白毓臻不知他此时所想,软乎乎地往他巡哥的怀里一倒,声音细细轻轻的,“哥哥,有点晕……” 宋知衍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江巡脸上的红意瞥过,收回眼神,步伐平稳地走过去,伸出手——“还是我来吧,我没有喝酒。” 他看着循声扭过头来的青年,笑声带着轻轻的诱哄:“小臻宝贝,来。” 白毓臻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倏地一眨眼,身子一倒,被眼疾手快的宋知衍揽了过来,垂眸看着落在怀中的宝贝,唇角轻勾起,伸出手指,略略一点过他的鼻尖,溺爱道:“坏小猫。” 怀中的人醉了酒,显出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小脾气,闻言,表情认真地思考了半分钟,才抬眼看着他,摇了摇头,有些晕乎乎地反驳道:“不、不坏——” 宋知衍将他一把抱起,托着屁股抱在身前,像抱小孩一样,斜睨了他一眼,明明面上一副矜贵的绅士模样,说出口的话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分明是故意逗人:“怎么不坏?” 身后跟着的陆嗣一双眼直直看着下巴抵在男人肩上冲他迷迷糊糊眨着眼的白毓臻,顿时来了劲,“坏小猫、坏小猫!” 眼瞧着怀中浑身散发着甜香、又软又热乎乎的人要哭了,宋知衍才换只手,朝上颠了颠白毓臻,慢条斯理道:“是不是知道自己很可爱,才天天勾引我们?” 他单手打开车门,动作有条不紊,“你说,勾引人的小猫不是坏小猫是什么。” 回程的车上,白毓臻趴在江巡宽阔的胸膛前,被对方小心揽着,轻轻拍着后背,直到入睡之前,也没想明白,“可爱”和“坏”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到了家,全程没动一根手指,被伺候着洗漱完躺在床上,白毓臻反而来了精神。 江巡还没回屋。 青年翻了个身,抱着被子,不自觉地将滚烫的面颊在凉凉的被面上蹭了蹭,微微眯眼,很舒服的模样。 悄无声息地走近的男人目光沉沉。 这么晚才回来,城里就这么让他着迷? 因着高考,好几日,自己都未曾出现在他的面前,考试结束后,谁家的孩子不是赶紧回家,就这样一个钓着人的坏孩子,偏偏自己……昏黄烛光下,男人审视的眼神从上至下将白毓臻整个人笼罩,半晌,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你就是用这副模样勾引得我?” 勾引、勾引——这已经是短短一个晚上,自己听到的不知道第几次了。 一秒、两秒……纤白的手指紧攥着被角,他“腾”的一下坐起身来,在来人愣住的片刻,神情严肃,拍了一下被子,“丁绍元。” 被叫到的男人下颚微绷,明明可以立刻转身离开,却不知为何仍然站在原地,听着青年自以为“冷酷”的“训斥”:“我不管现在的你是哪个你——” 白毓臻挺直腰板,“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勾引过你。” 话音落下后,很长一段时间,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直到丁绍元带着疑惑的声音响起:“没有……勾引我?” 对于他的反问,白毓臻给出的回答是,“嗯哼,你过来。” 鬼使神差的,男人真的照他的话,抬脚、走到了床前——此时两人之间是一伸手就能触碰彼此的距离。 “你、不是想知道吗?”青年黏糊地嘟囔了声,在丁绍元不自觉俯身想要听清的时候——一伸手,拽住了他领口。 “你——”男人一惊,慌乱下伸臂支住了身体,才得以避免向前扑去的意外。 在他不自然的姿势笼罩下,白毓臻拽了拽、没拽动,他这才抬头,微微眯眼,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微动,半晌,轻“啧”了一声。 床上坐着的人撑身,与此同时一只手借力、轻轻搭在了丁绍元的肩上。 在男人倏地放大的瞳孔倒映下,雪白的下巴尖尖微抬,下一秒,水红柔软的唇便印在了他的唇上。 带着清甜的不知名香味。 只是短暂的一贴,很快又退了回去。 在丁绍元回不过神的怔怔目光中,白毓臻抬头,眼眸乌亮,唇角微微翘着,像只得意的小猫: “这才叫勾引,懂了吗?” 第115章 世界四(23) 从丁绍元半晌不变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于这句话的内容,保底他是微懂的。 而床上,逗弄完人的小猫酒意上涌,被簇拥在软被中,渐渐点着脑袋,坐着的身体也一晃一晃的,就在彻底坚持不住要倒下的时候,前倾的肩膀被扶住——他迷糊地抬眼,入目的是男人紧绷到有些怪异的表情。 丁绍元的目光从他洇红的唇上移开,眼神有些不自然,“你、你刚刚主动亲了我。” “……嗯。”白毓臻应得当然,卷翘的睫毛颤啊颤,似是下一秒就要立刻睡过去,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如意—— “你亲了我。” 再一次重复的语气笃定,男人又恢复方才的淡然,微微直起身子,自上而下看着白毓臻,观察他,好一会儿,才在他彻底要合上眼之前开口。 “这次是你主动的,这代表着什么。” “白毓臻,不用我解释给你听吧。” 解释、解释什么? 被三番五次打断入睡的青年有些烦恼地皱了皱眉,这个问题在心里晃了一圈,就被浓重的困意淹没,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开口道:“我不知道,我喝酒了,我醉了……” 尾音伴着轻微的拉长,语气软乎。 说完,也不管是不是适合睡觉的姿势,就这样支在男人的手上,睡着了。 “……” 直到白毓臻平稳的呼吸声响起好一会儿,丁绍元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巴,一贯冷淡的神情此时被冲击得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茫然。 或许还有几不可见的一丝丝失落? 但不管此时再有什么想法,这个三番五次随意拨弄他的心弦,却总是不负责任的人真的睡着了。 半晌,有人叹了口气,微微俯身…… 当屋子的门又一次被打开,刚洽谈完一桩生意的江巡走进来,抬眼便看到裹着被子睡得小脸红扑扑的青年——连被角都乖乖地压在手背下。 男人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身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他笑了笑。 一分钟后,睡梦中察觉到自己被熟悉温度包裹的白毓臻缩了缩肩膀,又被江巡往怀里揽了揽。 …… 与知青宿舍中每日焦灼的等待不同,同样结束了高考的白毓臻每天该怎么样怎么样,这样的好心态连陆嗣都叹为观止,某日,午睡醒来后,他睁眼,才发现自己竟然在院中的躺椅上睡着了。 阳光很温暖,晒得连手指头都泛着懒意,白毓臻眨了眨眼,恍惚一瞬,听到有人在叫他。 “珍珍——” 他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花纹和小时候那条一模一样,这样想着,白毓臻抬眼—— 女人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带着笑,温柔极了: “宝宝长这么高了啊……” 垂落的手指忽地一颤,他的眼睛一下也没眨,耳边跟着响起的另一道声音舒朗浑厚,中气十足,“可不是嘛,咱们的珍珍宝儿可有出息了!现在是白家第一个大学生了——” “是、吗。”白毓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应该是在点头,在看不真切的梦中,白毓臻的脸颊被轻碰,“是呀,宝宝真棒。” 他们的面容渐渐模糊了。 白毓臻努力睁大眼,睁得更大,眼前却变成了白茫茫看不清的画面。 一下子,他就醒了。 屋外是簌簌的落雪声,屋檐下,有人从外归来,匆匆跺了跺脚,人未至声先到:“珍珍珍珍——你被录取了!” 等到陆嗣进了屋,见到的就是青年怔怔靠在窗边,他伸出手去,雪花落下,融化在白皙的手心,像是一个温柔的吻,睫毛一颤,眼尾倏地湿了。 “你、你怎么了……”陆嗣站在门口,看着那双眼中晃漾的水光,一下就手足无措起来。 白毓臻转头,目光轻移,越过他的肩头看到慢了一步、眼含担忧的宋知衍和江巡,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就是、太开心了。” 这个好消息成为了过年前最好的气氛烘化剂,好一段时间,陆嗣都喜气洋洋,遇见知青点的同僚们,每每听他们聊完天,谈及高考成绩,男人都会故作不经意地开口道:“是吗?这么巧,我们家毓臻也考到帝都去了。” 然后在或惊讶或嫉妒的眼神中飘然离去。 而村里的老人们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比起那些终归只是短暂停留的知青们,显然,白毓臻这个前村长的儿子更令他们关注。 首当其冲的就是刘世强,在某一日,对方忽然登门,正在院子里逗小猫的青年迎着冬日暖阳,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一瞬间,这个年逾半百的庄稼汉湿润了眼眶。 “刘叔?” 在白毓臻疑惑的目光中,粗糙黑黄的手抹了一把已长满皱纹的脸,笑着,声音浑厚: “小臻啊,你这次可成了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啦!” 没想到对方开口就是一顿夸奖的青年先是怔愣,后又在刘叔的盛情邀请下点头,应下了明日赴宴的约定。 “升学宴、升学宴啊——小臻,你一定要来!” 晚上睡觉前,白毓臻将这件事告诉了江巡,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刘叔和大家……有心了。” 再多的话不必多说,村民们最朴实的祝愿,白毓臻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是难得的大晴天,地上薄薄的一层雪不显寒冷,反而在一片热火朝天中成了美好的点缀,白毓臻刚到,便被眼尖的舒阳看到——“珍珍哥!” 男孩嘹亮的一声,顿时,端菜的、唠嗑的、搬桌椅的,就连围着地儿追逐打闹的孩子们都停下了脚步,循声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白净青年,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小涡,温温柔柔。 “快看——这就是咱们村的大学生!” “你以后也要好好学习,争取像你毓臻哥一样,给咱们家光宗耀祖,听到没,小兔崽子——” “是白家那孩子吧,真是没白瞎爹娘的好样貌,我那七姑姥家远方表侄有个姑娘……” “好小子,真争气!不愧是白振昌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 宴席上,称赞声不绝于耳,白毓臻和江巡一道坐在刘世强那一桌,酒过三巡,中年男人放下酒杯,看着并肩而坐的兄弟俩,定定瞅了半晌,忽地就抹了一把泪。 他的儿子在一旁表情扭曲,一副“爹你又来了”的模样,却也没开口,任由刘世强哽咽地拉着白毓臻的手,开始“掏心掏肺”的倾诉:“小臻啊,叔看到你今天这么有出息,真……真替你爹娘感到高兴——” 身边的江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与安安静静的青年一道听着,中途,在刘家大儿子忍不住上前抱以歉意的笑容时,白毓臻也只是弯着眼睛摇了摇头,直到刘世强不胜酒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好孩子……如果你爹能看到你今天,该有多好啊……” 宴席散去,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踩雪声嘎吱嘎吱,两人并排,一路无言,到了无人的地方,江巡又一次转头看去,却看到青年有些出神的表情。 一分钟后,垂在身侧的手被牵住,白毓臻一惊,路过一个拐角,被男人展臂一下拥入了怀中——紧拥着他的胸膛宽阔,融融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包容。 于是,白毓臻索性顺着对方的力道往前埋了埋,回应他的是背后收紧的手臂。 半晌,胸口的毛衣传来一阵热意,江巡听到他的乖崽轻声说道: “哥。” “我想爹了。” 哥哥的怀抱像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只要身处其中,仿佛就安全了,任何的、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包容,坏情绪也可以肆意发泄,因为知道,哥哥永远会保守秘密。 怀中人清瘦的脊背微微颤着,江巡目光渐渐远了,无言中,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的,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轻轻拍着小孩的背部,直到那如进入甜美梦乡般的安宁降临到他的乖崽身上。 只是尽管已经在回家的路上提前收拾好了情绪,当一踏入院门,迫不及待前来迎接的陆嗣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唇边的笑微微收敛,审视的目光划过青年身后的江巡,没有第一时间询问,而是不动声色道:“珍珍,今天开心吗?” 他们都知道今天白毓臻去了村里举办的升学宴,如果有不对劲,也只能是在宴会上发生的,再不济,也是因为宴会上的人或事。 闻言,正弯腰洗着手的青年笑了笑,于是那像浅浅抹过胭脂的眼尾便成了白汪汪面上微一的红。 “开心。”他垂眸,任由陆嗣拿着毛巾包住擦拭手上的水珠。 “……是吗。”宋知衍不置可否。 “嗯。”白毓臻点头,面色如常,饶是江巡也只是静静看着,挑不出不对来。 于是当某天白毓臻独自消失的时候,猝不及防之下,他们都陷入了深深的慌乱。 “你们当时谁在家?”宋知衍最先冷静下来。 但令他失望了,陆嗣和江巡一大早都有事出去了,随着年关将至,还有回城的一些相关事宜、关于未来的打算……总之,男人们一日比一日忙,陆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都白了,“怎么办?我以为、以为珍珍安全了,那个东西不会再出现了……我、” “我们所有人竟然都没注意到——” 他抱着脑袋倏地脱力蹲下,背后冷汗涔涔。 江巡刚要回屋再仔细看一看,身后宋知衍冷冷的声音响起:“不是所有人。” 他一愣,回身看去,地上的陆嗣也怔怔抬头,在两人的目光下,宋知衍开口,面无表情道:“还有那个人。” 三秒后,陆嗣猛地站起身来,语气激烈:“对——还有丁绍元,那个小子!他当时肯定在珍珍身边!” 第116章 世界四(24)完 山上空气带着挥之不去的凉意,在这个人人都渴望温暖的冬天,这条上山的路此时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鸟雀南迁,雪压青枝,白毓臻深一脚浅一脚,身上背着、怀里还抱着东西,中途路过好几个分岔口,脚下不停,前行的目标很明确。 雪后的山路除了崎岖,还有湿滑,好几次,那道纤瘦的背影都晃了一晃,似是站不稳的样子,叫跟在身后的丁绍元心头一紧,几乎想要不顾一切上前将人抱在怀里,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及时阻止了他。幸运的是,虽然看起来很让人担心,但在磕磕绊绊下,青年还是最终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堆起的土包。 呼吸停滞了好几秒,丁绍元才意识到,那是一座坟。 坟前,白毓臻站着,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白蒙蒙的气在空中聚拢、又很快消散,放下背上的东西后,他弯腰,衣摆一抓,便蹲了下来,小小一团。 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阵的沉默,久到丁绍元蹙起了眉,心头的担忧不断冒头又被强行压下—— “娘。”白毓臻轻轻开口,一声便让身后不远处的男人顿住了动作。 似乎很多时候,人们所缺的只是第一次开口的勇气,一声“娘”过后,那道背影也放松了下来,肩膀微微耷下,似乎在娘面前,自己可以只是随性而为的小孩。 手臂轻轻一动,稍远一些的丁绍元因为角度问题看不得真切,只隐约瞥见青年从怀中拿出了什么东西。 手下的木盒边缘已经呈现出几分圆润,指腹习惯性地摩挲几下,白毓臻抬头,看着眼前的土堆,有些犹豫,“娘,你和爹……在那边已经团聚了吗?” 想到那个梦,他的唇角不自觉带上了笑,眉梢间又显出几分轻快,“爹还是那样,一点没变。” “……娘你也是。” 白毓臻垂眸,怀中的木盒轻飘飘的,可以抱着爬一座山头,又重得不可思议,那是白振昌灵魂的重量。 沉静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他开口,“娘,爹陪了我这么久,我很开心。” 因为听不真切而早已悄悄挪了位置的丁绍元闻言,似有所感,下一秒,青年将那装着白振昌骨灰的木盒放下,转而拿起身旁背了一路的铁锹,站起身,“娘,爹也很想你。” 山上的气候本就偏冷,更何况是冬天,泥土成了冻土。很快,白毓臻便有些吃力了,但他也不着急,累了就歇一会儿,好了再动。 就这样慢吞吞的,脚边也起了一个土堆。 丁绍元彻底无言,不止是因为白毓臻完全违背了村里传统丧葬习俗的“掘坟”行为,更重要的是,此时做着这件事情时,他的脸色平静,似乎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边铲,时不时地聊着,“娘,你和爹有空了,多来梦里看看我。” 又或者,“爹,委屈你了,但这是娘的地盘,你应该也不会在意吧。” 见白毓臻又一次累得停下,终于遏制不住心头悸动,抬脚走近的丁绍元从他背后伸手,握住了铁锹柄,“我来吧——” 因为没力气,他轻轻松松就将其拿过,一铲子下去,还有闲心说道:“‘丑媳妇儿还得见公婆’呢,在咱爹咱娘面前,我这要好好表现表现——” 就这样,在两人的努力下,装着白振昌骨灰的木盒终于被埋了进去,土堆很快恢复如常。 这样一番运动下来,饶是丁绍元,也呼吸急促了几分,他抹去额前的汗,挑眉冲着有些发呆的人笑了一下,“老婆,我做得好吧!” 白毓臻站在娘的——现在是爹娘的坟前,耳边是男人邀功的轻笑声,忽地一下,那股曾压在心底数个日日夜夜的沉重,倏地就消散了。 “……嗯。”他低头,拍了拍有些湿润的袖口。 “嗯?老婆你应我了?”还在喋喋不休的丁绍元话语一顿,眼神落在白毓臻身上,见他脸色不变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嘭”地一下丢下手上的铁锹,几步过去,双手紧握着青年的肩膀,声音甚至因为太过迫切而短暂卡壳了一下,“你、你……”男人深吸一口气,才将话完整地说出: “你刚刚,听到我叫你什么了吗?” 白毓臻看着坟边那朵方才没注意的白色小花,目光有些出神,下意识点了点头,下一刻,视线剧烈晃动——他被丁绍元一把抱了起来。 直到转了一圈,将其放下,男人都还有些语无伦次,甚至眼神瞥见坟堆时语气带上了感激:“岳父岳母,感恩你们将我老婆生下来给我。” 白毓臻鼓着小脸,脑袋还有些晕晕,先一拳垂在了男人身上,又被对方抱住,不要脸地凑到眼前,轻声说:“爹娘都在看着呢,乖。” 这么一句,怀中的青年就又安静了下来,视野中,那朵小花随着山风轻轻摇摆,簌簌的残雪从树枝的上坠落,当那道带着微微凉意的风拂过他的面颊时,白毓臻笑着,感受着那和梦中一样柔和的抚摸,即使眼睛微红,却没有哭。 “我爱你们。”他这样告白。 …… 当兵荒马乱的陆嗣一行人在山路尽头的寻到他们时,几乎是想也不想,就要冲上来给丁绍元一拳—— 却在半道被白毓臻拦住。 “……珍珍?”陆嗣的脸上,除了不可思议,还有些茫然。 宋知衍不动声色地环顾姿态隐隐带着亲密的两人一圈,心下有了计较,在冲突闹大之前抬脚走上去,看着不发一言的青年,轻轻一笑,唇边的弧度温和,“怎么不说一声就上山了?” “我们很担心你,小臻。” 直到这时,白毓臻的表情才发生了些变化,从先前那种丁香结般的惆惘情绪脱离,回到现实,落在身上的几道目光不用细看,满是掩藏不住的担忧,离自己最近的陆嗣更是有些受伤,想伸出的手犹犹豫豫,却始终不肯离开。 “宝贝。”就在这时,身后的丁绍元抬手,当着三个男人的面轻抚了一下青年的面颊,掌心触及的凉意令他皱了皱眉,“我们先回去,好吗?” 鼻尖落下微弱的凉意,白毓臻抬眼,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仿佛也在他的眼中落下了一丝涟漪。 当他慢吞吞点头后,肉眼可见的,男人们都纷纷松了一口气,陆嗣更是耐不住,一把牵起他的手,有些心疼地揣在怀里搓了搓,语气可怜巴巴:“我可担心你了……” 被牵着向前走了几步,白毓臻才心神回笼,还想要习惯性地摸一摸怀中,被察觉到的丁绍元按了按手背,将两人动作收进眼中的江巡眼神微暗。 一回去,换衣服、毛毯子、热姜汤……一套流程下来,白毓臻哈出一口白绒绒的雾气,被过来的江巡摸了摸头顶,他抬头,两人对视良久,蓦地,他瘪了瘪嘴—— “哥哥,我今天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方才趁着回屋察看了一番,发现木盒子不见的江巡闻言眼神微动,几乎是立刻就知道青年做了什么。 “但……”白毓臻瘪着的嘴角又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并不后悔。” 原本准备在下一秒就抬起将其拥住、打算好好安慰的手臂微颤,江巡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仰着小脸,永远是爹娘和哥哥心中最珍爱的乖宝。 垂在身侧的手被对方牵了过去,柔软的脸颊在宽厚的手掌中主动蹭了蹭,青年此时一副有些小得意的样儿。 简直、简直是…… 不知道要怎么爱才够。 而事后,白毓臻和丁绍元堪称“惊世骇俗”的行为被其他几人知晓,诡异的是,除了最开始的惊讶,几人都很平静地接受了,不提无底线溺爱的江巡和万事波澜不惊的宋知衍,就连脾气最外放的陆嗣都一副“哦,知道了,然后呢”的表情。 甚至陆嗣还不肯承认,在他心里,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微妙的嫉妒:这样对白毓臻来说“意义非凡”的事情,当初陪在对方身边的,竟然不是自己。 反倒便宜了丁绍元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子,甚至就此让他“翻了身”,没看现在成天明目张胆地围在白毓臻身边,像只打不死的苍蝇! “小臻能就此解开心结,这很好。”宋知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也是在几天前,去了城里一趟,他才得以有空配了一副,乡下的朴实原始的生活终究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些印记。 但因为度数不高,男人也不常戴。 对于这件事情,最遗憾反而是本人,宋知衍始终忘不了某只小猫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时的眼神—— 亮晶晶的,眼底的惊艳藏也藏不住,甚至在他讲解文章故意倾身靠近时,捏着笔的手指有些蠢蠢欲动,在他似有所感地赶在前一刻退回原位后,还有些隐隐的遗憾。 这一点很快被家里的其他男人察觉,一次,在青年醒后模糊不清的时候,陆嗣不知道去哪里也搞了一副眼镜,故意在小猫面前晃啊晃,见把人的眼神勾得游来游去后,故作不经意地挨近,一下就被凑上前的白毓臻吻在了颊边,成功得到了一个香甜的吻。 一整天,陆嗣周身都在冒泡,宋知衍和江巡还好,对前者来说,这种低劣的手段只是暂时的,他心中清楚,真正透过“戴眼镜”这个行为吸引到青年的,是自己身上那种富有学识、对书本侃侃而谈时的“高知感”,陆嗣……充其量只是东施效颦。 而后者——终其一生,江巡只想做好一件事:那就是陪在乖宝身边,直到死亡将两人带往另一个永恒国度,在那里,他、乖宝、他的爹娘、乖宝的爹娘,他们永远在一起。 若说实在有谁被刺激到了,那也只能是丁绍元了。 留在村里的这段时间,除了对白毓臻进行“死缠烂打”的攻势,他还在做另一件事:了解曾经的“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与青年有关的一切。 终于恢复记忆那天,是新年的钟声敲响,他们在院中,听着村里其他人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远处的陆嗣跑回来,咧着嘴,手中火柴燃着一亮一亮的光。 耳朵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捂住,庆贺新年的鞭炮声中,白毓臻听到耳边传来的一道轻笑声:“珍珍,宝贝老婆,谢谢你再一次选择了我。” 而真正恢复全部的记忆,时间已经来到了1983年,那一年,第一届春晚上了大荧幕,在一派欢声笑语中,彼时已经成为丁氏集团董事长,正值壮年,连续几年被帝都圈子评为“最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的丁先生看了看身旁在开着暖气的客厅中随意身着一件米色毛衫的爱人,眼神的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了想,在电视里跨年的倒计时中,还是将“我做了一个梦”的话咽了回去。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它让帝都丁家的一个男婴从出生就注定要顺风顺水过完一生,金汤匙在含住的那一刻就未曾掉落,“丁绍元”三个字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所需要的气运之子,作为“主人公”,下乡的名单分明没有他。 但故事就这样偏离了轨道,于是一下车的丁绍元便看到了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少年,少年名叫白毓臻。 “白毓臻。”真是好听的名字。 从此,原来故事中的路人甲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姓,他鲜活、美丽,令“主人公”神魂颠倒,甚至将他原本应该在一个黑夜突发急病的村长爹及时送到了城里的医院,因此避免了父子未曾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 直到丁绍元回到原本故事中属于他的主阵地帝都的时候,那个被称为“天道”的东西才惊觉,他本应该在走上人生巅峰、获得一切后看淡人世间、孤身一人老去的“主人公”生出了柔软的血肉。 那个在他身边的少年是谁? 脱离了掌控的感觉让它很不高兴,于是,那句[我不是你命定的爱人]成了缠绕丁绍元无数个日夜的噩梦。 直到一场车祸的到来——身为主角,不经历磨难怎么能成长? 醒来后的男人患上了间发性失忆症。 而在经历了忆起、忘却,循环往复、近乎割裂的日子里,丁绍元再次找回了他的爱人——在那个天道一怒之下引起的暴雨洪水中,尽管处于失忆的状态,他仍然将他的手牵起。 主角有了剧情之外的情感——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而在不能伤害气运之子的前提下,要想消除这个变数,自然只能从那个变数身上入手。 于是在天道的引诱中,白毓臻踏入了那条河流。 当丁绍元失魂落魄地见到溺水的爱人时,他笑着,眼睁睁看着手腕蜿蜒的鲜血被对方饮下,眼神中疯狂交织着平静: “珍珍,你看,我们真的要融为一体了。” “无论是外头的那些人,还是所谓的‘天道’,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两人的命数就此纠缠。 ——电视里传来“新年快乐”的祝贺声,高层的窗外绽开炫目灿烂的烟花,楼上、楼下、隔壁的房子此时空无一人,原因无他,今年白毓臻轮到在丁先生的房子里跨年,于是另外三位江、陆、宋先生自然紧随其后。 咽下高脚杯里的最后一口红酒,丁绍元手臂撑在沙发靠背上,看着怀里的爱人有些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毛衫下露出的一截颈子白得晃人。被男人们精心养着,这么些年,尽管因为深受导师信爱,已经留校成为白助教,青年却仍然眼神干净,褪去了昔日的稚嫩,成为了一颗不过分耀眼,但时时刻刻散发着温润光辉的珍珠。 “宝贝,新年快乐。” 在举国同庆的这一时刻,这句承载着深重爱意的祝福,由三道不同的声线说出,而第四道祝福在那永远落在他身上的温和目光中。 白毓臻抬头,烟花的绚烂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映在了他的眼中。 “新年快乐。”他笑着说。 第117章 假少爷(1) “叮铃铃——”下课铃打响,教室里顿时如炸开了锅般,讲台上的老师将教案往胳膊下一夹,深知这群少爷小姐们心已经飘了,丝毫不拖堂,潇洒离去。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就是体育课,坐了一天“牢”的学生们恨不得立刻放飞,原本嘈杂的教室里转瞬间便人影寥寥。 靠着窗的座位边窗帘半拉,阳光照在趴在桌子上的那人身上,交叠的手臂压在脸下,窗外的阳光更烈了,微动下露出小半截雪白的面颊,睡梦中,那人皱了皱眉头。 在安静了数秒后,有人的脚步声响起,当他站定在熟睡的少年身边时,高挺笔直的身体落下的阴影游走在少年肩头披着的黑色校服外套上。 圣凯文斯学校的校服是西式裁剪风格。 “哗啦”一声,半开的窗帘被完全拉上,瞬间,教室的后半部分被笼罩在了昏暗中。 上课铃却恰在此时响起,一声声中,原本趴着的少年肩膀微动——从站着的角度看去,那重叠在一起的睫毛像是展翅欲飞的蝶翼,漆黑卷翘。 原本趴着的人慢慢起身,随着动作的变化,少年肩头上肉眼可见偏大一码的外套控制不住地滑下——被一只冷白的手拽住。 还有些模糊的眼前突兀地多了一抹黑,少年抬头,一张眉弓骨长、鼻梁高挺的清冷面容出现在眼前,对上他的目光,淡色薄唇微启: “你的外套。” 因为刚睡醒,人体热度偏高,一只指尖还泛着粉的手将外套接过,指腹无意擦过男生的指节。 深静的黑眸微动。 从旁边课桌抽屉中拿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仔细地擦过脸颊,终于有了些精神的白毓臻慢吞吞开口:“谢谢。” 然后便将手上的外套随意往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一放——一张薄薄的纸片在动作间飘然落下,他垂眸,有些漫不经心地一瞟: 蓝色便签纸上,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跃然其上:珍珍,我去打球了,醒了快来!!! 后面的三个感叹号足见对方的迫切。 见他捏着便签,半天不说话。手指骨节似是无意识敲了一下桌面,男生目光似是无意瞥过,淡淡的声音响起:“这节是体育课。” 白毓臻抬眼一看,教室悬挂的钟表的确指向了五点十五,体育课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他起身,细白的手指将窗帘一拨,楼下的露天篮球场上,已经换好7号球衣的谢锦程站在候场区,抱臂在听人说什么,远远看去,眉头蹙着,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等到白毓臻不慌不忙地收拾好后下了楼,一路畅通无阻地直达观众席前排落座后,抬眼看去—— 谢锦程刚结束前半场,正拿着一瓶水在喝,仰头时汗珠划过一动一动的凸起喉结,矿泉水很快下了一瓶,骨节修长的手掌一捏,瘪掉的瓶身被随意一丢,不知哪个小跟班嘻嘻哈哈接过,雪白的毛巾粗鲁地擦过利落的碎短发,剑一般浓黑的眉下,眼窝深邃,阳光下眼珠泛着墨蓝,隐隐显出了几分混血血统。 不是错觉,男生此时眉眼下压,周身隐隐萦绕着烦躁的气息,的确是不耐烦的样子。 “谢哥——!快看谁来了!” 毛巾遮挡住了视线,谢锦程眉头一挑,眼神凌厉不耐,“吵什么吵,谁来老子都……” 声音在对上不远处前排少年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头顶的毛巾被大掌随意抓下,谢锦程大踏步朝他走去,临近了,站定在少年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几秒后,在白毓臻眨眼看来时,俯身,两人鼻尖挨近,男生身上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咧嘴笑着,语气隐约带着几分迁就: “小没良心的,再不来我都结束了。” 对此,白毓臻不置可否,只是在那边要上场的队友们投过来的殷切目光中,转头,抬起的手推了一下谢锦程的面颊,面无表情道:“快点,比赛。” 说完,当着男生的面,抽出随手塞进口袋的湿巾,撕开包装慢条斯理地擦起了沾上了汗意的手。 “得——知道了!保管给你拿个第一名回来。”谢锦程对他的反应也不在意,毕竟两人一起长大,他打小就知道小少爷的“娇气病”,又因为身体弱,不能剧烈运动,常年被白家的家庭医生调养着,平日里活得也极为精细,说是“身娇体弱”都不为过: 水要喝温的,热了凉了都会不舒服;到了饭点不吃饭就会胃疼,偏偏小少爷自己又懒得上心。因此这么多年,在同龄男生最爱呼朋引伴的年纪,谢锦程硬是没有一次打球超过晚上七点,偏偏本人技术好、球品好,每每有不知道规矩的人让他继续下一场,他都会摆摆手拒绝,这时候,一起打球的其他人就会过来解释:“谢哥要陪着白小少爷吃晚饭呢。” 这时,不知情的人就会问:“白小少爷是谁?” “喏——那儿白白净净、模样最好的人,就是他。” 坐在观众席前排的少年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短袖衬衫解开了顶上的两颗扣子,欣长的脖子,微微放松下微塌的肩,看向球场上奔跑跳跃的男生时匆促闪动的睫毛,看到高兴的地方时不时翘起的洇红嘴唇,无一不昭示着他抓人眼球的出色相貌。 每每这时,见过白家其他人的人都会感慨,与白家长子的白景政和白家家主白缙相比,白小少爷的样貌偏于柔软了,就连母亲章忆泠女士的姝丽明艳,他也没遗传到一点。 一句话总结: 漂亮有余,威慑不足。 不过听闻白小少爷很受白家夫妇宠爱,想必只要他安安稳稳的,等白家长子掌权后,也能给幼弟一个容身之处。 毕竟,豪门望族中,最不缺的就是前一秒还兄友弟恭,下一秒兄弟阋墙的例子。 但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腹诽,混这个圈子的,没人会愚蠢到这个地步。 ——球场上,谢锦程高大帅气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一个旋转跳跃,篮筐微微颤动,扣下的篮球落在地面上,又高高蹦起。 “一班必胜、谢哥必胜!”加油声此起彼伏,最终,谢锦程所在的队伍以大比分的优势拿下比赛的胜利。 额前红白相间的运动发带被汗意浸透,他抬手自后脑勺随意抓下,径直路过那些朝他涌上来、手上拿着毛巾、矿泉水的人,目标明确,直达白毓臻的座位。 显然,这场比赛,白小少爷是看高兴了,掀起的眼帘下,微圆猫似的杏眸亮晶晶的。 一团火似的男生向他靠近,情绪起伏较大时泛着深墨蓝的眼珠灼灼定在白毓臻的身上,谢锦程没有再往前,只是伸手虚虚向前一抚他的头顶,“我去换衣服,白珍珍,你老老实实坐这儿等我。” 不是他不想更近一点,实在是小少爷讲究得很,夏天也要时时刻刻保持干净清爽,因此除了刚运动完,其他时候,谢锦程都格外喜欢和他贴贴,毕竟靠近他就跟靠近一团带着香气的花似的。 如果小少爷高兴了,肯让他抱抱,那又香又软的滋味,更不必说。 扯得远了,起码现在不行。 谢锦程很快收回思绪,在看着白毓臻点头后,才转身离开。 比赛结束后,方才还热闹非凡的球场上很快空旷了下来。坐着看了一会儿手机,眼看时间差不多了,白毓臻起身,从球场后面绕过去,进了体育馆。 临近傍晚,体育馆一楼空无一人,住宿的去吃饭了,不住宿的已经回家,因此场馆内一时之间只有白毓臻一人的脚步声。 “哒、哒……砰、” 忽然响起的声音令少年的脚步微顿,他回身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迟疑了一会儿,他继续向前,步伐却不自觉放轻了,直到,“砰——”这次的声音更大了。 在站定环顾了一圈后,不出一分钟,白毓臻再次抬脚,这次的目标明确——那是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体育器材室。 “有人在里面吗?”尽管心中有了定论,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恐慌,他还是开口算作提前告知。 方才还响起的声音停止了,在一片安静中,白毓臻敲了敲门,“你别着急,我现在去找老师。”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道有些沉闷沙哑的声音,因为隔着门,有些不真切,“你……别去。” 白毓臻回过身,没有惊讶,表情甚至有些过于自然,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道:“哦,那你怎么出来?门被锁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后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他的声音更低了:“麻烦你,如果校门口的……”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随着门板被推开,走廊的亮光从门口站着的少年身后倾泻而出,照在里面那张有些苍白、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的男生面上。 “没有告诉老师,钥匙是找校门口的校警拿的,除了我和关你的人,没人知道你在这。”因为逆着光看不真切,白毓臻伸手准备打开器械室的灯,因为跑动,说话时还有些微微喘气。 抬起的手背被一只手轻轻按住,相触时对方手心的冰凉令他一惊,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他皱眉,刚准备开口,耳边便传来一道格外熟悉的声音:“别开灯。” 他一愣,对方的声线并不常见——那种清凌凌似林中深涧的清冷感。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因为看不清,声音有些犹豫: “……季岑?” 第118章 假少爷(2) 被叫到的男生眼神微动,在眼前迟来的清晰中,白毓臻再次开口,微微偏头,有些不解。 “你不是已经回家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之前在教室的时候,对方看上去也不是要去上课的样子,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的时候,白毓臻余光瞥见男生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 想到这里,他抬眼,视线下意识朝后一跃,“你的书包呢?那些人……把你的书包也拿走了吗?” 拿?季岑垂眼,线条干净的侧脸轮廓微动,一丝嘲讽转瞬即逝,耳边却传来少年紧跟着的否认,白毓臻随手用指节叩开灯的开关,“哦,说错了,他们那种行为,应该称之为‘抢’——” 似乎有不屑的嗤笑声短暂响起。 器械室顿时大亮,因此身量高瘦似柏青竹枝的季岑便完整映入了他的眼中,白毓臻的目光收回,抬手一抛,“哗啦啦”手上的一串钥匙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抛物线,被男生接住,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小少爷不甚在意:“钥匙你去还,我先走了。” 下次长点心。 这句话在白毓臻的喉间滚了一下,又被他转眼抛在脑后,毕竟他和这位被一些纨绔们戏称为“平民班长”的男生实在算不上熟,也就在开学的时候,那天轮到他值日,而恰巧往常会为他代劳的谢锦程生病没来学校。 在小少爷手足无措地打翻了清洗拖把的水桶后,放学后没有回去,一直默默在座位上做作业的男生起身,在白毓臻呆呆站着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将有些无措的小少爷朝讲台的台阶上一拽,在人反应过来之前淡声开口: “站着别动。” 于是那次值日,在白毓臻被当做一个“吉祥物”站在讲台上,眼睁睁看着季岑面无表情地扫地、拖地、换新垃圾袋、摆好课桌椅的时间中结束,那个原本属于他的值日日,小少爷除了被递上拆封的新黑板擦擦了擦黑板外,几乎什么都没干。 而隔天,白毓臻没来上学,有好奇的人问了度过最严重的一天坚持带病上学就为了小同桌的谢锦程才知道: 小少爷昨天从学校回去就不舒服,一直咳嗽,到了晚上,粉尘过敏引发的急性咳疾使得白家彻夜灯火通明。 教室后面,将几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的男生垂眼,默默攥紧了握笔的手。 后来、后来什么来着……白毓臻忘了,反正他再也没值日过,可能、可能是谢锦程都帮他干了吧。 这样想着,在又一个转弯后,白细的手腕被伸来的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攥住,脸颊被贴近,热意袭来,一道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挨着耳朵:“白小珍,我是怎么说的,让你乖乖等我,又不听话是吧……” 在谢锦程凌厉紧逼的目光下,小少爷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乌溜溜的眸子微转,颇有些无辜的样子,“等着太无聊了。” 理不直气也壮。 气笑了的男生鼻腔间轻嗤一口气,看着他的样子,后槽牙咬了又咬,偏偏又舍不得动气,胸口的情绪堆积上涌,“砰——”的一下,青筋驳杂的大手掐在少年柔软的下半张脸上,“娇气包。” 上次自己想让他跟着,小少爷怎么说——“不想动,累。” 想到这里,谢锦程“泄愤”似的捏了捏指腹下雪白的颊边肉,转而牵起白毓臻的手,与对方一同往餐厅走去,路上,没好气地开口:“你也就仗着我好欺负,对着你哥,看你还敢不敢这么随意。” 对于这句话,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前半句,那些见识过白小少爷不在身边时的谢大少的人不敢苟同:大部分时间眉压眼,乍一眼看上去懒散,实则眼神沉沉,和“好欺负”三个字沾不上一点边。 而后半句,白毓臻轻哼一声,跟着一人端着两份餐的谢锦程身后找座位坐下,将裤兜里一直贴着大腿嗡嗡震动的手机掏出,瞥见上头闪烁的“白景政”三个字,丝毫不带一下犹豫地将屏幕翻转过去。 电话自动挂断,对面瞧见这一幕的谢锦程将切好的一盘肉推过来,有些幸灾乐祸道:“说吧,你又怎么惹到你哥了?” 闪着寒光的叉子扎透鲜嫩多汁的肉块,小少爷咬下,口中含糊不清,眉宇间还有些不服气的样子:“什么叫我‘惹’到他,明明是他惹我生气了!” 谢锦程一挑眉,及时在他咽下口中肉块的时候递上特地嘱咐少糖的鲜榨果汁,“好好好——是我说错了,小少爷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回吧。” 白毓臻轻声哼哼着,见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明显心不在焉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因为呼叫时间过长自动挂断,他也没收回目光,见状,谢锦程有些好奇地开口:“白小珍,你到底干什么了?” 不怪他发出如此疑问,身为从小与白毓臻一同长大的竹马竹马,与那些不知真相、所以能胡乱阴谋论白家两兄弟的人不同,关于白家,谢锦程更有感触。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白家人的相处模式,那只能是: 白家几乎是围着小儿子转的。 父亲白缙位高权重,是跺跺脚就能引得商界抖三抖的传奇人物,母亲章忆泠身为章家独女,要星星连带着月亮也一起给,在无论是老派还是新贵家族都隐隐对演员这个职业抱有排斥的情势下,硬是靠着对演戏的热爱进了娱乐圈,前不久刚摘下一座影后,成功实现了职业生涯的大满贯。 长子白景政不必说,强强联合下,一出生就被安排好了人生的每一步,现在年纪轻轻,已经成功以白氏海外分公司的掌事人身份开辟并且一举拿下海外市场,为白氏集团的版图扩大立下重重一功。 而等到白家幼子出生,白家几人就像是被什么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仿佛前面的人生中那种平淡的情感阈值在多年后的现在才打开,满腔的爱意来得又猛又急。 那段时间,公司上下每天都会在董事长每天的“不经意”间得知: 今天小少爷会坐啦! 哎呦,今天小少爷会走路了—— 大喜报:小少爷会说话了!等等……你说什么,小少爷说的第一个字是“ge”?什么!白总气晕了?! 快给在家的大少爷打电话——视频电话! 举着手机在一旁的助理看着屏幕中的大少爷绷着一张小大人似的沉稳面容,怀里,举着白嫩的小拳头在半空中摇晃的小少爷奶团子似的,新雪般柔软的雪白面颊一鼓一鼓,“ge、gege……” 心惊胆战地眼瞧着董事长放在桌子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助理刚要抹一把汗,就见屏幕里的白景政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腿上小宝宝的小手,平静地开口:“宝宝,叫爸爸。” 在屏幕外两双莫名渴望的眼睛注视下,小毓臻蹬了一下腿,冒着小小牙芽的嘴巴一开一合: “ba、baba,巴巴。爸爸——” 白缙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总助手也不抖了,汗也不冒了,奖金也有了。 就连向来因为工作原因到处飞的章忆泠,在白毓臻一岁的时候,都宣布暂时息影一年,之后恢复工作的两年内,也大部分只接国内的戏,那段时间,就连白缙都感叹,两人相聚的时间变多了。 “说起来,你哥应该要结束在A国的任命了吧,算算时间,这几天就该回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白缙给底下人看的“继承人观察期”正式结束,这次回来,白景政就会顺理成章地进入总公司的管理层,常驻国内。 这样想着,谢锦程便看到面前的小少爷瘪了瘪嘴,伸出手——他自然地托住,带着微微凉意的湿巾擦拭过少年粉白的指尖。 不知情的人也许会疑惑,明明收餐盘的地方就有洗手池,为什么偏偏还要废那个劲?关于这一点,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 小少爷怕水。 小的时候,因为体弱,在照顾白毓臻这一块,白家人格外注意,明明这么有钱了,却事事亲力亲为,连带白景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多年育婴经验。 也因此,在察觉到小宝宝怕水后,白家人顿时如临大敌,在安抚好受惊的白毓臻后,在外出差的白缙连夜赶回家,一夜过后,长达十几年的脱敏方案已经有了一个的雏形。 所谓的“脱敏”也并不是要白毓臻彻底解除对水的恐惧,这样的做法刚被提出,白家夫妇以及因为熬夜生出黑眼圈、已经十岁的白景政一齐摇了摇头。 十多年后,白毓臻的脱敏进程已经大有成效,起码对于洗澡、喝水之类的日常必须事项不再排斥,只是例如游泳之类会接触到过量水的环境还是不行。 按理说,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存在用湿纸巾擦手代替洗手的行为了,可偏偏小少爷身边的人都愿意宠着他,在白家有父母和哥哥宠着,在学校有谢锦程这个竹马宠着,更何况,只是吃个饭而已,不洗就不洗吧。 用掉足足三张湿纸巾的谢锦程捂着耳朵在娇惯竹马的路上越跑越远。 因为最近临近期中考,吃完饭后,白毓臻回到教室上晚自习,谢锦程自然跟在他的身边,两人落座后,铃声打响,教室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时不时传来翻页的声音和写字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完成一科的白毓臻合上练习册,伸手从抽屉里想要掏出另一本,下一秒,一个皱着的纸团从桌兜边缘掉落,“咕噜噜——”在他的目光中滚到谢锦程的脚边。 男生偏头看了一眼,自然地弯腰拾起后递给他。 白毓臻也没在意,手指翻动,将纸团展开,下一刻,一行血红的字迹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这个冒牌货。] 第119章 假少爷(3) 长睫微颤,白毓臻眉头刚刚蹙起,便被时刻关注他的谢锦程察觉,黑直的笔身在冷白修长的手指上转了个来回,椅子后仰,男生顺势凑了过来,视线故作不经意地一晃而过,又在马上要移开的时候猛地拉回。 那是什么——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晚自习的下课铃中被掩盖,嘈杂的人声中,谢锦程沉着脸,死死盯着纸条上面的那行字,眼睛似乎被鲜红的字迹刺激,后槽牙紧咬着,太阳穴隐隐凸显几根青筋。 但当真的怒到极致时,谢锦程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装神弄鬼。” 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白毓臻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纸条便被一旁的男生一把拿过,胡乱揉成一个纸团后,起身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恨恨朝里一丢,走回来,将两人的东西一起收拾了,牵着小竹马的手走出了教室。 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不知谁恶作剧之下的一个小插曲。 晚上回到宿舍,洗完澡后脸颊还透着热粉的白毓臻一走出浴室,便见已经先一步冲完凉的谢锦程怀中抱着被子,正朝他的床走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男生将被子往前一丢,大咧咧地便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快过来,我给你擦擦头发。” 白毓臻抿着唇走近,被谢锦程握住手腕又拉着走了几步,男生双腿自然分开,将白白净净的少年圈在身前,他的指尖被捏了捏,带着笑的声音响起:“瞧这小脸皱的,不高兴了?” 因为垂着脸的姿势,额前散落的发梢坠下一颗水珠,落在了正牵着他的手的男生手背上,谢锦程一惊,猛地站起身,大掌触上白毓臻温热的面颊,嘴上有些无措地一叠声说道:“不哭不哭啊——我们珍珍最坚强了,别管那些随地发神经的人,他们肯定是嫉妒你又漂亮又聪明又得到这么多爱……” 说到后面,给自己说难受了,“我们珍珍生来就是被爱的,谁会不爱你呢?” 谢锦程胸口满胀着说不出的情感,指腹摩挲着面前人的面颊,轻轻将其抬起—— 然后就对上了少年静静看着他,细看之下有些无语的表情。 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中干干净净,别说眼泪,连眼眶也没红。 在乍然的沉默中,白毓臻抬手,轻轻往前一推,谢锦程就如此轻易地顺着他的力道坐了回去,他抬眼,站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淡淡开口: “是什么给了你我会伤心的错觉。” 在小少爷冷冷的嘲讽中,反而放下心来的谢锦程一个弹射起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在将头发擦得不往下滴水后,才打开吹风机,调到温热风吹了起来。 在男生堪称“柔和”的服务中,原本坐得笔挺的小少爷渐渐低下了头去,露出后颈的一线白,从站着的角度看去,宽松白色的睡衣领口随着吹风机的风起伏,在某一次无意的一瞥中,那抹圆润的粉猝不及防撞入谢锦程的眼中。 “——!”吹风机的机身都被捏得发出嘎吱一声。 好半晌,深深呼了一口气的谢锦程将其关上,小心翼翼地将白毓臻不知何时靠在自己大腿上的肩头握住,手上一用力,便托着少年绵软的腿根,将其抱上了床。 枕头一沾,薄薄眼皮下的眼珠刚动了动,就在身旁挨近的男生在背后轻轻拍打的力道中沉沉睡了过去。 灯光灭掉,黑暗中,挤进被窝的谢锦程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手掌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面颊,压低的气声在耳边响起:“晚安,小宝宝。” 之后的几天,在临近期中考的时间里,每个人都认真了起来,想着这次起码要比上一次高几分,到时候带成绩单回去,好让爸爸/妈妈奖励一下自己。 游艇还是跑车……这些少爷小姐们憧憬着。 因此,班里的同学们难得收了心,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校园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 只除了某天早自习的时候,各班的班主任纷纷走进教室,双手撑在讲台上,通知大家体育馆最近部分翻修的消息,“尤其是一些老器材室的门锁老旧,这次翻新也会一起换了……”最后以一句期中考试要来了,近期收收心好好学习为结尾。 教室后排,有人的目光越过那正凑近笑着说什么的谢锦程,落在了正偏头看向窗外的少年的侧脸上,在班里同学不甚感兴趣一众拉长的“哦——”声中,眼神微动。 期中考结束的那天是周五,当最后一科结束后,白毓臻还在收拾文具,就有人从教室门后探头进来,“小少爷——” 某种程度上,在这些少爷小姐中仍处金字塔顶层的白毓臻的确有被人熟知的资本。 更何况,没人会忘记白家小少爷那张出色夺目的漂亮脸蛋。 因此常常有人感慨,幸好漂亮的孩子生在了有权有势之家。 白毓臻闻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学生咧嘴笑了一下:“有人让我告诉你,校门口有人找。” 传完消息,他还恋恋不舍地磨蹭了好一会儿,待小少爷无意间瞥来不解的目光下才趋着脚离开。 因为与不在同一个考场的谢锦程相隔了两栋楼,想了想,白毓臻给对方发了个消息后,才顺着人流,来到了校门口。 是谁会找自己呢? 是……哥哥吗? 正有些出神地摩挲着裤兜里手机的白毓臻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唤:“毓臻,毓臻——” 手指动作戛然而止,白毓臻抬头,在触及一张陌生的面孔时罕见地有些吃惊。 不是哥哥……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眉头也下意识蹙起,有些迟疑的话卡在喉间尚未说出,那明显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便一步踏上前来,双臂抬起前倾,作势要抓住他的手—— “你是谁?” 白毓臻捏紧了手机,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警惕,眼见着男人因为自己的话而僵住了动作,几秒后一双眼睛直直看向他,面上划过肉眼可见的受伤之色。 抬起的手慢慢地从半空中放下,在小少爷丝毫不为之动容的眼神中,男人有些颓丧地抹了一把脸,半晌,就在白毓臻不明所以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中年人抬头,提高了音量,“毓臻——我是你爸爸啊!” 话音落下时,眼角已然有了些湿润。 校门口周围的学生们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 “爸爸?什么鬼?!” “那个人是疯子吧,怎么发癫发到这里来了……” “校警快把他赶走!” 耳边骤然而起的议论声纷纷杂杂,四面八方的视线在相对而立的两人身上逡巡,直到一道弱弱夹在其中的声音冒出:“我怎么觉得,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呢?” “你在说什么鬼话——”下意识反驳的人往那儿一看,却在几秒后和周围同样听到方才那道声音的人一同沉默了下去。 原因无他,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中年男人丝毫不顾自己才是上了年纪的长辈,面对着一个对他明显陌生的少年,就这样潸然泪下,字字句句真心实意的切切模样:“毓臻,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这么多年,你我父子分离,我、我——” 白毓臻忽然抬手,晃了一下手中的手机,从男人爆发“惊天言论”后一直一言不发的他此时才开口,表情冷漠,“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认识你,你忽然出现在这里对我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对我造成了严重的困扰。”他抬眼,沉声道:“我已经报警了。” 听到“报警”两个字的中年男人顿时傻了眼,他脚下急躁地动了两下,又抬头看着周围或轻蔑或好奇或冷漠的面孔,呼吸一滞,在白毓臻低头点按手机的时候,一咬牙,猛地朝他冲了过去。 “啊——!”一道惨叫声炸响在他的耳边,睫毛一颤,手上的电话一下就拨了出去。 “珍珍,你没事吧!”肩膀被一双炙热的手掌握住,谢锦程不顾校门口围着的人群,喉咙发紧地将人转了个圈,上下打量着,直到确认少年好端端的,才终于呼出了梗在胸口的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天知道当他被人报信有人在校门口找事,对象还是白家小少爷时的感受。 说完,谢锦程便将白毓臻往后一揽,不加掩饰的狠戾目光直直射向那因为忍痛而表情扭曲的中年男人,冰冷的声音刺骨:“你是活腻了吗。” 若说方才小少爷一人时,人群中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现在谢家太子爷发了话,周围的人顿时一片噤若寒蝉,甚至有人看向那个脸色隐隐有些苍白的中年男人时带上了几分同情。 中年人活没活腻不知道,但白毓臻是真的有些烦腻了,他抿唇看向手机,心想警察怎么还没来,入目的却是显示通话时间已达一分钟的界面。 上面的联系人是清晰的“白景政”三个字。 哥、哥哥。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僵,白毓臻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连将手机放在耳边的勇气都没有,指腹一颤,免提键被按亮。 在少年传去对面控制不住加快的呼吸声中,电话里,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微顿,有些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在谢锦程似有所感地偏头看来时,一道低沉中带了些磁性的声音从手机中响起: “宝宝,终于肯理哥哥了?” 第120章 假少爷(4) 白毓臻手足无措地捧着手机,在电话那头男人静下来的呼吸声中久久开不了口。 于是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接下来那道明显属于成年男性的声音,低低的,细听之下还带着些诱哄:“宝宝,怎么不说话?” “……我、我才没有想你——”少年手忙脚乱地就要挂断电话,殊不知下意识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来不及高兴,便似有所感紧跟着回应:“宝宝先别挂电话。”这次的语调有些严肃,只一句便令白毓臻半悬的手指微顿。 “哥哥刚刚听到锦程也在你身边,把电话给他好吗。”平静又温和的命令,谢锦程看了白毓臻一眼,伸手接过,蹙眉开口:“白大哥。” 通话切换为听筒模式,接下来的话无人知晓,只知道在短暂的半分钟后,谢锦程的表情变得有几分复杂,他难得正眼瞧了一下那个仍“伤心之色”的中年男人,几秒后,低低“嗯”了一声。 眼看手机又朝自己的方向递过来,这次,白毓臻抿着唇接过,犹犹豫豫地放到耳边,入耳的便是一道勾着低低笑意的声音,“宝宝,哥哥已经和锦程说过了,你和他一起离开,不要多想。” 似是察觉到少年不稳的呼吸声,在挂断电话前,白景政嗓音微压,尾音带着温和:“乖。” 一旁的谢锦程见状从背后揽过他,边走边倾身在他耳边低声:“没事啊,我家的车已经来了。” 周围的人群也顺势给他们让开,开玩笑,在疑似“神经病”的陌生中年人面前,肯定还是两个天之骄子的脸更好使吧,几乎是畅通无阻的,谢家的宾利缓缓驶到两人跟前,谢锦程打开车门让白毓臻上车,身后的中年男人才后知后觉,他神色慌张地刚一抬脚,便被几个飞快从警车上下来的人按住肩膀,大声呵斥:“有人指控你涉嫌拐卖未成年,跟我们走一趟吧。” 头顶刚被护着坐在后座的白毓臻慢慢睁大了眼睛,第一时间看向站在外头神情戏谑、不掩恶劣之色的谢锦程,三秒后,抬手作势要打人,手却在半空中被男生截住,方才还一副居高临下太子爷模样的人将头探进来,咧嘴笑道:“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被我感动到了,来——珍珍,给小爷香一个。” 回应他的是小少爷果断扭过去的后脑勺。 漆黑的头发毛绒绒的,真可爱。 等到眼角余光瞥见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被押送上警车,谢锦程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低下头在手机上回复了什么,抬眼——冰冷威慑的眼神扫视一圈校门口围观的人,才抬腿偏头坐了进去。 车门刚一关上,他却不顾小少爷对他隐隐的嫌弃,明明后座这么宽敞,仍然强行挤到了白毓臻身边,开了瓶鲜榨果汁递到了对方脸边,剑眉微挑,唇边噙着的笑带了几分宠溺,“白小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先生起我的气来了——” 脑中仍回旋着方才警察大声说出口的话,以至于大脑有些木然的白毓臻闻言回过神,一转头便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张俊脸,偏偏此人还得寸进尺,手上一动,递来的吸管便被少年下意识咬住……吸了一口,微凉的果汁带着浅淡的甜味,心头的郁闷一下子就消失了。 看着小少爷闷不做声地一鼓一鼓吸着果汁,雪白的腮边肉软乎乎的,唇被水意衬得润红,谢锦程才松了一口气,待果汁线过半,才伸手接过,嘴上哄着人:“好了啊,再喝就过量了,中午刚喝过的、忘了?” 在饮食方面,在白家的“耳濡目染”下,谢锦程也无师自通了“育珍经验”,在学校里,白毓臻的饮食作息都被他严格管控着,这也是白景政一个月前会松口默许幼弟住校的最重要的原因。 唇瓣上残留的果汁被男生抽纸擦过,白毓臻控制不住地舔了舔唇珠,似乎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味方才甜甜凉凉的滋味,耳边响起谢锦程拉长的声音:“白小珍——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小少爷白嫩的耳尖一抖,乌溜溜的眼睛立刻转动要往窗外瞟去,被早有预料的男生欺身向前、手臂一伸挡住了视线,几秒后,知道逃不掉只能被动扭过头去的白毓臻看着眼神忽然变得锐利的男生,听到问话,垂下眼睑沉默。 见他这副模样,直直盯着他的谢锦程转瞬眼神又柔和下来,眉头舒展,手指摩挲上少年的颈侧,力道很轻:“就因为随便一个传话,就撇下我,自己一个人贸贸然去应约。” “知道怕了吧?” 在自小陪伴着长大的竹马身边,白毓臻终于卸下了什么防备一般,先是眨了眨眼,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微鼓起,密丛丛的长睫颤着,慢慢呼出一口气,“下次、”他回答得有些艰难,“下次不这样了。” 谢锦程眉头向上皱起,“还想有下一次?我告诉你白小珍,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以后,你别想随意丢下我!” 白软的面颊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小少爷自知理亏,直到车子缓缓停下,还任由男生对自己“动手动脚”。 车后门却在此时被打开,外头的风一下子吹了进来,还在“你来我躲”的两人同时抬眼—— 车外的男人身高实在太过优越,纯黑色的西装禁欲感十足,光华内敛、气质深沉,因为背着光,面容看不清,微一俯身时,那张光影交织下英俊冷淡的面容清晰地出现在白毓臻眼前,天生眉目深邃,高鼻薄唇,是遮不住的矜贵,看向他的目光却浅浅浮现纵容温和。 “宝宝。” 白景政朝车内的他伸出手,静静地看着脸颊慢慢涨红的少年从身型高大的谢锦程怀中爬下来,脚面落地时险些踉跄一下—— 纤瘦柔软的腰肢被身后的竹马握住,微微前倾的身子却被车外的男人扶住,肩头上的手在他站稳后放开,转而又轻轻牵起了少年的手。 顺着白景政的力道下了车,刚一站定,颊边凌乱的碎发便被男人伸指拨了拨,漆黑如墨的眼神微动,半屈起的手指刮了一下白毓臻白里透粉的面颊,看向谢锦程的眼神疏离,抚摸着幼弟的指尖却发烫,“辛苦锦程了。” “……不谢,白大哥。”话音落下,谢锦程转眼看着少年,勾唇笑了一下,“白珍珍,明天见——” 哥哥在身边,小少爷一副乖巧模样,在车门合上又降下车窗后,主动伸手摆了摆,“明天见。” 像只毛绒绒的招财猫,让人见之心喜。 车子渐渐远了,站在原地的少年垂着眼,一言不发,被白景政牵着手带回了家。 一进家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白毓臻呼吸停了一下——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修长的手指解下宝石袖扣,腕表搁在茶几上,脱下的西装外套被佣人拿去又静悄悄退下,白景政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抬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少年,招了招手,“过来。” 小少爷磨磨蹭蹭的,像乌龟走路一样,男人倒也不急,就这样看着他,直到白嫩泛粉的膝盖碰上笔挺的西裤。 落在身上的目光从容不迫,白毓臻垂眸,别墅大厅的灯光下,白景政的面容被熏染出几分温和,静坐在沙发上,散发着成熟卓然的气势。 此时,这个外人眼中几乎完美的天之骄子伸手揉了揉眉头,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青筋若隐若现的小臂,白毓臻正有些出神,眼前视线一晃,熨烫笔直的西装裤管蹭过他的小腿,男人有力的手臂一掐一提,下一秒,他整个人便坐在了白景政的腿上。 “哥哥——”惊促声响起,挨着的宽阔胸膛随着耳边的低笑颤动,“终于舍得叫哥哥了?” 察觉到自己食言的白毓臻一下就抿住了唇,双手还幼稚地交叠,挡在唇前。 白景政微一抬腿,颠了一下膝上的宝贝,在得到一声弱弱的哼声后,握在幼弟颈侧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激起身上人微微的颤栗。男人松了松领口,喉结边的一颗小痣冷欲,随着开口的动作在白毓臻眼前微滚—— “哥哥错了。” 正如谢锦程所想,白家兄弟俩的确是闹冷战了,或者说是白毓臻单方面不理白景政。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在即将升入高三前的动员大会上,即使面对的是大部分从出生起便不愁吃穿的少爷小姐们,尽职尽责的班主任还是做了通知——为了更好地学习,学校建议高三生们集体住校。 但谁知,当白毓臻将这件事告知家里人时,最后提出反对意见的,竟然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白景政。 “宝宝身体不好,在学校没人精细照看着,要是不舒服了、生病了,怎么办?”男人抬眼,“哥哥会担心。” 虽然最终,白毓臻如愿以偿地申请了宿舍,但也仅限于临近期中考这样紧张的前几周时间,平日里,还是要被司机接送回家。 也是因此,直到白景政又匆匆飞往国外处理海外公司的交接收尾事物,到今天才下飞机,接到白毓臻的电话,兄弟俩才有了缓和的趋向。 道歉的人神情自然,雪松香将少年沉沉笼罩,在白景政沉静的目光下,反倒是被道歉的人眼神躲闪了几下。 半晌,被兄长圈在怀里的小少爷闷闷地开口:“我不想原谅你。” 白景政接受良好,安抚性地拍了拍幼弟的后腰,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下,白毓臻彻底松懈了下来,“但你是我的哥哥,我、我还是爱你的,就像、就像爱爸爸妈妈那样。” 难得吐露甜蜜爱语的小少爷脸颊微红,长睫颤啊颤,殊不知,那道由最亲近之人看向他的目光,晦涩难懂。 仿佛过了很久,客厅中才再次响起白景政的声音,低低的、若有所思: “哥哥……吗?” 而已经因为迟来的羞涩匆忙奔上楼的白毓臻没有听到。 晚上躺在床上入睡前,迷迷糊糊之间,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白天校门口那个奇怪的人,说什么自己是他的“爸爸”,哼,小少爷抱着玩偶翻了个身,他明明有爸爸。 那人真是满嘴的胡言乱语,骗子……这样想着,眼前又划过中年男人偶尔从泪眼中看向他的目光,仿佛真的情真意切,半句谎言也无的模样。 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忽然就—— 等等,不是忽然! 那个在晚自习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课桌里,又被谢锦程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的纸条此时在他的大脑中缓缓展开:[你这个冒牌货。] 冒牌货……冒牌、忽然蹦出来的“父亲”。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阴云。《 》 120-130 第121章 假少爷(5) 次日凌晨,天还未亮,白家小少爷的房间便传出了细微的声响,过了没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走廊的壁灯映下柔柔的光亮,挂钟刚好指向数字五。 脚步声响起,走廊上,抱着玩偶的少年赤着脚,踩在恒温的地板上,睁着眼,模糊的光线中,白皙的小脸上表情有些怔怔然。 纯黑的房门被推开,床上的男人瞬间睁开眼睛,他起身,却没有睡梦中醒来的警惕,黑暗的房间中,白景政看着那道站在房门口的单薄身影—— 男人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朝门口走去,伸手关上了房门,转身看着少年恍恍惚惚地抬脚,最终站定在床边。 白景政走上前,似是这样的场景看过了无数次,温热的手掌抚了抚白毓臻的后脑勺,低沉的嗓音透着温和,像是在哄着小孩,“宝宝,哥哥抱你上床好吗?” 见白毓臻半晌不回话,他心下了然,这就是少年不排斥的表现。 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被握上,白景政俯身轻轻一托,手臂触上少年的柔软,面色不变将其放在了床上,自己从另一边上了床,轻轻一揽,便将幼弟抱在了怀中。 在背后匀速轻和的拍打中,白毓臻终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但他却不知道,看着他睡着的男人却彻底没了睡意,在察觉到怀中少年呼吸平稳悠长后,白景政坐起身,拧开了床边的小夜灯,将灯光调暗,一只手揽着幼弟,一只手按亮了手机。 屏幕映出来的幽幽光亮下,男人垂眸时的侧脸轮廓冷硬,一双漆黑的眼眸静若寒潭。 随着年岁的增长和白家定期的干预治疗,白毓臻已经很久没有梦游过了,最近这几年,也就临近中考和白景政被调往国外的那段时间,梦游过几次。今晚又出现这样的行为,这代表着入睡前他的心绪很不平静。 想到了什么,白景政蹙了蹙眉,又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屏幕的亮光被按灭的一霎,男人脸上的表情凌厉冷漠。 但没人会想到,次日,当白毓臻从睡梦中醒来,头昏脑胀地下楼时,会撞上家里的佣人正与门口的几人纠缠的情景。 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的小少爷揉着眼睛的动作顿住,门口的佣人无意间一回头,一个侧身便露出了身后人的面孔。 一瞬间,白毓臻的困意彻底烟消云散。 “你……”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昨天校门口的陌生男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还挡在门口的佣人脸上神情骤变,警惕的眼神刺向门口的男人女人,“你们真的认识我们小少爷?” 男人下意识面露不耐,连同身后的女人一同将目光投向楼梯上的少年,开口时语气却情真意切,“毓臻,是我啊,我——” 声音被从楼梯上疾驰而下的白毓臻开口打断,“住口。” 已经有见势不妙的佣人上楼通知在书房办公的白景政了,楼下,小少爷单薄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攥紧,像是一只被刺激到的小兽。 “是谁让你们进来的?” 为了白毓臻上学,白家人在小孩五岁的时候搬来了这里,周围都是独栋别墅,每家每户隔着一段距离,在这里居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正常来说,没有相应的通行凭证是进不来的。 偏偏中年男人还毫无所觉,眼神环顾一圈白家客厅的华丽装潢,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毓臻,毓臻我们进去说。”说着便要牵着身后的女人走进来,眼看对方靠近,白毓臻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阻拦的佣人被男人一推,两人居然就这么进来了。 “这是我家。” 冷眼瞧着两人做派的白毓臻却忽然冷静了下来,他这样说着,一转眼却对上身后不知何时下了楼的白景政。 霎时,昨晚脑海中凌乱零碎的画面与想法倏地划过,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头顶被轻轻碰了碰,带着他能感受到的安抚,白景政身形挺拔高大,站在中年男女面前,周身冷矜的气势无形中便压了他们一头,开口时的声音疏离,“两位,想必就是二叔所说的客人吧。” 被他揽在身后的小少爷一下子就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白景政,却只能瞥见对方面无表情的侧脸。 与母亲章忆泠的独女身份不同,白缙还有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因为小时候的一场意外,七岁才被白家找回,因此尽管兄弟两人关系不算很好,但他却深受白家老夫人疼爱。之后白缙接收家里的公司,也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了一个职级不低的闲散职位。 “原来白博明先生就是我们家毓臻的二叔啊,哎呀你说,这不是巧了吗。”中年男人笑得眼角皱纹凸显,看向兄弟俩的眼神透着慈爱。 没由来让自己不舒服的人,是由自己的二叔引来的,白毓臻此时的心情非常糟糕,甚至在白景政要牵起他的手时一下就撇了开来。 “宝宝……”兄长的话还未说完,先响起的是不速之客的声音:“毓臻,你怎么对哥哥的。” 被无关的人无端指责、加之从昨天下午便开始乱了套的感觉,向来娇生惯养从未有过真正烦心事的小少爷一下子就情绪失控了。 当难过生气的时候,有人会闹、会大声哭、会冷着脸一瞬间显露出攻击性,可自小小一点就被很多很多的爱包围的小奶团子即使长大了,性格底色也依然是单纯柔软的。 所以当站着的少年忽地红了眼眶,抿着唇,乌黑的眼中迅速积蓄了一层浅浅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的时候,客厅中的几人都愣住了。 白景政几乎在看到白毓臻红眼眶的下一秒便彻底冷了脸,连人是二叔“放行”的都不顾了,伸手便要抱过少年,对方却轻轻偏过了脸,一颗晶莹的泪珠忽地落下,在半空中折射着刺眼的光,正正映入恰从门外抬脚踏入家中的白家夫妇眼中。 “宝宝——”这是扔下行李就跑过来的章忆泠女士。 “宝宝?”这是跟在后面、蹙眉稳步走来的白缙白总。 被妈妈一下子抱在怀里,满是温柔的馨香,章忆泠疼惜的声音响起:“怎么了怎么了,宝宝怎么哭了,是不是哥哥欺负你了!” 外人面前张扬明艳的章影后在工作的片场向来给人一种距离感,再加上家世好,从小养尊处优,常常会让人觉得亲近不足、礼貌有余。没人知道,这样一个冷矜美丽的女人,在自己的小儿子面前,会有这样温柔如水的一面。 “景政。”跟过来同样听到这句话的白缙不自觉皱眉看向了一旁的大儿子。 “父亲。”白景政微微颔首,父子俩之间克制分寸的相处模式可见一斑。 “宝宝……”这边,章忆泠摸了摸小儿子的面颊,干燥温暖的指腹小心地擦去白毓臻颊边的泪水,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语气疼惜:“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从头到尾被忽视了的中年夫妇此时面面相觑,还是那个男人上前一步,语气有些尴尬道:“这位就是白先生和夫人吧。” 白缙凌厉中带着威严的目光朝他看去,中年人瑟缩了一下肩膀,却还是顶着那种无形的压力咬牙开口:“我们……还是坐下来说吧。” 半小时后,终于结束的中年男人舔了下嘴唇,感觉有些口干舌燥,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桌子上竟然连一杯水也没有,想到这里,他的目光环顾过客厅,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别墅里的佣人们竟然都不见了踪影。 他正有些出神,耳边便响起一个女人冷淡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才是宝宝的亲生父母?我养了十七年的儿子,是假的?” 被章忆泠揽在怀中的白毓臻垂下眼睫,尽管从昨晚开始,那种不详的预感就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高悬在头顶,但他没想到,这柄剑落下的时刻竟来得如此之快。 也如此令他感到难以接受。 在白家女主人话音落下后半分钟里,客厅中陷入了僵滞的寂静,在中年男人唇边的笑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旁边的女人却在此时颤抖着唇开了口:“毓臻,你是叫毓臻吧,真是个好名字……” 那道沙哑的女声响起,白毓臻身子一颤,直到此时,才抬眼看向总是低着头的女人的面容—— 看清的那一瞬,他一愣,对方面容白皙、皮肤是肉眼可见的细腻,连眼角的细纹都几不可见,此时眼眶红红的,莫名有些楚楚可怜的感觉。 果然,这句话后,一旁的中年男人顿时心疼了起来,连忙揽住女人的肩,嘴上忙说:“毓臻,这是你妈妈啊,这么多年,我们都很想你。” 此时的白家客厅中,滑稽的一幕出现在眼前,他的两对父母对面而坐,身为他们“共同的孩子”,白毓臻茫然极了。 不知何时变得冰凉的手被握住,他呆呆地抬眼,视野中妈妈美丽的面孔上透着几分冰冷,章忆泠微启红唇,唇角的笑透出了几分嘲讽:“你是珍珍的妈妈?” 对面抹着眼泪的女人点了点头。 然后几人都清晰地听见了白夫人淡淡的声音:“那你倒是说说,如果珍珍不是我的儿子,那我真正的儿子在哪里?”与此同时,被她抱在怀里的白毓臻感觉到手心被安抚似的捏了捏。 见对面的夫妻俩对视,表情复杂,章忆泠终于嗤笑出声音:“说不出来?” 紧接着,她的语气急转直下,彻底撕开了外人面前白夫人、章影后的得体与矜持,横眉冷冷喝道:“那就通通给我滚——” 第122章 假少爷(6) 没有料到章忆泠会忽然发作,中年男女身子顿时一抖,原本不准备在今天开的口也急急张开:“白夫人、白夫人——我们没有骗你,毓臻真的是我的亲生孩子。” 大喘了一口气后,中年男人闭了闭眼,沉重的语气响起:“至于你们的亲生孩子,他是个男孩,被我们养了十七年,也……是我们的孩子。” 闻言,白缙皱了皱眉,表情严肃起来,与白景政对视一眼。 白毓臻死死掐着手心,近乎麻木地听着中年人的话。 ——他说他叫季正豪,妻子叫段倩然,不久前才阴差阳错发现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又机缘巧合之下见到白毓臻、知道了他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才动起了认亲的心思。 男人叹了口气,看着白家夫妇,眼神真挚,“你们的孩子就在这个城市,他目前就读于圣凯文斯中学。” “说来也巧,两个孩子很有缘分,我们也是才知道,他们是同班同学。” 白毓臻呼吸一滞,指尖轻轻发着抖,在轰然作响的急促心跳声中,听着男人接下来的话:“他的名字叫季岑。” 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剑尖以不可阻挡之势直直落下,恍惚间,白毓臻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噗嗤”声,他怔然地抬手抚向胸口,当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意后才惊觉—— 原来那是剑身刺破身体的声音。 那抹鲜红的血自他的眼角流下。 以至于耳边响起惊慌的呼唤声,眼前的天花板如潮水般晃漾、扭曲,细白的颈子仰面垂下,又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在熟悉的气息包围他之前,膝弯被揽住,黑软的发丝散落在苍白的颊边,衬得那洇红的唇愈发醒目,眼角的湿润被俯身而来的男人轻轻抹去,在客厅中的几人纷纷站起来,面色各异,惊讶、慌乱、担忧、厉色…… 一切一切的混乱无序中,白景政低下头,听到怀中小孩恍惚喃喃的声音: “它说的是对的,我的确是个冒牌货。” 那张纸条一语成谶。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章忆泠简直要疯了,女人失去了往日的得体从容,眼角含着泪死死抓住白缙的胳膊,明艳美丽的面上是冻结的冰冷,一字一字咬着牙:“把这对夫妇给我赶出去,别、别让我再看到他们——!” 白缙是唯一能保持理性的人,他的目光划过妻子含泪恨意的面容,余光瞥过正俯身垂首将耳朵凑到怀中幼弟心脏前的长子,心下轻叹一口气,转头对正有些不知所措的中年夫妇颔首,“两位也看到了,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我的妻子……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所以现在——” 说话的男人不知道,此时他看向夫妇俩的眼神异常冰冷。 中年夫妇只能喏喏应声,两人相互搀扶着便要转头离开,就在这时,谁也想不到——一只细白的手从白景政的怀中伸出,指尖还在轻轻颤着,却准确地牵住了白缙的袖口。 “珍珍?”章忆泠抹了把泪,不明所以。 白景政轻轻托起怀中小孩的后背,听到对方开口前抑制不住的短促喘息声,睫毛压下,眼神深了。 在白缙看向他时仍下意识柔和的目光中,白毓臻喉结微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乌润的眸中多了几分平静,“爸爸……让他们继续说。” 在中年夫妇骤然亮起来的眼神中,白缙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划过两人,落回小儿子身上,他走上前,抬手、无比自然地抚了一下幼子的面颊,语气宠爱,“好,都听你的。” “是这样的,白总、夫人——”中年男人手掌搓了搓大腿处的衣料,笑得有些僵硬,“我们想着,不能光我们一家团聚,季岑、小岑那孩子……也想见见你们。” 纵使下意识觉得对方的话中有让他觉得怪异的地方,但因为孱弱的身体经不住短时间内剧烈的情绪起伏,薄薄泛红的眼皮无力地垂下,白毓臻低声开口:“好啊。” “珍珍——”章忆泠已经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了,只一心看着她的孩子,她从小小一点就养大的宝贝,此时见到那张苍白柔弱的面容时,开口时近乎有些心痛了。 “妈妈,见见他吧。” 说完,白毓臻便率先将脑袋埋入了哥哥的怀中,一副疲惫不愿再开口的模样。 “哎——好好好,我就说我们家毓臻最懂事了,那白总、夫人你们看,什么时候两家见面方便呢?”中年男人喜笑颜开。 之后的话少年已经听不清了,因为在他表达出不想沟通的意愿后,白景政便将他往怀里揽紧,男人转身,侧脸冷硬: “失陪。” 眼看着兄弟俩上了楼,客厅中只剩下两家家长,章忆泠放下湿润的纸巾,再抬起头来时已完全将方才面对着幼子才会展露的柔软尽数收回,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抬眼时卷翘的长睫划过锋凌美丽的弧度,红唇轻启:“你们还有什么想法,都一并说了吧。” 两夫妇对视一眼,中年男人忙不迭地开口。 “……” 楼下的声音彻底远去,房间里,床上的少年蜷缩在柔软的被子里,细白的手指慢慢地将被面拉过头顶,仿佛只要进入这个狭小的空间,就有了呼吸的空间。 从洗漱间出来、手上还拿着湿润毛巾的白景政见状脚步微顿,几秒后,他继续朝着床边走去—— “宝宝。” 床上团在一起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白景政能清晰地看见微微鼓起的被面微一颤动,他俯下身去,手指轻轻触碰那鼓起的一小团温热,唇角微微上扬,喉结滚动,“宝宝,连哥哥都不理了吗?”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开来,不知多久后,耐心等待的男人终于听到一道低哑的声音:“没有不理哥哥……” 白景政的声音紧跟其后,“那为什么连看一眼哥哥都不愿意?” 半晌,将自己裹成蚕宝宝的少年终于慢吞吞地、试探性地将细白的手指露出了被沿,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露出的手背就被外头的男人抓住,一惊之下,他整个连人带被子被白景政抱在了腿上。 闷红微微汗湿的小脸被从软被中剥离开来,颊边的黑发衬得那透粉的面颊更漂亮,尖而小的下巴被两根手指掐住、抬起,下一秒,带着微微凉意的湿润毛巾便小心地挨上了面颊,温和的力道拭过微红的眼尾、鼻尖,最后带到汗湿的脖颈。 “宝宝,哥哥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擦完后,感觉舒服了些的白毓臻还在怔怔发着呆,耳边的声音将他的意识拉回,下意识的,脑海中的记忆激活,开口顺势接道:“‘如果宝宝有什么烦心事,就告诉哥哥,哥哥会解决一切,宝宝……只需要开心就好了’。” 从小到大,这句话在白毓臻的耳边响起过无数次,每一次出现,都是小少爷因为遇到烦心事而丧着小脸——每当这个时候,白家的佣人都会看到,大少爷牵着幼弟的手,语气温和、第无数次将这句话重复。 次数多到白毓臻能下意识将这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可是…… “可是——”唇瓣被轻轻按住,后脖颈被一按,白毓臻抬眼,入目的是男人淡淡的神情,“没有可是,无论发生什么……”对方垂眸看向他的眼神沉暗,语气不容反驳,“珍珍都不能不理哥哥,明白了吗?” “知、知道了。”少年讷讷点头,心脏还在砰砰跳着,睫毛一颤,下一秒得到他应答的白景政又缓和了面上的表情,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毓臻修长脖颈上微微跳动的血管,薄唇开合: “乖。” 到底是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一整天,小少爷都闭门不出,下午又被召回来的佣人们在忙碌中总能瞧见夫人有意无意地走过幼子的房间,好几次抬起手想要敲门,在有一次即将落下去的时候被下楼的家主摆手无声制止了。 那时夫人的表情,可真是难过啊—— 唯一不显得奇怪的,只能是大少爷了,从幼弟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还朝他们微微点头,并留下了“不要去小少爷的楼层打扰他”的嘱咐。 直到夜深,白家的别墅陷入了一片寂静,而就这万籁俱寂的时刻,别墅三楼,属于白家小少爷的房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一分钟后,门把手下压,在小心的力道控制下,房门被打开,自少年瘦白的小腿边泄出几许亮光。 悄悄走下楼梯、经过客厅时,小少爷蹑手蹑脚放轻了声音,当别墅大门被打开,在感受到外面的冷空气后,他抖了一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投向了门外的夜色。 等到辗转难眠、始终心脏怦怦跳的章忆泠悄悄起了身,打开房门下了楼。 深夜总是能使人变得冲动,这次站在幼子房门口的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房门—— 推开……? 一秒、两秒,当她僵滞着动作,缓慢地转头,对上不远处同样睡不着站在楼梯口的丈夫目光时,在对方疑惑的注视下微微睁大了眼睛。 女人张了张口,“珍珍……不见了。” 走廊自动感应的壁灯亮起,在柔和的灯光下,白缙一下子攥紧了手下的扶手。 “珍珍不见了、不见了——”妻子重复的声音响起,透着惊慌,白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咙,低哑的声音打破了别墅的寂静。 “找、都给我去找——” 而此时已经坐上计程车,到了目的地的白毓臻搓了搓手臂,在付了钱下车后,有些后悔自己出来时没带上一件外套。 缓了缓,他抬脚走进一幢建筑物,当电梯在某一楼层停下缓缓开门时,少年走出,站在一扇门前,按下了门铃。 第123章 假少爷(7) 门铃声惊醒了屋子里熟睡的人,在白毓臻静静等待的一分钟后,面前的门被“刷——”的一下打开,睡眼惺忪的男生连眼睛都未完全睁开,打了个哈欠,口气不耐道:“大半夜的,谁——” 声音在那张小小的漂亮面颊映入眼中后戛然而止,你你你了大半天,谢锦程身体快于意识伸手一把将白毓臻拉入怀中,炙热的手背贴贴他的面颊,被上头的凉意惊得大脑瞬间清醒,门在两人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被牵着走到沙发上坐下,男生又进房间拿出一条毛毯,严严实实将白毓臻裹好,站直身子后,瞧着少年乖乖的模样不自觉笑出了声,眉尾上挑,“等着——我给你倒杯水。” 当温热的水递到面前,白毓臻艰难地从毛毯中将手拔出来,掌心被杯壁的热度熨烫,喝下一口水,浑身的冷气一下被驱散了。 见他缓过劲来,谢锦程才一屁股坐在旁边,伸臂揽过白毓臻,捏了捏他的面颊,语气了然,“说吧,又和你哥闹什么矛盾了?” 至于为什么语气这么笃定,一个原因是白家小少爷向来在家里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连在他们二代圈子里,也没人会给他脸色看,小少爷唯一的苦恼,也就是自己这个把他从小管到大的哥哥了。 至于另一个原因,谢锦程没说。 若说整个白家,谁对白毓臻的关注最多,也就那个自小出类拔萃、长大后更是赞誉加身的白景政了,在小少爷不知道的地方,从小到大,谢锦程都或明或暗的曾经接触过白景政,每一次对话,无一不是围绕着幼弟最近的动态——他从来没和自己的这个小竹马说过,只因为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亦或者是所代表的占有欲,都令人不能细想。 思绪收回,在谢锦程耐心的注视下,双腿屈起抱住、下巴搁在膝盖上的白毓臻面上有些出神,半晌,才慢慢将眼珠转向他,在这样专注的对视中,男生的喉结不自觉地快速滚动了一下,指腹细细摩挲,坐直了身子,眼看着小竹马那张漂亮的面孔离自己越来越近。 “珍珍……”谢锦程有些僵硬地任由少年抬手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掌心残留着杯壁的热度,又或者是他的脸温度升高,总之,在恍惚之时,耳边响起一道轻声: “阿锦,你会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吗?” 是、是……谢锦程被眼前的少年迷得找不着北,正准备点头,却在临门一脚陡然清醒过来——“永远的好朋友”?! 难道是小竹马察觉到了什么? 心下怦怦跳着,男生面容紧绷,瞳孔微微扩散,睫毛一颤,干巴地开口:“珍、珍珍,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等待着宣判的感觉不上不下地吊在他的心口,令男生眼也不能眨一下,但有人的心情比他更复杂—— 白毓臻眉头轻轻蹙起,却又想到什么似的很快舒展,只是收回了手,与此同时垂眼轻声出口:“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可能很快就离开了。” 收回的手被猛地一把攥住,先前的那种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谢锦程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呼吸的节奏又快又急,像是在勉强压制着什么,有些气势汹汹地厉声道:“什么意思?!你想离开我?” ……嗯?被捉住爪子的小猫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眼珠子微动,有些呆住的模样。 但他没反应过来的表情被误解成了默认,谢锦程唇瓣微微颤抖,眉头下压,脸颊的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攥着少年的手指节泛白,嗓音沙哑:“白小珍,你听好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随便抛下我。” 被如此“厉声命令”的人眼神怔怔地看着他,视线划过男生紧咬牙的表情,一秒、两秒,在谢锦程眼睛赤红、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倾身上前,用没攥住的另一只手轻轻抱住了男生,耳边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不是白家的孩子,真正的白家小少爷,另有其人。” 说完这句话,白毓臻顿了顿,仿佛有什么东西伴随着出口的这一秒,也随他远去了。 ——胸口的心跳声重新趋于平稳,原本冷下来的手指开始回温,软香入怀,谢家太子爷色授魂与,喃喃道:“就……只是这样吗?” 原来……只是这件事啊。 小竹马就在他的怀里,闻言察觉出几分不对,想要抬头,却被头顶的手按下、猝不及防便顺势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头,轻微的呼吸掠过谢锦程的脖颈,上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直到心情彻底平复,谢锦程才任由怀中的人离开。 白毓臻皱眉,抬头看向他时还有些疑惑,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我刚刚说我不是……” 男生舒展肩背朝后一靠,手臂自然伸长将少年一道揽了下来,“说你不是白家的孩子。” 白毓臻又坐了起来,有些气恼地在谢锦程身上打了一下,听着男生夸张的叫声,没好气道:“这就是你的态度?就一点不觉得、不觉得……”他说不出口了。 而话被男生自然接过,“不觉得你什么?”谢锦程打了个哈欠,神情很是放松,“不觉得你是假少爷、不觉得……你鸠占鹊巢?” 话音落下,看到少年的脸微微发白,谢锦程收敛了笑意,尽管心下有些慌张,却仍面露正色,指腹轻抚着白毓臻因为深夜未眠而有些发红的眼尾,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怜惜:“珍珍,我不知道今夜你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情,在来到我这里之前心中又是什么滋味。” 谢锦程眼神温和下来,“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是白家小少爷,还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只是白毓臻,是我谢锦程最重要的人。” “刚刚我说的话伤了你的心,是吗?”男生看似平静,下颚却微微紧绷,喉结滚动。 ——可面前的少年却慢慢摇了摇头。 谢锦程一愣,便听到他开口:“阿锦,我知道你的意思。”白毓臻眼睫垂下,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面容难辨,“今晚之后,这样的话,又或者是比这更难听千倍百倍的话,会从四面八方而来。” 明明是谢锦程先出了口,担心自小养尊处优在象牙塔里的小竹马会因为之后发生的坏事而受不住,但当白毓臻真的将这样的场面假设了出来,他却先受不了了。 谢锦程一把握住他的肩头,目光灼灼,“要是之后真的有人敢在你面前乱嚼舌根子,我不会放过他的。”话说到后面,甚至带上了一股狠意。 这话由谢家太子爷的口中说出,只会让人信服。 对此,白毓臻只是笑了笑,但不得不说,谢锦程的安慰起了作用,渐渐的,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男生不语的注视下,睡在了对方怀里。 放在茶几上的两台手机亮了又灭,谢锦程拿过自己的手机,倾身时无意间瞥过白毓臻的手机,上面密密麻麻层叠的消息数和未接来电令他心下一惊,但很快,手上的机身震动,拉回他的注意力: [锦程,珍珍在你这里对吗?] 来信人是白景政。 手指微动,[是。]刚发过去,对面的消息几秒后紧随而来:[替我照顾好他,谢谢。] [不用谢。]三个字打了又删,当最后编辑好消息发出去后,不知为何,谢锦程莫名有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感觉: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但珍珍此时却在自己身边。 白家别墅,在父母亲祈盼的眼神中,白景政看着屏幕上姗姗来迟的[这是我该做的,珍珍已经睡下了。]一行字,在身边两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握紧了手机,眼神微暗。 在这个除了白毓臻后半夜才真正睡着、其余多人未眠的夜晚后,当天色亮起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改变。 但对于当事人之一的白毓臻来说,除了最开始得知这个惊天消息时心绪不平,甚至闹出了离家出走这样的意外,之后在谢锦程家醒来,吃着对方早就订好送上门来的私厨餐点,餐桌前的少年神色平静,与昨天难得脆弱迷茫的情态截然相反。 这让暗中观察的男生暂且放下了一半的心,伺候着小少爷吃完早餐擦净手。 但在白毓臻安静地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观看动画片的一个小时后,另一半心又瞬间吊起来,有些忍不住了。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谢锦程开口: “白小珍。” 沙发上的少年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嗯?” 谢锦程拿过自己嗡嗡作响的手机,试探性地问道:“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对方又“嗯?”了一声,见状,他彻底绷不住了,在立刻冲上来摸一摸白毓臻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后。 “你干什么——”少年面色不虞,一抬眼却正巧看到谢锦程的手机班级群中以极快的速度上刷的消息,几秒钟后,他肩膀下意识地后仰,蹙起的眉头与抿紧的唇都昭示了一种情绪: 那是白家小少爷不太高兴时的娇纵神情。 这样的表情非常难见,但每每露出,大部分时间都代表着一个人: 贺桦。 贺家的二少爷,因为一场意外,与白家小少爷结下了梁子,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到大,去年这个时候,贺桦因为父母离婚,母亲去往国外,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跟着移民的时候,贺桦却做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他仅仅只是申请了圣凯文斯与国外学校的一年交换生计划。 而算算时间,今天,正好是他回来的时候。 [贺少闪亮归来,今晚的接风宴,也不知道白小少爷会不会也来?] 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小少爷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角缓缓翘起。 像只要做坏事的小猫咪。 真可爱,谢锦程愉悦地想。 第124章 假少爷(8) 太阳刚刚下山,披着隐没的最后一丝霞光,白毓臻与谢锦程踏进了酒店,包厢门一打开,铺天盖地的震感音乐便将两人淹没。 谢锦程有些嫌弃地吐槽了一句:“谁放的音乐?品味真烂——”说完便揽着身边的小竹马落座。 包厢里的灯光摇晃,虽说是接风宴,但先来的同学们已经先一步玩了起来,周围吵吵闹闹,很是嘈杂。在不知谁鬼哭狼嚎的歌声中,谢锦程凑过来,“白小珍——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白毓臻摇了摇头,一张雪白漂亮的脸蛋在霓虹灯光中夺人眼球,殷红的唇微微勾起,“不饿。” 偏头看着这一幕的谢锦程眼中笑意加深,只觉得眼前挺直脊背表情认真的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猫咪,恨不得小少爷永远昂首在掌心上。 中途,包厢里上了几瓶酒和果盘零嘴,在火热气氛的烘托下,刚过十八岁生日的谢锦程也倒了一杯,刚举起杯子还没喝到嘴里,就被一个电话叫走,想着这里都是同伴同学们,不忍扫小竹马的性,犹豫了片刻,他挨到白毓臻的耳边说很快就回来,让他不要乱吃东西,见人点了头才起身离开。 喝了酒,玩乐的程度立刻上了一个档次,在座大部分都是不差钱的少爷小姐们,酒瓶盖伴随着泡沫飞起,蹦迪的音乐将气氛烘托得愈发火热,卡座角落里的少年静静一个人坐在那里,有些无聊地托腮,因为昨天太晚入睡,变得昏昏欲睡,鸭舌帽下,精致的眉眼半隐半现。 包厢的门被打开又关上,在一众吵闹声中,来人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 旁边的沙发微微凹陷了下去,正有些困倦地阖着眼睛的白毓臻睫毛轻颤,以为是谢锦程回来了,但又不想睁眼,过了几秒,在身边人静静的注视下,洇红的唇微微开合。 “……什么?”一道男声被骤然炸响的音乐吞没,感受到有人挨近的白毓臻因为脸颊被托腮的动作按压,舌尖微卷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好烦,贺桦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要走了——” 小少爷嘟囔着,“不等他了……” 此时包厢内唯一的听众眼睛慢慢睁大,在五光十色中瞳孔微微收缩,鼻翼翕张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为什么、要等他。” 因为太吵,耳边的声色被模糊,白毓臻闭着眼睛,唇边轻轻勾起一个笑,“哼哼——当然是要……” “贺少!”平地一声惊雷在包厢中炸响,众人循着叫喊人的视线看去,那姿势有些僵硬、直挺挺坐在卡座角落的男生,不正是贺桦嘛! 至于另一个和他距离极近的少年,因为戴着黑色鸭舌帽,看不清面容。 “贺少!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还偷偷摸摸?哈哈哈哈这可是我们特地为你准备的接风宴!” “国外生活怎么样?有没有乐不思蜀……” 七言八语交杂在一起,足足有好几秒,白毓臻才意识到,被称作“贺少”、这场接风宴的主人,早就出现在这个包厢里,并且……就坐在自己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猛地抬头睁开眼睛,不顾自己的面容顺势暴露在了围上来的同学们眼中,讶异的声音已经率先出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待那股因为从凑近少年到猛地坐直而扭到背部的疼痛缓过来后,五官锋凌、俊气逼人的男生闻言冷嗤一声,好整以暇地朝后靠在沙发上,捏着手中的高脚杯,垂眼看着杯中漾着碎金色泽的液体,晃了晃一口吞下,才懒洋洋地开口:“我有必要向你解释吗?” 似有所指的目光划过少年雪白柔嫩的面颊,薄唇微启:“公主不是一向不理人的吗?” “怎么,小爷我才出国一年,再次见面,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和我搭话了?” “——!”不知是哪个人吹起的口哨,灼热的目光在两人之前来回,当初入学时,年级里就流传着贺少与白家小少爷不合的传闻,此时一见,名不虚传。 “你叫我……”白毓臻被男生话中的内容直击心灵。 方才没见到的、鸭舌帽下那双因为怒气而发亮的眼睛……真漂亮——有些出神地这样想着,贺桦听到小少爷有些不可置信重复道:“你叫我‘公主’?” ——思绪瞬间拉回十年前,在贺家的宴会上,八岁的贺桦冷着一张小脸,实在厌烦被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屁孩围着玩游戏的场面,什么“过家家”,实在幼稚至极。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谢家后花园的一个转角后,小小的贺桦见到了他的公主。 说是“公主”一点不为过—— 头发像乌木一样黑,皮肤像雪一样白,嘴唇像樱桃一样红,大眼睛、长睫毛,眨起来时像小扇子,穿着嫩粉色的蓬蓬裙,洋娃娃一般。 此时才八岁的贺桦,已经深刻地理会了“一见钟情”的意味,他抬脚走上去,在开口前,理了理身前的小领结,才轻咳了一声:“你好,美丽的公主。” 小白毓臻一惊,转过身抬头,黑葡萄般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他一会儿,才眉头微松,颊边的小梨涡又深又甜,开口时奶声奶气:“你就是我的‘老公’吗?” 什、什么——! “老公”?! 才八岁的贺桦小朋友目光呆滞,当被因为他的默认而“确认了身份”的小白毓臻牵着手走回宴厅的时候,还是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样子。 “……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最后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在小毓臻转过头来甜滋滋的声音中败下阵来,“怎么了,哥哥?” 不快不快……一点都不快! 宴会厅里的小孩们眼见白毓臻出现,纷纷凑上来,一声声的“珍珍”将漂亮的小公主围在了里头。 小毓臻坐在沙发上,左看右看没见到想见的人,顿时抿住了唇,有些不乐意的样子。 “珍、珍珍公主,你怎么了?”深觉在一众小屁孩中“天降好运”被选中成为丈夫角色的贺桦红着一张脸,期期艾艾地走到小毓臻旁边,绷着下颚线压低声音:“不让公主烦心,是我该做的。” 但令他失望了,他、以及周围那些“谄媚”的小孩,都不能使小公主展颜,反而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屁孩一下就令小毓臻笑了起来。 “谢锦程!你刚刚去哪儿了——”小公主的声音奶呼呼的,亲亲密密地叫着这个新来的小男生,贺桦这个“正牌老公”反而被排斥在外,以至于他忘了,此时在这个宴厅里和他年纪差不多大,又姓“谢”的小孩,只有那么一个。 那就是谢家的小少爷。 谢锦程臭着脸,一把牵住白毓臻的手,“你去哪了?我怎么没在后花园见到你?” 大人有大人们的应酬交际,小孩自然也有独属于他们的游戏时间。 在兴致勃勃的“过家家”游戏中,谁当“妈妈”谁就要穿漂亮裙子,趁着章忆泠不在,贺夫人——也就是贺桦的妈妈,美滋滋地掏出了自己设计的公主裙为小毓臻换上,在乐呵呵地围观小娃娃们对于“爸爸”角色的激烈竞争时依依不舍地被丈夫叫走。 而“丈夫”的人选——以小毓臻等在后花园,谁先找到他谁就当“爸爸”结束。 看着漂亮的小公主被这个不速之客紧紧牵着手,一旁有身份的贺桦不乐意了,他冷着一张小脸,端出一副小大人的姿态,上前质问道:“珍珍,他是谁?” 耳边忽然响起的陌生声音对上这张陌生面孔,谢锦程微微眯起了眼睛,心中想法几转,还没开口,身边粉嫩嫩的漂亮雪团子软软地说道: “老公,他是我们的儿子呀——” 贺桦顿时如遭雷劈,脖颈木着,“嘎吱嘎吱”地转头再看谢锦程,对方连眼神都已经僵直了。 而身后原本谈笑着走过来几家长辈也纷纷面露惊愕,有些怀疑人生。 尤其是白缙,身上的寒气不值钱似的往外冒,今天妻子和大儿子都不在家,难得将小宝带出来,想着和同龄小孩在一起玩玩…… 说出“惊天言论”的小毓臻还在兀自笑着,柔软的脸颊微微嘟起,还有些婴儿肥,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歪着脑袋像只漂亮的小粉猫猫,被几步走来的爸爸自身后一把抱起。白缙原本库库往外冒着冷气的脸在低头见到怀里的“小公主”后一下就温和了下来,变脸之快令原本有些心虚的贺夫人叹为观止。 这时,她的裙摆被扯了一下,低下头去,她的儿子贺桦绷着一张小脸,十分认真地说道:“妈妈,我要娶小公主做我的老婆。” 贺夫人、贺夫人简直要晕倒了,在白缙骤然冷下的目光中,女人艰难地笑着咬牙道:“小桦……珍珍是男孩子,不能、咳咳——不能做你老婆。” 那天,八岁的贺桦遇见了一见钟情的公主,得到了公主的青睐——尽管来自于他先前看不起的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也是在同一天,他得知了小公主是男孩的残忍真相,“结芬”的愿望彻底破碎。 在那之后,小小的贺桦怀揣着一种被狠狠欺骗了的、又生气又期冀的矛盾心情,用一些自以为成熟实则幼稚的手段想要引起白毓臻的注意,却都以失败告终,反而弄巧成拙,让白小少爷以为他讨厌自己。 于是,长达十年的“纠纠缠缠”就这样在贺桦与白毓臻之间诞生。 此时,包厢的灯光下,小少爷的脸颊红红的,原本因为贺桦调侃的话气极,但眼见周围的人起哄着,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有人一声接一声的“贺少”叫着。 尽管父母离婚,但贺母作为杰出的设计师去往国外发展,而贺桦归国后,仍是贺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只有白毓臻……在这个众人欢闹的时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地将两人之间划出锋凌的界限。 不久的以后,他与贺桦终归重新回归两条不想交的平行线。 好似此时周遭这些嘻嘻哈哈的欢闹,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视野中,桌上——被谢锦程倒了却没喝的液体盛在造型奇特的杯里,在杯座的灯光点缀下,浅浅幽幽地晃着瑰丽的光,似无尾的的鱼,蜿蜒出一线浅红。 音乐声中,白毓臻倾身前去,伸手,细白的手指握上那透着寒意的杯壁—— 第125章 假少爷(9) 当冰凉的甜顺着喉间滑下,清甜过后,是后涌上来的酒劲。 鸭舌帽下的黑色眼眸很快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白毓臻后知后觉地将手肘撑在桌子上,随手拿起眼前最有存在感的红色车厘子。 被玩疯了的同学们围住叽叽喳喳你一眼我一语,贺桦勉强耐着性子回答了几个问题,间或皱眉似是有些坐不住。所幸又一轮新的蹦迪曲目响起,最闹腾的那几个被转移了注意力,贺桦立刻顺势起身。 视线一晃过,先前的座位上已经没了人,他心下一紧,立刻在包厢里环顾一圈,才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看到那个戴着鸭舌帽、正低头只露出尖白下巴的少年。 贺桦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轻咳两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公主不是嫌这样的场合吵吗?怎么还肯过来?” 想到白毓臻先前托着腮那句含含糊糊的话,贺桦心下暗爽,却还是出口试探道:“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我?” 几秒后,那低头撑着桌面的人手臂微动,灯光一晃间,贺桦瞥见几根细白的手指朝他的方向伸出——他下意识握住。 带着鸭舌帽的少年微微眯了眯眼。 想要吃车厘子……等等,好像有些太柔软了。 但酒后晕乎乎的大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指腹感知到的异样仅用了0.01秒的时间就被白毓臻抛之脑后。 于是贺桦的手指被反过来掐住,紧接着传来不容拒绝的拉扯感,他不自觉顺着少年的方向而去,当离那张雪白面上的洇红唇瓣越来越近时,贺桦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可抵抗般任由那抹轻而热的气息羽毛般扑在指骨上。 近了、更近了—— 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在音乐交替的短暂安静中,正玩得上头的同学们将目光移去,一秒、两秒,众人面上浮现出后知后觉的愕然。 ……那是谁? 同样随意瞥了一眼的贺桦收回目光,轻浅的疑惑一闪而逝,实则不甚关心。 “季岑?” 有神志尚且清醒的同学疑惑地开口,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向来独善其身的“平民班长”会来这里。 每年圣凯文斯特招生的名额凤毛麟角,这位班长便是成绩异常优异的其中一员。因此刚进入一班,便被无从表现一颗敦敦教诲之心的班主任任命为班长,这一年来,他与一班的其他人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称得上相安无事。 又一轮新的蹦迪歌曲响起,酒精与音乐的作用下,包厢里的人又陷入新的热潮,方才突兀的疑惑声被抛之脑后。 ……除了此时微醺状态白毓臻。 刚刚耳边响起了谁的名字? “……季岑。”黑色鸭舌帽下,殷红的唇一开一合,喃喃唤出了男生的名字。 心思完全不在不速之客身上的贺桦皱眉不耐,“季岑是谁?” 你为什么叫他的名字?还是在我的面前。 心下有些不爽,但他还没开口,原本被攥住的手指被兀地放开,贺桦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瘦高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却在中途被蹦迪的人群淹没。 他没放在心上,但到底觉得这里的环境太过嘈杂,尽管面上不虞,但他却还是第一时间靠近了白毓臻,“喂——公主,现在站得起来吗?” 当纯黑的鸭舌帽缓缓抬起,看到白毓臻泛着酡红的面颊和迷离的眼神时,贺桦心下一惊,“你、喝酒了?谁灌你的,你——”他哑然,看着朝自己眨了眨眼的小少爷,笑骂自己真是晕了头脑:在这个包厢里,谁敢想不开灌白家小少爷酒? 但此刻,贺桦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后悔自己松口答应来参加这场所谓的“接风宴”了,原本为了“钓出某人”的微妙心思到头来让他自己踩了脚跟。 “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清楚吗?怎么就这么莽撞地喝了酒。”嘴上斥责着,身体却分外诚实地俯下去,伸出手臂环上白毓臻的肩膀,一用力,便将其整个抱起。 就在这时,一抹灯光划过他们这边,贺桦也顺势看到了方才他所在位置的前方桌子上摆放的车厘子果盘,他登时一愣,顿时有些气急败坏,低头看着醉了酒后乖乖窝在自己怀中的少年,咬牙切齿:“敢情是小馋猫附体了——” 亏他刚才还因为小少爷的主动握手而不知西东地心生欢喜。 原来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心情是又爱又恨的,但男生垂下头看向怀中人的眼神却是罕见的温和——不用刻意伪装,贺桦肩头微动、手掌又向上托了托少年的大腿根,“活该我伺候是吧,公主殿下……” 脚步穿过“群魔乱舞”的身影,贺桦刚要绕过面前的沙发,面前却忽然多了一个人,身形瘦高,他没在意地抬脚,那人却在他跟前站定,正好卡在这边沙发的出口处。 “……”贺桦微微眯起了眼,神情中警惕夹杂着不虞。 “让开。”几秒后,判断“来者不善”后,他冷了声音。 来人却不为所动,甚至向前了一步,因为包厢内光线不足而显得格外漆黑的眼珠转动,定在了他怀中人的身上。 “你——”贺桦蹙眉伸手将白毓臻的鸭舌帽往下压,充满占有欲的举动却令来人产生了误会。 “放开他。” 那人开口,清冷的男声似寒泉敲击过硬石,一道斜着划过面颊的深蓝光线衬得他的神情更为莫测。 “你算哪根葱?”深深呼吸了几下,贺桦简直要被气笑了,胸膛的震动令怀中人慢慢睁眼。 自鸭舌帽的帽檐下,一张熟悉的脸无比清晰地映在了白毓臻的眼底。 “……季岑。” 这是今晚,贺桦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从少年的口中唤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渐渐浮现,他试探性地低头询问:“你们很熟?” 熟?酒精烧脑之下,白毓臻下意识就笑出了声,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漂亮极了。 抱着他的贺桦却笑不出声。 “就算……”之前不熟。 马上也要——“熟啊,怎么不熟。” 小少爷挣扎地从贺桦的怀中下来,落地时脚步还有几分踉跄,前后同时伸出的两只手,各自的主人在瞧见对方的动作后眼神不约而同地晦暗了几分。 “说起来,季岑——”弯弯扭扭的几步,白毓臻抬手,手指轻轻点了季岑的肩头,抬眼正撞入一双黑眸,“我之所以来这里,也有你的一份呢。” 结尾的语气很轻,比起其他,更像是扒拉着裤脚的小猫,“喵呜喵呜”叫着,只为了吸引人类的注意力。 凸起的喉结微滚,“为什么?”,季岑伸手,扶住了少年清瘦的腰肢。 为什么? 因为我离家出走了啊…… 想到这里,白毓臻的大脑才堪堪忆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 “谢锦程……阿锦。”低声的喃喃一字不落地落入两个男生的耳中。 贺桦简直要变成败犬模样,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指节攥得泛白绷直,“白珍珍,你的意思是说,你今天来这里,不全是为了我,也是为了这个小子?” 一些不美妙的误会产生了。 闻言,最先对这句话产生反应的不是被质问的当事人——季岑在这一刻心生涟漪,沉静的目光看向白毓臻,眸光微动。 可惜醉酒的小少爷丝毫分辨不出贺桦话中的误解,他眼睑微敛,手背抬起碰了碰滚烫的面颊,嘴里念叨着竹马的名字,便推开面前的男生往门口走去。 “白毓臻。”在两人衣角相擦而过时,季岑肩膀绷紧,转过头来声音几分隐忍:“我看到谢锦程了。” 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对上少年的视线,嘴唇开合,“你还是不要出去,比较好。” ——与包厢里其他人先前的猜测不同,季岑根本没有动过要来参加“接风宴”的念头,先前看到群里刷屏的消息,也只是扫一眼就掠过,不甚关心。 今天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也只是因为他是这个酒店的临时侍应生。 说实话,当看到有人起争执的时候,他是想视而不见径直路过的。 直到目光无意瞥见其中一人熟悉的面容——那赫然是向来与白家小少爷形影不离的谢家太子爷。 睫毛寥寥垂下,电光火石之间,季岑回想起了群里,白毓臻和谢锦程一同来参加接风宴的消息。 谢锦程在打架,那……他呢? 他有没有受伤? 这样的想法只是在脑海中掠过,却令男生的心态完全发生了变化。 因此季岑的身影才会出现在这个包厢。 ——“为什么不要出去?”牵挂了一路的人好端端地站在他的面前,可能喝了点酒,脸颊粉扑扑的,说话时两瓣水红的唇微动,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 完全没有平日里那股让人心痒痒的娇纵劲。 反而透出几分软软的乖。 “因为……”季岑斟酌着,话语却被另一个人打断,贺桦唇边挂着冷笑,“小爷我还不知道,谢锦程那小子那么挂念我呢?我倒要看看,怎么来了还不敢露面——” 说着便气势汹汹、夹带私人怨气地一把推开包厢的门。 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的白毓臻抬脚跟上男生的脚步,季岑看着那道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抬脚走在了他的身后。 包厢里劲暴的音乐声远去,贺桦疾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白毓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在拐弯后的那一秒情不自禁地出声:“等等——” 声音却在看见拐角后的景象后戛然而止。 在一个大敞的包厢门前,几人零零散散地站着,闻言朝他投来视线。 但白毓臻的目光却只清晰了一个人的面孔。 “……阿锦?”他的声在发颤。 粘稠的红顺着谢锦程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染湿了一只眼,血珠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第126章 假少爷(10) 在看到他的前一秒,谢锦程脸上的表情还是戾气横行,直到骤然对上少年的目光。 “……阿锦?”白毓臻的唇瓣细微抖了一下,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猛地抬脚朝着对方的方向而去。 酒意微醺下的步伐有些凌乱,在还差几步时,被谢锦程下意识向前伸手扶住——手腕一阵濡湿,白毓臻怔怔垂眼,一抹鲜红自对方握上自己手腕的指缝中泄出。 “你受伤了……”秾黑长睫剧烈地颤抖几下,他抬头看向正垂眸看向自己的男生,有些不解,“谁让你受伤了?” 身后几步之外的季岑闻言眸光微动,喉结一滚似要开口,一道戏谑拉长的声音却横插一脚。 “怎么了,受伤还有小情儿来心疼了?” 突兀响起的话语令在场几人一愣,谢锦程更是骤然沉了脸色,擦伤指骨的那只手一下攥紧,眼尾一挑,转过头去—— “你在狗叫什么。” 也是因为他的转身,白毓臻和说话的人互相看到了对方的脸,那人忽地睁大了眼睛,张开的嘴巴开合好几下,却成了个哑巴。 让旁边半倚着包厢门看戏的人不满地“啧”了声,方才说话的那人缩了一下肩膀,瞬间引起了包厢里擦着嘴角血迹的红发男生好奇。 他一丢手上被侍应生送进来的冰毛巾,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这一条走廊只有这一个天字号包厢,他有恃无恐。 ……一张虽然陌生,但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脸自包厢门口出现,那头火红的发太晃眼。 但对方嘴角的裂口和呼吸时的嘶嘶声却立刻令白毓臻意识到了他的身份。 “你打了阿锦?” 红发男生的目光顿时被说话的少年吸引而去,几秒后,在微微眯眼打量了一番后,他猛地一下笑出了声,嘴唇刚要张开,被自他出现后便周身气息紧绷凌厉起来的谢锦程冷声打断:“明泽宇!” 白毓臻蹙眉思索了一会儿,也没想起明家有叫这个名字的小辈,这副迟疑的模样落入明泽宇眼中,却瞬间成了点燃他的火花—— “叫你老子干什么?” 被不屑冷笑地反击的谢锦程却面无表情,但攥着小竹马手腕的力道却大了几分。 明泽宇却冷嗤一声,后又蓦地看向白毓臻,细长的眼睛转动,唇边勾起的弧度意味不明,“白毓臻,白家小少爷,是吧——” 谢锦程转过身去,俯身在少年耳边开口:“他是明家今年才认回来的私生子。” 算是解释了为什么白毓臻之前对其没印象,但他的声音不加遮掩,自然也被当事人听了去。 在周围其他人同样心知肚明却默契躲开的目光中,明泽宇咬了咬牙,他怎么不知道,此时这些人对他的暗暗捧着,都是因为他那个种马爹死活生不出名正言顺的儿子,才不甘不愿地将他认回了明家,但谁不知道,他头上还有个优秀的正房长姐。 ……那又如何,还不是后来者居上。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悄然发生了变化,反过来看向两人——尤其是那个模样漂亮的白家小少爷时,眼神逐渐微妙了起来。 “喂——白小少爷。” 白毓臻抬眼看去,因为知道他就是与谢锦程打架的人,眼神不善。 但明泽宇不仅不以为意,表情开始变得有些玩味,他掸了掸袖口,装模作样地吹了个口哨——忽地开口:“哦,不对——”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赤裸裸的恶意,包括方才见到走廊上一幕后,第一时间转身告知侍者:将这处走廊清场不许任何人过来,得到了妥善处理的保证后才重新赶来的贺桦。 明泽宇咧开嘴角,夸张到了极点,一字一字,有些沙哑:“相信不久后,就不能叫你白家小少爷了,对吧……假少爷?” 比白毓臻的反应来得更快的,是猛地冲到明泽宇面前,含着怒气狠狠一拳揍上去的谢锦程。 像是被抢夺了心爱之物的恶龙,连头发丝都在燃烧着怒火。 连周遭好整以暇看戏的二代们都惊呆了,眼睁睁见证着又一次压倒性的单方面殴打——但这一次,没人敢再上前拉架了。 开玩笑,一开始他们只是见明泽宇与刚挂完电话的谢锦程单独说了些什么,便惹得对方发怒,猜测只是他单纯嘴贱,才敢上前拉架——和现在的形式可不一样。 这个圈子,谁不知道,谢家太子爷平日里将他的小竹马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而他那小竹马,背后的白家、尤其是那个连他们各自的父辈都感叹“此子不容小觑”的白景政,哪个是好惹的? 在帝都,最怕的就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刚才明泽宇的一番口出狂言,可不只是他们小辈们该议论的事情了。 更别说,那后头还有一个贺家的公子哥。 没出国前,圈子里谁不知道,他也是个不好惹的。 “谢锦程,够了——”贺桦一步步走上前来,丝毫不惧男生此时打红了脸,小臂绷紧一用力,竟也直接将气焰正厉的谢锦程按着肩膀拉开。 狼狈地撑在地上的明泽宇早已鼻血流了一脸,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呜呜啊啊地叫唤着。 身上狠戾的拳头消失,“明泽宇。”一道平静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他惊恐地抬眼,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是一张同样富有攻击性的俊美面孔,面孔的主人缓缓半蹲下身,在自己惶惶的眼神中,又缓缓重复了一次:“明泽宇。” “你刚才说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一旁的谢锦程“啧”了一声,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作声。 明泽宇缩了缩肩膀,彻底失了方才的嚣张气焰,紧张地想了一会儿,才哑声开口: “是……我无意听到的。我、我当时在网吧里通宵了一夜,旁边有人拿着白、白小少爷的照片,说什么‘狸猫换太子’,还说、还说白小少爷才是那个假的。但具体——那个人长什么样,我真的记不住了。” 明泽宇哭丧着脸,连一点点眼神都不敢瞥向居高临下睨着他、身型高大的谢锦程。 生怕再挨一顿打。 包厢里的人都惊呆了,直直射出的目光疯狂在走廊上的几人身上来回打转,只觉得自己无意间便惊闻了什么惊天大瓜。 “只是这样吗?”贺桦的语气很平淡,令一旁的谢锦程都条件反射地皱眉瞥过他。 在明泽宇心惊胆战的点头后。 “……很好。”他听到缓缓起身的男生这样说道。 好、那就好,那就—— “嘭”的一声,胆子大了些刚要顺势爬起来明泽宇肚子被狠狠一脚踹上去。 他“哇——”的一声吐出胃中仅剩的酒水,唾液拉扯在下巴,听着贺桦笑眯眯开口的声音:“我看你还是太不孝顺了,刚被认回明家,还净想着给明俊能惹事,既然你老子管教不了你,那我就勉强做一回好人吧。” 虽说他才回国,但出国的这一年,为了更好地接手贺家,他自有自己的一套消息来源系统,明家两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两父子都是如出一辙的花心,年纪轻轻就搞大了女人的肚子,因此他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口,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毫无愧疚之心。 在周围二代们愕然又隐隐惊恐的目光中,一场“教训”展开,直到明泽宇连求饶也说不出口,贺桦才眉眼恹恹地转身,背影都透着嫌弃之色。 白毓臻看着他朝自己走来,两人眼神相对,从对方眼中看到的皆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说的是真的吗?”贺桦开口,眼睛一眨不眨。 白毓臻没点头、也没摇头,思考了一会,抿了下唇,“应该……是真的吧。” 见他话语迟疑,以为有转机的贺桦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面前的少年面不改色地抛下一个大炸弹:“毕竟昨天我才见到我的真父母。” 想到这里,白毓臻才恍然地转头,与一时半会没有想起来的季岑对视,抬手,朝他指去—— “季岑,我们还是同一天出生的呢。” 这番对话,早已被包厢里的损友们扶起、堪称狼狈逃窜的明泽宇几人自然没有听到。 “珍珍——!”谢锦程正低头拭去指骨上的血迹,乍一听闻少年的话,惊声道。 而贺桦则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反倒是另一个当事人面上是全然的冷静,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满满当当地映着白毓臻一个人,季岑开口,语调平铺直叙:“白同学,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能真的醉了。”想了想,他又张口补充到。 但白毓臻摇了摇头,下巴微微抬起,很冷静地开口:“意思就是,季岑,你才是白家的小少爷呀。” 想到什么,他蹙了蹙眉,语气是单纯的不解,“你爸妈……先这么称呼他们吧。”他快速地嘟囔了几声“马上就认父母太快了”,又收敛了心思朝季岑问道:“他们说你也很想见亲生父母……和我,是真的吗?” 昨天在惊天消息的冲击下,以至于白毓臻忽略了季正豪话中的疑点——先前的几次接触,季岑在他心中只是一个尽职负责的班长形象,甚至因为那次值日(虽然他阴差阳错犯了咳疾,但也不能怪对方),还有体育课前他走到自己身边拉上了遮阳的窗帘……种种种种,看起来都不像是得知了两人真假少爷身份的样子,更得不出对方想见白缙和章忆泠这样的结论。 在白毓臻问出口后,透过那双乌润的眼眸,季岑看见了其眼中的情绪,有的只是单纯的不解,有什么颤栗的情绪从心脏穿过,他喉结滚动,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关于季正豪和段倩然不是我亲生父母这件事情,很遗憾,白同学,我的确早就知道了。” 白毓臻一愣,一些想法还来不及形成,就听到男生紧跟着的话:“但有一点你说错了,自我知道自己只是贺正豪的养子后,这么多年,我从未有过寻找亲生父母的念头。” 第127章 假少爷(11) 此话一出,不止是白毓臻,就连一旁的贺桦和原本面色不善的谢锦程都下意识皱了皱眉。 两道不同方向而来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掺杂着审视,在这样的眼神下,季岑不卑不亢,甚至在说完话后,连唇瓣闭合的弧度都与刚才一模一样——仿佛先前发生在这个走廊中的一切,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季岑看着这个总是有些小娇气、身体不好,他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就知道是在爱里长大的小少爷此时呆愣愣地这样问他。 “为什么。”男生重复了一遍,垂眸作势思考几秒之后,他抬脚走向对方。 白毓臻此时有些混乱,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闹剧中,他似乎看不懂任何一个人,只能在此时此刻,一动不动任由季岑来到自己面前,然后……俯身欺近。 “白同学,因为你,现在我知道了自己亲生父母的可能人选,阴差阳错,我们的人生要再次互换,我来做白家少爷,你做季正豪的儿子。”看着眼前这张凑近后愈显精致的雪白脸蛋,季岑的眼神有些冷淡,“告诉我,这是你想要的吗?” 那双黑水晶一般圆溜溜的眼珠左右晃了两下,显然被他话中的内容带了进去—— 他的爸爸妈妈……要变成季同学的爸爸妈妈,而他,则要和昨天那对夫妻长久地住在一起。 彻底远离前十七年的一切,远离哥哥。 这样的…… “这样的画面对现在的你来说,太过残忍是吗?”季岑在这时平静直述道。 四目相对的下一瞬,触及少年有些脆弱茫然的眼神,男生的表情微不可查地多了一份柔和,出口的声音仿佛也多了一份情绪:“那就不要去勉强自己。” 白毓臻的心跳漏了一拍,季岑垂眸,抹去他眼角的晶亮,叹了口气,“就这样继续做白家的小少爷,不好吗?” 只要难得糊涂,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爱你的人都会将其处理好。 纵使未曾见过那些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白家人,季岑却没来由地这么觉得。 但面前的小少爷表情似乎有些太可怜了,也许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得知这件事后,一颗名为“愧疚”的种子已经不知何时埋进了他的心里。 白毓臻太好看懂——在季岑看来。 少年总是有着一种柔软、单纯的剔透心性,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无端翻修的体育馆,明明身体不好不能剧烈运动、却还是舍近求远找校门口校警拿到钥匙……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仍然会被白家人继续宠爱,却要亲自开口,揭开这件“真假少爷”的遮羞布。 这个少年,太好。 白毓臻太好。 于是曾被季正豪厉声骂过“养不熟的白眼狼”的季岑那颗麻木的心也不自觉动了心弦。 ——耳边的话语陌生,最终落入心里,像是安静的潭水被柳枝垂下晃荡,白毓臻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就在这时,贺桦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白毓臻,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生的双眸紧盯着他,“你今天对季岑说的这些话,白叔叔和阿姨知道吗?” “……还有你哥。” 贺桦皱眉,顿了一下才补充道。 谢锦程缓步来到白毓臻的身后,手掌克制着力道握上他的肩头,声带颤动,“珍珍,你向我保证过的。” 保证过即使以后他的身份发生了改变,两人的关系也要像之前一样好。 走廊里,与白毓臻相识的三个男生用言语和行动无形中对他“步步紧逼”,字字句句、肌肤触碰间,都在间隙中写满了他们各自不为人知的隐晦念头。 一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白毓臻如梦初醒,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备注映入他的视野。 下意识的按下接听键,还未放到耳边,便远远传来一道激动的女声: “宝宝——妈妈好想你!在外面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宝宝有没有想妈妈,宝宝你现在在哪里妈妈去接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声音气也不喘地从章忆泠口中说出,不用任何深度思考都能体会到的“思子心切”,在接连热烈的关怀中,攥着手机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在通话安静下来的几秒后,白毓臻只能慢吞吞地一个个地认真回答: “吃的……阿锦订的餐,好吃。睡着了。想……妈妈,和爸爸、哥哥。” 唯独最后一个“要接他”的问题,白毓臻有些犹豫地皱了皱眉,视野边缘却在这时伸过来一只手——谢锦程从后头俯身将脸凑了过来,说了声泠姨好,便不紧不慢地将他们所在酒店的地址名称清晰地传递给了对方。 而另一边,已经有人立刻起身拿上车钥匙,连外套都来不及穿,踏入地下车库。 将视线从大儿子的后背收回,章忆泠扬起笑脸,很是温和地感谢了谢锦程,又不着痕迹地与其聊了起来,而男生瞟了一眼身前微微抿唇长睫轻颤的小竹马,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很是上道地详细讲述了对方在他家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状态又如何。 直到那头的章忆泠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在电话里再次感谢,“珍珍大半夜去找你,打扰你了吧,你这孩子,和他哥一样,老是护着他。” 全然忘了自己平时对待幼子是如何地“丧失底线”的宠溺。 谢锦程轻笑出声,声音清朗,“泠姨,别这么说,珍珍很乖的,他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倒不是假话,在这样惊人的事情发生后,除了家人,小竹马能想到他来找他,意识到其中所代表的含义时,谢锦程连呼吸都是战栗的。 见聊(了解)得差不多了,手机才又回到白毓臻的耳边,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透过手机,“宝宝。” 猝然之下,小少爷愣住,直到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宝宝,是爸爸。” “……爸爸。”白毓臻只能呆呆复述,耳边的白缙语气深沉缓和:“爸爸妈妈都很担心你,让哥哥接你回来,好吗?” “……好。” 直到章忆泠又说了几句后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这次少年“离家出走”的前因。 在同侍应生将包厢里的同学们安顿好,联系了他们各自的家人后,白毓臻来到酒店门口,刚一站定,台阶下便缓缓驶来一辆纯黑的轿车,车门被迅速打开,身着白衬衫的白景政匆匆走出,迈上台阶走到他跟前,目光上下来回好几遍才下颚微松,“宝宝。” “白哥好。”谢锦程笑眯眯的,眉骨上是侍应生找来的创口贴,指骨虽然也破皮了,但他嫌贴创口贴太拘束,就只匆匆清洗了伤口。 白景政微一点头,眼神掠过他的伤口,联想到什么刚要开口,视线却忽然定在无意瞥见的一个人影身上,在顿住两秒后,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冷凝了起来。 自然将这一幕注意到的贺桦心梗了一下,不得不从柱子后出来,皮笑肉不笑道:“白……哥。” “你怎么也在这里?”很显然,白景政并不想看见他。 不仅没有好脸色,甚至将“排斥”两个字具象化了。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当年贺桦年少无知,或可称之为“脑子被驴踢了”,在得知白毓臻是男孩后,大受打击之下誓要重新找回他的“公主”,在一次小学放学后,被下了学来接幼弟的白景政看到:自己乖乖巧巧的弟弟,被一个毛头小子绕着走,还时不时地想靠近他,他凝眸看去,才发现那小子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即使是课上被老师叫去解超纲题,白景政的心都没有跳得那么快过,说时迟那时快,在贺桦手上的那个“东西”要碰到白毓臻的头顶时,男孩的后领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冷白大手一把拽起。 “你想干什么!” 那天的校门口,在周围或家长或学生纷纷投来的目光中,刚过了九岁生日的贺桦眼眶红红的,嘴角死死抿着,憋着鼻尖一阵阵泛起的酸,看着他的小公主被抱在另一个高大的男生怀里,远远地离他而去。 被留下的贺桦垂下的手臂绷直,在那两人的身影随着远去的轿车消失在他的视野后,紧紧攥着的指缝中,露出一截粉色的发卡边缘,上头还点缀着漂亮的碎钻。 亮晶晶、在阳光下折射着璀璨的光——那是小小的贺桦此刻“破碎的心”。 这句“破碎的心”被贺桦写在了日记里,后来成为贺妈妈长达数十年的嘲笑素材。 ——多年后,此时此刻,酒店大厅前,贺桦秉持着一种见“大舅哥”的心情,怪异中带着些局促,尽管还有什么话想和白毓臻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景政将人带走。 就像在那天的校门口。 车子启动,在驶离前,白毓臻的目光透过上升的车窗,对上了站在阴影处的那双如墨的黑眸。 薄唇无声开合: [明天见,白同学。] 一瞬间,那双眼、那个人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先前在走廊里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下垂的目光沿着与身旁哥哥交握的手向上,眼中男人线条凌厉的侧脸在几秒后模糊了线条,幻视成了另一张清瘦分明的沉默面庞。 直到此刻,白毓臻才对一件事实有了一些真实感。 这么多年以来,外界对于他“漂亮有余,威慑不足”,与白家人有些许差别的长相评价无意间道出了真相。 而当季岑和白景政站在一起,也许那些人才会恍然大悟——这种无形沉默中蛰伏隐忍以待一击的藏锋感,才是这对真正的兄弟所共有的。 第128章 假少爷(12) 怀揣着这样的复杂心思到了家,车子刚停稳,白毓臻旁边的车门就被打开,外头站着的,赫然是章忆泠和白缙。 “宝宝——”章女士下意识想要俯身抱住少年,旁边却传来一声刻意的低低咳声,她的动作顿时一僵,悬在白毓臻颊边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黑色的鸭舌帽遮覆住了幼子脸上的神情,在长达半分钟的沉默中,章忆泠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焦灼的情绪中。 “宝宝?” 她轻声唤道。 方才发出咳声的白缙身子一动,还没来及说些什么,就被妻子横射过来一道冷光,他一哽,视线一晃便与正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的大儿子对视上了。 “妈,我来吧。”白景政挽起袖口,小臂撑着车门顶俯身弯下腰,半张脸隐没在车内的黑暗中,声线低沉带了些磁性,在半封闭的车厢里缓缓流淌: “宝宝,该醒了。” 在章忆泠和白缙的注视中,少年那顶纯黑色鸭舌帽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却在几秒后露出了他们心心念念了一天一夜的幼子的面孔。 “……哥哥,到了吗?”有些黏软含糊的声音哝哝响起,被唤到的白景政眼神温和了几分,低低应了一声,便顺势握住了幼弟下意识伸过来的手腕。 “哥哥带你回家。”话音落下,男人一用力,当足以遮覆住车外视线的半边身子从少年的面前离开时,青筋驳杂的小臂已经牢牢地圈着对方的腰肢将其带进了怀中。 被白景政用抱小孩的姿势抱在怀里往别墅走,下巴软乎乎地抵在哥哥的肩上,已经有些松了的鸭舌帽随着走动的动作一颠一颠,于是那双有些涣散、呆呆睁着的眼睛正正对上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的章忆泠。 进了别墅,白景政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前沉声唤来佣人,“准备一杯解酒汤,加点蜂蜜那种。” 佣人应声退下。 自然听到这句话的章忆泠急急走上来,皱眉有些不解:“你喝酒了?” 一听这话,白缙停下喝水的动作,杯底轻轻碰撞岛台,他稳步过来,自然地伸出手——“去散散你的酒气,小宝我来抱。” 一副完全不顾大儿子身体死活的状态。 章忆泠也一副赞同之色。 白景政揽着幼弟偏身侧过父亲的手,在两道不善的目光下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小醉鬼在我怀里呢。”说着还向上小幅度地颠了颠白毓臻。 “珍珍喝酒了!”惊讶过后,是心脏忽然怦怦跳的慌张,章忆泠说话都有些急了,“白缙你赶紧打个电话给庄医生,让他——”大儿子开口及时制止了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顺道去了一次医院了,医生说没什么事,摄入的酒精含量很少,不到吃解酒药的地步,一会睡前让珍珍喝一碗解酒汤就行。” 白缙点按在代表着“幼子的家庭医生”快捷键上的手指这才堪堪松开。 章忆泠抬手,怜爱地摸了摸白毓臻的脸颊,仅仅只是过了一天,她却总觉得幼子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憔悴,心疼得女人轻轻摘下上头的鸭舌帽,踮脚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等待解酒汤的过程中,不想让怀中的少年身子蜷缩着加重难受劲,白景政全程都没有坐下来,而是保持同一个姿势抱着白毓臻,时不时慢踱几步。 “很快就不难受了,宝宝再坚持一下。”他微微偏头哄着颈侧的幼弟。 尽管只是少量的酒精,但白毓臻本就身体不好,在坐了一路车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劲还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不仅脑袋晕乎乎的,时不时还有些反胃,但在车上的时候,他一次作势干呕,白景政的手却先他一步抵在了下巴上。 所以现在被男人抱在怀里,他一声不吭,只在对方问到时才开口:“……不难受的。”恹恹趴在男人肩头的少年摇了下头,唇色有些苍白,“是我自己的问题。” 同样没法心安理得地坐下去的章忆泠眼中的心疼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幸好就在这时,等不及去了厨房的白缙端着解酒汤朝他们走来。 因为父子俩身高相仿,白缙站在大儿子的侧后方,汤勺一下下舀起加了蜂蜜的解酒汤,哄着闻声抬起头来的小儿子,“珍珍小宝,爸爸喂给你喝……” 换了个方向继续将软软的颊边肉贴在哥哥宽阔的肩头上,白毓臻半阖着眼一口口喝下解酒汤,全程三个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他的身上,最后一口结束后,白缙将碗勺递给静静等在一旁的佣人,擦拭了手后用还带着些凉意的手背轻轻贴了贴幼子的额头。 “还有点烫。”在章忆泠关切的目光中,白缙蹙眉这样说道。 白景政却神情放松——此时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己怀里。 “代谢完就好了,不舒服要和哥哥说,好吗宝宝?”他拍了拍少年的背部。 “……没有不舒服的。”白毓臻感受到妈妈柔软的香气透过拨弄他额发的指腹,落入他的鼻腔,心跳平缓,感觉很安心。 “睡吧乖宝,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在这儿呢。”在女人温柔的哄声中,白毓臻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天光由暗变亮,新的一天到来,白毓臻整整齐齐地穿着校服,吃完早餐后,被早早来到白家的谢锦程牵着手带走,车门合上,落下的车窗前,章忆泠挥了挥手,“宝宝,妈妈会想你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白毓臻一去不回了,实际只是上个学而已,但周围的人听到这样“依依不舍”的话,都没有表现出不适,反而深有同感: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儿子/弟弟/小竹马,是得当个宝贝一样。 到了班里,上课铃打响,早读还没开始,班主任走上讲台,“同学们,今年是我们圣凯文斯建校第一百年,为了这次的校庆,学校要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在校庆周的最后一天进行表演。” “喔——!”上过学的都知道,在学校里,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事都能瞬间使学生们精神百倍,在班里同学兴致勃勃的讨论声中,班主任笑眯眯地发了话:“我抽到的签是舞台剧。” “嘎?舞台剧?你会演戏吗?” 被问到的同学猛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我只会演木头。” “老师老师,我能当路人甲吗?!” “哈哈哈滚,我才是那个路过主角世界的路人甲——” 嘻嘻哈哈的笑声自讲台下传来,班主任清了清嗓子,“这次的舞台剧策划就先交给文艺委员,我们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 质朴的鼓舞让班里同学笑成一团,他们在周一的班会上热情似火地讨论,文艺委员是个圆眼镜的女生,脸上长着一些雀斑,叫许妙妙,特别可爱。在同学们的讨论声中,许妙妙翻开自己的小本本,开始记录起了一些灵感和好用的点子。 到了上午的大课间,她把小本子一合,起身走上讲台,黑板一拉开,在身后的多媒体一顿操作,然后转头扫视了一圈,“剧本已经初步有了雏形,现在开始招募演出者。” 身后多媒体的大屏幕上,几个角色名一一列出: 王子、公主、国王、王后、女巫、猎人……很显然,这是个西方背景的剧本,角色表一眼看过去到不了头,甚至连花草树木这样的也赫然在列。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的故事情节,但这并不妨碍同学们跃跃欲试,随着名字的一个个变暗,最终停留在上面的,只剩下了几个主要角色:王子、公主、国王、皇后。 不是没有主角梦,自己有几斤几两同学们还是清楚的,毕竟是校庆,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还是要斟酌着来。 “以我的颜值……”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周围同学木然的目光中,缓缓开口:“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班里一阵哈哈大笑。 而许妙妙在摸着下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后,视线在班里逡巡了一圈,微微眯了眯眼睛,“是不是有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报过名啊——” 有人跟着数了数屏幕上的表格,恍然大悟,“班长和谢哥没有角色!” 谁的话紧跟其后,“小少爷和季少也是!” 正撑着下巴无所事事的白毓臻顿时被全班同学的目光聚集,“腾”的一下就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乌溜溜的圆,让同桌的谢锦程看得眉宇含笑。 同学们的视线在几人之间来回移动,一秒、两秒,有人合掌一拍:“主角的饰演者,这不就定了嘛?!” 此言一出,周围人恍然大悟,白小少爷、谢锦程、贺桦,就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班长,都生得一副出色的面孔,与四个主角的人数刚好对得上。 “妙也妙也——!”许妙妙一拍掌,在上课铃打响前,笑眯眯地定了下来。 于是白毓臻几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得了个舞台剧的角色。 “……我演什么呢?”见周围同学因为上课移开了视线,白毓臻悄声凑到谢锦程的身边,表情有些茫然。 男生眉头一挑,似是对自己也被定了角色不甚在意,手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道:“如果珍珍演公主,我倒是可以演个王子。” 回国后在强烈的要求下位置被安排到两人身后的贺桦闻言冷哼一声,“珍珍要演也是演王后。” 见前头的白毓臻有些不解地转过头来,“为什么?” 贺桦指腹轻轻摩挲过翻开的课本书页,嘴角噙着一抹笑,“那当然是因为……我要当国王了。” 第129章 假少爷(13) 谢锦程立时不屑地冷嗤一声,伸手轻轻转过小竹马的下巴,因为在课上所以压低声音:“别听他的,咱们乖乖上课。” 贺桦阴恻恻的目光盯着谢锦程的后背,心下恨恨。 在学校的一天,除了一大早关于校庆的通知,其余时间就这样平淡地流逝,下午放学的时候,谢锦程陪着白毓臻等在校门口,摸了摸他的头,“明天见。” 白家的车缓缓驶离,无人看见,校门口侧边的大榕树下,一道清瘦的身影默默伫立着,目送车辆远去。 到了家,白毓臻回房洗漱完,又看了会书,等到七点下了楼,他径直落座,拿起拭手的湿巾,环顾一圈,还没见到父母亲和哥哥的身影,才不禁有些疑惑道:“妈妈又有新活动了吗?爸爸和哥哥现在还在公司?” 话音落下,四周却很安静,他擦拭的动作一顿,忽地抬眼看向一旁布餐的佣人,对方似是没料到,慌乱之下匆忙移开视线。 白毓臻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湿巾,慢吞吞地开口道:“今天我回来之前,哥哥有打电话回来吗?” “……没有。”佣人摇了摇头。 “是吗?”白毓臻若有所思道,见佣人不说话了,几秒后恍然抬眼,“算了,我还是先吃饭吧。” 见他不再纠结此事,佣人们顿时松了一口气,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小少爷今日似乎没有胃口,只吃了一点就又上了楼。 想了想,佣人还是用客厅的座机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不知说了什么才又放下心来挂了电话。 很快,“小少爷心情不好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过多打扰”这样的嘱咐便传遍了白家。 那头,白景政挂了电话,想到引起幼弟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面色冷凝地转身推开了包厢的门。 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小少爷用了饭,因为大少爷的命令,别墅里静悄悄的—— 于是当白毓臻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无人知晓。 而短时间内,也无人像上次的章忆泠一样,睡不着特意来寻幼子。 离开白家别墅后,又拐了两个路口,白毓臻的跟前忽地驶来一辆机车,在他的目光中停下。 一身黑色的机车服紧贴着精壮身躯,宽阔的肩背和紧实的长腿线条一览无余,机车上的男生微微仰头掀开自己的头盔面罩,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掀起,露出下面一张俊美凌厉的面孔。 “白小珍,你可真把我吓坏了,电话里那么着急,让我一路心惊胆战,饭都没吃就过来了。” 白毓臻乖乖站着被谢锦程戴上头盔,上了车又被拉着手圈上他的腰部。 机车发动前,身后的少年凑到男生的耳边说了一句话,“阿锦,我让你查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隔着头盔,谢锦程的话有些沉闷,“放心吧,咱们现在就是要去那个地方。” 机车轰鸣声中,城市灯光飞速划过白毓臻的眼前,在冷冷的夜风呼啸中,机车停在了一个酒店面前。 到了地方,后座的白毓臻径直下了车,取下头盔便要踏上台阶,身后的谢锦程一着急也要下来,被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的人及时制止,“你先去停好车。” 那辆机车是谢锦程的心爱之物,特地从国外改造后运回了国内,酒店的代驾也不敢上手开。 在急急说了句“别轻举妄动等着我——!”,谢锦程才一踩油门驶离了酒店门口。 在一步步踏上台阶时,白毓臻心情有些复杂,自他有记忆以来,每每放了学,父母亲和哥哥都不会留自己一人吃晚餐,即使有人预估自己可能很晚才会回来,那人也会提前打个电话来告知。 转过两层楼梯,踏上三楼的地板后,白毓臻的脚步微顿,将手上不断震动的手机按灭,一步一步,行至一间包厢前,短暂的沉默中,脑海中无数纷杂的想法闪过,但当他想去捕捉的时候,却惶惶然地只能看见一片空白。 包厢内季正豪的声音响起: “白哥,我叫你一声白大哥不为过吧,哎呀你瞧,我们两家真是有缘分,现下真相大白,阴差阳错之下,倒也成了我们两家的联结。” “来,小岑,叫父亲——” “……” 在长久的沉默中,一道有些柔弱的女声响起:“小岑啊,你怎么了,前些天你不还是心心念念地要见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哥——先前在家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一道白毓臻从未听过的声音响起,隐隐透着几分戏谑恶劣的嘲讽,“你怎么这会儿又成了个哑巴?” 两道重叠的声音顿时惊促喊道:“小杰!” 季正豪慌乱地开口:“对不住啊白大哥,我这小儿子平日里被我和他妈惯坏了,你瞧瞧,都不知天高地厚了,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育他!” 转头又说,“小岑,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来了又一声不吭,是不是害羞了,哎呀这里都是你的家人,你——” “砰、砰砰砰——”在愈来愈响的心跳声中,白毓臻抬手,推开了包厢门。 季正豪的话戛然而止。 而在包厢里众人纷纷投来的目光中,白毓臻深吸了一口气,抬眸便赤恍恍撞入一双深潭般的乌黑深眸中。 “你们在说谎。”不顾季正豪几人骤变的脸色,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掐入白嫩的掌心,尽管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他还是遵循着内心,开口,说出了那句话:“季岑不是你们所说的,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话音落下,季岑落在白毓臻身上的眸光剧烈颤动——他本可以直接将那天走廊里两人的对话复述。 可少年的心太过柔软。 两个家庭都在场,有人的心中泛起疑惑:他哪来的底气? 明明就只是个“假少爷”。 没看季岑的亲子报告单还在那赤裸裸地摆着嘛—— “毓臻啊,我和你妈妈还以为你不来了呢,白夫人说你今天不舒服,你的身体现在好些了吗?” 季正豪装傻充愣,很快反应过来打着圆场,站起身就要上前拉住他。 但白毓臻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他的视线划过同样起身朝自己走来的白景政,和眼含错愕与担忧的章忆泠,最终落下视线,唇瓣轻启。 “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来这儿。” 白毓臻是被白家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在家里自小被父母亲和哥哥捧在手心里,上学还有谢锦程谢家太子爷护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今天的这顿“认亲宴”,没有人通知他,或者说除了季正豪夫妇和他们的小儿子,其他人都瞒着他——包括季岑。 “你们是为我好,我知道……” 白景政的步伐顿住,男人有些隐忍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宝贝向他们倾诉心中的想法。 “在得知了真相后,我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不,珍珍,是妈妈在怕,章忆泠捏紧了手包。 “但很多事情,我想我并不能一直逃避。” ——小宝,你很坚强,白缙眼含欣慰。 “所以……”不知不觉间,站在门口的白毓臻抬起头,直直看向这场“认亲宴”的另一个主角,“我想自己真正面对它。” 季岑,我没有逃避。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享受了十七年的少爷生活,一朝身份颠倒,本就娇气的人真的能受得了这样的苦吗? 一种冷漠的、客观的声音在季岑的心中响起。 但实际上,在看到包厢门打开后的那张脸时,一种诡异的平静却在他的心头浮现:似乎他早就预料到此时的场景。 即使在最开始的时候,白家人给出的理由是幼子身体不舒服不能来。 默默坐在桌前的季岑却下意识地在心里否定了他们的结论——那个少年,他会来。 而不等季正豪几人从惊愕中回过神,白景政大步走上前,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把握住了白毓臻的手。 力道之大令原本还想说什么的白毓臻只好乖乖地跟着哥哥落了座。 坐下后,他才发现,他的右边坐着白景政,左边是那个名叫季修杰的男生。 随着两人的落座,季正豪脸上又堆起了笑,气氛瞬间强行转入“合家欢”剧场,但只有即使坐下了仍不被放开手的白毓臻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罕见地动了怒。 这是哥哥第一次对他生气。 连妈妈应话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见桌上的气氛有点冷,季正豪灵机一动,又缓了声儿,“哎——不瞒白大哥你说,当见到毓臻那孩子的时候,我就心生欢喜,等到毓臻回了家,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和弟弟好好相处,兄弟俩互相帮衬着,多好!” 话音落下,甚至还朝季修杰摆了摆手,想让他和白毓臻多说说话,哪料男生一下就臭了脸,“爸——你昏头了吧,你看他的手白白嫩嫩,浑身上下哪个不是名牌,算我哪门子哥哥?” 话音落下,看到父母投向他的惊愕的目光,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向来唯我独尊的性格却不容许他示弱,于是声音僵着:“……岑、岑哥才是白家的亲儿子,他都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尽管真正见到了人,但当听到这样的话时,白毓臻还是有些落不到地的实感: 对于他的父母其实是对面那两个男女,对于身旁方才语气不善的男生其实是他的弟弟。 漆黑的长睫颤着,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季修杰骄横不满的控诉,如果不是一旁的白景政一直握着他的手,可能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在弟弟指责自己享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时,白毓臻有些茫然地抬眼,却对上了季岑的目光。 仿佛一开始,对方就一直在看着他。 那双深黑的眼睛平静地过分,甚至在听到季修杰的话后笑了一下。 因为白家人纷纷冷了脸,甚至已经看出了章忆泠想要离场,季正豪急着打圆场,但他的话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季岑第一次开了口: “等一下。” 全场的注意力瞬间被男生吸引了过去,以至于一时之间没人注意到,季正豪和段倩然夫妇表情划过一丝微妙的紧张。 在众目睽睽下,季岑唇角微微勾起,“现在不是‘认亲宴’吗,既然认亲,为什么反而是无关紧要的人在吵吵嚷嚷、喧宾夺主?” “季修杰,你是在为我鸣不平,还是在幻想着得到这一切的是自己该有多好?” 季修杰悚然地睁大了眼睛。 第130章 假少爷(14) “小岑……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喧宾夺主——”段倩然柔柔地笑了一下,细看之下却有些勉强,“现在坐在这里的,不都是一家人嘛!” “谁跟他是一家人……”方才被意有所指心生怒气的季修杰头脑发昏地反驳道。 “小杰……”段倩然皱眉,表情难得严肃起了,“不许这么和哥哥说话!” “……”季修杰瞥了一下嘴,低头时面上却快速地划过一丝不屑。 坐在一旁的白毓臻静静旁观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当看到段倩然表面呵斥实则轻拿轻放的态度后,方才心头浮现的茫然霎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从踏入了这个门后就出现且愈发怪异的感觉蔓延上他的心头。 看到季修杰即使在外人面前也毫不收敛的言行举止,他甚至开始产生微妙的怀疑,身旁的这个男生,真的是他的“弟弟”吗? 想到自从落座后,季修杰就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白毓臻想了想,开口唤道:“季修杰。”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蟹黄,闻言表情有些不耐,“干嘛?” 注意到这一点的白家人目光沉沉纷纷看去,而章忆泠从方才到现在都冷着一张脸,但不知想到什么,他们三人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而是继续听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吗?”白毓臻偏过头,正视着这个一看就被季正豪和段倩然惯坏了的小儿子。 “知道啊——”季修杰撇开被捣得不成样的蟹黄,一把按住正在旋转的桌盘,伸手拿了个炸排骨,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道:“我爹的大儿子呗。” 白毓臻瞬间感觉到了垂下的手被握紧的力道,不用回头,他都能感受到此时白景政的不悦。 定定看了季修杰好一会儿,有些模糊的想法在他的心中定型,白毓臻兀地笑了一下,在对面季岑若有所思的视线中,提高了音量,吸引了还在为了打圆场还在侃侃而谈的季正豪的注意力。 “季修杰,我是你哥。” 男生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想翻白眼却接收到段倩然警告的眼神,只能强行中止,他不甘不愿地咽下嘴里的肉,敷衍地点了点头,没再像刚才一样公然反驳,“嗯嗯嗯,那又怎样?” 闻言,白毓臻有些惊奇地挑了下眉,“你承认我是你哥了?” 见状,一直分心关注着这边的季正豪哈哈笑着一拍掌,“害,这小子,在家里的时候其实还念叨着他哥,刚才别扭那样儿真瞧不出来!这不——兄弟俩坐在一起,真和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现在坐在一起的兄弟有两对,他口中的到底说的是哪一对? 白景政几乎是瞬间就冷了眼神,放在餐桌上的右手按住桌面,指节隐隐泛白。 “……嗯,既然您也这么说,那哥哥是可以管教弟弟的吧?”白毓臻说话之余还抽空捏了捏他哥的掌心,男人周身的冷气这才缓缓收敛,按下心神。 “嗯嗯嗯——”正忙着刷手机的季修杰左耳进右耳出地点头含糊应道。 坐在对面的季岑看着小少爷唇边慢慢勾起的笑,心头蓦地一动,紧接着一整桌的人,都听到了白毓臻刻意放大的声音:“那好,季修杰,现在——” 少年眉眼弯弯,在哥哥始终不曾放开的手、无形的安抚下褪去了方才进门时的迷惘,一些平日里惹人心痒的小狐狸般的狡黠重新跃上他的黑眸。 “作为你的哥哥,我认为你刚才对我、以及对你的另一个哥哥很不尊重。” 季修杰有些呆愣地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他扭头,看着那张润红的唇上下开合,有如魔鬼的低语:“所以现在放下你的手机,站起来,对我们鞠躬道歉。” “白毓臻!”季修杰怒目而视。 “毓臻——”段倩然蹙眉,楚楚可怜。 “叫我干什么?”小少爷神情放松,无比自然地张口咬下白景政伸手放在他唇边的炸春卷,酥脆的声音在他的口中爆开,他抬眼晃过表情错愕的季正豪,“您方才不是还说,哥哥弟弟要好好相处吗?” 白毓臻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的一点残渣被一旁的男人俯身用湿巾拭过,听着他有些疑惑地发问:“他刚刚对我和阿岑说话可不客气了,我一没打他二没骂他,只是当众鞠躬道个歉,不过分吧?” 对于在家里被季正豪和段倩然惯坏了的“土皇帝”的季修杰来说,当众道歉、还是鞠躬——无异于撕下青春期男生那张由“幼稚的自尊心”生成的脸皮。 季正豪几次张了张嘴,又憋着脸闭上,倒是段倩然刚准备说些什么,久未开口的季岑便神色淡淡地出声道:“小杰平日里是被你们惯坏了,现在让他长长记性,也没什么不好。”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可不是在家,季修杰想当皇帝,也得看看自己面对的是谁。 那可是白家的小少爷。 季岑垂眸喝了一口水,嘲讽的眼神一闪而过—— 蠢人,没看自从小少爷进门到现在,白家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他身上吗?除了章忆泠和白缙时不时地因着社交礼节回应,白家长子白景政更是从头到尾都没开口。 显然是将这场“认亲宴”当做了幼弟的主场。 杯底触及桌布,季岑眼珠微动,看着透明的水波在其中晃荡着。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几秒后,季修杰咬牙的声音在包厢中响起:“对……不起,哥、哥。” 小少爷托着下巴,又被身旁的白景政哄着吃下一个小点心,点心是粉状的,他无意识地舔了舔沾在唇珠上的甜味,眨了眨眼,“还有你的季岑哥哥。” 说完,迎着周围人的目光,他转头,朝着对面正好看来的季岑笑了一下。 这一刻,季正豪夫妇和季修杰怎么想,白毓臻不知道,但在他移开视线的时候,章忆泠也随之低下了头,一旁的白缙似有所感地握了握他的手,余光映入了妻子微红的眼眶。 他们都是她的孩子啊—— 在这一刻,章忆泠也难以抑制地心生悸动,要不是顾及着这一大桌子人,恨不得立刻上前亲亲抱抱她的珍珍小宝。 乖小宝。 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实际心里什么都懂,就连一开始的“离家出走”,也只是因为太小了,以至于心里太过害怕没有安全感。后来被哥哥带回来,面上也乖乖的,醉了酒不舒服也只是白生生一张小脸挨在哥哥的肩头,教她和白缙心软爱怜。 寻常人家都希望孩子乖乖的,不要总是哭闹,学会坚强。但在章忆泠心里,她巴不得自己的乖宝贝珍珍能够再任性一点,不要那么坚强。 但当白毓臻出现在包厢中时,章忆泠又不可遏制地泛起心潮——她的乖宝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们,他也可以很勇敢。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试问,白家怎么忍心舍弃? 光是想一想这两个字,章忆泠都好似心被刀割。 而她心中的乖乖宝,现在正被最爱他的哥哥往嘴里喂着小点心,好整以暇地看着季修杰咬着牙表情扭曲,站在季岑的对面,脖颈上的青筋毕露,好半晌才从后槽牙挤出一句:“……哥,对、对——” “对不起!”季修杰紧闭着眼睛,豁出去一般喊道。 话语落下,包厢里一片久久的沉默,直到段倩然忍不住开口:“小岑……” 季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哥哥知道了。” 看着一旁的儿子恨恨坐下,季正豪虽然心疼,脑中思绪却飞速运转,转头面上就挂上了笑,“哎呀,兄弟之间就是要这样和和睦睦的,毓臻啊,你和小岑都是哥哥,小杰还不懂事,你们别计较。” 这回,白毓臻还没说话,用湿巾正在拭手的白景政缓缓开口:“珍珍在白家,一直都是被宠着长大的小少爷、我白景政的幼弟。”他轻掀眼帘,“怎么到了你嘴里,他便成了要让着季修杰的哥哥?” 季正豪表情微僵,段倩然犹犹豫豫的,嘴唇刚要张开,一道杯底撞击桌面的声音响起,章忆泠优雅地撩起耳边的发丝,红唇开合,“景政说得对,两位可能还不清楚,我家珍珍自小身体不好,这么多年倾尽财力物力精心养着,在家中是我们夫妻的掌中宝,而景政更是宠得厉害。在我们家,任何最好的东西,都会第一时间捧到珍珍面前,更别说让他‘让着别人’这种话。” 章忆泠越说,段倩然的表情越发苍白,到了最后,脸上的微笑都有些勉强得挂不住了。 包厢中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道:“所以你们一开始所说的事……”章忆泠顺势与身边的白缙对视一眼,“我认为还有待商榷。” ……嗯?什么事? 在他还没来的时候,季正豪他们说什么了? 正竖起耳朵悄咪咪听着的白毓臻被这句转折惊得一愣,下意识扭头看向哥哥,却被对方轻轻捏了捏耳垂。 “别问。”白景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此方找不到答案,另有他方—— 但这次令小少爷失望了,接收到他的眼神后,季岑脸微一撇便移开了视线。 到底有什么事呢? 直到这顿饭在一个又一个点心下肚中接近尾声,白毓臻也没有如愿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季正豪的心情却愈发焦灼。 这场认亲宴行至尾声,在大家心知肚明即将散场的时候,段倩然却忽然捂住了胸口,“正豪,我不舒服……”《 》 130-140 第131章 假少爷(15) 包厢里,慢慢泛上困意的白毓臻顿时被耳边季正豪惊慌响起的声音惊得睁大了眼睛,还不等他打起精神,身边白景政这时伸手缓缓地拍抚他的肩背,于是少年原本加快的心跳又逐渐趋于平缓。 那头的餐桌前却状况连连,季正豪揽着段倩然匆匆起身,季修杰不知所措地跟在身后,连侍应生都被惊动,落在后面的白毓臻跟着哥哥下了楼,对方便被白缙叫了过去。 一番嘈杂中,他依靠着一楼大厅的柱子,看着酒店门口季正豪闹得夸张的动静,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面前却骤然一黑。 “猜猜我是谁……”压低的嘘声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白毓臻一动不动眨了下眼,身子朝后仰了仰,在背部被横来的一只有力手臂慌忙扶住后,慢吞吞嚼着字:“谢锦程……你怎么才出现?” “你还说——!”不说不当紧,一提,身后的男生转眼间便挪至他身前,眉头微扬,有些忿忿,“我刚一停好车便急忙过来,谁知道……” 见他的表情,白毓臻便知道他知晓了包厢都有谁,但也不想多说,只略略一点头,“所以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谢锦程勾唇点头。 然后他便发现面前的少年不说话了。 见白毓臻只是直直盯着自己,不到十秒男生就撑不住了,伸手上前遮住了小竹马的眼睛,自己却偏过了头去,磕磕绊绊道:“你……你怎么忽然这么看我?” 掌心下传来睫毛忽闪划过的痒意,就在谢锦程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男生的手指被轻轻抓住—— 手掌移开后,露出一张长在他心坎儿上的漂亮面孔,脸的主人眉眼含笑,带着些困倦的钝意,像只白白软软的奶团子: “阿锦,你真好……” 一分钟后,酒店大厅的柱子后,身穿一身飒爽漆黑机车服的男生脊背轻轻朝后一靠,肩膀半耷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手握拳抵上垂下的头,半晌,模糊的笑声泄出,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动作间隙中露出的一只眼看着面前呆呆站在那儿的白毓臻,“白小珍……你生来就是拿捏我的。” 说完这句话后,又笑了一会,谢锦程收敛了情绪,身子站直,伸臂揽过小竹马的肩膀,“好了——太晚了,走吧,我们打瞌睡的小宝宝该回家了。” 两人绕过柱子,并排走向门口,但当他们走下酒店台阶靠近门口的白家人时,才慢半拍地注意到另外一个在场的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 看到夜幕中那道清瘦的身影,谢锦程下意识问道。 即使心知白家“真假少爷”的事,但身为谢家的太子爷,又与白毓臻关系自小亲密得不似寻常朋友,这句话由谢锦程问出口,竟然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谢大少爷本来就是个护短的人。 而后头的白毓臻循声刚一看清那人的面孔,尚且来不及疑惑,身旁便走近一个人,颊边的发被夜风拂动,下一秒,一件带着暖意的大衣披上他的肩头,白景政俯身碰了碰他的面颊,微微蹙眉:“凉了。” 但白毓臻的眼神却越过哥哥的肩膀,对上了与他和白家人几步之外,亲近不足、疏离有余的那人。 “季岑。”他开口,瞬间吸引了其他几人的目光。 季岑则一直看着他——自他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中。 白毓臻将目光从空阔的周围收回,沉吟两秒才笃定地开口:“季正豪他们走了。” 他们不要你了。 当事人没什么反应,反而是谢锦程这个“外人”心下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小竹马的手,眼神不着痕迹地划过白家人——尤其是白父白母,生怕两人的表情有什么不好的变化。 反倒是白景政这个之前最令他心生复杂的哥哥,谢锦程是匆匆掠过——仿佛潜意识就笃定:所谓“真假少爷”在对方的心里根本不算什么。 白毓臻依然会是白景政掌心的珍宝。 但饶是做了心理准备,白家人的态度还是令谢锦程微微有些惊讶——在白毓臻直白地将事实点出来后,在场的无一人表情发生变化。 谢锦程握住小竹马的手微松,但不待他放下心去,少年便抬脚向前走去,越过白父白母,站定在季岑的面前。 ——小小一张雪白的脸埋在白景政深黑的大衣中,更显得那开合的唇殷红,洁白的齿中软红的舌尖若隐若现,安静中愈发清晰的话响起: “季岑,他们不要你了,你也不要他们了。” 夜风中微凉柔软的小手从长长的袖口中伸出,在男生微动的眸光中牵住了他的手—— “我们要你。” 不是爸爸妈妈要你,也不是哥哥要你,是“我们”。 [也包括“你”吗?] 这样想着,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季岑缓缓收紧、回握住了少年的手。 于是在几人的注视下,白毓臻转身,带着男生走到章忆泠和白缙面前,“妈咪。” 一句话瞬间将夫妻二人拉回珍珍的幼崽时期,那个时候,小宝宝刚学会说话,吐字还不清晰,每天“妈咪妈咪”地唤着休工在家的章忆泠,直将女人一腔母爱唤得爆棚迸发,每天一睁眼就是想把香香软软的小宝宝抱在怀里。 而自从幼子出生后每天早早下班的白缙在踏入家门完成一连串消毒工作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婴儿房,将他的小儿子抱进怀中,听着小宝宝黏黏糊糊的“巴巴、爸爸”。 长大后,只有在高兴时、撒娇时,珍珍才会说着“妈咪妈咪”,在章忆泠心里,这和小猫的“喵呜”有什么区别? 猫咪都没有她的珍珍可爱! “……宝宝想说什么?”忍着心脏被可爱击中的激动,章忆泠放柔了声音问道。 白毓臻往旁一侧,完整露出身旁的季岑,抬头,忽闪着大眼睛,很认真地开口:“季岑之后就是我们的了。” 夫妻俩一愣,怔神过后又骤然一阵心软,在章忆泠心下酸软说不出口的这一刻,从方才便默然不语的白缙上前一步,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几秒后手掌抬起,最终在季岑的肩头落下。 “你们都是好孩子。” 对于这个迟了将近十八年回来的孩子,他的内心是复杂的,身为白家当今一代的掌事人,白缙经历过太多,沉甸到如今的年岁,他从不否认,自己的性格底色中,有一部分是凉薄的。 他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着这些天在白家发生的一切,一些考量早已开始,但这不能说他就丧失了人情味。 无论如何,季岑终归是他与妻子的亲生孩子,他们血脉相连,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男生就已经与白家脱离不开了。 但……白缙看着上前拥抱住幼子的妻子,心头微软。 再过运筹帷幄、本性凉薄的掌权者也有属于自己的软肋,白缙始终未曾向任何人提及过,当真相揭露时,猝不及防之下,男人心中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居然是: 他的珍珍怎么办? 他从小小一点养大,近乎倾注了完全心血的宝贝会难过吗?也会害怕、会对爸爸妈妈失望吗? 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小婴儿,年轻的男人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让他的小宝一生顺遂。 别难过,也别离开,宝宝。 家人永远爱你。 “我们回家。”章忆泠放开抱着白毓臻的手臂,看着她的孩子们,笑着说道。 在与谢锦程道别后,白毓臻和季岑并排坐在后座,前头的副驾驶坐着白景政,章忆泠和白缙则在另一辆车上。 重新回归安静的环境,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被侵染着哥哥冷香气息的大衣包裹着,白毓臻逐渐昏昏欲睡,被打断的困意重新涌上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夜晚的城市灯光飞速地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残影,车辆驶进一个隧道,在骤然暗下来前,映在车窗上的一双疏冷黑眸一闪而逝。 肩膀却在这时落下一道重量,少年柔软的发梢蹭过他的脖颈,季岑收回看向窗外沉沉莫测的视线,在安静的车中,听着此时倚靠着自己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不是他的哥哥、弟弟。 他们同一天出生。 命运如此奇妙,他们成为了彼此的哥哥、弟弟。 当车辆缓缓驶停时,季岑浑然不觉——不知何时,他早已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肩头少年的发顶上,视线微偏便捕捉到了那新雪般的白软面颊。 他就这样看了一路——直到前头的白景政下车、打开后座的车门将白毓臻抱出的前一刻,都未曾挪开。 “珍珍睡着了?”另一辆车上下来的章忆泠见状放轻了声音,白景政点头、先行抱着人踏上楼梯。 当被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的时候,白毓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开口时还有些弱弱的鼻音,“哥哥……我们到家了吗?” “到家了。”白景政替他换上睡衣,用热毛巾依次擦了脸颊、脖颈、手脚后,才用被子将他裹住,顺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他的鼻尖,“珍珍小猪。” “哼哼……”床上的少年抱着男人的手臂的蹭了蹭脑袋,有些不满,“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嗯?”知道是在叫自己,白景政垂眸应道。 白毓臻睁开眼睛,抬眼,下巴尖尖一点慢慢埋入被子,声音轻轻小小,“季岑住在哪里呢?” 自上而下看着他的男人神情不变,片刻后,伸指抚了一下他的睫毛,声音淡淡:“珍珍很关心他?” 乍一听到这句话,白毓臻呆呆的,先是下意识想点头,脑袋刚一动又忽然感觉到几分不对劲,几秒后他倏地抬头,小脸皱着,惊讶极了:“哥哥——季岑也是你的弟弟!” 似乎从“真假少爷”的事情从揭露到现在,白毓臻才意识到,在这段时间里,他居然因为种种原因忽略了白景政的反应,直到现在—— 床上的少年扒拉着被子坐起身来,捏了捏男人的手心,试探性地开口:“哥哥,季岑回来,你也是高兴的吧?” “高兴?”白景政向下拉了拉少年的睡衣下摆,闻言重复道。 “对,因为……因为他是你的亲弟弟。”话音落下,白毓臻才发现:自己居然既没有心跳加快也没有慌张失措,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心跳都没有加快。 “你是这么想的?”白景政看着他。 白毓臻下意识点头,不应该这么想吗? 季岑、和白景政,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第132章 假少爷(16) 见状,白景政目光沉静,可眼底深处的墨色却开始翻涌,又问了不搭边的另一句话,“那你呢?” “我?我怎么了?”白毓臻不解,甚至还单纯地顺着他的话指了指自己,偏了偏头,有些困惑。 “对,你——”白景政抬手,轻轻牵住了少年指向自己的手,然后微一施力,带着那只小一号的手向前。 直到白毓臻的指尖抵上了自己的心脏处。 “季岑变成了哥哥的新弟弟,那你呢?珍珍,你想成为哥哥的什么?” “我……” “想好再开口,宝宝。” 在安静下来的卧室中,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倒影在对方的双眼中,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几秒后,白毓臻看着白景政,忽地就扭动手腕挣开了他的手,垂眸给自己吹了吹微微泛红的手背,他低声,无端有些委屈: “如果……如果你不想在家里见到我,我可以向学校申请长期住宿。” “你说什么——”白景政皱眉,第一次感觉有什么东西超出掌控的不安,他张口想要将话头掰回来,少年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你就是看到季岑这么优秀,人又沉默寡言、觉得他肯定比我乖,能更好地做你的弟弟是吧!” 闻言,白景政有些无奈地低笑,“他本来就是我的弟弟,宝宝。” 血缘关系上的亲弟弟。 “但……”男人还想说些什么。 白毓臻却抢先一步,“看吧看吧,我说今天怎么净对我说这么奇奇怪怪的话——果然,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 说完便掀开被子下床,不顾白景政看到他赤脚的不悦神情,便将对方从椅子上拉起来,不顾男人几次开口想要解释,双手轻轻一推,白景政便后退出了门外,他垂眸:“宝宝,我……” “哥哥我困了晚安。” 门被“pia”的一声合上。 一片诡异的安静后,门前高大的身影似是叹了一口气,半晌,转身想要离开,却在下一秒对上了走廊那头的一双眼睛。 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男生在他看过去时微一颔首,“哥哥,晚安。” 兄弟俩互相对视着,对刚才发生的事情闭口不提。 白景政走过他,“晚安。” 像是两个机器人在互相对指令。 而房间内的白毓臻早已将一切烦恼抛开,舒舒服服地陷入了梦乡。 翌日到了学校,老师还没来,就有同学异常兴奋在班里宣布道:“告诉你们一个小道消息!这个学期的运动会被学校安排在校庆周前头了,这也就意味着……” “哇哦——!那岂不就是我们又可以不用上课了!” 这对于班里同学们来说,简直无异于天上真的掉了馅饼,而早读课上班主任的宣布也映证了这个消息。 这下,紧跟着文艺委员,体育委员也开始忙起来了。 而课上托腮专注地看着同桌的谢锦程在报名单传到自己的时候,右手一挥,潇洒地在[1500长跑]项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围的同学纷纷“哇”声一片,心生敬佩。 男生把笔一丢,扭过头来轻轻撞了一下小同桌的肩膀:“白小珍,是不是觉得你锦哥在发光?” 白净纤瘦的少年轻掀眼帘,阳光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来,衬得他的面颊都泛着一种琉璃般的剔透,长睫微颤看过来时,似是下凡的小菩萨。 “白小少爷可以用脸‘杀人’……”有人见状感叹。 喃喃声被收作业的季岑听到,他将视线投去,几秒后,平静地移开视线,但就在一刹那,某种被理性束缚住的渴望在眼中一闪而逝。 而学校考虑到校庆周和运动会的到来,特地在下午放学至晚自习结束的这段时间开放了活动室。 晚修,活动室—— 文艺委员许妙妙拿着剧本,招呼着几人过去,白毓臻上前,立刻就被女生们拉过去,下一秒,一件西方宫廷风的洁白衣裙就摆在了他的面前,许妙妙大手一挥:“白毓臻同学,只有你可以扮演如此美丽的公主。” 剧情其实说俗套也俗套:公主历经磨难,与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但架不住过程的狗血:公主所谓的“磨难”,是因为太过貌美而被不同的几位位高权重之人追求、强娶,最终假死复生,被王子吻醒。 “吻?”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角色,谢锦程顿时眼神一凛。 许妙妙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摆了摆手,“借位借位,谢大少爷,拜托,你对白小少爷,还真是稀罕得别人碰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谢锦程丝毫不为所动,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份吐槽,继续问下一个问题:“谁演王子?” 许妙妙翻了个白眼,一转头却又对上了另外两双紧盯着她的眼睛,贺桦与季岑不说话,只是一左一右地夹住了仍有些状态外的白毓臻。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所幸将手中的剧本一摊,伸手一指,“你,贺桦,国王!你,谢锦程,王子!你——”手指在转向季岑的时候、在那道漆黑平静的眼神中怂怂地缩了缩,“班长,你就演‘男扮女装’的王后吧。” [美丽的公主在被灭国后因为惊人的美貌被国王掳入后宫,抗拒无果后,公主终日郁郁寡欢,某日,在花园的许愿池前,他许愿:无论是谁,来拯救我吧—— 当睁开眼睛的时候,如月光般皎洁的亡国公主遇见了他太阳般璀璨的王子。 但国王是个独政的暴君,在发觉两人的私情后,一怒之下,下令将王子斩首,王子被属下救出,自此与公主分离。 公主在听闻爱人死亡的消息后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在生命垂危之际,他见到了那位神秘的王后,有人说王后会巫术,因此遭到了国王的厌弃。 但就是这位被视为“不详”的王后,挽救了公主垂危的生命,慢慢的,在王后的陪伴下,公主一日日康复起来,脸上的笑也在不知何时变多了。 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可好景不长,国王一次出征被敌军首领刺伤,回到皇宫时伤势很严重,国王的寝宫因此成为了禁地,而某日,他传召了公主……] 剧情堪称一波三折,而从始至终,美丽的公主贯穿始终,无论是残暴的国王、太阳神般的王子,还是神秘的女巫王后,他们都被公主深深吸引着,可以说,整个故事就是围绕着公主展开的。 被分到“残暴国王”的贺桦一开始有点不高兴,他看到另外两人拿着故事中在公主面前“很作好”的拯救者的角色,臭着脸道:“合着我就是大反派呗,怎么都赢不了公主的芳心。” 而一旁的谢锦程已经拿着衣服进去换了,毕竟“太阳神般从天而降的英俊王子”,的确是非常令人期待。 至于季岑…… 虽然剧情里王后因为不为人知的目的而男扮女装,但前期为了人物不ooc,扮演者仍然有着几场要着女装的场景。 季岑还没说什么,一旁本就心里不平衡的贺桦却瞬间觉得自己找到了心理安慰,哈哈大笑起来,“国王就国王吧,起码穿得还是裤子。” 但他却忘了还有一个人要穿裙子,那就是“美丽的公主”。 于是当季岑拿起自己的服装与不语的白毓臻一同走进试衣间的时候,贺桦才如梦初醒,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却也只能提溜着自己的衣服巴巴地跟在两人身后,“珍珍……公主,公主你生气了吗公主?” “公主”并不想回答他并且关上了自己面前的门。 同样进了门的季岑朝他瞥了一眼,贺桦发誓:他绝对是在心里嘲讽自己!一咬牙,他随意找了个试衣间也赶紧换上了衣服。 最先出来的是谢锦程——当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许妙妙恍惚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哥:真是慧眼识珠! 那宽阔有型的肩背、腰以下全是腿的超绝身材比例,肩头的流苏、斜挂的短披风,衣服上的金丝线在白炽灯下流转着光影,而这一切……都衬托着谢锦程那张面孔帅得惨绝人寰。 “好好好——到时候正式登场前再戴上一副金色美瞳,就完美了!” 低头在本子上“奋笔疾书”的许妙妙却听到耳边又响起一波尖叫声,她推了推眼镜抬起头来—— 故事中的国王是位唯我独尊的暴君,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容,不笑时神情冰冷,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珠微微转动,胸前猩红的宝石胸针仿佛在渗着血,透着股阴恻恻的意味,与王子的短披风不同,国王的披风厚重,大片的红一直的蜿蜒到地板,沉甸甸的王冠戴在他的头上,手掌下的权杖尾部逐渐收尖,一下下戳着地面从向他们走来。 “……贺少不笑的样子还怪瘆人的。” “国王气场恐怖如斯。” 而许妙妙的眼睛都在发光,开始对下一个出来的角色感到期待了。 “据说班长要演王后?” “啊?班长?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寒潭的班长,他?” 对,就是他—— 漆黑的面纱遮住了王后的面容,他是王宫里神秘的存在,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在黑夜里会幽幽地发着光,带着非人的诡谲,漆黑的长袍常年加诸他身,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背宽大、透着棺椁一样萦绕着死亡气息的冷白。 当季岑抬眼时,在场鸦雀无声,什么男扮女装女扮男装……通通都被抛之脑后,许妙妙心中只有两个字:绝配! 而现在——那扇紧闭的试衣间后,是整个故事的中心,那个美丽、皎洁、如月光般柔柔漾在人世间的纯洁存在。 公主。 “公主……” “果然是公主啊——” 在呆愣怔然的声音中,三人回头,见到了“他们”的“一生所爱”—— 修长的肩颈在灯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辉,他的面孔白净纤弱,那双明澈如水的眸子中似乎总氤氲着一种忧郁,在清晨为他送上一朵花,也许夜晚的露珠会从他眼尾滑落。走动间光线交织变幻模糊他的五官,包裹住那具美丽身躯的,是如月光一般滑凉的纯白衣料。纤长的睫毛垂下,当他微微抿唇时,一种泉水似的明净透亮、不肯妥协的倔强便油然而生了。 在久久不能言语的震撼中,谢锦程走上前去,这一刻仿佛连头顶的灯光都眷顾在他的身上。 王子单膝下跪,轻轻执起白毓臻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My princess.” 我的爱。 第133章 假少爷(17) 在周围同学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白毓臻脸颊红红的,知道谢锦程是入戏了,黑长的睫毛颤啊颤,在蝴蝶羽翼扇翅而飞的那一瞬,水红的唇微微开合,洁白的齿列一闪而逝:“王子……殿下。” 在排练室内围着的“嗷嗷叫声”中,贺桦不甘示弱,猩红的披风曳地,纯黑的国王权杖轻点地面走上前,在公主抬眼看来的时候,伸出包裹着纯白手套的手指,捏住了那软白的尖尖下巴,居高临下地垂眸——身居高位的暴君遇到了令自己一见钟情的美丽佳人,从此神魂颠倒、魂牵梦绕。 “国王……陛下。” 公主好一番楚楚可怜,于是国王的眼神生起了几分怜爱,情不自禁的,高大的身躯缓缓俯下,阴影渐渐要将珍珍公主柔弱的身躯彻底笼罩——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却在这时横空出现,贺桦前倾的动作一僵,下颚紧绷,刚要释放怒气,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纯黑的面料。 是那个神秘的王后。 虽然在外界看来,两人是夫妻,但皇宫上下谁人不知,国王与王后成婚多年,不说相敬如宾,甚至已是两看相厌:王后向来深居简出,国王更是忌惮王后那传言中的巫术。因此除了必要场合,两人从不同时出现在一处地方。 国王厌恶地转身离去,留下柔弱美丽的公主和高冷神秘的王后。 珍珍公主微微垂头,长睫遮覆住了眼底潋滟的眸光,衣料窸窣声传来,一股冷香随着轻轻落在颊边的手指落入鼻间,微凉的触感一触即离,王后雌雄莫辨的声音淡淡响起:“你便是那位传闻中的亡国公主?” 珍珍公主还未回答,王后转而微一颔首,“的确如传闻中那般貌美。” “好——演得太好了!”许妙妙拍得手都红了。 当晚修的铃声打响,对这场舞台剧又有许多想法、说得口干舌燥的文艺委员宣布这次排练完美结束。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在社团们为校庆做准备的时候,校园里运动会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浓烈起来,等到开幕式那天,学生们朝气蓬勃的声音更是久久响彻于圣凯文斯上方的天空。 谢锦程的1500米长跑在下午,上午的开幕式后,白毓臻坐在观众席上,顶着大太阳没一会儿、脸上便被晒得晕上了几分酡红,谢锦程见状,有些心疼地用湿巾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牵着他去了体育馆,“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给你买水喝。” 在体育馆的凉气下,白毓臻逐渐缓和了一些,他阖着眼,听到一阵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有些疲累地伸手,“水……” 脚步声微顿,半晌,手上还是空空,白毓臻刚要睁开眼睛,掌心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一捏,眼皮一颤,他睁开眼睛,季岑那张清冷疏离的面孔便映入眼帘。 “你……”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不舒服。”季岑语气笃定。 见他没有说话,男生从兜里掏出不知何时准备的凉贴,俯身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语气淡淡:“谢锦程去给你买水了?” 白毓臻点点头,颊边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谢谢你。” 季岑直起身子,视线划过他浅粉的脸颊,不置可否,“身体这样弱,怪不得白家人不舍得你离开他们的视线。” “……他们也是你的爸爸妈妈。”小少爷有些不悦地撇撇嘴,身体刚舒服一些,语气就恢复了一贯的娇纵,但此时唯一的听众却面色不变,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季岑捏了捏指腹,甚至比起刚才,他更愿意看到此时小少爷恢复活力的样子。 “不说这个了,你报名了什么项目?”白毓臻摸了摸额头上的降温贴。 “100米自由泳。” “你会游泳?”小少爷眼睛睁得圆圆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无端便显出了几分可爱,季岑轻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会?” 自小怕水的白毓臻自然想象不到在满是水的包围下仍能自由舒展躯体的滋味,他微微垂眸,轻声道:“那你……还挺厉害的。” 季岑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蹙眉道:“你……” “珍珍——”声音由远及近,谢锦程握着矿泉水瓶,视线瞥到另一人,有些不爽道:“你怎么在这里?” 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瓶盖被旋开,白毓臻接过喝了几口水,喉间那种几乎被太阳晒干水分的渴意被瞬间缓解,头脑也随之清醒了几分,“阿锦,季岑报名了游泳项目哎——” “那又……”谢锦程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刚出口就面色难看地憋了回去,该说不说两人是从小长大的竹马,虽然不像白毓臻一样怕水,但谢大少爷至今还是个旱鸭子。 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心下了然的季岑挑了下眉,却也不欲点破,“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早点回去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我……下午5点的比赛。”然后才快步离开。 谢锦程脑子一激灵,立时握住白毓臻的手,有些紧张,“白小珍,我的1500米长跑也在下午。” 看着坐在椅子上清清爽爽白净好看的少年,男生转而蹲在他的身前,亲昵地捏了捏他的手指,笑着弯起眼睛:“到时你可不许偷偷跑掉。” 白毓臻放下矿泉水瓶,带着水汽的食指指腹轻轻点上谢锦程高挺的鼻梁,在对方眼皮一颤中开口:“我当然会去为你加油的。” 像是训了一条忠诚的犬,谢锦程仰头看着他,眼神微深,半晌轻轻地笑了起来,“好。”语气宠溺。 ——下午,阳光下,耳边是同学们热烈的加油声,白毓臻将手挡在眼皮上,起跑线上,谢锦程一身红色运动服,男生身型高大,五官深邃,站在塑胶跑道上舒展躯体热身,吸引了无数目光。 “预备——” 发令木仓声响,一道道身影风一般地飞驰在赛道上,运动场上的气氛急速升温,呐喊声、运动健儿们矫健的身姿,组成了一幅幅青春的画卷。 最后一圈。 白毓臻挤过拥挤的人潮,不知何时放下了遮阳的手臂,努力站到最外头,看着那道赤红的身影一骑当先,离终点越来越近。 最终,冲线带被谢锦程冲掉,男生步伐缓缓停下,还在喘着气、却第一时间抬头环顾四周,当对上白毓臻的视线时,他一愣,唇角随即越扯越大,笑容转瞬间洋溢了整张脸。 谢锦程快步走过来,顾及身上刚运动完,又在距离小竹马一步处顿下,“珍珍……你来了。” “第一名!第一名!谢锦程!谢锦程——!” 在不绝于耳的贺声,白毓臻浅笑着,上前一步,在男生微微睁大的眼睛中,伸手、环抱住了他,声音在谢锦程的耳边轻轻响起:“阿锦,你真棒。” 他主动抱住我了…… 不嫌我刚跑完步,主动抱我了—— 直到被同学们推攘在人群中心庆祝,谢锦程喉结滚动,眼神发直地还在回味着方才那个短暂又柔软的拥抱。 男生的身影已被淹没在了人潮中,顺势放开手的白毓臻落在了后面,方才人挤人的环境还是对他造成了些影响,一不留神又在太阳底下晒了许久,手背贴住有些发红的脸颊,小少爷轻车熟路地进了开着冷气的体育馆。 现在距离5点的自由泳比赛还有四十分钟,白毓臻看了眼稀稀拉拉踏上楼梯的同学——游泳比赛在3楼。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季岑应该在候场准备了吧。 这么想着,他朝离自己最近的这一个少有人走的楼梯走去—— “砰”一道声音传来,耳尖微动,几秒后,一种突兀的想法袭上他的心头,脚尖转动、辨别着,白毓臻最终停在了一扇门面前。 犹豫了片刻,他开口唤道:“有人吗?” 门内细微的声响瞬间消失。 在一片寂静中,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我去找人给你开门。” “别去。”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发声的人就靠在门后。 但小少爷显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门内的人清楚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黑暗中,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就会看到男生的脖颈、额头上一颗颗滚落的汗珠。 门内的人闭着眼,等待着他的太阳再一次降临到他的面前—— “吧嗒”一声,门被推开。 拿着一串钥匙气喘吁吁的白毓臻有些脱力地依靠在门框边,急促地喘着气,在看清了面前的人后,才有些无力地抱臂、勾出一个无奈复杂的笑:“季岑,看来在学校里,有人真的很看不惯你啊。” 此时距离游泳比赛还有半小时。 这次,白毓臻没有开灯,而是选择让季岑自己恢复,门口泄进去的光线中,男生脊背直直地跪在体操垫上,半晌,才攥着手慢慢站起来。 “你有‘幽闭空间恐惧症’?”白毓臻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下意识脱口而出。 缓过来的季岑接过他递来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即使是刚才那样生理性脱力的状态,面上也尤其镇定,闻言点了点头:“小时候的事了。” 白毓臻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去询问,在心跳不那么急促后,转而研究起了门上的锁,“为什么这次你又被关住了,我明明让他们……” 上次的事情后,体育馆进行了“修缮”,在屋内有人的情况下,就算外头被不慎锁住了,只要里头的人沿着顺指针转动把手两圈,就能打开,这次怎么还…… “这扇门的锁被动了手脚。” 白毓臻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他抬眼看向季岑,叹了口气道:“真不知道是谁要这么处心积虑地针对你,要不是你前不久给我发消息让我一定要来看你比赛,我……” 季岑神情一凛,几步走上来一把握住了他手腕,在少年惊讶的眼神中厉声说道:“什么发消息?!我的手机在我被关进这里的时候就不见了——” 第134章 假少爷(18) “给我看一下你的手机。” 看着季岑严肃的神情,白毓臻也有些无措,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对方,昏暗的屋内,手机折射的幽幽蓝光映在男生轮廓分明五官清冷的面容上,几秒后,弱弱地开口:“真的……不是你发的消息吗?” 捏着手机边框的指骨微一用力,指腹边缘泛起了白,季岑喉结滚动,语气平静道:“上面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下午4点07分,而在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关在这里了。” 见白毓臻不语,季岑眼神微暗,“我的……病。”他眉心蹙了蹙,“如果在禁闭的空间中超过半个小时就会发作。” 闻言,白毓臻沉默了几秒,咬住下唇、再松开,反复几次,还是忍不住地抬脚上前,步伐很轻却很坚定,直到站定在男生面前,伸手——微微踮脚环住了他的后背。 “没关系,手机没了就没了,人没事就好……” 季岑的视线不知定在了何处,这个在旁人眼中总是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着疏离感的男生,此时此刻在这个狭窄拥挤的昏暗房间中,慢慢低头,轻轻将身前的少年揽紧。 “谢谢。” 轻轻的气息伴随着一道模糊的声音涌入白毓臻的耳朵,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季岑的呼吸也是温热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了一分钟,直到白毓臻如梦初醒般,“季岑——!你还有比赛!”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顿时一惊:“还有二十分钟!”边说边拉着男生往楼梯口跑,脚上倒腾地飞快,嘴里还不停道: “没事的季岑,你游泳那么厉害,害你的人只能伤害你一时,当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们都会成为你踩在脚底下的垃圾。” 跟在后面的季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还是小少爷第一次说出这么具有“攻击性”的话语。 当两人站在三楼参赛厅的门口时,白毓臻心脏怦怦跳着,扭头抬眼看向一旁的季岑,两人的手还在牢牢紧握着,彼此的温度相贴,门内热闹无比,门外的他们四目相对。 白毓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开口:“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别有心理压力。”他正色,语气温和:“季岑,只要站在赛场上,你就已经成为了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少年笑着看向他,“谁也比不上你。” ——推开门后的加油声不绝于耳,从更衣室出来,一步步走向比赛位的季岑面色沉静,耳边老师惊讶又庆幸的声音传来,踩上踏板,弓起脊背拉下泳镜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站在这里,就已经成为了某人的冠军。 比赛开始,白毓臻沿着人群外围,想往里再走几步,呐喊加油声在耳边层层叠叠,他踉踉跄跄地挤进去,不知是人变多导致空气渐渐稀薄还是其他原因,走出几步后,他忽地捂住了胸口,手腕抵上太阳穴,眼前出现了不规则的光点…… 一圈又一圈,心神合一的加速、再加速—— 当倏地浮出水面时,水花四溅在颊边,季岑摘下泳镜,看到了岸上老师和同学们兴奋的表情。 “高三一班,季岑,第一名,用时……”他环顾四周,将一切的喧嚣抛之天外,只想寻找着一个人的身影。 但目光所及之处,每一张面孔上神色各异,却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爬上平台,他撸了一把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露出底下一双眼神如鹰隼般的漆黑深眸,水珠沿着高挺笔直的鼻梁滑落,薄唇紧抿。 换好衣服后,他在人群中不断寻找着,逆行着人潮,却无果。 走了……吗? 手机不在身边,想要联系一个人在此时变得无比困难,站在原地几秒后,想到同样在下午比赛的谢锦程,他调转方向朝着体育馆外跑去。 操场上,一班的班级划分地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阳光下,季岑微微眯眼,步履不停地朝着一个人影走去,“谢锦程。” 正在低头打电话的男生一身红色运动服,耳边长久的“嘟——”声自动挂断,他眉头紧锁、听到声音后有些不耐地转过头来,“干什么?” 季岑冷声开口:“小少爷呢?” “你问我、我问谁……”谢锦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蓦地睁大眼睛,上前几步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你见过珍珍?!” 季岑蓦地心头一跳,意识到自己的猜想出了错,“在我参加比赛前,他还在体育馆。” 不知为何,关于那些只有他和少年知道的事情、那些独属于他们的经历,他不欲多说。 “所以你就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很快谢锦程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后头发哽,不知想到了什么,握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季岑见状一把重重握住了他的肩膀,“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小少爷可能还在体育馆对吗?” 在谢锦程急急点头后,“我打他的电话他不接,我就知道……他去看你比赛去了,你——” 季岑不等他说完,视线一凛,率先重新向体育馆跑去,脑海中在这时闪过白毓臻为他开门时努力压制的短促呼吸、拉着他上楼时有些苍白的面颊。 怎么没有注意到……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两道凌乱的脚步声先后踏上三楼,此时的游泳馆内已经空无一人,同学们都去看那些接下来在室外的体育项目去了,馆内空荡荡的,只回荡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再给小少爷……”“不用你说——”谢锦程第五次按下代表着小竹马的快捷键“1”。 几秒后,在两人屏息凝神中,一阵微弱的电话铃声在在东面响起,那里是——“最里头那间更衣室!” 但等两人循声跑过去时,才发现门被锁住了。 “珍珍、珍珍!白毓臻!!!” 谢锦程大力拍着门,声音都在发抖。 季岑面无表情地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慢慢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谢锦程刚要转头,余光便瞥见一道人影直直朝门口冲来—— “砰——”的一声,门板在颤抖了两下后,颤颤巍巍地打开了一条缝。 “电话自动挂断了,继续打。”季岑呼吸平稳,完全不像刚才凭借蛮力硬生生踹开大门的人。 “暴力开门”也在某种程度上颠覆了他“好学生”的形象,只不过在场没有人会在意。 谢锦程再一次按下数字“1”,这一次,铃声更加清晰了。 终于,在最尽头一个拐角后,他们看见了垂着脑袋,背靠更衣柜,滑坐在地上的少年。 瘦削的肩头无力耷下,洁白的短袖衬衫更显得宽大,无力落在地面上的手腕纤白细弱,连胸前的呼吸幅度都微不可查,脖颈露出一线弯下的白。 谢锦程盯着他出神,直直站在那处,步履踉跄着、最后几下脱力般地“嘭”的一下就跪在了白毓臻的身旁,抬起的手不断地发着抖,口中被无意识死死咬住的肉渗出了浓烈的血腥味,以至于他鼻腔急速翕张着,产生了窒息般的错觉。 “珍、珍珍……宝贝——” 另一人冷白的手指轻轻拨开少年颊边的发,季岑嗓音沙哑道:“我的手机被拿走了,谢锦程,冷静下来,打120。” 谢锦程却还是一副惶惶痴怔的模样,眼里甚至已经泛上了细红的血丝,见状,季岑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力之大甚至破了皮,他重重喘息一下,蹲下来便在白毓臻身上摩挲。 “你干什么——”谢锦程的声音嘶哑。 “闭嘴!”季岑握住掉落在少年身旁的手机——第一次,在他的身上产生这么浓烈的情绪。 他轻轻抬起白毓臻的面颊,解锁手机后先是拨打了急救电话,电话接通后,男生语气镇定无比地详细清晰地说了患者此时昏迷的状态、他们所处的具体地址。 挂断电话后,季岑瞥了一眼面上还失魂落魄的谢锦程,沉吟两秒,点开了白毓臻的通讯录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短暂的“嘟”声后,电话那头的男人很快接起,他轻笑:“宝宝?” 周围还有其他人来不及收回的声音,好像是在开会。 似乎是接电话的人做了什么手势,电话那头静了下来,“怎么想起来给哥哥打电话了,今天运动会玩得开心吗?” 喉头滚动,季岑深深呼了一口气,听到动静抬头的谢锦程这才惊觉,不知何时—— 男生脸色苍白冷凝,汗珠沿着轮廓分明的下颚落下,尽管极力控制,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尖仍然不自觉地颤抖着,在电话那头的白景政察觉到不对劲骤然沉下来的询问声中狠狠闭了闭眼,才又再次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哥、哥,小少爷他……” 男人没有吭声。 “珍珍他昏倒了,在学校体育馆三楼的更衣室,我已经打急救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无声似乎只是短暂几秒,但季岑却感觉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很好。” 男声沉稳,不显慌乱,伴随着起身的衣料窸窣声,白景政对着电话开口道:“季岑,你做得很好,现在,我拜托你。”喉结紧紧地滚动一下,疾步踏入专属电梯前,男人留下的最后一句是: “陪在珍珍身边。”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锦程从未感到如此明晰的“度秒如年”,他几次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在触及一旁季岑苍白木然的脸色时最终泄气般地咽下。 两人就这样僵直地陪在昏迷的白毓臻身边,直到救护人员奔上来,将少年抬上担架,他们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想要上前,却死死遏制住自己的冲动,怕添乱、只敢缀在后面。 直到上车前,谢锦程才薄唇颤抖两下刚要开口,便见一旁的季岑面无表情地抓住把手一下蹬了上去,只是迟了一步,车门就在他面前关上。 错愕之后,谢锦程立刻当场拦了一辆车,上车后匆匆开口:“跟上前头那辆救护车,别超过它!” 救护车里,季岑坐在床边,垂眸看着静静躺在那里的白毓臻,漆黑的发丝凌乱散落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颊边,皮肤在顶上的车灯照射下更显羸弱,连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透着一种琉璃般的易碎。 好似一阵微风拂来便能带走的天上的小仙人。 “……别走。” 怔怔然的,自挂掉电话后便沉默至此的季岑直到此刻才猝然开口,声音嘶哑着,颤抖着。 第135章 假少爷(19) “珍珍——” “宝宝。” “……” 耳边回荡着什么,不同的声线叠加在一起,乌乌嚷嚷的,白毓臻一句也听不清——直到某一刻,大脑一片清明,仿佛有未知的力量抹去了外界的一片嘈杂,他的思绪异常清晰,也知道了自己此刻身处的境地。 ——这是一家医院。 慢慢的,他终于回想起来,在季岑比赛之前,他站在人群中,忽然感觉心脏有些不舒服,一瞬间跳得很快,没来由的他感到了心慌,在坚持着看到季岑站上起跳位、跃入水中后,他蹙眉捂着胸口的位置,跌跌撞撞地逆行过人潮,推开最里头更衣室的门,想要找个位置坐着休息一下,却没想到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白毓臻有些茫然地想着:他是生病了吗?那……是谁送他来医院的? 哥哥和爸爸妈妈也知道了吗?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本书衍生出来的世界。] 谁在说话? [你是一个炮灰,身为白家娇生惯养了十七年的“假少爷”,一朝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你”性情大变,无法接受,甚至因此做出了很多无法挽回的坏事,最终,被白家赶出家门,下落不明。]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脑海中的文字准确地描述出了现下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而后面所说的…… 白毓臻心下一颤,所谓的“坏事”“被赶走”“下落不明”,难道都是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吗? 就在他茫然之际,一行文字出现:[是的。] 它……回答了他,白毓臻顿觉浑身发凉,勉强冷静下来,他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可以改变自己的结局吗? 这一切都像是场诡异无序的梦,他被困在这场梦里,无法挣脱。 无形的波纹扭曲几下,[可以。] 白毓臻精神一振,还来不及高兴,一行文字紧跟着出现:[但你要遵循原本的剧情线,完成每一个属于“炮灰”的剧情点,保证世界进程正常运转。] 剧情点?那是什么? 他只是个“炮灰”,也会影响到“世界”的运转吗? [原本,在被戳破“假少爷”的身份后,白家虽然没有立刻将“你”赶走,但在认亲宴上全程保持疏离的姿态,任由季正豪和段倩然以“奶奶很思念孙子”为由,定下了之后你与季修杰回乡下住一段时间的安排,而白家人没有反对。] 那……哥哥呢? 尽管知道文字所描述的都不是真的,但白毓臻还是下意识问道。 波纹轻晃几下,文字缓缓出现:[在原本的世界线中,“你”与这个年长自己好几岁的哥哥并不亲近,这次的认亲宴,他早已决定长驻国外,因此并没有回国。] 但现实中……哥哥回来了。 这样想着,白毓臻忽然就冷静了下来,他轻呼一口气,看着不断浮现又消失的文字: [但现实中,白家不但没有同意季正豪的提议,甚至就连原本留在国外的白景政也早已回国,陪在你的身边,导致剧情线发生了偏折。] 这就是……世界线不稳定的原因吗? [是的,如果这样发展下去,“炮灰”的剧情点完成不了,世界线动荡,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这次你的昏迷,便是剧情点没有完成的警告。] [而作为回报,如果你顺利完成剧情点,原本“炮灰”不好的结局也会随之改变,在离开白家后,你仍然可以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离开、白家……? 这样的念头刚一划过他的脑海,耳边方才被外力创造出的安静便被骤然打破,“滴答滴答”,搭在洁白床单上的手指微微颤动,白毓臻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渐渐变为清晰,冰凉透明的药水一点点滑入体内,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凉,他的眼珠微微转动,床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柔软的黑发……和半张冷白的侧脸。 “季……”季岑。 还未说出口,似是听到了动静,半趴在病床上的男生倏地睁开了眼睛,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白毓臻感受到了手背上的温度,他低头看去,才见到了季岑小心覆在他打着点滴的那只手背上的手。 怪不得刚才他未曾感觉到药水的冰凉。 “小少爷……”季岑眼皮颤动,嗓音干哑,缓缓握住了少年尚且使不上力的手指。 “珍珍。” 单薄的肩背陷入洁白的软被中,宽大的病号服随着白毓臻起身的动作微微滑落,伶仃的锁骨从敞开的领口半露出,更显得靠在床头的人羸弱苍白。 白毓臻刚要开口说自己没事了,但唇瓣还未张开,喉间就蹦上几分痒意,紧接着,抑制不住的咳嗽一声接着一声,止也止不住。 “珍珍——” 他脱力地往后靠去,生理性泪水涌出,模糊摇晃的视线中映出季岑紧绷的面容和……大开的病房门后慌乱奔来的女人。 “宝宝,你感觉怎么样——啊?让妈妈看看、看看。” 章忆泠眼眶红红的,瞧见幼子脸上的憔悴面色,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颊,白毓臻感受着这份温暖,像只猫儿似的眯起了眼睛,依恋地蹭了蹭。 “妈咪。” 幼子的撒娇令章忆泠心头一颤,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但声线还是有些发抖:“好宝宝,妈咪在这儿呢,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回应她的是白毓臻轻轻的摇头。 看了又看,待那股心悸感过后,章忆泠才平静下来,视线一转,看到了另一旁默默站着的季岑,轻呼一口气,女人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发鬓,唇角扬起一抹得体的笑,“小岑守了这么久,也累了吧,要不要先去……” “白夫人,我不累。”季岑摇头,语气平静。 章忆泠一愣,一些想要说出口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正当病房中陷入沉默时,与脑海中的文字一同出现的,是正推门而入的白景政冷凝的面容。 [剧情点出现。] 剧情点?他应该做什么…… 思索无果,白毓臻也只能先听着看着,慢慢摸索完成剧情点的方式。 但当下—— 进门而来的男人坐在床边,垂眸仔细地看着床上的少年,在对方仰着小脸扬起一个笑的时候,缓缓俯身,手指微微勾起,轻轻刮过幼弟温软的面颊。 “哥哥,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其实,我昏迷,是因为……”白毓臻张了张口,轻蹙眉头,“是因为——” 他想说自己的昏迷是因为现实与原本的世界线相悖所以给予的惩罚,但不知为何,每每想要提及,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他,尝试两次也未能说出口。 白毓臻心下一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见妈妈的面上又泛起担忧之色,临时改了口,“是因为今天早上没吃早餐,有些低血糖,本想着缓一缓,却没想到晕了过去。” 说完,他思忱着这个借口还算可以,可刚刚抬头,却看到病房里几人复杂的神色,门口在这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下一秒,谢锦程的声音传来:“珍珍——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 白毓臻与他对上视线,放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一颤,喃喃重复道:“几天?” 话音落下,他这才意识到谢锦程话中的意思。 “宝宝,你……昏迷了三天。” 章忆泠上前握住他的手,说着说着就感到心痛。 那……这三天,季岑都陪在他的身边吗?想到先前一醒来时见到的场景,白毓臻心弦微动。 脑海中在此时再次泛起波纹:[检测到剧情点出现,请“炮灰”与真少爷形成对照组,掰正剧情线。] 原本的剧情线中,白家人的情感天秤已经开始逐渐偏向认回家的“真少爷”,但在现实中,直到现在,白毓臻这个“假少爷”仍然备受宠爱,是世界线都看得出的偏心。 所谓的“掰正剧情线”,难道是要……? 白毓臻的视线划过从进门后,目光就落在自己身上、再未移开半分的妈妈和哥哥,而旁边,正是面色平静的季岑,他忽然恍然大悟。 自昏迷后便出现在脑海中的这道声音,真正的目的便是让他如原本剧情线中的“假少爷”一样,惹得白家人最终对他厌弃。 如果不这么做,未来会动荡的世界线、这次警告意味的昏迷…… 白毓臻眼睫轻颤,在谢锦程奔至床前将要握住他的手时,倏地抽出,男生有些怔然地抬头:“……珍珍?” 床上的小少爷眉头皱起,落不到实处的视线看了一圈,最终定在输液的左手上,稍远一些的季岑循着他的眼神看去,心下骤然一沉,冷着脸便要疾步上前,但还是慢了一步。 任性第一步! 细细的针头被拔出,带出来的针水扬起在半空中,在季岑匆忙之下抽纸按住手背的时候,白毓臻一咬牙,在章忆泠睁大的眼睛中,狠狠一把甩掉季岑的手。 任性第二步! “宝宝?你别生气,小岑也只是心急,你昏迷的这些天,他都守在病房里……你、你乖,手背都流血了。” 章忆泠抖着手想要握住幼子的手腕,却被避开,她愣住。 白毓臻咬了咬唇,心中明白妈妈这句话是为了安慰自己,不想自己因为季岑在这多想,但脑海中的文字…… 一旁的白景政冷着脸,按下呼叫铃后,俯身一把握住他的手,用纸巾按住不断冒血的地方,白毓臻还想再动,男人脖颈青筋微显,唇缝间泄出两个字:“别动。” 护士匆匆赶来,在处理好冒血的伤口后,白毓臻轻呼一口气,抬头看向手上还攥着纸巾一动不动的季岑,在心中说了声“对不起”,当见到门口处明显从公司急急赶来的白缙关切的目光中,手指轻轻蜷缩,唇瓣开合: “季岑,我是因为看你的比赛才晕倒的,所以……”他避开了急切地想要牵住他的谢锦程的手,闭了闭眼睛,“爸爸妈妈,我要季岑照顾我。” 落在他身上的几道视线微变,白毓臻垂下眼帘,心说:我怎么这么坏? 让一个好几天没休息的人照顾已经没事的“病号”,够任性吧? 第136章 假少爷(20) 此话一出,病房中的人面面相觑,匆匆赶来还没弄清状况的白缙看向妻子,只是嘴还没张开就收到章忆泠一个冷冰冰警告的眼神,他一个激灵立时开口:“好好好——小宝,你还生着病,想要什么爸爸妈妈都答应你!” “哼——我就知道你们不……” 话语卡在喉头,病床上的少年微微撇嘴,听清白缙的话后眼神渐渐茫然了起来。 等等——难道不该是“训斥我维护季岑”吗?怎么……一下就答应下来了? 被家长无条件纵容的小少爷微微蹙起了眉头,偏偏脸颊还憔悴苍白着,配上这副茫茫然的小表情,更显得可怜可爱。 被连着避开两次的谢锦程再一次期期艾艾地伸手——这次成功握住了小竹马柔软的手,他浑身一震,捏了捏掌心中的细白手指,在少年偏头看来时,飞速开口:“白小珍,你这几天昏迷,可吓死我们了,都怪季岑没有再早一点发现,就该让他照顾你!” 他没说的是:其实我也想照顾你。 但小竹马的父母哥哥都在这里,谢锦程便勉强将这句话压在了心底。 在周围几道赞同的灼灼目光下,白毓臻觉得事情的发展好像和自己所预想的有些偏差,在心中细微的怪异感下,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从刚才开始便一言不发的白景政,圆润乌黑的大眼眨了眨,“寄希望”于冷着脸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好的男人说些什么。 在幼弟“期冀”的眼神中,白景政放下了手中对方不再出血的手背,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垂眼,深邃平静的眸光划过少年瘦弱的身体,缓缓开口: “好好照顾他。” “明白,哥哥。”当着章忆泠和白缙的面,两个亲生兄弟像是交接任务一样应道。 脑海中的文字此时浮现:[在主动应声认可了自己的“弟弟”身份后,白父白母非常欣慰,对真少爷的好感度增加。] [恭喜你完成了剧情任务!] 之后,章忆泠又陪在白毓臻身边嘱咐了些什么,而白缙则单独将季岑叫了出去——脑海中的文字对此“父子相处”乐见其成。 总之,当病房重新安静下去了的时候,病床上的少年才恍然意识到:第一次的任务就这样完成了,尽管完成的过程好像有点奇怪。 接下来的几天,白毓臻被“强制性”地留在了医院,进行所谓的“住院观察”,虽然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没问题,但每每看到妈妈担忧的神情,他还是乖乖点头应了下来。 而在这期间,他矜矜业业地完成每一个跳出来的剧情点,比如坚持要季岑片刻不离地照顾自己,于是在病房里为季岑准备了一个宽大的陪护床;又比如在章忆泠和白缙来看望他的时候,在两人面前委委屈屈地瘪嘴,故作不经意地挑剔着季岑过于控制欲强的看护,实则变相地描述季岑的细心与周到: 在病房里,白毓臻晚上有时候会睡不着,每当这时,季岑就会拿着一本书坐在他的床头,用英文缓缓地念着睡前故事,在男生低磁舒缓的语调中,少年渐渐睡去。 白毓臻是这么说的:“他每次都一定要我睡着后,才肯去睡觉!” 因为没有缘由的昏迷,多次体检后,医生也只能建议卧床精心养着,在饮食方面,季岑新换的手机备忘录里每天都在更新注意事项。期间有同学们来看望白毓臻,他们走后,少年手上的水果就会被没收,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换来的是一碟含糖量较低的水果切块,并且还是由季岑亲手喂着,严格把控着量。 “我的同学来看我,季岑一点也不给我面子,不让我吃他们好心给我带的水果!”小少爷哼哼道。 诸如此类的事情,白毓臻发挥了出了十七年来他最高水准的演技,势必要让父母觉得他特别“无理取闹”,一点也不领情,让父母对真少爷季岑好感度UPUP。 可是—— “宝宝好可怜……”听完后,章忆泠眼眶红红的,俯身亲了亲幼子雪白柔软的面颊,怕他心情不好影响身体调理,当着季岑的面附和着:“宝宝不要憋坏了,小岑也是第一次照顾人,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宝宝一定要及时告诉他……” 季岑闻言平静地点头道:“珍珍不要委屈自己,我有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对我说。”目光划过软乎乎倚靠着白缙的少年,男生垂眸道:“我会不断学习如何更好地照顾你的。” 我也想成为,那个在你不舒服、在你脆弱的时候,第一个被你选择、听到你喃喃倾诉的人。 柔软的黑发被爸爸宽厚的大掌怜爱地抚摸着。 白毓臻呆呆地体会了一番……好像,有哪里不对。 探望结束后,白家父母与季岑出了病房,章忆泠看向这个亲子的眼神欣慰,白缙也点了点头,拍拍男生的肩膀,“小岑,你和珍珍都是我们的孩子,珍珍太过单纯,只有对亲近的人才会说心里话,他这么说,其实是在向我们夸你呢。” “我知道的。”视线仿佛透过那扇合上的门,看到了里面那个剔透柔软的少年,季岑平静地点头道。 于是病房里还在“反思”的白毓臻看到了脑海中的文字:[真少爷再次获得来自白家人的“认可”,剧情线正在平稳推进中,请再接再厉!] 总之,在某种程度的“误打误撞”中,季岑与白家人的关系的确如原本的剧情线中一样,逐渐缓和。 而随着运动会的结束,另一个重要的事情也被提上日程,那就是—— “季岑。”床上的小少爷咽下口中的水果切块,咂了咂寡淡的甜味,在季岑专注的目光中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这周末和我一起回白家老宅吧。” 男生闻言表情不变,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好。” 见状,反倒是白毓臻不自觉地盘腿凑上前去,脸颊挨近,轻浅的呼吸打在季岑凸起的喉结上,“你就这么答应我了?不怕我把你卖掉了?” 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像个漂亮可爱的精巧人偶,小小一只靠在团起的软被上,渐渐的,季岑的眼底也悄无声息地蔓延上了笑意。 像现在,在我面前做你自己。 这样很好。 笑够了,白毓臻不知又想到什么,鼻尖皱了皱,伸指勾了勾,正在擦手的男生于是就乖乖地凑近,“我们要去给奶奶过生日。” 而原本的剧情线中,这次白家老太太的寿宴,也是祖孙俩第一次见面,脑海中的文字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寿宴上的这场感人画面。 而现实生活中,这段时间,随着季岑“真少爷”的身份坐实和与白家人的关系日渐融洽,老太太也从大儿子儿媳那里得知了这件事,顾及着母亲的身体,再三思量后,白缙章忆泠还是决定在寿宴上让祖孙俩相见。 而通知季岑这件事的,是白毓臻。 自从季岑住到白家,成为白家人心照不宣的“一份子”后,章忆泠却仍顾虑着一些事情,比如自己的亲生孩子会不会对珍珍现在仍住在白家有些想法。因此,对于“帮助季岑融入白家”这件事,她与白缙选择放手交给小宝,借此想要融洽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 殊不知,在季岑心里,少年早已成为了他最重要的人——无关白家。 祖母生日?季岑一愣,然后便听到小少爷暗暗不满的声音:“但是一想到回老宅要见到……那个人,我就不太高兴了。” “白珍珍。”不知何时打开的病房门口,传来男人听不出情绪的沉声。 被唤到的少年顿时坐直了身子,双手交握着,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猫咪。 “……哥哥。” “妈妈就是这么让你说的?”白景政几步走到床前,捏了捏幼弟透着淡粉的耳尖。 白毓臻悄悄抬眼与季岑对上视线,眨了眨眼,被察觉到的男人伸手轻轻一掐下巴晃了晃他的小脸,少年瞪圆了眼睛,听着白景政稍稍缓和的声音:“小岑,你也是白家的孩子,这次祖母七十大寿,你也回去老宅,让祖母见见你。” 季岑颔首。 几秒后,想了又想,还是开口:“哥,珍珍说的……‘讨厌的人’,是谁?” 掌下漂亮的小脸蛋晃动两下,“唔唔”两声,在看不到的地方,白景政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宠溺非常,但面上却不显分毫,只垂眸看着白毓臻,慢慢“哦?”了一声。 “……哥哥。”知道白景政从来不会对自己真正生气的少年晃着脚,垂到颊边的发丝被男人伸指拢起,想到那个人,还是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我就是不喜欢二叔。” “他……”从小到大,我能感觉得出来,二叔不喜欢我。 他每次的眼神都让我不舒服。 但当白毓臻的视线触及面前静静听他讲话的季岑时,那些未出口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季岑和他的亲二叔白博明还没有真正见过面,他现在所有对其的评价,都会影响男生自己的判断。 “算了算了,也可能是我自己的问题。”白毓臻摆了摆手,不再谈论那个“二叔”。 白景政又和他说了什么,临走前还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了少年之前心心念念的限量游戏卡碟,在得到了幼弟惊喜的抱抱后,男人才摸了摸他的脸颊,起身离开。 而季岑一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兄弟俩的相处,直到白景政出门,还在思忱着方才在提及那个“二叔”时,少年不高兴的表情。 最终,在白毓臻笑弯了眼睛上前来晃着游戏机询问他会不会打游戏的时候,季岑定下心来,顺势牵住了细白的手腕,垂下眼帘。 亲二叔又如何? 第137章 假少爷(21) 回老宅的日子转瞬即逝,当天,白小少爷早早起床,季岑提着早餐一进门,见到的便是少年盘着腿面对阳光仰起小脸的高兴模样,他脚步不停,在白毓臻“嗯?”的一声中弯腰将其抱起,带进了洗漱间,嘴上声音平稳:“今天珍珍就可以出院了。” ……我知道啊? 这么想着,脸颊被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清爽后又被看似清冷似玉实则沉默有力的男生抱回了床上,季岑一勺勺喂他吃粥,全程少年脚都没沾地。 尽管白毓臻所在的病房是医院的svip病房,处处的布置精心,但医院总归是医院,当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白毓臻深吸一口气,高兴地在原地转了个圈,被季岑牵住手也不挣脱,乖乖地跟在男生身边,感觉周围的空气哪哪都是新鲜甜美的。 “我可真不想再住院了……” 坐在车里喃喃着,白毓臻叹了口气,告诉自己要好好完成剧情点任务,才肩背放松往后一靠,双眼放空。 而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季岑眼神微暗,待车子行至中途,这才伸臂小心翼翼地揽过有些倦的少年,怀中的温软真正落在实处,他才心下微安。 如果不是因为离开的地方是“医院”,季岑居然也会产生一些留恋:每天睁开眼睛后、闭上眼睛前,见到的都是他的小少爷、他的珍珍,在夜深人静、晨光微熹时,寂静的空间中,只余两人交织的轻浅呼吸声。 他感到生命中从未有所的安稳与……眷恋。 珍珍。 车辆平稳行驶着,少年趴在他的怀中,意识模糊间,听到了耳边的低语: “继续依赖我吧……” 毛绒绒的脑袋耸动一下,肩背处又被轻轻拍了拍,渐渐的,白毓臻满足地眉头微松,手臂不自觉地伸出,就这样在宽敞的车后座中,挤进了季岑刻意敞开的怀抱中。 这样的姿势一直维持到了车辆驶入老宅大门,见车速减弱,季岑才低下头,揉了揉怀中小猫的耳垂,力道适中声音放轻:“珍珍,我们到了。” 身子还泛着懒,白毓臻慢慢坐直,下意识抬手想要揉揉眼睛,手腕便被一旁的男生握住,下一秒,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候,轻轻的呼吸打在睫毛上,困意瞬间消散。 见他眼神变得清明,季岑这才从另一边下车,快步绕到白毓臻这头打开车门,“珍珍,下车吧。” 小少爷愣愣的,被季岑牵着手,一踏入祖宅,就被得到章忆泠吩咐早早等在这里的造型团队们迎入房间。 季岑全程面不改色,又因为是个天生的衣架子,因此坐在另一边化妆镜前的白毓臻时不时能听到造型师夸张的“哇哦”声,没一会儿,换好衣服的男生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 从镜子中与季岑的目光对上,被按着椅子上做发型的小少爷鼓了鼓面颊,有些不满:“为什么他那么快?” 常年被白夫人请来给白毓臻做造型的化妆师捂嘴呵呵笑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边轻声哄着小少爷:“因为夫人特地吩咐过了,小少爷今天所搭配的每一套造型,都要拍照记录发送给夫人先生,所以我们才更要将小少爷打扮得好看啊。” 闻言,皱了皱鼻尖,但还是勉强点头答应下来的白毓臻乖乖起身,随后一套套衣服便递进递出,直到那头的章忆泠满意地点头,今天的“造型大业”才正式结束。 晚上八点,白家老宅灯火通明,宴会厅里人影攒动,杯壁碰撞间寒暄声不绝于耳,大人们去给白家老太太道贺,借势开始了心照不宣的商谈,小辈们则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最新款的鞋子包包、最炫酷限量的跑车游轮、或者是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没,白家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兴致勃勃地凑过去,听着那人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也是有一次在‘明皇’听到的,据说白家的小少爷……不是这一任家主和夫人的亲生孩子!” “嘶——”周围的人倒抽一口凉气,但也有人疑惑地反问道:“‘明皇’?那不是明家那群二世祖常去的地方吗?明家那个私生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最近,明家新认回来的那个私生子明泽宇不知惹到谁了,已经好久不见他出明家了,反倒是他上头那个能干的继姐,又拿下一个大项目,隐隐向外界发出了要接替明总的信号。 这边还在窃窃私语着,宴厅大门处,他们正在谈论的人姗姗来迟—— 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上身做的是微微掐腰的款,更显得少年身姿隽秀,双眉如远山含黛,眼尾自然下垂,肤色如冷瓷般细腻,唇角浅浅一抹咬痕,更显得润红,整个人抬眼看来时,透着一种莹润,一笑时又霎时鲜活,是被精心呵护着、生来就该在宠爱和鲜花中长大的豪门小少爷。 而在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纯黑西装的男生,对方脸上冷淡无波,样貌出众,眼神清泠淡然,处处透着疏离感,却在小少爷转头看去的时候眉眼微动,面上划过一丝笑意。 正坐着的白老太太闻声看去,脸上一下就笑开了花儿,保养白皙细腻的手抬起,细细的皱纹一闪而逝,“奶奶的乖宝儿——” 白毓臻眼睛一亮,刚要快步走上前去,走出几步后又倏地顿住,想到什么似的,他扭头看向在这身西装衬托下更显矜贵冷持的季岑,眼中眸光微转,忽地一抹狡黠闪过,在白老太太身边同样看过来的几人视线中,伸手一下牵住了男生。 季岑微愣,在少年轻快朝气的声音中,被拉着站在了白老太太面前。白毓臻一手牵着他一手牵住了奶奶伸过来的手,“奶奶~珍珍来看您了!” 小少爷眉眼弯弯,漂亮雪白的脸颊在灯光下好似甜滋滋的小奶糕,让早有心理准备的白老太太一时顾不上旁边的季岑,下意识地将白毓臻拉到自己身前,手掌一下下拍打着少年的手背,嘴上心里稀罕着:“哎哟哎哟,奶奶的乖孙,奶奶的乖乖心肝儿——” 白毓臻介绍季岑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白老太太一顿疼爱稀罕着,一分钟后,脸颊都被颤颤巍巍站起来的老太太摸得粉扑扑的,他这才缓过神来,忙扶着奶奶坐下,捏了捏身旁男生的手心,在对方始终专注的目光中深吸一口气: “奶奶~你瞧,我带谁来了?” 被心肝小甜糕乖孙喜得“心潮澎湃”的白老太太喝了一口旁边的章忆泠端过来的热茶,这才舒了口气,唇边的弧度稍稍收敛了些,显得端庄了些,循声看向季岑的眼神满是和蔼慈爱,在白毓臻说完后,老太太伸手,祖母绿戒指在半空中划过,男生被少年在后头悄悄推了一下—— 祖孙二人在十七年后,第一次握住了彼此的手。 白老太太的眼睛已不知何时湿润了,长久的凝视中,千言万语的思念与怜爱尽在无言间。 半晌,在季岑平静的一声“祖母”后,老太太颤着呼出一口气,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而一旁的白毓臻早已被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白景政握着肩膀揽到身边,在老太太真情流露、祖孙温情的时刻,男人却始终垂眼看着身边的少年——在听到老太太有些哽咽的声音时,白毓臻眼眶也不自觉地红了。 想到周围还有人,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想藏起自己,下巴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掐住,薄薄透红的眼皮诧异地抬起,入目的是白景政淡淡沉稳的面孔,男人薄唇开合,声线低沉:“伤心了?” 没有。 “我……”才没有。 第一个字刚起了个头,脑海中的文字却忽然出现:[白家老祖宗七十大寿,真少爷当场认亲,豪门祖孙情感天动地!] [真假少爷对照组剧情点,启动!] 响起的声音瞬间拐了个调,在哥哥和另外几道的视线中,模样精致的漂亮小少爷雪白的下巴一扬,润红的唇一咬,呼吸轻促几分,“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要完善他“任性嫉妒”的假少爷人设,借此让周围的人对真少爷好感度UPUP。 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力道之大险些令刚抬脚的白毓臻一个趔趄,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挑眉回头,想要做出一副“凶样”——却忽略了他方才被祖孙相认的画面感动到眼眶红红的模样,鼻头轻微抽动,整个人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让见到的人无不心软。 循着手腕上的那只手朝上看去,白毓臻对上了季岑的眼神,他一怔,没搞懂对方这是几个意思——你怎么还不去哄奶奶?不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我身上! 这样想着,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几分,落在白老太太和始终未曾开口的白缙夫妇眼中,便成了“小宝伤心了”。 章忆泠再也忍不住了,几步上前不顾周围人的目光,疼惜地摸摸白毓臻的面颊,声音轻轻的哄着:“珍珍乖,你是奶奶的心肝啊,奶奶今天这么高兴,还想你多陪一会儿呢——” 话音落下,季岑身后,一急之下腿脚都变得利索的老太太“健步如飞”地路过从小孙子进来、就接连拒绝了好几个商业合作对象的交谈默默来到这儿的大儿子白缙,走到白毓臻面前,给了大儿媳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一把握住了小孙子的手,哎呦哎呦的,小老太太脸上的神情别提有多心疼了: “奶奶的乖宝珍珍,你陪陪奶奶,奶奶这几天,想你想得睡不着哦——” 白毓臻左边站着妈妈,右手被季岑握着,前头是奶奶,身后爸爸和哥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时间,他的脑子懵懵的,不知道为什么转眼间,自己就成了全场的中心。 ……剧情不是说:“真少爷相认、豪门祖孙情感天动地”吗? 怎么主角变成了他? 第138章 假少爷(22) 就在白老太太握着小乖孙的手亲亲热热时,宴会厅忽然出现一阵骚动,白毓臻循声看去,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紧接着,在环顾了一圈后,那道人影越过他们,径直走到了白老太太面前,笑得儒雅。 “妈——儿子来晚了,您没生气吧?” 是白缙的弟弟,白博明。 小少爷眼皮一跳,握着他的手的季岑面色微凝,感受到了对方被握住的手指无意识地颤动,他的眼睫敛了下来。 这个白家二叔样貌俊雅,笑起来时眼角纹路细细,让人第一眼见过去就会在其心中平添几分好感,察觉到季岑的目光,他不经意地转头,在看清男生的面容后登时一愣,片刻后惊喜地睁大了眼睛,甚至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就是小岑吧——长这么大了。”说着还要上前来握住季岑的手。 但男生在他走近伸手过来时却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避,于是白博明半空中悬着的手顿了一下。 “怪我,我忘记自我介绍了。”男人唇角的弧度温和,语调平缓,是一个好好长辈的模样,“小岑,我是你的二叔,白博明。” 他细细端详着季岑的脸,半晌偏头看向白老太太,“妈,咱们一定要好好对小岑,这么多年,他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别让他像——”说着,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竟然就在几人面前红了眼眶。 而老太太也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也难以抑制地出现了几分伤心。 而白毓臻早在白博明靠近的时候就悄咪咪地往后——退到了哥哥的身边。 白景政垂眼看着自己的袖口处那几根细白微蜷的手指,面不改色,喉结旁的一颗墨色小痣微动,“不想看就闭上眼睛。” 低沉纵容的声音落在耳朵里,白毓臻还真的犹豫了几秒钟的时间,最终叹了口气,鸦羽色长睫颤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恹恹的青灰,“算了吧,一会儿我离他远远的就行了。” 两人的对话传到季岑耳中——若不是离得近,否则旁人还真看不出来,在一片“其乐融融”中,白家长兄开口哄幼弟的话是一点都不把他们的二叔放在眼里。 ——与其说是毫不在意,倒不如说是白景政对白毓臻完全不加掩饰的偏爱。 眼看着白二叔和母亲执着手说完了话,白毓臻百无聊赖地靠着哥哥,眼神在宴会厅的装潢上懒懒地游离,就在这时,余光中白博明的身型微动,几秒后竟然抬脚朝这边走来—— “大哥大嫂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感慨的语气自男人的口中说出,隐隐动容的目光划过章忆泠和白缙,最终停在面色矜淡的白景政脸上,“景政也很高兴吧,弟弟终于回来了。” 白博明的眼神又瞥过沉稳克制模样的白缙,感慨一声:“兄弟俩要好好相处,就像当初大哥和我一样……” 白老太太慢了几步,只听到了后面几个字,老人唇边勾起一抹怀念的笑,但眼神一转,便看到了亲昵靠着哥哥的小孙子,她抬手正要召白毓臻过来,便听到了一道辨不明情绪的声音: “二叔,我想你可能还有些不明白。” 看到奶奶招手的动作就要上前的白毓臻脚步顿住,他低头、垂在身侧的手方才开口的白景政紧紧握住,他呆了一下,头顶便传来男人偏冷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中异常清晰: “我现在的确很高兴,但不止是因为小岑作为‘弟弟’回来……” 白景政冷淡的视线落在还在眯眼笑着的白博明身上,“而是因为,我最重要的小孩在我身边。” 说着,白毓臻感觉自己的头顶被碰了碰,在周围几人一齐看来的眼神中,他的哥哥淡淡敛眉,“珍珍,看来二叔把你忘了。” 有什么低劣的伪装被戳破了一个泡,在白博明有些僵硬的目光中,季岑与白毓臻的目光一触及离,在偏开的一瞬,男生眼底的笑意浮现—— “二叔,我也是哥哥的弟弟啊……” 白小少爷在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目光中,委委屈屈地弱声道。 本想顺着哥哥的话点到为止,可少年瓷白面上眼尾的一点红还未褪去,长长的睫毛一颤,直将后头的白老太太稀罕地心肝胆颤,甚至不顾身前的小儿子,一叠声“心肝儿”叫着就抱了上去。 白毓臻顺势埋在奶奶的肩头,露出的神情新雪般脆弱,后背被老太太轻拍着,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白博明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此时对着少年很是心疼的样子,唇角的弧度有些僵,几秒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妈,今天是您的生日,您的情绪也别太激动了。” 可是还不等他的手抚上老太太的肩膀,身旁便倏地走近一个人,白博明一愣,一张疏冷的面容划过他的眼前,季岑低声、语气认真地开口: “祖母,即使我回来了,珍珍依然是白家的孩子,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的“杀伤力”更大了,短短几个字,便向在场的所有人传递了所有的不言而喻。 而所有在场的人中,属白博明的脸色最难看。 直到这时,先前一直冷眼瞧着这一切——尤其是白博明的白家长媳,章忆泠施施然上前来,顺势搂住自己的幼子,姿态亲昵,红唇轻启:“博明啊,刚刚瞧着你也是真心为小岑回来高兴,大嫂和大哥也就没多说,但是既然景政和小岑都开口了,我也就直说了……” 女人精致的眉眼上泛着冷色,唇边的弧度缓缓压直:“小岑是我们的孩子,珍珍也是我们的孩子,更是我和白缙的宝贝。” “我养大的孩子在我身边,我每天看到他,高兴还来不及,何谈二弟刚才所说的——‘苦尽甘来’?” 白毓臻感觉到一只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他抬眼,对上白缙温和的眼神,男人站在他身后,一字一句,磁沉的声音因为家主的身份带上了几分厚重的威慑感:“小宝是白家的宝贝,二弟,这句话,我不想再重复。” 白毓臻站在父母中间,看着白博明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没来由地想笑,忍又忍不住,也懒得看他表演,于是抓住了机会,一步步悄悄地往后退了出去。 等离开了大人们的视线,他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脑海中任务完成的提示,手臂互相交叠地屈起,托着下巴暗暗思忱,半晌很是得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已经琢磨出了剧情点完成的套路啊。” “什么套路,什么剧情点?”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惊得他心头一条,猛地回头脚下却险些没站稳,被来人及时扶住后,低笑声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响起,被扶靠在来人胸口处的白毓臻感受到了这份震动,耳边声音凑近:“白小珍,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嗯?” 一身白色西装的漂亮小少爷瞪圆了眼睛,还没从被偷听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脸颊便被轻轻一掐,谢锦程亲亲密密地揽着他的小竹马,目光从大厅中央一闪而过,放缓了声音:“你二叔又惹你不高兴了?” 白毓臻眨眨眼,不说话,谢锦程心下了然,晃了晃不高兴的小竹马,“没事儿,我刚刚路过白叔和章姨,他们还让我好好照顾你呢,你二叔站在一旁,表情看起来很不好看。” “不过……你祖母也在,竟然也没——” “也没什么?”不知何时找过来的季岑紧跟着开口。 见谢锦程倏地闭上了嘴巴,白毓臻偏头看了看面容淡淡的季岑,想到方才他令白博明吃瘪那样,面上一乐,伸出手指轻轻一勾。 原本只是想逗一逗男生,没想到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季岑眸光微动,几步就上前来,微凉的手掌轻轻包住少年的手指,四目相对间,男生微微一笑。 “珍珍告诉我吧,好吗?” 不知何时,季岑也随着爸爸妈妈一同唤他“珍珍”,似乎在白毓臻不知道的时候,两人之间本应该因为“身份互换”而横亘的一道沟壑被无形中弥平了。 在谢锦程的怒视中,季岑面不改色,径直牵住白毓臻的手,俯身垂眸专注地看着他:“珍珍说,我听着。” 在他认真的目光中,白毓臻环顾了一圈,蹙眉想了想,尽管面上还有些纠结,但一想到站在面前的才是白家的“真少爷”,小少爷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一下边上的垂帘,下唇轻轻一咬又放开,几秒后,在两个男生的目光中,开了口: “我的二叔,也就是白博明,因为小时候的一场意外,曾经走丢过。直到七岁那年,在警察的帮助下,我二叔才回到白家。他回来后,奶奶很是愧疚,因此特别特别疼爱他。” “之后,听哥哥说,父亲十岁的时候成为了爷爷定下的新一任继承人。” 季岑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道:“所以……他对父亲其实有意见,是吗?” 白毓臻垂下脑袋,声音莫名低了下来,像是脑袋上有两只耷拉下来的猫耳朵一样,小小一只轻声哼道:“可能吧,有一次,我去老宅玩,那个时候爷爷还活着,我……无意中听到爷爷和二叔在书房里吵架。” 小小的孩子白白嫩嫩的,抱着玩偶躲在大花瓶后面,想着要等爷爷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告诉他,他最最喜欢的小乖孙来了! 可是一道重重的撞击声透过厚重的书房门传到小毓臻的耳朵里,他肩膀微微瑟缩,有些疑惑地探出脑袋,却发现书房的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第139章 假少爷(23) 透过门缝—— “二叔的脸色……很狰狞,他质问着爷爷,凭什么只肯给他股份,明明他也是白家的孩子,为什么却没有继承权。爷爷无奈地解释,这是白家几代传下来的规矩,目的是为了杜绝白家偌大家业在一代代的传递中出现分裂风险。” “但二叔却不听,认为爷爷奶奶对他不公平,他们都欠他的。” “反正现在,二叔的确在集团里有了高管的职位。”这其中,若说没有奶奶的心软是不可能的。 但其实,当年白二叔走丢后,爷爷奶奶都很痛苦,身为长子的白缙,在日日沉重的气氛中,生活得并没有白博明所想象的那么好,反而从某种程度上,走丢后被收养的白博明曾经得到过养父母纯粹的爱。 但这种爱也在一场车祸中戛然而止,也是在那一次的意外后,数年坚持不懈寻找儿子的白老家主与夫人在警察的帮助下成功匹配了身份信息,接回了白博明。 将这一切有些沉重的过往说完后,白毓臻抬眼,与季岑四目相对,眸光微颤。 ——面前的人与白博明有着相似的人生。 他们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许自己还是还冲动了,不应该说出来……季岑却在此时开了口,他的薄唇轻启,眼睛直直看着白毓臻,目光专注: “那天,白博明伤害你了吗?” “……什么?”小少爷的眼睛又透又亮,眼眸幼圆——这是一个单纯又心软的孩子。 于是,季岑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这些话,他恐怕连章忆泠和白缙都没告诉过。 唯一可能知道的,应该也就只有白景政了。 季岑上前一步靠近了白毓臻,在身高的优势下垂眼定定地看着他,“那天……你被发现了。” 身前的少年眉心微微动了动,似是想到什么。 那天,高大的男人猛地推门而出,门板重重的撞击声中,小毓臻有些怯怯地藏在花瓶后,幼嫩雪白的面颊挨着玩偶,乌黑的大眼睛圆润,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在某个瞬间,他与一双凶戾的眼睛对视上了。 白毓臻的面色有些犹豫,“我不知道……反正二叔后来很生气地摔门而出,走之前看了躲在花瓶后的我一眼。我想,他应该也猜到我都听见了。” 谢锦程眉宇间满是厌恶,“你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就算听到又怎样?大人的事情不涉及小孩,这点道理都不懂,我看——你爷爷不选他做继承人,是有原因的。” “一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 季岑眼神沉静,看着白毓臻,眉骨在灯光投射下折出淡淡的阴影,手指划过白毓臻眼尾渐渐褪下去的红,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人,又好似只是错觉,“珍珍,是你当初先承认了我的身份。” 没来由的一句话让还沉浸在情绪中的白毓臻缓缓抬眼,迎着他目光中的不解,季岑轻笑一声,“对我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家人,我……最重要的人。” 谢锦程心头突突跳着,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太妙,不等他开口打断,白毓臻的头发被季岑摸了摸,他收回手,眉宇间一贯的疏冷此时融化,“我想说,你的家人、视你为‘重要的人’的人,有很多,所以,别在乎那些曾经让你难过的人。” 即使他是我们的二叔,我的亲二叔。 白毓臻怔怔地看向他,某一个时刻,季岑与白景政的面容重叠,在那天下午,被前来老宅接小孩的青年抱在怀里的时候,听着怀中幼弟软乎乎的黏腻哭腔,在短暂的沉默后,白景政亲了亲怀中小毓臻的面颊,说出了与季岑一样的话。 “别为让你伤心的人难过,宝宝。” 自此数年,白景政在继承人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得稳当又坚定,在集团的地位也逐渐无可撼动。人人都知道,白家除了白缙,还有一个小白总,而现在……白景政已经可以和那些与他同龄的商界人士们平起平坐。 从始至终,都将白博明压制得永无出头之日。 这么多年,不乏有人揣测豪门秘辛,其中,白家自然也被津津乐道,受宠的小儿子和早已成长起来的大儿子之间——兄弟阋墙的谣言也曾经短暂出现过,每每听闻,白景政皆面不改色,只是那说话的人,会在某天忽然惊觉,自家公司不知不觉间就被白氏集团边缘化了。 当夜晚降临,白景政卸下商业场上的雷厉风行、冷峻威严,站在幼弟的床边,看着那张熟睡的稚嫩面容,男人周身的威严与冷厉缓缓柔和下来,没人知道,在这条继承人的道路上,他的背负、他的初心,都只是一个人。 他从小养到大的宝贝,他的弟弟,他的珍珍。 时间悄然流逝。 ——宴会厅的外面已经亮起了灯,三个人站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便吸引了许多看向这边的目光,白毓臻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剧情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脑海中的文字早已告诉了他,随着时间的流逝,“真假少爷”这件事情的真相会逐渐被大家所知晓。 因此此时身处宴会厅,即使不去听,不去看,白毓臻也能猜测得出来,那些凑在一起的二代们会说些什么,这就是剧情的力量,又或者……暗处有人推动。 一分钟后,一道身影从宴会厅的侧面走了出去,脚步不停,转身坐在了喷泉边上。 双手撑在台上,少年看着厅内的灯光,乌润的眼眸在周围溅起的水汽中泛着温润,谢锦程和季岑刚才跟在他后面想一起出来,但两人还没踏出宴会厅,一个被谢父叫了过去,一个在宴会厅口,被二代们围了上去。 白毓臻不堪其扰,趁机脱离了人群,朝着里面沉着脸的季岑摆了摆手,先一步出了门。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起来,喷泉前的白毓臻垂眼,细白的手指随意按亮,一张照片突兀地跳入他的眼眶。 体育馆内,身型纤瘦一些的少年倚靠在门边,脸上的神情模糊,乍一看上去姿势居高临下,而他对面不远处,季岑清冷的侧脸在光暗交界线的映衬下格外清晰,但最重要的是,照片上男生跪着的姿势。 拍照的人离得不近,可能很紧张,拍的画面也有些模糊。 白毓臻回想起来,这是运动会的时候发生的事。 为什么会拍这张图片发给他?发给他的人又是谁? 下一秒,这个未知手机号发来了一句话:[小少爷,这张照片如果发给其他人,你猜……会发生什么事?] 发给其他人?白毓臻愣了一下,第一反应便是“莫名其妙”,于是,几秒后,手机对话框里发出去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偷拍我?] [……] 足足有一分钟,对面才气急败坏地发来一条消息:[我说我要把照片发给白家人!] 在白毓臻怔住的片刻,那头重新冷静了起来,“叮咚”,又一条消息响起: [白家“假少爷”校园霸凌“真少爷”,让其当场下跪。] [这个标题怎么样?有图有真相,你猜,他们会信谁?] 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当真正意识到对面的意思后,白毓臻坐在喷泉前,有水汽扑在他的后颈上,凝在颈侧滑落,脊背微僵。 如果,这张照片流传出去,那么,按照原剧情—— [假少爷在真相揭露后心生不甘,仗着白家心软没有放弃他,在学校里仍然狐假虎威,给真少爷找了不少麻烦,但却不小心被路人拍下霸凌的照片,这次,白家人终于彻底对他失望……] 脑海中文字忽然出现,长睫在眼下映出一片阴影,握着手机的指腹微微泛白,白毓臻忽然意识到:这是提示、也是警告。 那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思来想去,白毓臻最终下了这样的定论。 而恰巧这时,又一条信息传来,[白小少爷,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假的……永远成不了真。”喃喃将这句话读出来后,白毓臻心尖微颤,下一秒,他抬起头来看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此时此刻,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叮咚叮咚”声在宴会厅中陆续响起,谢锦程好不容易脱离周围上来攀谈的人,刚要往宴会厅外走去,手机却不断震动,他顿住脚步“啧”了一声,面色不耐地掏出手机,还没等看清上面的照片,无意中一抬眼,便看到了宴会厅门口,表情有些空白的少年。 两人四目相对,在谢锦程有些惊喜的眼神中,白毓臻眼皮一颤,隔空,指了指他手上的手机。 “……嗯?”在不自觉发出的疑问声中,谢锦程低头,那张偷拍的照片映入眼帘。 男生顿时呼吸一窒。 下一秒,白毓臻便看到谢锦程面色惶然地快步朝他走来,但他却没有动,而是转动眼珠,看着正在低头看手机的白景政、正要打开手机的章忆泠,以及……清凌凌一双眼眸不知何时看向他的季岑。 在风雨未来之前,他只能沉默地向前,关上真相的大门,等待未知的宣判。 “季岑,不要说。” 在两人擦肩而过时,白毓臻轻声开口。 他从白景政的面前走过,男人喉结滚动,目光凝在他的身上,缓缓开口:“宝宝。” 白毓臻脚步微顿,但他还没张口,脑海中的那行提示剧情点的文字便剧烈地抖动着,最终,他轻叹了口气,长长的睫毛垂下,轻轻抬脚,走到了白缙和章忆泠的面前。 第140章 假少爷(24) “宝贝……怎么了?”章忆泠看到他后立刻就按灭了手机屏幕,轻声问:“是不是累了?让哥哥带你回家好吗?” 但她的孩子只是站在这里,雪白的小脸仰着,唇瓣轻咬一下,在女人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轻轻抓住了她的手,“妈妈,你看到了,对吗?” 与此同时,两人交握的手被举起,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季岑下跪的侧脸沉静,似乎只要再近一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就要透出屏幕看向所有人。 “宝宝……你在说什么?”章忆泠眼皮颤着,想要伸手抱住她的幼子,但白毓臻却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一旁的白缙忽然开口、神情沉稳,“景政,把你弟弟带回家,他……” [检测到“假少爷回乡”强制剧情,请任务者遵循原剧情,不要ooc!] 即使自认为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当真的身处其中时,白毓臻垂在身侧的手仍在微微颤抖,身后有人靠近,他强撑着没有回头。 “爸爸,做错事的小孩要得到惩罚。” “我不回家了。” 纵使知道父母现在正心乱如麻,但狠狠一掐手心,白毓臻抬眼,无比平静,“那天在认亲宴上,他们……说过吧,想让我回老家。” 那天的认亲宴上因为晚到而错过的前半段交谈,被脑海中的文字在此时揭晓。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白毓臻强撑着没有低头,越过爸爸妈妈,看到了他们身后站着的季岑,光影中,神情叫人看不真切。 “我要、我要回老家。”白毓臻移开视线,轻声说道。 “珍珍……妈妈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明白,让哥哥陪你回家好吗,哥哥他——” “哥哥会理解我的。”白毓臻第一次打断章忆泠的话,在女人怔愣的眼神中,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感觉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平静。 “我想去。” 我必须去,去走完该走的剧情,改变属于我的BadEnding。 “珍珍,那个人也给你发了照片对吗,小宝,爸爸知道真相绝不会是像手机里那人说的那样,那天是小岑不舒服吗?你是去……” 耳边是白缙冷静低沉的话语,白毓臻呆呆地看着他,向来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冷峻威严的男人温和了表情,“小宝,听妈妈的话,一切都不用担心,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别怕。” 爱你的人永远会无条件相信你。 脑海中的文字不断扭曲着,要他完成“被白家厌弃后灰溜溜回到乡下”的剧情,于是当被一言不发的白景政从身后牵住手要带他走的时候,白毓臻几乎要眼角含泪,抽了抽鼻子,声音哽着,尾音带上了类似哭腔的哽声: “不行、不行——我就要回乡下!” 剧情(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 ——于是,直到几天后,趁着校庆周前的节假日,真的坐上了飞机,倒腾到了火车站,转了几站后又上了大巴车,恹恹趴在车窗边的白毓臻难受地红了眼睛。 瓷白细长的手指搭在窗沿,脑袋无力地歪在胳膊上的小少爷脸色苍白,透着几分可怜羸弱。 大巴车上味道混杂,经过又一个的陡坡,车身猛地一颠,就这么一下,在满车人的怨声载道中,后排微微蜷着的白毓臻大脑轰的一下,下一秒,抑制不住的抽气声从微颤的浅色唇瓣中溢出,竟是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尾晕开了桃色的红,自小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耷拉下的长睫上缀着晶莹的水珠,鼻尖红红的,有种被露水浸开了的病态美。 半合上的摇晃视野中,伸来一只冷白的手,下一秒,微凉的手指触上白毓臻紧抿的唇瓣,微一用力,一颗圆润的硬糖就塞了进去,瞬间,一股清凉的薄荷香味充盈了他的口鼻,黑长的睫毛忽颤,后颈被男生的手掌握住,早就失了力气的小少爷被半揽半抱着,靠在了同座人的怀里。 微凉的手指一下下在太阳穴上按着,白毓臻闭了闭眼,舒服些后抽了抽鼻子,眼尾抿出的水渍被抹去,抱着他的人垂眼,声音淡淡:“还想吐吗?” 在进入平缓路段的几分钟后,白毓臻才含着糖,有些口齿不清地弱气道:“季岑……这就是你以前的生活吗?” 是的,原本只有“假少爷”一人被失望透顶的白家人“流放”到季正豪老家的剧情,到了白毓臻这里,却不再是孤身一人,变成了三个人一同回村。 谢锦程态度坚决,晓之以情——“白小珍,我说过,你绝对不能抛下我!” 季岑则条理清晰,动之以理——“爸、妈,我想陪着珍珍,他在老家人生地不熟,我不放心他。” 在两人的保证下,因为幼子执意下乡,寿宴后的几天担心得睡不好觉的章忆泠这才堪堪松了口。 上飞机前,白毓臻被爸爸妈妈挨个抱过后,抿着唇最终磨磨蹭蹭到了白景政的面前—— 强制剧情的存在,白毓臻没办法跟任何人说,面对白缙和章忆泠,他还能撒撒娇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因为外界的流言而心情不好想要逃离帝都,但当他被白景政的目光注视着,却支支吾吾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到机场的广播催促登机,白毓臻才抖着睫毛小声说道: “哥哥,我……我会想你的。” 说完转身就要走,却在下一秒被一把掐住了后脖颈,男人手掌宽大,用的却是叼小猫的力道,两指一捏,便将心虚的小猫揪了回来。 白毓臻无比乖巧地扭过头来,在高大的男人抬手时一下闭上了眼睛,嘴里下意识念叨着“哥哥别生气,别生气”,那可怜样儿,直将在一旁暗戳戳看着的章女士唤得心都软了,就连原本不打算吭声的白缙都忍不住低咳一声:“景政。” 闭上的薄薄眼皮抖着,后颈上的手放开,在白毓臻悄咪咪地睁开一只眼睛的时候,男人伸出双臂,将他揽在了怀里。 脸颊靠着的胸膛微微震动,低磁冷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几天有一个急差要出,宝宝,在我回来之前,乖一点。” “好。”被哥哥抱在怀里的少年呆呆应着。 几步外,季岑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眼中的暗色。 等到过了安检,白毓臻被身边的谢锦程牵着手,挥别父母和哥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出了几分心头的酸软,这种突如其来低落的情绪延续到了坐上飞机、转了火车,直到上了大巴,在“如斯威力”下,小少爷才短暂地忘却了低落。 前排的谢锦程时不时转过头来,眉头皱得死紧,瞧着小竹马恹恹的病美人样,心里头是说不出的难受,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事先服了药还是晕车的白毓臻因此费心神。 好不容易等到最后大巴车停下,谢锦程高高大大一男生在前头开路,后面的季岑半抱着身子发软的白毓臻下了车。 站在孤零零的刻着村名的大石块旁,远远看着姗姗来迟的牛车,饶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谢锦程也难得黑了脸,“季岑,你是不是叫错了?” 在他绕着牛车走了一圈,还被老牛喷了一口气后,才听到后头已经将行李放上去的季岑淡淡的声音:“珍珍晕车,牛车的速度刚刚好。” 驾驶牛车的人闻声朝后一看,抬起草帽一笑、黝黑的面上露出一口大白牙,一说话,乡音浓厚:“要不是岑娃子回来,俺还舍不得老牛干活哩。”他打量了一眼一身名牌、相貌优越的谢锦程,哈哈大笑道:“城里的娃儿吧,么事,你们坐,岑娃子提前跟俺打过招呼了,牛车俺昨天就擦洗一遍了,用的洗衣粉,香的嘞。” 季岑扶着下了大巴后缓了些的白毓臻上了牛车,自己随后,等谢锦程也坐好,前头人一吆喝,牛车缓缓地驶在了乡间。 大巴车停靠的地方离村子还有长长的一段路,两旁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风吹过来,“沙沙声”似海浪一样,过了日头最烈的时候,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白毓臻渐渐坐直了身子,感觉胸口舒畅了好多。 “不难受了?”谢锦程放下手机,因为坐在对面的原因,他一前倾,两人的膝盖便互相挨上,男生眼珠一转,有力的大腿一夹,下一秒,白毓臻的一条腿就被他一把捞起,宽大修长的手掌一握,纤细的小腿就被谢锦程牢牢定在了膝上。 “你干嘛……”嘴巴里的薄荷糖只剩一小点,被小少爷的舌尖舔着,刚恢复些力气,声音落在另外两人的耳朵里,便觉出了几分撒娇般的黏糊。 谢锦程呼吸一滞,只觉得耳根发痒,手上动作起来,一下、一下,渐渐的,白毓臻软了脊背,脑袋一歪重新靠在了季岑的肩头,轻声哼哼道:“小锦子,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按摩手艺啊——” 酸软的小腿肉被一下下轻揉滚按着,徐徐微风拂面,有那么一刻,白毓臻也升起了“这样的生活不错”的念头。 中途口渴了,他舔了舔嘴唇,还没说话,季岑就递来了开了盖的矿泉水,清凉的水入喉,原本都快蔫了的小少爷喝得咕嘟嘟的,雪软的颊在这时被轻轻碰了碰—— 于是白毓臻抬眼,看着身边靠着的男生,圆润的乌眸中流淌着几分笑意。 “季岑,你不累啊。” 季岑摇摇头,“不累。”后又抬手扶了一下小少爷的下巴,“别这么喝水,小心呛到。” 肩头上靠着的毛茸茸脑袋一下就抬了起来,白毓臻在男生的手中扭了一下脸,“不要乱说话——” 眼瞧着少年恢复了先前的那股娇纵劲,一路上心甘情愿“伺候”着的男生们眼底划过笑意。 就在这样轻松惬意的氛围中,牛车绕过大片庄稼地,驶过村路,最终停在一户人家前。 “到喽——”《 》 140-150 第141章 假少爷(25) 这次,谢锦程率先下了车,双脚刚一落地就转过身来捏了捏车上小竹马软乎乎的小腿肉,人高马大的男生在下头仰面咧开嘴,“白小珍,快下来,我接着你。” 而白小少爷也丝毫不客气,径直朝下一跳,在身后季岑眼皮一颤中,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谢锦程的怀里。 “哦呦——这是哪里来的小猪啊。”他大笑着颠了颠,胸膛随着闷笑颤动。 怀中的小竹马不高兴地要打他,谢锦程也不闪躲,甚至朝着那白嫩的手掌伸脸过去,嘴上不停道:“这儿、朝这儿打——” 白毓臻瞪圆了乌溜溜的眸子,刚抬起手,掌心便被男生“啾”的一下亲了上去。 他登时一愣。 反应过来的谢锦程也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喉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惊慌失措下,人高马大的男生目光到处乱晃,看天看地就是不敢低头——双手却很诚实地仍然紧紧锢着白毓臻的腰。 也是这么一看,谢锦程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季岑,你没和季正豪他们说珍珍回老家了?怎么门前一个人都没有啊——” 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这户人家却大门紧闭,一个人影也没出现。 这一声成功将白毓臻的注意力转移走,他同样有些不解地看向面色冷下来的季岑。而不知谁家路过的大婶听到谢锦程方才的声音,扭头瞅了他们一眼,顺嘴说了句:“季正豪和他媳妇儿不在家啊。” 要按下通话键的手指顿住,季岑抬头看着她,语气克制微冷,“婶子,那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大婶想了想,猛地“哎哟”一声,看着三人亮声道:“季正豪家的宝贝疙瘩蛋放假回来,今天贪玩去爬树伤了腿,一家老小匆匆上医院去了呀!” “什么!”谢锦程大叫一声,几乎要被气笑了,看着季岑礼貌地谢过大婶,转身后沉默地拉上行李,冷哼道:“季岑,你这爸妈也是让我开了眼了,之前对你不咋地也就算了,现在他们亲儿子回来了,居然也这么拎不清。” 饶是白毓臻也没想到,全家上下,在知道他们会回来的前提下,竟然一个人也不留。 想到那个认亲宴上目中无人的季修杰,他还是有种不真实感,但……“算了,阿锦,他——也是我弟弟,我们自己先进去吧。” 所幸季岑知道季家人习惯放钥匙的地方,在大门边上草垛里的红砖头下,他拿出钥匙开了门。 尽管有些不忿,但谢锦程还是跟在两人后头进了院门,白毓臻要上前帮季岑搬行李,还没伸手,后衣领就被轻轻一扽,“白小珍,赶紧去歇着,这点事儿用不着你——” 说完,那头已经先把行李拿去偏屋的季岑跨出门槛,拿了个小板凳让他坐下,起身时拍了拍白毓臻的脑袋,“珍珍自己玩一会。” 下午阳光不那么烈了,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空气中是草木香气,两个男生忙前忙后,一盆盆水泼出去,没一会儿,先前还衣着光鲜的谢太子爷撸起衣袖,俨然入乡随俗,成为了乡下朴实俊气的“青壮劳力”。 这头,白毓臻坐在板凳上一弯腰,下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看着板砖缝里长出的狗尾巴草,轻轻一揪,细白伶仃的手腕晃了晃,视野中多了一只橙黄色的大橘猫。 “喵呜~” 大橘亲人得很,白毓臻眯眼笑着摇了摇狗尾巴草,它“噔噔噔”几下就挨近了他的裤脚,他刚把手放上去,顺着脊背摸到高高翘起的尾巴没几下,“咪咪喵喵”的,大橘猫就软乎乎地倒了下去,四只猫爪上围着一圈白痕,看起来像是“太阳晒雪”。 一人一猫,在院中玩耍,时不时传来轻轻的笑声。 偏屋里,谢锦程的脸色却很不好看,鼻腔间充斥着被褥淡淡的霉味,他把扫帚一放,将窗打开,半晌,冷嗤一声:“季岑,季正豪夫妇俩到底想干什么,让珍珍回老家是他们提的,一个人不来接也是他们做出来的事,现在,连被子都是潮的!” 偏屋收拾得也不利索,如果只是谢锦程和季岑两人,他们可以将就,但白毓臻自小身体不好,这满屋不达标的卫生状况,小少爷待一个小时准咳嗽不断,睡一晚搞不好还要生病。 手机里给季正豪的几个未接电话和发出去的消息静静沉寂着,季岑薄唇紧抿,眼神冷冽,听到谢锦程的嘲讽也不作声,只是在默默拖干净屋里的地后,提着拖把出去,不久回来后手上抱着两床新被子。 “你从哪儿拿的?”生气归生气,对于季岑,谢锦程倒是没什么情绪,他心知肚明,季正豪夫妇对季岑也算不上好。 反正明眼人都看得出,夫妻俩是一心扑在季修杰这个宝贝蛋上。 旧被子被一把团起塞进了顶上的柜子里,眨眼间,方才还灰扑扑的偏屋已然焕新一片,干净整洁。 “季修杰的屋子里。”季岑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段倩然新买的。” 愣了一下,几秒后,谢锦程哈哈笑了起来,看着对方将新被褥放在阳光直射的地方铺开,转身去饬倒行李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 身后响起一串脚步声,白毓臻还没转头,一道声音响起:“哎哟——这是哪家的大肥猫啊?” 谢锦程稀奇地瞅了瞅,“瞧这胖的,小肚腩都出来了。” 白毓臻一下哽住,开口的话不上不下,半晌才咬唇为大橘辩解了一句:“它只是毛长了一些,其实还是个小猫呢。” 闻言,谢锦程眉眼含笑,唇角一勾,“是,还是只……小、猫呢!” 加重的语气伴随着脸颊上的轻轻的一捏,落在面上的目光炙热,白毓臻眼睫一颤,片刻后掩饰性地伸手将在脚边绕着喵喵叫的大橘抱了起来,低头轻轻地揉了揉那对冒着热意的猫耳,“……就是小猫。” 季岑出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阳光下,高大俊朗的男生半蹲下,抬眼看着低头摸猫的少年,不知说了什么,少年的唇边抿出一抹笑,叫蹲在跟前的男生喜爱得不行,亲昵地碰了碰他的下巴。 季岑开口,“珍珍——” 白毓臻循声看去,见他招了招手,抱着大橘猫刚从板凳上站起来,院门口便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谢锦程一侧过身,季正豪几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还疼不疼?妈看看——都叫你小心点了,就是不听。”段倩然絮絮叨叨的,身后还跟着提着药的季正豪。 “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吵得我耳朵疼!”季修杰一副不耐烦、毫不在意的模样。 “你这孩子——”季正豪刚一开口,抬眼便与院中的三人对上了视线,口中的话一下就卡住了。 直到又一道稍矮的身影慢吞吞地进了院子,察觉到什么抬头—— 手一松,怀中的大橘猫蹦跶着下了地,动作敏捷地跳出了院墙,白毓臻与那人对视,笑了一下。 “奶奶,我是白毓臻。” “白毓臻,毓臻……” 嘴里下意识缓慢念叨着,老太太慢慢睁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想要抬脚走过来,身边的季修杰却一下拉住了她的胳膊,“奶——我腿疼!” 老太太还没说什么,段倩然惊叫一声,着急忙慌地要上前查看。 谢锦程却在这时冷嗤一声,“我还以为多严重呢,敢情人还在这儿好端端站着呢,我瞧着也没打石膏啊,怎么就严重到一会儿也站不了了?” 那五分裤下,一道被纱布贴着的一小块伤口出现在季修杰的左腿,打眼一睨,谢锦程就知道撑死擦伤破了皮——毕竟方才进院门的时候,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季修杰的双脚走得那可是稳稳当当、甚至因为面上不耐烦快步走在前头,堪称“健步如飞”。 那架势,分明就是没什么大事,明明一个人陪着去就行,偏偏在他们来的今天,一家子人都兴师动众地跟着出去了。 说是心里没气,那就不是谢太子爷了,他侧目看了一眼渐渐收了笑的小竹马,心口划过一抹暗疼,庆幸自己跟了过来。 不然,小竹马还不知道要被这家子奇葩怎么欺负呢! “你——” 季修杰一双眼瞪得老大,眼白浮现,狠狠地盯着几人,刚想张嘴骂人,就被反应过来的季正豪拍了一下后背,男人面上挂起笑:“毓臻来了,怪我,你弟弟当时把我们吓得够呛,这……父母爱子心切嘛,你奶奶跟着也是因为心疼孙子,今天没留人接你们,是我们没做好,你、你别生气了,昂——” 被放开胳膊的老太太走上前去,白毓臻低头看着她,被盯着瞧了好一会儿,老人面上划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老太太说完,又看着一旁的季岑,“小岑,奶奶好久没见你了啊。” 季岑低头,“我陪珍珍回来看看您。” 那边季修杰被哄着回了自己的房间,匆匆折回来的季正豪招呼着几人进了堂屋,但在进门时,下意识的,白毓臻朝季岑那边看了一眼,入目的却是对方有些冷淡的神情。 他一愣,来不及问什么,便被季正豪笑着问起了路上的经历,在听到他说晕车不舒服后,还心疼地不行,老太太也皱着眉,叹口气,中途段倩然从季修杰的房子里出来,说了什么,季正豪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于是女人无奈应了下来,对上白毓臻的眼睛,怔愣后才慢半拍地笑了笑,“毓臻啊,妈妈今天为你弟弟忙坏了,你别生妈妈的气。”她走过来眼尾微弯,伸手时顿了一下,想要落在他的头顶—— 却在下一秒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挡住,迎着屋子里几人的目光,谢锦程神情自然地笑道:“叔叔阿姨今天也是‘忙’、‘累’了吧,既然如此,我看时间也晚了,就都先回屋休息吧。” 男生此时似笑非笑地看着屋里的人,其中的“忙”和“累”狠狠加了重音,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作为与谢锦程有过“一面之缘”的季正豪搓了下手,脸上褶皱随着笑容在颊边加深,“害,小岑也真是的,也没跟我说谢少爷你也要来,我这的屋子不——” 白毓臻的肩膀被揽过,谢锦程身子一歪,脑袋就靠上了他的肩膀,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滚烫,“我和珍珍一块儿睡就行。” 第142章 假少爷(26) 于是房间的分配难题就在谢锦程笑眯眯的一句话中被“解决”了,留季正豪喉头的话卡着不上不下,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点点头,“好、好吧……就是要委屈谢少爷了——” “不委屈!”谢锦程揽着白毓臻起身朝堂屋口走,语气爽朗头也不回道:“怎么会委屈呢?” 一切收拾好后,踏入被打扫一新的偏屋,奔波了近一天的疲惫涌上,白毓臻身子也乏了,打了个哈欠上了床,生理性的泪水涌上,沁在眼尾,宽松舒适的睡衣随着动作间微微滑下,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肤色莹白,锁骨上微微凹陷一线浅涡,灯光似流淌蜿蜒其上。 推门而入的季岑一抬眼便将这副情景收入眼中,他的步伐顿住,下颚线条上下起伏,扶着门框的手力道不自觉收紧,半掩在门外夜色下的眼眸漆黑—— “季岑……你回来啦。”声音愈发弱了,坐在堆起的崭新被褥中的小少爷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地低了下来,“快过来睡吧,好困。” 最后两个字黏糊在柔软的唇瓣间。 白毓臻伸臂将软被一揽,向前软软一趴,白皙的面颊便陷入了蓬松的被子中,他微微眯起眼,一种舒适的惬意顺着后颈向下缓缓蔓延,让他慢慢、慢慢地深陷…… “白毓臻——!”一道声音忽然炸响在屋外。 于是季岑便看到,方才快要融化成一滩绒绒猫饼的小少爷“蹭——”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像只刚要冬眠却被打扰的小兽,机警地将目光投向了院子。 “白毓臻,你出来!” 这下,方才还有些不确定的少年终于意识到,那人点名道姓地在叫自己。 此时的大脑中是不断下坠的混沌困意,却被院子里不断的叫嚷拉扯着,直到在白毓臻的蹙眉中空出一小片不得已的清醒。 “你瞎嚷嚷什么?”最后一个从洗浴间出来的谢锦程声音冰冷,高挺的鼻梁上带着水珠,匆匆出来时一把撸上去的黑发下不加遮掩的五官锋利,身高优势下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季修杰,“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屁事——” 踢踏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光洁的小腿滑出昏黄灯光,如一尾银鳞鱼儿跃入了皎白的月光中,白毓臻走出屋子,正看到了季修杰怒气冲冲地站在院子里的画面,肩头一松,他轻轻倚靠在门框上,微微抱臂,眯着眼,语气有些飘忽:“叫我干嘛……” 季修杰看着一副神情倦倦、一副不甚在意模样的人,一股心头火升腾而起,不顾后头屋子里听到动静后亮起的灯光,大声叫道:“我屋子柜子里的被子呢?!两床、两床新被子!那是我的——” 等他粗喘着气讲完后,白毓臻慢慢睁大了眼睛,似乎才有些反应过来,见他终于好像听了进去,季修杰才冷哼着翻了个白眼,“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赶紧的,把被子给我抱出来!” 说完就要转身回屋,但没走几步,却听到了身后响起的声音,“等等。” 季修杰脚步顿住,脚后跟碾着砖地,面上划过嘲讽之色,好整以暇道: “要道歉是吧,说吧我听——”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季修杰。” …… “……” “你说、什么?”季修杰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眼睁睁看着偏屋门口的白毓臻抬脚一步步上前,在他的目光下开口:“你确定今天你是摔伤了腿,而不是摔坏了脑子?” 这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光是院子里的季修杰,还有从后头的屋子里开门出来的季正豪夫妇。 白毓臻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丝毫不顾几人骤变的脸色,眉眼倦懒地扫过院子,因为把持不住的困意,说话时脸上的神情无意中泄出了几分娇纵的少爷气来。 这是多年以来被家人宠爱呵护出的天真性情。 小少爷放在胳膊上的指腹蹭了蹭泛凉的皮肤,迎着季正豪错愕的目光,直直看向急急凑到季修杰身边的段倩然,视线划过另一间屋子里微微敞开的门缝,轻轻一挑眉,声音虽不算大却清晰:“我们今天回来,季岑已经提前告诉了你们,但是……” 白毓臻眼尾还泛着红,眼神却褪去了方才的倦怠,那双圆润的眼眸此时沉下来,渗着静静的黑。 “尽管季修杰腿受伤了,也不应该一个留下来的人都没有。”那张净白的面孔被清冷的月光笼罩,“偏屋是季岑他们打扫的,阿锦告诉我,一开始的被褥还散发着霉味,家里来人,连把被子放太阳下晒一晒这件事都不操心——” 院中少年一个人的身形清瘦,但落在季正豪几人身上的目光却是有如实质的重。 “只是来这儿一天不到的时间,我甚至怀疑……”那疑惑的口吻像是一把让他们心惊胆颤的利剑。 “我真的是你们的儿子吗?” 一阵阵重叠的蝉鸣声中,院中的小飞虫嗡嗡地拐了个弯从面前飞过,季正豪咽了咽口水,听到段倩然有些颤抖的声音:“毓臻……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当然是我们的孩子啊——妈妈都说了,今天是因为小杰突发状况我们一时心急,我、” 白毓臻恹恹地垂下眼,“别说了,我累了。” 女人的话戛然而止,看着他转过身去,只丢下一句:“太晚了,都去睡吧。” 偏屋门口,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季岑伸手牵过白毓臻的小臂,最后进去的谢锦程头也不回一下,手臂一伸,将门一下带上,彻底将外头人的目光遮挡住了。 院子里又断断续续地响起一些声音,哄劝声夹杂着不忿的话语,最终才渐渐小了,直至安静。 屋子里,白毓臻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先前还觉得有些凉,现在又感到了几分热意,于是“窸窸窣窣”地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除了窗棂那块透出来的一点月光,屋里是一片漆黑,似乎闭没闭眼也不会有人发现,正这样想着,屋子里忽然传来了什么细微的响动,他一愣,反应过来可能是季岑或者谢锦程要起夜。 直到男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的床边,下意识的,白毓臻闭上了眼睛,甚至将呼吸都调整成了平缓的频率,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见他的确“睡着了”,才安下心来,又回到了自己的那块地铺,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自真正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不知怎的,白毓臻心口忽然就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蝉鸣声渐渐弱了,又或者是熟睡的人们将其忽略了,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偏屋中,一道脚步声响起,这一次,是床上的位置空了。 虽说是打地铺,但因为铺盖床垫的面积大,季岑和谢锦程默契地分睡两边,各盖两床被子,中间的距离够睡两人还绰绰有余。原本只是都不想让对方和白毓臻一块睡,才不得已而为之的安排,没想到,到了半夜—— 谢锦程的被角被悄悄掀开,因为年轻体壮,即使睡着了,身体里热气也一股股地往外冒,白皙赤裸的脚踩在因为够厚而显得柔软的地铺上,随着白毓臻弯腰慢慢坐下来的动作,往下陷了一块,农村早晚温差大,只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露在外头的胳膊便不知觉地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最先伸进去的,是小腿,近乎烘烤的热气一下就笼罩了上来,白毓臻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于是上半身、胳膊,也理所当然地放了进去,被热意拢着,一道小小的抽气声哼了一下。 虽说是睡着了,但潜意识却感知到身旁的动静,黑夜中,正抻着小腿伸手往身上捞被子的白毓臻没看到,脸侧,一双眼睛无声无息地睁了开。 终于将被子边沿掖好的小少爷松了口气,轻轻翻过身来刚准备舒一口气,一道气音却在耳边响起:“白小珍,半夜来爬我的床?” 呼出的气卡在中途,哽得白毓臻睁圆了眼睛,下一秒,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一把抽出自己的手臂,将微凉的手掌盖在了谢锦程的脸上,结结实实地覆上了他的嘴巴。 黑暗中,因为看不清而险些被戳到眼睛的男生半分气恼都没有,反而凭借微弱的月光瞧着小竹马面上有些张慌的样子,低低笑出了声,说话时连带着下半张脸都在动,气音低闷:“宝贝,这是给我辛苦了一天的奖励吗?” 奖励……什么奖励! 不、要、乱说话! 尽管没开口,但捂着嘴巴的手又往前按了按,谢锦程自然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却一点都没躲,反而好整以暇的地挑了挑眉头。 手上的热意越来越浓,在白毓臻反应过来要离开之前,一点温软的濡湿印在了绵软的掌心中。 那是唇瓣的温度,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不知何时,男生的另一只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趁白毓臻愣神时一使力,轻轻松松便将两人的姿势变成了侧躺着面对面。 谢锦程锢着自己的小竹马,高大宽阔的肩背舒展,更衬得身侧的人小了一圈,转身时被子掀开了一个小角,一只雪白细瘦的脚踝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谢锦程隔着被子拍了拍白毓臻的背,脖子前倾低下,凑到他的耳边开口: “小宝宝,睡不着,要不要我给你唱摇篮曲?” 带着亲昵的调笑。 隔着一人有余的距离,谢锦程的眼皮上抬,越过白毓臻,正与黑暗中的另一双眼睛对视。 季岑面无表情。 第143章 假少爷(27) 相接的目光在下一刻各自分开,谢锦程重新看向怀中的少年,轻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被后知后觉听出来的白毓臻抬眼一瞪,手掌一推,有些不开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嗯嗯嗯。”谢锦程含混应着,也不反对,只是一味地在小竹马要转过身去时长臂一勾,扑腾着的少年又成了他的“怀中之物”。 散发着浓浓热意的身躯紧挨着白毓臻的后背,男生阔挺的脊背舒展,自后面将他完全嵌在了胸前。 被子下,谢锦程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根贴着怀中人光洁的小臂摩挲——直到将那双微凉的手完全拢住。 微微粗粝的指腹从柔嫩的指根处慢慢伸入、交插,直至十指相扣。耳根与脖颈相接处一股股热气扑来,深夜中,犹如闷在厚重玻璃罩里的气音透着说不出的磁性,谢锦程轻笑:“宝贝,承认吧,你就是依赖我,离不开我。” “娇气包……”低低的喃声透着满溢出来的喜爱。高挺的鼻梁越发凑近,一下下,耳鬓厮磨,被锢住一动也不能动的白毓臻不知怎的,心跳越来越快,黑暗中,倏然闪过的潋滟水光在眼尾映出,脸颊在微微发烫。 皎白的月光下,清楚见到这一幕的季岑目光清明沉静,无人所见之处,深墨色在眼底的暗处翻涌。 不知何时,怀抱着的两人姿势发生了改变:高大的男生勾起脊背,将脸埋入身前少年散发着软香的肩颈处,被凌乱的碎发遮挡住的脸上、是露骨的痴迷。 也是因此,当颤抖着抬起眼睫与地铺那头的季岑对视上时,慌张的只有白毓臻一人。 他下意识地嘴唇蠕动,短暂的气音还未发出,在睁大的双眼中——季岑伸手,修长的食指直直地抵在了唇前。 “嘘——” 不知何时,那地铺上原本一人有余的相隔距离被无声无息拉近,正沉浸在“温香软玉”中的谢锦程不知道,他的甜心不止一个“品尝”的食客。 微微凸出一小块精巧骨头的脚踝离开了被子,冷空气来不及覆盖其上就被阻挡——一只冷白的手缓缓握合,半晃的月光中,青筋蜿蜒其上,似是一把逃不开的枷锁,将雪白美丽的少年毫无一丝余地地禁锢住。 前后夹击,无处逃脱。 ——当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听着村子里响亮的鸡鸣声,身边人克制着减弱了声音的起床声,被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颊的白毓臻困顿得不行,脑袋轻轻一动,一缕发丝滑下,连带出一串细小的痒意。 “唔……”轻声哼哼着,白毓臻皱了皱鼻尖,不愿意醒来的模样惹得已经洗漱完毕出去慢跑了一圈回来的谢锦程轻笑出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变盛的日头,屈指刮了刮小竹马的下巴,“小猪,该醒了,再睡就头疼了。” 不知是不是刚来的第一天白毓臻的“放言”起到了“威慑”的作用,总之直到假期过半,他们与季正豪一家人都相安无事。就连本以为会“作妖”的季修杰,也安安静静,一点不往他们跟前凑。 就这么过了几天,除了谢锦程时不时落在他身上的担忧目光,一切都安好。 终于一天夜里,从外头打完电话进来后,谢锦程神情变幻了好几番,最后一咬牙大步向前,双手支在了床沿上,从后头看去,像是将白毓臻抱在怀中—— “白小珍,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别、别总是憋着。” 嗯?白毓臻抬眼,有些不解,“憋什么?” 谢锦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心痛模样,“这么多天,我就不信你没看出来,季正豪他们根本就没把你当……当、”直挺的肩背泄气般的微塌,额前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双眸。 半晌,一道平静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没把我当儿子,当亲人,对吧。” 白毓臻看着愕然抬头的谢锦程,与他对视,眨了眨眼,面上并没有什么波动,神情自然,“我没什么感觉,真的。” 或者说,这本就是白毓臻知道的结果——从脑海中的文字出现的那一天开始。 原剧情中的“假少爷”最后的结局那么凄惨,若说只是遭到了白家厌弃,倒也不至于,一个独立的人难道离了白家就活不下去吗?还是说……给予“他”打击的不止是养“他”的白家,还有生“他”的季家。 而现实中,白毓臻的爸爸妈妈很爱很爱他,之所以回乡下,也只不过是因为“强制剧情”,所以,他现在的心情很平静,似是冥冥之中,早已明了什么。 “阿锦,别为我伤心,因为……”床上的小少爷歪了歪脑袋,双手轻轻拉住谢锦程的手,晃了晃,“我有很多爱我的人,包括你。” 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季岑下意识在心中接道:也包括我吗? “……” “算了——!”谢锦程长舒口气,叹笑道:“本来我也就看这一家人不顺眼,这下正好!” 他没说的是,这几天他最担心的,就是小竹马会将季正豪和段倩然放在心里,越在意才会徒生伤心,而现下白毓臻平静的态度,换做不知情的旁人可能会觉得有几分冷漠,但谢锦程却对此乐见其成。 他的珍珍就该每日无忧无虑,被他所爱和爱他的人包围着,平安顺遂一生。 直到死亡的那天,谢锦程也愿意牵着小竹马的手,与他一起闭上眼睛,真正的从幼时懵懂,到白发苍苍。 这样的想法闪过谢锦程的脑海,他一下就怔在了原地。 而对此丝毫不知的白毓臻将自己埋进被窝,合上眼睛前,嘴里还在嘟囔着“明天要去看、去看……” 第二天。 ——从天不亮就上山,直到日头高高悬挂在东边,一行三人才终于到了目的地: 白毓臻、季岑、老太太。 季奶奶带白毓臻来看他的爷爷,已经死去的爷爷。 看着面前错落凸起的土堆,白毓臻轻轻喘着气,唇边递来季岑背着的保温水杯,温热的水划过喉咙进了肚子,才稍稍舒缓了一些指尖的凉意。 今天的行程白毓臻对父母和哥哥进行了隐瞒。 因为幼时体弱多病,不乏有“小儿难养”的诊断言论,白缙和章忆泠是用尽了各种心思才将小宝宝顺顺利利地养大,因为太过疼爱,“爱则生忧,爱亦生怖”,以至于一些先前不在意的事情,在幼子身上,也会让章忆泠升起十分的警惕心。 比如每逢七月半、清明节之类的日子,白家都会紧闭大门,就连清明时老家的祭祖,在白毓臻十二岁之前,白缙都没带他去过。 生怕身子孱弱的幼子出什么意外。 也许落在旁人眼里,这有些可笑了,但父母之爱之深之切,无法过于苛责。 此时白毓臻看着面前在季正豪的劝阻下坚持要上山的老太太,抬脚走上前,“奶奶,你还好吗?” 老人摆了摆手,布满皱纹的脸颊动了动,“我还没你们想得那么老,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前头就是了,让小岑带你去吧,奶奶坐在这儿歇一会。” 于是白毓臻只好作罢,跟在点了点头的季岑走进了掩盖在树木与杂草的坟地里。 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最终站定在一处土坟前,季岑没有回头:“这就是爷爷。” 白毓臻看着墓碑上老人的名字,顿了顿,轻轻开口道:“爷爷,我是……毓臻,我来看你了。” 树叶被风吹着沙沙作响,他听到了季岑的声音:“小时候,季正豪成日不着家,我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在村子里长到六岁。” “他是个好爷爷。” 白毓臻站在土坟前,中间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实际上,却横亘了不相见的十七年、生与死。 “这么说来,我们都是幸运的孩子,都有一个爱自己的爷爷。”想了想,白毓臻眉眼轻弯,这样说道。 一旁的季岑转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与爷爷“相认”后,阳光逐渐烈了起来,回去的路上,季岑扶着奶奶走在前头。因为心情稍微有些沉重,白毓臻慢慢落在了后面,风吹动草叶簌簌作响,恍然间,他瞥见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这里是村里的坟堆,而此时距离清明节还远着呢。 不知怎的,白毓臻的心跳逐渐加快,一下下,驱使着他偏离了原本下山的路线。 因为这片山头地形复杂,尽管眼睛盯得有些酸涩,只是忍不住一眨的功夫,前头跟着的人影就消失在了树林之间。 白毓臻这才骤然清醒过来,环顾四周,意识到了此时这片地方,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他深吸一口气,就要转身离开,却一扭脸,目光瞥见了一张人脸。 ——!!! 他呼吸一窒,几秒后才意识到,那是一张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个长相秀气温婉的女人。 鬼使神差的,白毓臻原本要转身的动作顿住,鞋子踩弯了地上的杂草,他伸手拨开树枝来,走了过去。 近了才发现,这块坟墓与其他人的不同——村里的坟大多数,是只有名字的,但这块坟墓前头不仅立了石作的墓碑,上头还贴了照片。而且墓碑边上,没有像其他坟前一样摆放着水果什么的,而是放了一束满天星。 “赵、心、兰。”他看着上头刻的字,轻声念道。 “你认识她?”一道声音兀地在身后响起。 白毓臻蓦地打了个激灵。 第144章 假少爷(28) 那人径直走上前来,越过白毓臻,弯腰将那束有些蔫了的满天星拿起,又放了一束新的,这束是粉色的。 她转过身来。 白毓臻忽然就意识到,这个女人就是刚才自己跟着的人。 在女人的视线中,这个忽然闯入的少年脖颈修长,面孔白净,有着一副出色的好相貌,此时因为后知后觉的尴尬而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唇,细白的手指碰了碰鼻尖,呐呐出声:“你好……” 女人的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直到白毓臻鼓起勇气抬眼看去时,却忽然听到她说了一句:“你很面生,我之前在村里没见过你。” 他一愣,才慌忙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其实并不认识您和、这位女士,我——” 他的余光瞥过墓碑上赵心兰温婉的面容,支支吾吾。 到底要怎么才能双脚直立地站在地球上、厚着脸皮用嘴说出“自己是尾随来的”这个事实…… 白毓臻紧张地手指都发凉了。 女人却在这时收回了视线,她看着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忽然轻笑一声:“她是我的姐姐。” “也是我的‘妈妈’。” 白毓臻怔怔站着,听着女人怀念般地开口:“姐姐大我十岁,从我记事以来,就是她陪在我的身边,我妈生我死了,我爸……”她冷哼一声,“不提也罢。” “……”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一个土坟前,就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起了话。 ——太奇怪了,但又没人打破这副画面。 “您一定很爱她。”听到最后,白毓臻下意识感慨道。 山路并不好走,看之前那束被替换掉的满天星衰败的状态,上一次应该就在不久前,果然,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了点头:“她死后,只要工作不忙,我每周都会来看她。” 白毓臻看着女人怀念的侧脸,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些许酸软,就当他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远处的树林中却隐约传来了喊他名字的声音,“珍珍——白毓臻!” 他心中一颤,刚要慌忙回应,却在看到女人的侧脸时忽然一顿,他深吸一口气,鞠了个躬:“今天是我冒犯了,我该走了。” 他想,应该留给这位女士静静怀念的空间。 说完,白毓臻就要转身离开,在走出了几步后,身后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 “白毓臻?真是个好名字……我的名字叫赵心眉。” 那少年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渐渐远了,只余赵心眉一人站在姐姐的坟前,不知过了多久,有些惘然的声音随风消散了: “真奇怪,我居然会有一种与他一见如故的感觉。” “如果……也该长这么大了吧。” ——而离开的白毓臻对此一无所知。 山林中的呼喊声愈发清晰,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男生们的面前时,毫不夸张地说,即使是在崎岖的山路上,谢锦程靠近的速度一样很快,男生握着他的手臂时力道之大,让白毓臻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对自己的紧张。 后知后觉的,他忽然就心生了几分愧疚之意,而这份稍显沉重的情绪在看到不远处静静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季岑时达到了顶峰。 “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后背被谢锦程一股大力拥入怀中,“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男生话语间的喘气声在耳边,脸颊紧贴着的胸膛剧烈起伏。 白毓臻倏一垂眸。 “不会了。” “……什么?”感受着“失而复得”情绪的谢锦程下意识问道。 怀中的小竹马微一后退,离开了他的怀抱,正当他不明所以有些紧张的时候—— 白毓臻抬手,轻轻牵住了谢锦程垂下的手指,迈开步子,踩过顽韧的杂草,走到季岑面前,因为高了一个石阶,白毓臻与他堪堪平视,“今天是我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男生漆黑沉静的眼神微动,在白毓臻抿唇长睫垂下的时候,终于开了口:“珍珍,不要道歉,我以后会牢牢牵住你的手。” 这样,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再看不到你,脑中只剩下空白一片的茫然。 下山的路上,白毓臻被两人前后夹击,路子不那么窄了后,谢锦程和季岑一左一右地与他并排,听着他讲述着方才山上发生的事情。 “……说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就跟在了她的身后。” 白毓臻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谢锦程马上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听你的语气,那个逝者的妹妹也没怪你,没事,别多想了。” 倒是季岑一言不发,在白毓臻无意间几次看过去时,男生的脸上都沉寂着,直到进院门前,他才听到对方蓦地开口的声音: “‘赵心兰’,我见过这个名字。” ……见过? 很奇怪的形容词,但对上季岑转过头来直视他的那双眼,白毓臻眼皮一颤,胸口骤然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 院子里奶奶的唤声传来,他回过神来,下意识抬脚朝着老人走去,于是这份怪异打着圈就飘走了。 只留下院门口的季岑,眼底的幽暗深不见底一片。 不到一天,上山的事情终究是没有瞒过家人,闹哄的集市边,被罕见严肃地“教训”了一番的白毓臻靠在树下,耷拉着脑袋,看着不远处逮着大爷买糖葫芦的谢锦程的背影,垂头丧气、心虚极了,“哥哥……我错了——” 视频里,正在头等舱等待飞机起飞,处理加急事务的白景政抬眼淡淡一瞥,镜片无机质的冷光在镜头前闪过,声音低沉,“错哪了?” “错在、错在不该自己去、去……”屏幕里少年雪白的小脸纠结地皱了起来,“去看爷爷?”还是“坟墓?”似乎怎样都有些—— “错了。”白景政放下手中的钢笔,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黑眸透过手机看向白毓臻,“不是你擅自上山这件事本身,而是你把这件事瞒着我们。” 少年那张新雪般纯洁漂亮的脸上渐渐浮现几分迷茫,夹杂着理解不了的怔然,男人放缓了语气,醇厚磁性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珍珍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只有一点:不要瞒着我。” “能做到吗,宝宝?” 屏幕外,谢锦程的手出镜,白毓臻的嘴角被碰上一颗红彤彤的山楂,柔软的唇瓣离开就沾上了蜜色的糖浆,亮晶晶的,他下意识舔了一口,才对着白景政点了点头,模样很乖:“知道了,哥哥。” “……嗯,这两天乖乖待着别乱跑,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明天是三人回帝都的日子。 飞机上空乘人员温馨提示即将起飞的声音响起。 白景政收回目光,对那头投喂甜食的谢锦程视而不见,在“哥哥快挂吧”的软软催促声中,修长的手指点按,挂了视频。 “……唔,好甜。”嫩红的舌尖一下下舔舐着山楂外的糖衣,白毓臻眯起了眼睛,“啊呜”一口咬下,雪白的腮一动一动,得像只可爱的小松鼠。 这是他们在村里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回去了,正巧,赶上走村的大集市,也算是体验了一把“赶集”的乐趣,随着糖葫芦逐渐被“消灭”,小贩们越来越多,村里的人纷纷从家里走了出来,一时之间热闹极了。 没过一会儿,谢锦程又瞧见了一个卖刨冰的,他扭头看着站在树荫下看手机、额角微微渗出了汗的小竹马,眼珠一转就朝着刨冰车走了过去。 手机“叮咚”一声,白毓臻本想随意一瞥,眼神却在下一秒定在屏幕上的信息上: [找到了。] 发信人是季岑,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正在加载的照片,加载的圈不停地转,他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最终放弃。 “村里信号怎么这么差……”白毓臻嘟囔着,集市的人越来越多,人声嘈杂,太阳高悬,这下更热了,谢锦程也不知道去哪了,想了想,他抬脚从集市后头绕了出去,打算先回去找季岑。 “到底有什么事呢?”自言自语着,随着熟悉的院墙在眼前出现,白毓臻加快了脚步,短短一段路,他的背影微微紧绷——因为大路与广场被赶集的人群挤占了,所以他只能从村里池塘边的那条小路绕回院子。 “季岑——你疯了!” 院墙里头的喊声令白毓臻一愣,站在原地反应了两秒后,他表情一紧,瞬间意识到是今天不舒服而留在屋子里的季岑出了事。 紧接着,嘈杂混乱的声音交织着响起,白毓臻的脚步快了,还不等绕到院子前,一道人影便朝着他的方向跑来。 ——是季岑。 白毓臻喊道:“阿岑!” 男生倏地收了奔跑的步伐,偏头看过来,看清的一瞬间,白毓臻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你的脸——谁打你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男生的右脸上,一道掌痕红得刺眼,上头的指痕甚至在短短时间内肿了起来,足见施暴之人用力之大。 白毓臻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看着一言不发的季岑,胸口很快积蓄起了一股怒气。 这股激烈的情绪来得快,在短短的时间内,化作几根坚硬的线,调动着他的身体。 白毓臻转过身去,看着面露惊怒之色的季正豪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男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那一刻,白毓臻无法形容季正豪的脸色,只觉得一张驳杂的陈旧纸张即将要被尖锐之物戳破,以至于惊惶、恐惧地皱在了一起。 “毓、毓臻……你怎么在这儿。”男人的声音很干,粗粝中带着几分沙哑,“怎么没去集市上玩啊——” “……”白毓臻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动不动,渐渐的,一种陌生的疑惑在那双黑黑的眼眸中浮现,“我如果不在这儿,你想干什么呢?” 他微微偏着头,目光从僵住的季正豪,慢慢滑向跟在父亲身后、面红耳赤的季修杰身上。 “二打一?” 第145章 假少爷(29) “白毓臻,你别多管闲事!” 乌黑的眼珠转动,白毓臻看向伸着胳膊直直指向他的人,唇角抿直,彻底面无表情了起来,“什么叫‘多管闲事’,你爸都打人了,说起来,这算‘家暴’未成年吧?” 小少爷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留情面,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岑是你们的仇人呢——” 季正豪瞪着眼睛,被他说的话堵得胸膛直起伏,一旁的季修杰见状气得鼻孔朝天:“你怎么和我爸说话呢!” 垂着身侧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攥紧,白毓臻不为所动,冷喝道:“季正豪他打人还有理了?!” 他扭头看着季岑脸侧的掌印,气不过,大步上前,一边走一边说:“我倒要看看你们凭什么说打人就打人。”他目不斜视,一点目光都吝啬分给后头的那对父子,目光凝在季岑手上的东西,下意识开口:“阿岑,你手里拿得什么东西?” 季岑低头正要将手中的东西展开递给他,就在这时,一道怒吼声响起: “不准——!”是足以怀疑喉咙喊破的力道。 白毓臻脚步一顿,皱着眉头刚要转身,却在扭头的一霎看到季正豪擦过他肩膀,大步奔跑下,男人糙黄的脸上、肉在微微颤动。 “你……”下一秒,他与一双目露凶光的眼睛对视上—— 白毓臻心头一紧,几乎是想也没想,就下意识伸手,脚步一偏正好挡在了季岑面前,而与此同时,季正豪原本伸向季岑的手在惯性下,碰到了白毓臻的肩膀。 “噗通——”一声,村里的池塘溅起一朵水花。 “珍珍!”季岑脑袋轰的一下,喉咙中发出了撕扯血气的吼声,方才面对着季正豪父子始终沉默的脸上脸色铁青,下颌骨颤抖着,从头到脚感到一股寒意,下一秒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纵身跳入了池塘中。 冰冷的水转瞬间淹没白毓臻的口鼻,黑暗潮水般向他涌来,像是窒息的人被硬生生抽出最后一丝自由的氧气,胸腔传来被挤压的痛感,手臂下意识扑腾,却在挣扎地探出脑袋睁眼时看到了……水。 铺天盖地的水。 他恐惧的根源。 这种情绪化为一条没有尽头的绳子将他牢牢攥住,扑腾的手臂逐渐失了力气,喉头与声带一同紧缩,想张口,却又被呛了一大口水。 ……坠落。 晃荡的碧色水波中,“噗通”一声,阳光与季岑一同刺破这道牢笼,酸涩模糊的视野中,男生如一只剑鱼,破空向他射来。 细白的小臂被攥住,力道之大令白毓臻眼睫微颤,恐惧与求生的欲望交织在一起,胸腔的闷痛钝钝,心跳如擂鼓。 “别怕、别怕珍珍——”季岑颤抖着声音,“我来了,我来了,我带你上去……” 此时的男生失了一贯的冷静,那种混乱尖锐的情绪在他的脑中不断闪现,当从后面抱住白毓臻往上游的时候,他死死咬着牙,任由不知何时涌上的血腥气萦绕在口腔。 快了、快到了…… 岸上的父子两人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到,僵硬在原地,看着季岑将白毓臻抱上了岸。 冰冷的水浸透了全身,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岸上的风一吹,躺在地上的少年无意识地瑟缩轻颤,他的身边,半跪着的季岑双臂支撑在地上,垂着头,水珠一颗颗沿着湿黑的发落下,坠在地上那张苍白漂亮的面上,像是一滴透明的泪。 地上少年的胸膛微弱起伏,水珠沁在光滑洁白的脖颈上。 “珍、珍珍……”冷白的手颤抖着,青筋一根根暴起在脖颈上,季岑垂下的眼睛深黑,一点光都透不出来,双手悬在半空中,半点不敢落下去,抖得厉害。 “白小珍——”拉长的声音带着笑意,脚步声由远及近,“看我给你带什么来啦~珍珍、小珍珍……”谢锦程的身影自小路上出现,“是哈密瓜味的刨——” 塑料杯怦然坠地,点缀着棉花糖和坚果的刨冰随着乳白色的牛奶缓缓淌出,与此同时的,是谢锦程猝然加快的脚步。 越来越近——他看到了那个躺在地上,浑身上下只余苍白之色的脆弱少年。 “……珍珍。”喉头挤出来的声音在发颤,大脑“嗡”的一下空白后,是倏地窜出的迫切,他近乎惶恐地奔到季岑身后,看到对方此时僵住的姿势,想了不想一把将其拨开,“让开,我来——” 双手交叠按压,一下、两下…… “咳、咳咳咳——”池水被呛出,湿长的睫毛轻颤,最终缓缓睁开。 谢锦程惊喜地喊道:“珍珍、你醒了!” 看着白毓臻睁开眼睛,一旁的季岑才倏地深吸一口气,像是真空环境中涌入鲜活的空气,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呼吸的权利。 “珍珍,你感觉怎么样?啊……还难受吗?”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声音沙哑,神情温和地不像样。 谢锦程的目光也紧紧攥在白毓臻身上,眼神灼灼—— 可苍白的少年只是睁着眼,连呼吸的起伏都是几不可见的,仿佛躺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漂亮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bjd娃娃。 “……珍珍?”就连谢锦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会这么虚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 时间像是在他们的眼前拉开了一场黑白序幕,最终尘埃落定时——医院的白炽灯照得每个人都脸色惨白,当章忆泠和白缙赶到的时候,留在外面的,只有两个失魂落魄的男生。 谢锦程双手抱头坐在椅子上,季岑浑身湿漉漉的,肩膀靠着背后的墙壁,侧脸的发落下,遮住了他看不清的面容。 “小岑、锦城,到底是怎么回事,珍珍、珍珍怎么——”章忆泠眼睛通红,声音抖得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谢锦程一口气分几段吐出来,将自己买完刨冰后寻找白毓臻、见到白毓臻的情景完整讲述出来,当听到“他就躺在那里”的时候,章忆泠忍了一路的泪水决堤而出,颗颗滚落,止也止不住,清瘦的脊背颤抖,被下颚紧绷的白缙揽在了怀中。 向来冷静稳重的白总眉头紧锁,深深形成一个“川”字,克制着,看向一言不发的季岑,“小岑,你说。” 靠在墙上的男生抬起头来。 饶是谢锦程,也吓了一大跳,那张脸上的颜色,是只有在死人脸上才能看到的惨白。 “我在季正豪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然后……” 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只有季岑的声音在沙哑地响起,又缓缓落下。 白缙听完后,沉吟片刻,“小岑,你说的东西……是什么?” 季岑眼皮下敛,在另外三个人的视线中,他抬手,像只僵硬的提线木偶,动作间犹如失了灵魂的缓慢,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红色的本子,在看清封面的那一瞬间,谢锦程听到自己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红色的结婚证被打开,上面的一男一女挨在一起,笑着看着画面外的人,季岑干涩的声音响起:“这个女人,叫、赵心兰,珍珍见过……她的坟墓。” 闻言,谢锦程恍然大悟,随即迅速地对章忆泠和白缙讲了那天他们上山找到白毓臻后对方给他们讲述的事情。 在得知逝去的赵心兰还有一个妹妹时,白缙点头,打电话下去交代了什么,看着手机屏幕熄灭的那一瞬间,谢锦程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开始发生变化了。 而病房里的白毓臻却陷入了一场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沉睡。 二十分钟后。 “珍珍——!” 病房的门被一股大力推开,下了飞机直奔过来的白景政大步走到他的病床前,黑色的风衣在空中划出锋利的弧度,男人眸色深深,呼吸乱而急促,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站在这里,下巴微微颤抖,罕见地显示出了内心的慌乱。 “宝宝,睁开眼睛,看看哥哥……好吗?” 高大的男人深深地俯下身来,冰凉的手轻轻、又细微地抖着,触上床上少年干燥柔软的指腹。 “明明医生说了珍珍的大脑没有受到伤害,为什么、为什么还是醒不过来——”一旁的章忆泠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哽咽地说着。 ……很奇怪,白毓臻垂眼。 他能看见妈妈颤抖着手抚摸他的面颊时通红的眼眶,看到爸爸疲惫的背影在窗边,白毓臻知道,他在难过。 但他却醒不过来,只能像是个无形的第三者一样,看着自己单薄的身体陷在病床上,面色苍白,静静的,仿佛要就这样永远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 还是、改变不了吗—— 白毓臻怔然着,自半空中,伸出手,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上病床上“他”的眉眼。 [恭喜任务者,属于“你”的剧情点已全部完成!感谢您的配合,再见。] 恍惚中,脑海中的文字无比刺目,而与此同时,他能感受到,某种一直无形中禁锢他的力量……消失了。 半晌,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白毓臻无奈地想要轻笑一声,密丛丛的漆黑长睫颤啊颤。 他的眼眶红了。 好舍不得……啊。 如果故事走到了终点,是不是炮灰注定无法得到善终的结局,就因为他只是剧情的镶边料? 可是、可是……白毓臻看着病房里有如实质的悲伤,摇了摇头。 “不该是这样的,我……我有很多、很多的爱。” 我同样爱着许多人。 可是他们在哭—— 这不该是我的结局。 第146章 假少爷(30)完 病房里,在所有人紧盯的视线中,病床上的少年睫毛微颤,在章忆泠遏制不住的惊叫声中,缓缓睁开。 “白、博明。”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尽管只是半虚的气音,却在此时静得落根针都能听见的病房中无比清晰。 “宝宝,你在说什么?”章忆泠双手紧紧抓着她失而复得的幼子,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乍一听闻熟悉的人的名字,一旁的白景政倏地与白缙对视一眼,在那一瞬间,两个男人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铡刀落下的锋利残影。 一同守着的谢锦程也想上前来,但因为情绪和身体终归受到了损耗,在说完那三个字后,“别、担心我——”白毓臻重新陷入了沉睡。 而这一次,医生对他们点了点头,“白小少爷已无大碍,现在醒不过来只是他的身体在自我恢复。” 他太累了。 ——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彼时陪在他身边的,是白景政。 “哥哥……”他微微转过脑袋,撞进了一双沉寂漆黑的眼睛里。 “宝宝。”男人似是笑了一下,在白毓臻下意识要回以一个笑的时候,眼前的薄唇微启: “哥哥爱你。” 他愣住。 “你醒不过来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如果你……”白景政的面色平静,顿了一下,“哥哥就陪着你,到任何地方。” 哪怕是死亡。 白毓臻怔怔地看着他,心头狠狠一震,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脑子变得空白,思绪像是断掉的线,只能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个神情自然到好似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的男人,白景政伸手轻轻抚了抚他颊边滑落的发,然后俯下身来,在他颤抖的眼皮上,落下了一个吻。 接下来几天,堪称白毓臻最漫长的几天,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刚出院没多久,倒霉催的,又进去了。 而这一次,心脏再也经受不住惊吓的白缙和章忆泠三令五申,一定要他留院查看,直到彻底没事。 “妈妈的心肝儿啊——”每当白毓臻悄咪咪地想开口提出院时,章忆泠就会抱着他,轻轻晃着。 于是想出院的心思只能彻底作罢。 但虽然人在医院,住院的时间里,白毓臻也没漏掉外面发生的事情。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二叔白博明被撸了职位,没过几天,竟然进了监狱! “……为什么呀?”腮帮子鼓鼓的,白毓臻咽下甜甜的哈密瓜,有些疑惑。 谢锦程冷哼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他主导,季正豪一家怎么能找到你?” “认亲”原来还和白博明有关系? 他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看向另一边自进了病房以后就一言不发的季岑。 谢锦程看着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臭臭的,但还是起了身,警告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身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白毓臻看着季岑,心头一时间有无数个问题,但最终他张口,问道: “他……还做了什么?” 但在他的询问下,男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白毓臻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是……所有、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霎时,大脑内涌入无数画面:宴会上那条陌生短信、蓄意偷拍的照片,再往前,是季正豪在校门口的第一次出现、最开始那个晚修时莫名其妙出现的纸团,甚至——白毓臻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被、被关在体育馆……也是他。” 而每一次,白毓臻都正好那么巧的出现在体育馆,直到最后被拍了照片,而这幕后的大手——也许,白博明得知“真假少爷”这件事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早。 白毓臻的脸色有些苍白,怔怔地摇着头,想到黑暗中男生曾经汗湿的苍白面颊,和他那句轻描淡写的“半小时才会发病”。 “……为什么呢?他讨厌我,因为我曾见过他可憎的真面目,但、”小少爷眼眶悄无声息地红了,他看着始终平静的季岑,“但你是他的亲人啊。” 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眸中,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珠轻轻一动,粼粼的水光洗刷着,泪光晶莹。 真漂亮…… 这颗眼泪为我而流。 季岑漆黑如潭的眼中眸光微动。 “亲人?珍珍,你错了。”他摇了摇头,“在白博明的心里,我们只是他的工具,一个能够使他不择手段达成目的的工具。” “白博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岑倾身上前,微凉的指腹触上那胭脂红般的眼尾上透明的泪,那抹温热仿佛变成了一颗小小跳动的心脏,在他微微张开的掌心、小小一颗,可怜可爱。 “因为他本身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所以才能在得知“真假少爷”的真相后,第一时间选择隐瞒,转而利用起了季正豪夫妇,就为了激起季岑与白毓臻之间的矛盾,让季正豪像是一颗“老鼠屎”一样扰乱白家,他好趁机渔翁得利,坐上白氏集团顶端的那个位置。 但天不遂人愿,白家风平浪静,白毓臻——这个在小时候就被他见到自己丑恶一面的娇纵小少爷,居然还没被赶出去,于是,宴会上,那张偷拍的照片出现了。 这么多年,白博明从未回去祭拜过他车祸逝世的养父养母,冷心冷情到叫旁人寒颤。 白毓臻被慢慢地拥入一个怀抱,恍惚间,他听到头顶男生淡淡却又清晰的声音: “珍珍,爱你的人有很多。所以……多看看你的身边。” 看看我。 病房外,谢锦程的手微微攥紧了。 ——住院的这段时间,贺桦也时不时在他面前刷脸,贺大少爷显然对白毓臻一言不合就回村的行为颇有怨念,硬是死缠烂打,甚至连“校庆排练”这样的借口都找了出来,再加上态度良好,好歹是渐渐赢得了小少爷的笑脸,看他开心,谢锦程和季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出院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是个清爽的好日子,白毓臻出院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向未知的前方,最终,在一家饭店停下。 车门被打开,白毓臻抬眼一愣,门外的竟然是他以为在公司加班的白景政。 从白博明爆雷开始,到他进局子,公司高层也受到了不小的动荡,这些天,白家父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哥哥?” 他被男人牵着手带下车,进了饭店,季岑跟在两人身后。 在进包厢门前,白景政顿住了脚步,身侧的白毓臻有些不解地抬头,就在这时,男人开口:“宝宝,今天带你见个人,进去后,如果……”白景政罕见地皱了皱眉,“如果你心情不好,我们就离开。” 听着耳边哥哥的“预警”,白毓臻一头雾水,但也只能跟着点了点头,眼睁睁看着白景政牵着他的手推开了门。 包厢内几人的谈话声戛然而止,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的兄弟三人。 白毓臻对上章忆泠的目光,下意识笑道:“妈妈。”他转头,“爸爸。” 视线转移,当看清那背对着自己的女人时,他愣住,下意识脱口而出: “是你——” 那个在山上,赵心兰墓前见到的女人——赵心眉。 这一次,女人仿佛褪去了那无形中总是笼罩着周身的那抹疏离,看着落座的少年,眸光微动,眼神久久地落在他的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白毓臻自然没有错过赵心眉的眼神,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妈妈。 章忆泠倾身过来,握了握他的手,轻声道:“宝宝,今天让你和小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在白毓臻疑惑的目光中,赵心眉开口,娓娓道来了一桩陈年往事: “季正豪和我姐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小……” 婚后,最初季正豪也是本本分分,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 “一切的改变,从我姐怀孕开始……”赵心眉的眼神开始冷了下来。 怀孕后,赵心兰的妊娠反应剧烈,以至于她不得不休息在家,生活的重担一下全落在了季正豪身上,慢慢的,男人浑然忘却了他的妻子所承受的苦痛,只一味地开始抱怨,到了临产期,夫妻两人的关系已经出现了隐隐的裂痕,而赵心兰在夜里,摸着隆起的小腹,一腔母爱地喃喃道:“宝宝,妈妈好爱你的,快来见妈妈吧……” 当羊水提前破了,被推进产房的那一瞬间,她还在想着,如果季正豪在她的宝宝出生后还是这副死样子,她就和他离婚,带着她的宝宝和心眉一起生活。 ——但她永远留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那时候我还在寄宿学校,我姐属于提前发动,但当我急匆匆赶回去的时候,季正豪那个垃圾告诉我……一尸两命。” 赵心眉眼中的恨意让人心惊,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可谁知道,段倩然那个贱人当时就在那家医院工作,她和季正豪在我姐怀孕住院的时候好上了,因为一时嫉恨,她做了手脚,而事后坦白时却已经晚了,之后季正豪为了隐瞒他出轨的事实,骗了我,我伤心之下恨得再也不愿见到他们——” 这场长达十八年的“换子乌龙”彻底得见天日。 “所以你是、你是我的……”白毓臻看着赵心眉,不知何时,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 女人看着他,眼眶也不知何时变红了,她站起身来,颤着声,“珍珍……我可以这么叫你吧。”见白毓臻点了点头,赵心眉再也忍不住了,她大步上前,将同样站起来的少年一把抱进了怀中,声音中的哭腔止也止不住,“我是、我是你的小姨啊——” 怀中的这个人,是她姐姐的宝贝,是她姐姐死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属于她的亲人。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重要的人用生命给她留下的遗产。 现在是她的宝物。 “小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赵心兰摸了摸白毓臻湿润的面颊,定定说道。 当季正豪和段倩然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等待中,见到了上门的警察,他们终于知道,一切的一切,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但这些,也只是在晚饭前被白景政提了一嘴,季岑神情淡淡,而白毓臻倒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们对阿岑曾经那么坏,还背叛我的妈妈,现在这样,活该!” 小少爷眉眼鲜活,吃了一口季岑放在他碗里的排骨,哼哼道。 这个话题很快过去,饭桌上,章忆泠问起了他们关于校庆的事情,然后如愿以偿地收到了宝贝甜蜜蜜的撒娇:“妈咪,你和爸爸一定要来看我们的表演~” 所有人的目光看着这个笑得漂亮的少年,神情中满含宠溺,那是他们的小太阳,他们的开心果,他们最重要的宝贝。 圣凯文斯的校庆上,观众席上,章忆泠眉眼弯弯,看着舞台上她的漂亮宝贝,时不时拍下照片,一旁的白缙则完全褪下了外人眼中冷矜沉稳的老总模样,看着幼子的眼中充满了爱意。 至于其中的剧情,被沉浸在为幼子上台表演而感到骄傲的夫妇俩一同忽略过去了。 舞台上,剧情接近了尾声,美丽的珍珍公主经历了亡国、被国王掠夺、遇见拯救者般的王子,又在神秘的皇后的陪伴下逐渐变得坚强。 当最后一幕,公主长长的裙摆自冷白的石阶逶迤而下,皎洁的月光下,那抹纤瘦单薄的背影立在许愿池前,但这一次,公主不再垂泪,他学会了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勇敢起来,为自己而活,不依附任何人。 舞台上的红色幕布缓缓落下,这场视觉盛宴迎来了观众的掌声如鸣。 后台,离开了台下人的视线,提着裙摆的白毓臻被谢锦程牵着手,男生笑起来,站在平地上,看着阶上的公主,喃喃道:“珍珍,你真好看……” 贺桦和季岑在一旁,罕见得达成一致,点了点头。 白毓臻还未开口,便看到一身深黑西装的白景政朝他走来。 “哥哥——”刚刚开口,高大的男人便一伸臂,在他的惊呼声中,一把托住白毓臻的小腿将其抱了起来,转了个圈。 “这是哪家的漂亮小公主啊——”章忆泠和白缙笑着向他走了过来,随着两人的靠近,白毓臻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他正要故作生气地让哥哥放他下来,却在下一秒眼前一亮: “小姨!” 赵心眉微笑着看着他,举了举手上的相机,“小姨再也不会错过你的每一个耀眼时刻。” 相机被路过的许妙妙接过,赵心眉被白毓臻牵着向前,站到了他的身边。 “咔嚓——” 在照片上,最美丽的公主的笑魇如花,章忆泠、白缙、白景政、季岑、谢锦程、贺桦、赵心眉,他们站在他的身后,是他永远的靠山和港湾;他们的目光注视着他,描摹着他的面容,浓烈的爱意在流淌;有人牵着他的手,给他以温暖,予他以炙热。 而关于那天病房里,为什么第一次醒来的白毓臻会无比清晰准确地叫出白博明的名字,这个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答。 也许……冥冥之中,爱意可跨越山海,突破樊笼,击碎屏障,只为了少年能够幸福一生。所以昏迷后醒来的白毓臻颤抖地说出了幕后黑手的名字。 而那天病房里的人,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也从未想过要得到答案。 对于他们来说,白毓臻在这儿,能够被他们的双眼看着、被他们的双手触碰到,他们能在每一天见到他的笑,双耳听到他的声音在唤着他们的名字,他的一生将会被无数的爱意包围。 ——那就够了。 他们爱他。 第147章 龙傲天(1) 【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楼。】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哇哇啼哭之时,吾曾见过仙人。” ——《大泰朝·樊帝史记》 [嘀——检测到生命体存在,系统正在绑定中……] 纯白空间里,身量纤瘦柔软的青年蜷缩着漂浮在半空中,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后缓缓睁开来。 “这是……什么地方?” 醒过来的白毓臻喃喃道。 [“龙傲天养成系统”绑定成功,宿主你好。] 龙傲天……那是什么东西? 心中的念头刚一闪过,那道机械的声音便随之响起:[龙傲天,顾名思义:出场即具备压倒性实力、可轻松击败敌人的虚构角色。他们往往是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通过各种机缘、经历常人不能经历之磨难,最终一路成长,走上人生乃至世界巅峰。] [而你的任务就是在龙傲天们的成长路上,通过扮演他们身边的路人甲、炮灰、配角等角色,来从某种程度上坚定他们要不断向上、一步步走上人生巅峰的信念。] “……听起来好像不错,这算不算抱上主角大腿呢?”尽管还是对眼下的情况有些茫然,白毓臻却下意识开口道。 [不。] 系统却在这时对他的猜测做出了否定。 [你要扮演的,是注定得不到好下场的角色。] “什、么……?” 空间开始动荡,纯白一点点褪去,在意识彻底归于沉寂之前,白毓臻听到了系统冰冷无机质的声音:[世界1——《千古一帝》正在载入中……] [嘀嘀——载入成功,载入场景加载中:贵妃寝宫。] 白毓臻一睁眼,便听到了周围嘈杂的声音: “娘娘、娘娘——用力啊!再用力一点,小皇子已经看到头了!”女人痛苦力竭的叫喊声中,稳婆不断安慰着,语气急切。 眼前的视野逐渐清晰,白毓臻看到下方的宫殿,朦胧的屏风后——床上一个正在哀嚎的女人。 “娘娘——用力啊!” 一盆盆血水自屏风后端出,进进出出的宫女个个面色煞白,稳婆心急如焚的声音交织着贵妃嘶哑的叫声:“呃——!” 血腥气越来越浓了,白毓臻呼叫着系统,[系统,这是哪里?我要做什么?] 但任由他怎么呼唤,脑海中却始终寂静一片。 直到屏风后的女人骤然长长叫了一声,这声如杜鹃泣血一般,尾音落下,贵妃彻底没了声息。 紧接着,就是霎时惊恐喊叫的稳婆们:“娘娘不好了、不好了——!” 血腥气、叫喊声、匆乱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他的心脏突突跳着,心神一动,屏风后的情景瞬间变得清晰。 方才还声嘶力竭的女人此时已苍白着面容奄奄一息躺在床上,那双凤眸渐渐失了亮光,周围此起彼伏着惊慌的尖叫声。 她要死了。 白毓臻心下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下一瞬身体竟直接穿过了屏风,他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云雾般若隐若现,似青烟般轻浮于半空中,轻薄长袍缥缈兮……若仙人。 在最后一次呼叫系统却仍无应答后,白毓臻看着女人逐渐下坠的眼皮……与浸透床垫后滴滴答答落下的血珠,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 一条生命正在流逝,还有另一个……还来不及看见这个世界就即将消逝的小生命。 “虽然不知道系统为什么会送我来这里,但……” 我该做些什么。 白毓臻怔然地俯身、伸手,当那只柔白的手触上贵妃的小腹时,一层浅浅的白光在他的掌心浮现,而这团白光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床上方才逐渐开始面露死色的女人猛地一个大喘气—— “娘娘!娘娘用力、用力啊——”稳婆几乎喜极而泣。 当一道孱弱的哭声骤然在殿中响起的时候,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汗水浸湿了稳婆和宫女们的后背,贵妃苍白着面色,咬出了血色的唇微动:“我的、孩子……” 稳婆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到她的脸庞,笑着说:“恭喜娘娘,是个小皇子呢!” 床上,力竭的女人终于缓缓笑了,“我的……皇儿。” 白毓臻看着下方这个小小一点、连眼睛也睁不开的小婴儿,眸光微动,仔仔细细地瞧着,柔软的目光划过小婴儿蜷在一起的小手。 看着看着,他不自觉地倾身下去,黑长柔顺的青丝沿着雪白修长的脖颈垂落,柔柔地滑下,细白的手指轻轻地碰上了小皇子的手指。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冥冥之中,襁褓中的小皇子缓缓睁开了眼睛,似渺渺青烟般漂亮得惊心动魄的仙人那双乌润眼睛垂视着他。 不知是不是方才使出了那团白光的缘故,白毓臻能明显得感觉到,这方空间渐渐对他产生了一种排斥感,就连本就半透明的身体也自边缘开始逸散。 [叮——]系统的声音传来,白毓臻心下一凝,知晓是离开的时间到了。 那袅袅浮于半空中的仙人渐渐散了,最终失了踪影。 只余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定定地看着某处,始终不肯把眼睛闭上。 [世界1《千古一帝》脱离中……] [世界1《千古一帝》脱离成功。] ——重新回到系统空间,白毓臻率先开口:“我刚刚呼唤了你好几次,但你没有回答我。” 在短暂的几秒后,系统的声音姗姗来迟:[每个小世界都有自己的世界意识,系统如果贸然出现,就会被立刻发觉,到时你和我都会被踢出小世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不了了。] 白毓臻缓缓皱起了眉,“那我怎么知道每一次的任务都是什么?” 对此,系统的回答很快:[首先,是保证气运之子在成道之前不要死去,其他的,就是不要让气运之子发觉你并非原本要扮演的人物。] 简而言之,就是尽量不要ooc,又或者说,即使ooc,也不能被气运之子发现。 [宿主所扮演的每一个人物,都是自宿主进入小世界后才生成的载体。] 在将白毓臻送到下一个世界之前,系统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为了确保宿主任务的顺利完成,系统会在极其重要的剧情节点发生之前,短暂出现提醒宿主。] [系统不在的时候,请宿主继续努力!] [世界2——《魔皇傲世》正在载入中……] [嘀嘀——载入成功,载入场景加载中:清鸿白家。] 又一次传送,短暂的恍惚后,身体的感知重新回归,但因为有些头晕,他便闭了会眼睛,好不容易待那种尚未完全适应的晕眩感消失,还未睁眼,他便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是刚一看清,白毓臻便指尖微颤,连呼吸都险些滞住——此时他正坐于一棵高高的大树上。 好高…… 他下意识地又闭上了眼睛。 如系统所说,这一次很快,世界背景和知识便涌入了他的大脑: 这是一个修仙背景的世界,主角是上陵宫家的嫡子,自小便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八岁练气,十三岁筑基,十六岁已经成为九州大陆年纪最小的金丹,且与五大家族之一的清鸿白家身系婚约——天之骄子不外如是。 可惜这是个“莫欺少年穷”的龙傲天打脸爽文,在剧情的前期,主角在十八岁时遭遇了一场意外,尽管活了下来,却全身修为尽废。再次回到上陵宫家,整个九州哗然。之后一切都变了:先前因为他的天赋而围绕在身边的称赞与鲜花,一夕之间转变成了无情的谩骂与唾弃。 而白毓臻所扮演的角色,就是那个在主角风光时与其联姻的清鸿白家的家主幼子,自幼体弱多病,娇生惯养,因天赋不佳,修为都是各种灵丹妙药堆砌上去的,在主角修为尽毁后,清鸿白家立刻翻脸与其退婚。 在主角风光时起攀附之心,又在其落魄之时落井下石,退婚不够,还要当堂出言侮辱嘲笑……尽管出场戏份不多,却是个典型的炮灰角色。 怪不得系统评价是“注定得不到好下场”的角色。 在完全接收信息后,淡粉的唇紧抿着,白毓臻在心中为自己打气,黑长的睫毛微抖,深吸一口气,他正要睁开眼睛,便忽地听到了底下一道清朗稚气的声音:“你是谁,怎么在树上——” 白毓臻肩膀一颤,心脏砰砰跳着,小心翼翼地向下看去—— 小少年的眼睛明亮,仿佛含着星光,脑后马尾高高竖起,深蓝发带在其后划出一道潇洒的弧度,尽管面容还有些稚嫩,却目如朗星、一派少年意气,笑起来时神采飞扬。 “……”树上的白毓臻有些愣神,心有所感眼珠微转,下一秒便看到了自己明显缩水了的身体,就连伸出的手掌都小了一圈。 大脑飞速运转,几秒后,他瞪圆了眼睛:清鸿白家退婚是在天历二十三年,而此下……竟才天历十年! 他竟然穿越到了主角五岁的时候! 意识到这一点后,白毓臻一时失了语,一瞬间许多疑问涌上心头,但系统不在,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喂——”底下有一道声音响起,白毓臻循声看去,这才恍然惊觉,那长相出色的小少年竟还未离开。 “你是不是下不来了——”小少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针见血。 细白的手指捏了捏衣袖,随着身高的缩水,眼前的一切也变得高大起来,此时坐在高高的树上,白毓臻抿着唇,有种悬空的晕眩感。 见他不说话,小少年眼珠一转,霎时明白了什么。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白毓臻的视线下,面容俊朗的小少年撸起了袖子,顶着他不解的目光,朝上伸出手来,“小仙子,你莫怕,尽管跳下来,我自幼修仙,身体素质很好,能稳稳接住你的!” 目之所及的只有树下这个小少年,四下再无旁人,而随着在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白毓臻能逐渐感觉到这副小孩身躯的耐力在不断流逝,支在粗粝树干上的细白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跳、还是不跳?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张开手的小少年在树下,目光殷殷地看着自己,高处的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白毓臻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小仙子”一张小脸生生的白,黑葡萄般的眼眸幼圆水润,面颊柔嫩泛着浅浅的粉,带着些婴儿肥,唇色洇红,漂亮得不似凡人。 在这样一个春和景明的春日里,就这样坠入了他的怀中。 小少年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一排洁白的牙齿露出,声音愉悦:“小仙子,我接住你了——!” 第148章 龙傲天(2) 白毓臻怔怔地看着他,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从这么高的树上跃下还是有些超出了,再加上这副身体先天弱症,此时被小少年抱着,钝钝的心跳声一下下在耳边响起。 “小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少年笑得眼睛眯起,声音清朗。 “我……”白毓臻下意识要开口回答自己的名字,却在出口的那一瞬呼吸一顿。 人设!!! 原本要说出的话刹那间拐了个弯,与此同时他伸手将其一推,水红的唇轻咬,“你又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 活脱脱一个娇纵小少爷的模样。 可白毓臻却忘了,此时他整个人还被对方抱在怀里。 听到他这么说,小少年一愣,就在白毓臻以为他要生气的时候,下一刻,他竟笑了起来,倏地低下头来,自身还是小小年纪,却无师自通了哄人的技巧,笑嘻嘻开口道:“也对,小仙子这般矜贵,是不能轻易叫常人知道你的名讳。” 他轻轻地将白毓臻放下,伸手一抚脑后的高马尾,退后一步微微一鞠,抬脸时正色道:“我出自上陵宫家,宫司弋。” 宫司弋?上陵宫家?倒是与主角出自同一家族。 但再如何,主角现下也才五岁,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唉——白毓臻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摆出一副勉强认可的模样,精致雪白的小脸一扬,尖尖的下巴一抬,似小狸奴般娇矜着应答道:“我叫白毓臻,是清鸿白家的小少爷。” 说完,他便静静站着,等待着这个叫宫司弋的人如先前见过的旁支子弟一般面露惊讶,但好几秒过去了,对方却还是一言不发。 ……嗯?白毓臻有些疑惑地悄悄偏头看了一眼—— 却对上宫司弋愣住的神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柔嫩新雪般的脸颊肉微微鼓起,白毓臻有些愠恼道。 “你、”在他因为怒气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注视下,宫司弋咽了下口水,垂着身侧的手指抠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有些难为情地问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 在他虽羞涩却直勾勾的灼灼视线中,白毓臻稍稍偏了偏头,因为思考,雪嘟嘟的面颊在阳光下透着剔透的白,“你——”他拖长了声音,结合对方此时连耳根都红了的脸色,心头一跳:该不会…… 眼看着宫司弋脸上不自觉地面露期待,白毓臻心下忽然明了了他的身份: 他是……这方小世界的主角,他自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但算算时间,两人本不应该在此时遇见,第一次见到宫司弋的白家小少爷自然也不会知晓他的身份。 白毓臻轻轻一笑,鼻尖挺翘一小点,眼瞳泛着漂亮的琥珀色,一点猫儿似的狡黠可爱跃于其上,“我知道啊——” 宫司弋眼前一亮,激动得朝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便听到他软糯又理所当然的声音:“你刚刚已经介绍自己了,宫、司、弋嘛。” 迈向白毓臻的脚步戛然踉跄顿住,短短几息间,方才还泛在宫司弋面上的羞红已完全褪了下去,他磕磕绊绊,手臂不自觉抬起,手在半空摆着,有些无所适从又手忙脚乱地解释道:“不、我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我是说……” “嗯?说什么?”白毓臻唇角泛起一抹笑,脚尖轻踮,离宫司弋发烫的面颊越来越近,状似无知地问道:“你告诉我呀。” 像是恃宠而娇的小狸奴玩弄笨笨的人类。 随着他的挨近,柔柔密密的香气挨近,宫司弋的嘴巴张了又合,来回好几下,才讷讷出声,“我、是、是你的,你的——未婚夫。”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暗暗想道:原来你就是清鸿白家家主口中的“珍珍”啊。 [叮——]系统的声音在此时响起,白毓臻一惊,眼前终于将此话说出的宫司弋正满脸期盼地看着自己,但回想起上个世界“叮”声后很快就脱离世界的场景,他眼睫一颤—— “我、我要走了。” 说完便急急转身,提起雪青的衣袍,卯足了力气地向旁边的小门跑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在白毓臻的身影即将消失小门边时,宫司弋才恍然回过神来:“小仙子、小仙子……珍珍!你去哪儿啊?” 白毓臻充耳不闻,甚至在听到他的声音后脚步更快了。 最终在系统[世界2《魔皇傲世》脱离中……]的声音中身影完全消失在小门后。 只留下那棵百年大树下孤零零的宫司弋。 黯然神伤。 怎么、怎么就这么跑了,是……不喜欢我吗? ——再次回到系统空间,白毓臻已经驾轻就熟,“我大概摸索出了完成任务的方式,但有一点……” 系统这次倒是应答很快:[宿主请说。] “每一次脱离世界的方式能不能改进一下,不然每次都忽然消失会很奇怪。” 系统空间寂静了一段时间后,才再次响起机械声:[之后世界脱离形式会增加“仅脱离意识”模式,如果检测到当前情况不适合直接消失,宿主会以睡眠、昏迷等合理方式离开小世界,并自动模糊除主角外其他人的认知,等待下一次登入。] 白毓臻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道:“下一个世界背景,可以提前传输给我吗?” 他补充,“为了更好地衔接剧情。” 系统不说话了,但很快,他的脑海中多出了一段文字: [表面上,傅潜青平平无奇,如每个生活在静安市的人一样,可实际上,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进入危机四伏、九死一生的无限世界,在那个诡谲神秘的世界里,他是排行Top1.的神秘大佬Q。] 系统空间的纯白渐渐褪色,白毓臻闭上了眼睛,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世界3《无限之主》载入中……] [角色描述:你是主角傅潜青的男朋友,你虚荣、娇气、脾气差,是名副其实的“拜金小作精”,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渐渐的,你越发嫌弃起傅潜青的沉默寡言、还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最终,你攀上了另一个有钱的富二代,一脚踢开了刚从游戏里出来的傅潜青。] [可彼时的你却不知道,被你无情抛弃的窝囊前男友,竟然是无限世界里大名鼎鼎的神秘大佬Q,但当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个名字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因为你也进入了无限世界,最终,在绝望中,你孤零零地死在了你的第一场游戏里。] [在世界线里,你只是个存在于主角回忆里寥寥几语的路人甲前男友角色。] 男、男朋友? 心头的疑惑刚刚升起,刚一睁眼,一股强烈的推背感袭来,下一瞬,他便身体前倾,撞上了一处硬物。 “唔——”白毓臻轻抽着气,身边驾驶座上的朋友已经开始骂了起来,在混乱中,他后知后觉,他们的车被追尾了。 朋友将车开到了路边,气冲冲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很快,一连串不重复的骂声便响起,而追尾的车主却一言不发。 每次进入小世界,系统就会失联,剧情进展到了哪里、载入的时间点……这些都需要白毓臻摸索着判断,并且,他始终有一种莫名的预感:每一次停留在小世界的时间都是不定的,时间长短的判断标准——应该是基于自己每一次的行为触发达到了哪个阶段。 换言之,这个系统完成任务的自由度很高。 尽管因为方才车被追尾,导致他的肩膀被撞了一下,钝钝的痛一下下跳跃着,但白毓臻还是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打开车门下了车。 驾驶座上的朋友同样撞了一下方向盘,但此时她站在外头,看起来反应却没有他这么强烈,白毓臻走到对方身边,微微抿唇——自己这个世界的身体疼痛神经应该较常人更加敏感。 “小语……”他轻声唤着女孩的名字,因为忍痛,脸色有些苍白。 江语心声音一顿,转头看向他,不看不知道,一看被吓了一大跳:“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这一叫不当紧,周围人的目光都向白毓臻看了过来——连带着正与交警解释缘由,处理追尾事宜的另一辆车的车主。 男人上半身穿着一件黑色T恤,下摆扎进一条漆黑的工装裤,裤脚束在黑色马丁靴里,隐约可见腰身劲瘦。露出的手臂冷白,肌肉线条是恰到好处的流畅,青色血管脉络隐隐可见,肩背宽阔,他转过头来,脸上轮廓棱角分明,眼睛深邃,眉骨撑起薄薄的皮肤,看过来的视线中像是含着一块亘古不变的寒冰,目光疏离冷淡。 白毓臻匆匆与他对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忙着安慰他的朋友,“小语……我没事,只是被撞了一下,没有流血,你别担心——”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方才还态度平淡说着一切都交给交警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好不容易安慰好了江语心,还不等他询问追尾的相关处理事宜—— “我想你应该去医院看一下。”走近的男人声线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白毓臻抬眼看去,倏地对上那道漆黑深邃的目光,他下意识要推辞,“没事,我……”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江语心不自觉瞪大的眼睛。 白毓臻心头顿时一跳。 “没事?”句号变成了问号,语气拐了个弯,出口的话语瞬间变了味:“怎么会没事——” 默念着“小作精”的人设足足三遍后,他才抬眼看着男人,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你看,我肩膀都撞青了!” 怕男人看不清,白毓臻还踮起了脚,无意识地身体前倾,凑了过去。 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那抹雪白肩窝上,上面的确如他所说,青了一大片,像是在这捧新雪般脆弱的肤上造成了极其刺眼的破坏。 因为白毓臻无意识的靠近,男人甚至能嗅到那宽松的领口下,一小片渗出来的暖香。 “……看起来的确很严重。” 男人凸起的喉结滚动,冰棱似的声线好似被蒙上了层雾气,掺杂了似不易察觉的哑。 第149章 龙傲天(3) 白毓臻微抬着尖白的下巴,闻言觉得应该见好就收,心下暗叹一口气便准备将扯开衣领的手放下,想着一会儿要旁敲侧击一下身为他的“好朋友”的江语心:现在的时间段是什么情况,以此来判断主角有没有进入无限世界…… 脑中的想法乱哄哄的,系统只给了他大概的世界背景和概括式的主角介绍,其他的都要自己进入小世界后摸索。 ——那片泛着淡青的融融雪白在男人的眼前消失了,白毓臻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对方的距离似乎过于近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刚要往后退,右脚还未挪动,一抹冷白在面前划过,方才捏着衣领的指尖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 从江语心的角度看去,高大的男人握着白毓臻的手,微微俯身,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 “今天这件事是我的责任,你们的损失我会承担,但你的肩膀看起来撞得很严重,我想,你应该去医院看看,医药费我报销。” 同样听到这句话的江语心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在男人和白毓臻之间划了个来回,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就对面朝着自己的好友比了个溜走的手势。 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加油! 反正追尾的损失她也不用花钱,车会让保险公司拉走,方才打的计程车也要到了,自己也没必要干杵在这儿当个电灯泡。 ……? 白毓臻还在懵着,这边男人还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那边江语心已经拉开了计程车的车门,朝他扬了扬手上的手机。 “叮咚——”他下意识按亮手机屏幕,一条信息跳出: [小臻,你不用每天“恨嫁”啦!你的帅哥已经来了——这就是入室抢劫般的爱情吗?你加油!!!] 将这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三遍,白毓臻心中那股不太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按灭了手机屏幕,有些颤颤怯怯地抬头,看着正垂眸凝视着自己的男人,润红的唇嗫嚅了几下,“请问,可以方便告知,你的名字吗?” 这诡异的追尾缘分……难道—— 就像是一个微小的讯号,男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眼中眸光微动,他点了点头,“当然,我叫……” “傅潜青。” 与此同时,一只手还被对方握着的白毓臻终于眼前一黑,意识到自己竟然穿到了剧情的最开头,而进入小世界前的一些疑惑也终于在此时得到了解答:为什么这个“前男友”的角色这么拜金,却会与看起来并不十分有钱的主角在一起。 结合江语心方才的短信,他大概能推断出来,现阶段的“拜金小作精”应该还不是完全进化体,“他”正处于单纯地想找个帅哥谈恋爱的阶段,至于之后的“拜金”属性,大概要到主角已经成为无限世界的神秘大佬Q才会逐渐凸显。 所以……白毓臻轻轻动了动被男人捏着的手指,微一抬眼便对上对方的目光,唇边缓缓勾起一个笑,眼尾微微翘起,配上那张昳丽白皙的小脸,阳光下漂亮得像小精灵,“好呀——” 人设不能崩,剧情不能崩!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和傅潜青谈恋爱。 接下来的经历,就像是做梦一样:去医院、傅潜青去挂号、帮他排队,进了诊室,医生检查后让去拍了个片,傅潜青陪着他去又陪着他回来,骨片没什么问题,于是医生开了管外擦的药膏,也是傅潜青花的钱。 全程,白毓臻只是将屁股从这个椅子挪动到了另一个椅子上,在闹闹哄哄的医院里,像个小智障一样跟在对方身后,全程被包办。 直到出了医院,他松了口气刚准备开口,傅潜青却在这时低头看了眼手机,紧接着,他听到了男人一贯冷沉的声音:“预约的餐厅快到我们的号了。” 当白毓臻与傅潜青面对面坐在餐厅中,揉着吃得饱饱的肚子,看着对方一言不吭推过来的一碟还在“duangduang”晃动着的小布丁,他感到了深深的茫然: 这就是吃软饭的快乐吗? 夜幕很快降临,傅潜青看着他上了计程车,车窗降下,白毓臻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谢谢”,还是……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之后会谈恋爱,傅潜青会成为他的男朋友,但系统将他载入的时间线太过靠前,剧情未介绍到的地方,他仍是两眼一摸黑。 细白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在男人的视线中轻轻颤了几下,傅潜青对前头的司机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才重新看向白毓臻,“下次再见。” 揣在兜里的手机上已经录入了“傅潜青”的联系方式,连开往静安大学的计程车也是对方叫的。 还是个稚嫩大学生,尚未进化为日后“拜金小作精”的白毓臻抬眼,长长的睫毛闪过,半遮的眼眸黑润幼圆,水红的唇一抿,似果冻般嘟嘟地颤了颤,“再、再见……” 车窗上升,坐在安静的计程车中,看着后视镜中站在餐厅门口的一道高大身影,白毓臻终于听到了久违的[叮——]声。 窗外的霓虹灯光逐渐扩散,像是水墨画一样在他的眼前晕染开来,下一秒,他的视线黑了下去。 [检测到宿主已与以下小世界达成“初次接触”的羁绊:世界1《千古一帝》、世界2《魔皇傲世》、世界3《无限之主》。] [为了任务的完成效率,系统将正式进入托管模式,宿主在每一次的世界跳跃中,将不会再进入系统空间。] ……无缝衔接? 脑中刚冒出这个想法,白毓臻的眼前渐渐由暗变得清晰,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座高高的假山背面,周围有孩童肆意嘲笑的声音,他似有所感地垂眼看去——果然,身体如烟如雾,呈现出飘飘然的透明感。 这是第一个小世界《千古一帝》。 他不自觉地想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小婴孩,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猜得没错,小婴儿便是《千古一帝》的主角。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一道机械声在脑中响起: [樊帝,名壤驷玉山,壤驷复姓,玉山名,是大泰朝的开国皇帝、政/治家、战略家、军事家、书法家。他生于宣佑七年,是大宣朝末代皇帝平德帝的第九个孩子,据史料记载,樊帝幼时并不得平德帝喜爱。因此,宣佑二十二年,刚满十五岁的壤驷玉山离开皇宫,投奔战场,致身行伍。 宣佑二十七年,平德帝病重,接连七天不上朝,满朝哗然,也是在同一年,彼时二十岁的樊帝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据传,在经历了三天三夜几欲剥夺他性命的致命高热后,他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并声称自己见到了仙人。也许真的是仙人眷顾,此后十年,壤驷玉山南征北战,从未有过败绩。 宣佑三十二年,平德帝病逝,享年五十五岁,他死后,大宣朝彻底分崩离析,内宦乱政,外戚干政,皇子们兄弟阋墙,皇朝如将倾大厦一般风雨飘摇,就在这时,壤驷玉山率领他的军队,一路北上,直入旧皇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并没承袭父亲的皇位,而是改朝换代,成为了大泰朝的开国皇帝。] [据传,樊帝一生无子。] [人物剩余简介待解锁……] 猛然撞入脑海中的话让白毓臻消化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这就是那个小婴儿此后一生的史料记述。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他站在故事的起点,却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终点。 但很快,这种没来由的怅惘心情被骤然尖利起来的孩童声打断,“你这个扫把星、窝囊废——我叫你下来了吗!” 白毓臻心头一紧,心念所动,如荡漾的水波般,柔和地穿过了高大的假山,看见了假山下被宫女太监们簇拥着的几个小皇子。 小皇子们衣着华丽,言行举止之间尽显皇家高高在上的风范,可那种浮现在他们脸上的嘲讽与尖刻的洋洋得意,却破坏了这种天潢贵胄的尊贵气派。 此时他们抬眼,一同向他的方向看来—— 白毓臻心下一惊。 他们……能看到我? 这种惊慌盖过了先前心头的所有情绪,让他不自觉地就要转身想要逃离——系统可没有说如果被小世界的角色看到自己现下如此怪力乱神的形态,会有什么后果。 为了保险起见,白毓臻故技重施准备穿过假山,可一扭脸,便对上了两颗黑黝黝的眼珠。 ——! 他下意识定睛看去,那道视线却倏地划走了,好似方才的被凝视感只是他的错觉。 白毓臻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就是底下几位小皇子正在欺凌的对象。 假山上的小孩居高临下地看着下头不断用恶毒的语言攻击他的小皇子们,一张冷白的小脸面无表情——不得不说,他虽然年纪小,模样却十分好看,眉眼深黑,鼻梁高挺,纵使衣着服饰比不上底下的几位小皇子,稍显陈旧,但那双在阳光下也透不见光的深黑眼珠微动,长睫微敛,便浑然而生出了几分贵气与冷傲之色。 没来由的,白毓臻忽然想起了另一双在襁褓中也显得深黑平静的眼眸。 ……壤驷玉山? 这样的想法刚浮现出来,底下的小皇子们看着假山上的小孩始终无动于衷,气急败坏之下,竟令身边的太监们拾起地上的石子,扬起袖袍朝着他扔了过去。 小孩避无可避。 第150章 龙傲天(4) 小皇子们尖利恶劣的笑声在假山下回响,一块块不规则的石头投掷在假山上,假山的构造崎岖,白毓臻看得出来,上头的小孩支撑得已经有些吃力了。 又一次,他伸出去阻拦的手一下就被石块穿过。 该怎么办?! 终于有一次,小孩被砸中了额角,与此同时,他抓着假山边缘的手指因痛一松,在底下人毫不留情的幸灾乐祸笑声中,脚下一个踉跄,单薄的身体朝前倾倒。 不要——! 半空中急得眼眶泛红的白毓臻下意识伸手朝小孩的方向扑去,短短的几秒中,他回想起那张襁褓中幼软的小脸蛋,和那双圆溜溜的眼眸。 那是……他救下来的小孩,他看着出生的小孩。 他与他的母亲,曾经那么真切地期盼着他的出生。 他好不容易能来到这个世界,他是小世界的主角,他之后的人生是波澜壮阔的,此时此刻,他的人生还未展开画卷,绝对、绝对不能…… 也许是冥冥之中一股力量的回应了白毓臻,“记行云梦影,步凌波”,衣袂翩跹而过,长风而过—— 他似云中水雾,轻轻柔柔地接住了坠下的小孩。 壤驷玉山永远不会忘了这天——“秋水为神玉为骨”。 他的仙人“一双瞳人剪秋水”,垂下的眼神带着悲悯,一颗晶莹的泪倏地落下,坠在了他的唇边。 “我叫壤驷玉山。”在落地前,白毓臻忽然听到了怀中小孩的声音。 他动作一顿,浅色的唇瓣微抿,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假山下众人睁大的眸子,白毓臻眼睫一颤,几乎是想也不想,袖袍轻挥,一道柔和的白光划过他们的眼前。 再一回神,众人只看到好端端站在地上的壤驷玉山。 “你——”其中一个小皇子指着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在壤驷玉山冰冷淡淡的眼神中,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九皇子!”这时,一个老嬷嬷惊慌地奔入院中,直到看到壤驷玉山才喜极而泣,“你在这里啊!” 半空中身形越发浅淡的白毓臻看着老嬷嬷那张熟悉的面容,回想起在贵妃生产当日——他曾见过她,看着老嬷嬷将壤驷玉山紧紧抱在怀中。 那些小皇子们不知想到了什么,冷哼着甩袖走了。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离去,转眼间,假山下就只有一老一少两人。 老嬷嬷还没说什么,壤驷玉山便抬眼看着她,缓缓伸手—— 指向了半空中的白毓臻。 他心中一惊,听着小孩虽声线稚嫩、语气却已然平静成熟的话语:“嬷嬷,你看。” 老嬷嬷不明所以地抬眼向白毓臻看来,在他屏住呼吸的几秒后,又困惑地低头看向壤驷玉山,“九皇子,你想让老奴看什么?” 小孩很明显一愣,这一下,才算稍稍打破了他从刚开始到现在都不似寻常孩童的冷漠,清楚看到这一幕的白毓臻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壤驷玉山一怔,刚准备抬头去看,脑后却忽然传来一股柔柔的力道,温和的抚摸后,如云烟般缥缈的声音远了:“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叮——]最后的一幕,白毓臻见到了小孩四处扭头寻找着什么、有些慌张的模样,他心下微叹,不知道下一次见到小孩,他又是何模样。 熟悉的晕眩感,视线颠倒又翻转,还未睁开眼睛,白毓臻便下意识干呕了一下,钟灵毓秀的面容上泛着浅浅的粉,衬得那种脆弱的苍白如琉璃般易碎。 “珍珍——”微凉的指尖被一只炙热的手牵住,肩膀被轻轻扶住,眼中生理性的水光沾湿了黑长秾密的睫毛,他另一只手无意识捏皱了袖口,轻轻抵在唇前,抑制不住的咳声低低响起,让人听得心焦。 背部被轻轻拍打着,白毓臻顺着旁边这人的力道轻轻靠在了他的身前,水光摇晃的视野中被递进一盏白琉璃杯,他轻轻靠近啜饮,温热的清茶入口,一瞬,一股融融的暖涌上他的四肢百骸,胸口那股泛痒的咳意渐渐被压了下去。 薄透的眼皮颤动一下,在殿中众人关切的视线中,白毓臻缓缓睁开眼睛—— 墨发用深蓝色发带高高束起,与上一次相见,少年的身型拔高了一些,摸约十岁有余,一双黑眸明亮有神,英气端正,此时看着自己的眼神满含忧心,薄唇开合:“珍珍,你的身体总是这般不好么?” 首座上的清鸿白家家主黑了脸,幼子先天体弱,是娘胎里带着的不足之症,这十余年间,白家不断搜寻着九州大陆的珍奇药材,吃的穿的用的,给白小公子的无不是最好的。 此时一个毛头小子当着他一个老父亲的面这般挑明,什么意思?嫌弃他家珍珍体弱,不能成为一个省心的道侣?! 眼看座上的白弘化脸色不大好看,上陵宫家的使者抹了一把冷汗,讪笑着打了圆场:“弘化尊者,我家公子言出无状,我瞧着白小公子现下面色红润,想必是身体康健,平安顺遂之相。” 边说着边给他家公子使眼色,奈何使者的眼睛都要抽搐了,他家公子的一双眼睛是完完全全地黏在了白小公子身上,牵着人家的手、微微躬身时嘘寒问暖之色,真是让他看了都扶额。 不值钱样儿! 谁能看得出,这是个八岁练气、十三岁筑基的少年天才,此时竟跟个舔狗似的围在人家白小公子身边,对周围细碎的谈论是充耳不闻。 还是白毓臻抚了抚衣袖,抬眼看着上陵宫家的使者,娇矜地点了点头,显然对对方的奉承很是满意。见幼子高兴,弘化尊者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见白毓臻的唇角轻轻翘起,一捧雪似的面颊上浅浅陷着两个小涡,宫司弋这才放下心来,双眼好不容易才从他身上移开,转身合袖对上首的白弘化微一躬身,抬眼时语气诚恳,“方才珍珍咳喘不断,小辈一时心急,口不择言了。” 少年俊俏面容上此时眉眼凝着,神情万分认真:“无论珍珍是何模样,在我心里,他都是最好的,小辈今日前来,正是恳请白前辈能愿意履行二十年前,清鸿白家与上陵宫家的长辈媒妁之言,正式昭告天下,我与珍珍的婚约。” 白毓臻坐在一旁,看着宫司弋转过身来,星目中笑意璀璨,“珍珍,八年前那次,之所以母亲会带我来白家,便是让我瞧瞧二十年前两家长辈为我定下的姻缘对象,母亲说,她会听取我的意见。” “而那日在树下,我一看见你,便一下失了神,你像小仙子一样坠入我的怀中,我回去便告知了母亲,原定履行婚约的日期太晚,在我筑基后证明自身实力与天资后,他们准许我提前来白家履行婚约先行定亲昭告天下。” 白毓臻愣愣地看着少年,脑中自动跳出一道声音:[滴——检测到剧情偏移……滴滴滴,报错提醒——报错失败,剧情自动修正中……] [经检测,“主角十六岁履行婚约的时点”更正为“主角十三岁筑基后的第五天。”。履行婚约的方式由“两家使者互换信物”更正为“主角亲自上门手持信物得到清鸿白家家主的认可”。] 原剧情中原定为十六岁那次昭告九州的婚约,仅仅由清鸿白家与上陵宫家使者出面,主角与白小公子皆缺了席。 在后面主角既成大道的回忆中,这段凡尘姻缘的重要度甚至比不上他的那些生死磨难,仅仅轻飘飘一句话就揭过了,自此,宫司弋无情道大成,成为破开虚空成神第一人。 可眼下…… 大堂之上,少年脊背笔直,长身林立于此,飞眉自入瑟,一双眉尾微微上挑的凤眼目光坚定,挺直的鼻梁下,唇角微抿,让人毫不怀疑,字字句句皆是一腔少年的赤忱情意。 白弘化微微眯了眯眼,看着他的幼子,半晌缓缓开口:“珍珍,你也听到了,你……意下如何?” 袖袍半掩下,宫司弋指尖几乎要将掌心掐出红来,连幼时练功时都未有此折磨之感。 大半身子被雪色外衫罩着,脸色透着一股体弱的苍白,只余两瓣红唇点出了一抹颜色,墨黑的发蜿蜒过细白的颈子柔柔垂下,一双黑白的眸子抬起,半晌,白毓臻抿嘴一笑: “爹爹,我愿意。” 一秒、两秒——没有提醒人设ooc的预警,白毓臻心下稍安:果然,在剧情线面前,其他都可以让步。剧情中,婚约是一定要履行的,虽然更正后的履行时间提前了,但也算达成了“履行”这个结果。 上陵宫家的使者和宫司弋眼前一亮,但转瞬便听到白毓臻紧接着开口:“虽然我是同意了婚约,但——” [你的娇纵未婚妻已上线!] 他双手交叠,半掩于月白衣袍下,只露出十根似浅粉花苞似的青葱指尖,“身为我的未婚夫,要事事以我为中心,时刻关注我的需求,不能违背我的意愿,不许管束着我,还有、还有……” 白毓臻绞尽脑汁地胡编乱造,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着:够娇纵了吧、够不讲理了吧、够惹人烦了吧? 想着想着他便卡壳走了神,于是也就没注意到宫司弋在殿上宫家使者乃至白弘化都颇为复杂的视线中朝他走了过来。 疏朗清爽的青木香闯入白毓臻的鼻腔,他眼前一暗,宫司弋弯下腰来,轻声道:“好、珍珍说的一切都好。” 他轻笑,“我不仅要当珍珍日后的夫,我还要做珍珍随叫随到的狗。” 在少年炙热的视线中,白毓臻半掩于黑发下的嫩生生的白皙耳廓渐渐泛起了粉,直至透红。 白小公子喉结微滚,心下有些呆滞: 自己绞尽脑汁一通,不如对方灵机一动。《 》 150-160 第151章 龙傲天(5) 不知宫司弋用了什么方法屏蔽了自己的声音,总之当他笑盈盈地重新直起身子,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了下口水时,白毓臻慢慢转头看向首座上的白弘化,内心波涛汹涌表面却波澜不惊——他爹面不改色,已经开始与一旁上陵宫家的使者们商谈起了什么。 可能……在白家主的心里,他这个自小便令他操心至极的幼子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顾忌的“放言”,也让他的老脸挂不住了吧。 殊不知,白弘化想法正相反:他们白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自然一切都要最好的——连同道侣也是。 之所以他现下才缓和了神色附耳倾听宫家使者关于婚事的事宜,也是瞧见了宫家这小子应得干脆,这才心情好了些。 浑然不知、还以为自己达成人设小目标却一不小心冲击了老父亲心灵的白小公子“好整以暇”地甩了甩袖袍,站起身,轻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呼、白毓臻脸颊微微发烫,黑发遮掩下,耳根都透着粉。 被他留在后面的宫司弋匆匆朝着白弘化抱袖鞠了一躬,深蓝发带在转身间刹那扬起,少年意气风发,眉眼神采奕奕,英姿挺拔迈步跨过屋槛,风吹起额前的发,仿若灼灼骄阳,追着心上人的脚步而去,不知疲倦。 “珍珍、珍珍——” 身后的喊声清朗,带着止不住的笑,衣摆倏地划过回廊口,白毓臻眼前一花,再眨眼,挡在身前的宫司弋目若晨星,看向自己的眼神热切,“你可是……不愿听我说那、”少年人罕见低落了眼尾,“那种话。” 白毓臻眼珠微动,拢在袖袍中的手指下意识摩挲,声音很轻:“……哪种话?” “就、就——”屈起的手指挠了一下不自觉歪斜的脑袋,脑子懵懵的,浑身上下的感觉都集中在了每一次呼吸,宫司弋喉间发痒,咳了一下,“就那种、那种要给你当——唔!” 看着廊外湛蓝无垠的天空,又长又卷的睫毛一颤,白毓臻有些恍惚,“够了。” “真的……够了。” 少年,你的情话已经进化到next level了。 可惜这是古代修真世界,宫司弋听不到什么“奈克斯来握”,他只是无辜地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眼前是白小公子好看的侧脸,视线划过挺翘的鼻尖,尽管下半张脸被对方柔软温香的手捂着,少年的眼神却渐渐痴了,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 “唔……”这次,发出闷哼的是白毓臻。 他圈住自己收回的手腕,五根手指僵住,要张不张、要合不合,“你——”雪白昳丽的面上急急晕开了红意,“你怎么、怎么舔我!” 长睫在眼窝上打下一小片浓稠的黑影,潋潋的水光抑制不住地浮现轻晃,白嫩掌心的中央——一小片亮亮的湿意。 这下……真的成为小狗了。 宫司弋僵着身子,薄薄的唇上下开合,半天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只能看着白小公子似是气极了,掠过他的身边,雪青外袍在半空扬起,带过一抹香风,身影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叮——]丝毫顾不得身后被留下的少年人是如何的失魂落魄,整个人刚没入廊下阴影处的白毓臻眼前一暗,眼前古色古香的庭院渐渐淡了,在等待世界切换的时候,他长舒一口气:总算赶上了。 几秒后,视线逐渐明朗,透过澄亮透明的玻璃,外面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载入场景:与傅潜青的初次约会。] “什么——?”白毓臻肩头往后一耸,有些受惊地瞪大了眼睛,手上正捏着的吸管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声。 可是,任由他如何发问,方才脑海中响起的那道声音都始终未再响起。 “唉——”白毓臻眉眼恹恹地抵在了内折的手背上,鸦羽色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透过玻璃的阳光呈不规则片状照在他的脸上,连细小的浅色绒毛都清晰可见,肤色白皙透亮,咖啡店里,不少年轻女孩暗戳戳地看向这边。 店内的风铃声响起—— “为什么叹气?” 白毓臻有些惊愕地抬眼,眼前的身影修长挺拔,正垂眸看着他,一身黑色,剑眉星目、五官冷峻,鸭舌帽下,一双眼睛幽沉深邃。 “没……没什么。”他回过神来,有些无意识地舔了一下唇角的奶油。 傅潜青却没有立刻坐下——就在白毓臻被看得渐渐有些紧张时,男人俯身,一道沉木香掠过他的鼻腔,柔软的唇瓣上感到一抹凉意,转瞬即逝。 “这里、没弄干净。” 傅潜青在他的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指尖的白色奶油,隔空点了点白毓臻的右唇角。 男人指甲边缘整齐干净,冷白的指腹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点的时候,白毓臻仿佛从尾椎骨向上升起一抹轻微的战栗,霎时,“约会”两个字跳入他的脑海,一点一点……他的脸上泛起了粉意。 “是太热了吗?”对面的傅潜青将另一杯加了奶油的拿铁推向他,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声。白毓臻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上泛着朦胧冰汽的玻璃杯,指腹先是泛白又被冰得通红,抿了一口香甜的奶油,口腔泛上熟悉的甜腻,呆愣了半天的脑子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自己的还在右手边呢! “我——”见他猛地抬头,男人轻笑一声:“看你喜欢这种甜的,刚刚进门又点了一杯,尝尝他们店还没正式售卖的新口味?我喝美式就好。” 看着男人身前黑漆漆的咖啡,白毓臻喉结微滚,“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记忆中的上一次还是追尾事故两人初见,这次一开场就是“约会”,看傅潜青的样子,也许只是当这次是普通的见面…… 这也就意味着,他这次世界转换场景的任务就是——将这次见面一步步推进成约会的状态。 第一次约会……光是想到这几个字,白毓臻就不自觉心下发紧,脸颊发烫。 傅潜青喝了一口黑咖啡,面不改色道:“倒也不算常来,只是这家店的老板认识我。” 他屈指扣了一下光滑的桌面,“机缘巧合下救过他一命。” 他说得轻巧,白毓臻却是心下一惊:他的用词很奇怪,是咖啡店老板认识傅潜青,而不是两人互相认识,并且,提到“救”这个字。 难道说……现在的傅潜青,已经进入无限世界了?那他的排名,现在应该正处于飞速飙升的状态。 见他陷入沉思不说话,傅潜青暗自皱了下眉,“你呢,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白毓臻收起自己的思绪,顺着对面的话继续说下去,“嗯……我喜欢看电影、逛街、去演唱会、音乐节,我——”他话语一顿,抿唇一瞬便又唇角微微扬起,“傅潜青。” 男人没说话,只是随意搅了搅咖啡,不说话,眉尾却微挑,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娇纵小作精”人设在此时占据了上风,白毓臻双手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漂亮的小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期待: “傅潜青,你陪我去看下午静安体育馆的演唱会吧,我有票!” 他当然抢不到静安市著名歌手的演唱会,一张好几千,他一个无业游民,靠的还是希望他完成任务的系统。 “……” 傅潜青没说话,白毓臻只是一味地盯着他,在对方似是不排斥的深邃眼神中,慢慢、慢慢地伸出手去,手腕内侧蹭过微凉的桌面,蔓延开了桃花般的浅粉,最终,雪白的指尖碰上男人青筋微凸的手背,如同先前对方在半空的动作一样,轻点一下。 又倏地收回,像俏皮的小猫一样。 ……可爱极了。 傅潜青这样想到。 “好。” ——晚上八点,静安体育馆人声鼎沸,每一次呼吸,好似都带上了跳跃的多巴胺缤纷分子,白毓臻像是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走在前头蹦蹦跳跳,时不时回头看向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高大男人,在周围似有似无瞧过来的眼神中,倏尔一笑,伸出手来主动牵上了傅潜青的手腕。 “这里——!”他拉着傅潜青坐下,很快演唱会开始,随着看台上荧光棒的挥舞,歌声响起。 歌手的风格不是那种摇滚劲爆风,舒缓的情歌娓娓道来一段悲伤的爱情故事,白毓臻不自觉地眼眶红了,他的记忆从那片纯白的系统空间开始,匆匆而过的几个世界片段,构成了他短暂的人生回忆,就连演唱会、坐下来听着一首歌,也是第一次。 场馆内的灯光飞快地划过他的面颊,正专注地沉浸于歌词中的白毓臻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男人始终偏向他的方向,帽檐下,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倒映着一个随着歌声慢慢摇晃脑袋的漂亮小人。 下一首歌是一首青涩的小甜歌,它诉说了一个人的暗恋,它不心酸,而是泛着甜的青苹果,一口咬下去,最初的酸涩过后,留下的,是细细品尝留味的微甜。 也许是这首歌的固有环节,场馆两边的大屏幕上,先后出现几对情侣,他们往往相视一笑,然后在彼此的嘴唇上留下一个亲吻。 上一首歌的淡淡怅惘渐渐褪去,看着那些相爱的情侣,白毓臻也随着其他观众们会心一笑,眼尾的浅红残留在肤上,在灯光照射下,透着氤氲的漂亮。 随着观众们一阵阵的起哄声,白毓臻这才后知后觉,大屏幕上,是他与…… 傅潜青的脸。 而这首歌未完。 第152章 龙傲天(6) “走在青色薄雾下,树枝缀满苹果,我与你牵手在凌晨前——” 台上的歌手唱得动情,台下的观众们尖叫声四起,大屏幕上,两个黑发黑眼的帅哥并肩站在一起,更高一些的那个似有所觉,抬头朝大屏幕看来时黑色鸭舌帽下的全脸露出,锋凌英俊的眉眼惹得场内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掀起又一重热潮。 “好帅——” “旁边的也是!” 灯光笼罩下,白毓臻嘴唇颤动几下,这是一个将“见面”推进成“约会”的好机会——他这样告诉自己。 在这首《青苹果的暗恋》、场内的热闹喧嚣中,他微微踮脚,薄透的眼皮怯怯合上,当柔软的红唇轻轻碰上傅潜青的下颚时,在耳边炸响的尖叫声中,他没有看见,男人黑眸微动,连带着被浅浅一吻处的下颌也几不可查地微抖。 当属于他们的荧幕时间结束后,白毓臻才慢慢睁开眼睛,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第一时间想要偏过头去,然而下巴刚转了15度,雪白的颊边肉就被两根微凉的手指掐上,男人喉结滚动,稍一施力——两人四目相对。 在灯光离开的黑暗中,两双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却在莫名发亮,偌大的场馆中,在多种情绪的交织下,空气在不断升温,白毓臻被黑暗中的眼神盯着,似乎也觉出了那目光的炙热。 那种在咖啡馆中自下而上窜过脊背的战栗感又出现了。 他俯身,他仰面,高挺的鼻梁彼此靠近,鼻尖隔着灼热的空气幻觉般相触,每一次呼吸,仿佛与彼此气息交缠,在两首歌相接的短暂安静中,好似有一个透明的罩子将两人笼罩,他们远离了外界的喧嚣,精准地只看到了对方。 一秒、两秒……白毓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冷松香,他的思绪飘忽了一瞬,[叮——第一次约会完满结束!] [宿主将在一分钟后跳跃进入下一个世界,倒计时59、58……] 这道骤然跳出来的提示音如散发着寒气的冰块蓦地清醒了他的大脑。 “我——”白毓臻忽地朝后一躲,颊边的手指在意料不及间被轻而易举地脱离,长长的睫毛颤啊颤,他一步步后退,“我忽然想起来今晚还有急事,我、我先走了——” 此时脑中的倒计时已经到了39秒,无论是惊悚的“大变无人”,还是影响场馆秩序的“演唱会不知名人士突发昏厥事故”,白毓臻都不想发生。 他心头发颤地避开了傅潜青仍看向自己的深邃目光,一咬牙、双手抓着颈后的卫衣帽子戴上,瞬间没入了正挥舞着荧光棒随着音乐摇晃着身体的人群。 [倒计时3、2、1,世界跳跃中——] 那种炙热、暧昧、搭配着歌词酸酸甜甜的各种情绪仍交织在白毓臻的心口,乱糟糟的,以至于当他已经进入下一个小世界后,足足过了一分钟,仍保持着怔怔然抚着胸口的动作。 直到一道声音的出现: “小菩萨。” 那道声音仍带着些未长大的稚气,却语调沉稳,声线天生偏沉冷,落在白毓臻的耳中,在一瞬间将他激了个激灵。但因为半透明形态的原因,在壤驷玉山的眼中,琉璃似的小菩萨眉眼似蹙非蹙,漆黑的瞳仁外,透过阳光的瞳孔泛着浅浅的金,像是他曾在平德帝殿中见过的琥珀,那双眸子向他看来,壤驷玉山不自觉便屏住了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暗自懊恼地皱了皱眉,他这般沉不住气,再加上本就年纪小,自天上无意间落入他身边的小菩萨会嫌弃吗?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像平德帝那般大权在握,如太子皇兄那般深不可测。 好想快点长大。 心中万千想法轮转一通,壤驷玉山看向似是因为自己方才的唤声而有些受惊的小菩萨,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小菩萨,吾名壤驷玉山,是大宣朝九皇子。” 说完便乖乖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因此,浮于半空中的白毓臻看不见,那随着小孩弯腰而垂下的黑长发丝遮掩下,自耳根到颈侧,都慢慢泛起了红。 宽大袖袍下,相执的双手用力,就连指尖都在细细地发着抖。 也就是对此毫无所觉,白毓臻才能平复下自己的心情,他心念一动倏地上前而去,琉璃青的纱衣似渺渺云烟,如梦似幻般划过壤驷玉山似有所感抬起的眼中。 他瞬间怔然——他不是天上的仙人,而是自己的小菩萨。 这是尚未长大成人、征战沙场几经生死最终位及人皇的樊帝早在幼时的这一刻便在心中扎根而下的念头。 在之后的数十年中,这个初初萌生的念头生根、发芽、抽条,最终长成一株不可为外人而见的遮天蔽日之物,阴影覆盖之下,是他高坐庙堂之上、至善至美、净透纯美的小菩萨。 “玉山——” 小菩萨连声音都透着股轻飘飘的仙气,他倏而转向他的右边,青丝如水波晃漾,细白的颈子微动,“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喟叹般的声音,小菩萨低垂的眸光柔柔地落在壤驷玉山的身上,他近乎要发抖。 “……一年。”小孩忍了又忍,终于说出了口。 但当落下最后一个字后,他又咬住了下唇,指甲掐着自己的手掌,很是后悔。 “我、”我不是想抱怨,我只是、只是—— “嗯?”小孩的声音有些小,似乎还很羞涩,白毓臻下意识地应着对方,鼻腔轻轻发出单字节问声。 壤驷玉山半张开的嘴巴僵住,那双深黑空寂的眼睛眼珠缓缓转动,白毓臻猝不及防直直对上,霎时怔然。 看着小菩萨那双圆圆温润的眼眸微微睁大,壤驷玉山大脑一片空白,在思绪断开短短一息间,他听到了模糊不清的杂乱声音: “陛下,快来看看我们的孩子——”女人的声音透着虚弱的讨好,也许还带着隐隐的期盼。 有脚步声传来,他的下巴被一只手掐住,被迫顺着那人的力道抬起,在短短的对视后,他听到了男人冷酷不耐的声音:“此子的眼睛太黑,朕觉得甚是压抑。” 让天下九五之尊、龙气绕身的至高存在觉得“压抑”,此子身负“不详”啊—— 一句话,便定下了他此后在宫中的地位,一个只是单纯不受皇帝宠爱的皇子、和一个第一次见面便惹得皇帝厌恶的皇子,两者有着天壤之别。 那日,壤驷玉山清楚记得,在皇帝不顾庄贵妃挽留甩袖转身,浩浩荡荡一群人离开贵妃的昭阳殿后,他转身下意识想要牵住母妃的手,却第一次遭到了拒绝。 母妃看向他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母妃,你也觉得我的眼睛,会给你带来不详吗? 这个问题自那日便深埋于他的心底,直至今日,看到小菩萨的怔然,纵使心知对方对此一无所知,壤驷玉山也缓缓攥紧了手,好似连呼吸都不会了,只能愣愣木木地站在这里,脚下生根般一动也不动,看着形秀神丽的小菩萨向他缓缓靠近,那在一片雪青色中唯独艳色的唇轻轻开合: “……原来距离我们相见,已经过去一年了呀。”白毓臻轻弯眼尾,笑意盈盈,黑长的发漂浮着,随着他的动作绕过木头桩子般的壤驷玉山,清润悦耳的笑声响起:“怪不得这次见你,你又成熟了一些。” 即使小菩萨似“孤峤蟠烟,层涛蜕月”般可见不可触碰,但壤驷玉山脊背挺得笔直,恍惚间也好似嗅到了那股清冷不可寻的香。 “……是吗。”他听到了自己干涩的声音,出口的一瞬,某种无形的枷锁发出细微的“咔嚓”一声,壤驷玉山感到浑身的轻松。 自那日平德帝在殿中说出那句话,他在这偌大的宫中,每见到一个人,在得知自己便是那个传闻中“不详”的九皇子后,所有人、无一例外,第一时间便是盯着自己的眼睛,又在下一刻惊慌地避开。 原来也有人,能用这样如水如烟般纯和温善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有厌恶、没有恐惧。 于是,先前那个“你也会觉得我不详吗”欲要脱口而出的询问被他在此刻永远埋在了心里——他怎么会是“不祥之人”? 他有小菩萨,如果这也算“不详”,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迎着白毓臻温和的目光,壤驷玉山抬眼,唇角轻扯了一下,带出了几分久违的笑意,如果叫身边看着他长大的老嬷嬷瞧见,一定会惊愕地瞪大双眼,原来,不被皇帝喜爱、与“被打入冷宫”无差的九皇子还会笑。 “小菩萨。” 白毓臻垂眸,秾长羽睫低低垂落,敛下了那种悲悯如琉璃神像俯看人间、在某个瞬间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神性目光。 “你唤我。”似烟般倏然散去,留下在人间的余音。 小孩低低的声音响起:“我的母妃不喜欢我,父皇……那个男人也是。”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纵使曾经渴求过母妃的爱,却也在对方一次次的避开后最终放弃。 壤驷玉山抬眼,用那双乌黑干净的眼睛看着白毓臻,“小菩萨,我不要他们的喜欢,我只要你。” 你还会再次离开我吗? 你能……留在我身边吗? 壤驷玉山唇边噙着浅淡到看不出的笑意,眼中却古井无波,只是自白毓臻的角度看去,他却在某一刻从中观出了一抹茫然。 当意识到这一点后,白毓臻眨了下眼,雪青袖袍水波般漾过半空,他不可遏制地想到了那个初次来到这个小世界时见到过的,那个躺在床上、虚弱、周身萦绕着血气的女子。这么些年,白毓臻猜的出来,也许,她并没有照顾好自己当初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这个日后征战沙场、杀伐果断,被敌人惊恐称之为“冷面阎罗”的樊帝、这个小世界的主角,此时站在他的面前,身高尚未及他的肩膀,这样平静地诉说了自己所遭遇的不公,最后落尾的,是一声轻而又轻的挽留。 这个尚且稚嫩的小孩在向他祈求。 他刚要开口安慰对方—— [叮,检测到重要剧情节点:庄贵妃之死。] 这道无机质冰冷的声音曾经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多次,但这只有这一次,白毓臻却觉得连指尖都发冷。 他还那么小,就要失去母亲——从此,他便在宫中彻底孤立无援了。 而白毓臻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将会在不久后离去。 第153章 龙傲天(7)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刻,两人所在的大殿门被猛地推开,那个曾经在假山下见过的老嬷嬷慌里慌张地踉跄而入,白毓臻一惊之下扭头看去,衣袍翩跹,某一瞬间身形缥缈微淡了几分,这一幕被壤驷玉山看见,他双目一暗,在老嬷嬷开口前率先沉声道:“不要慌!” 老嬷嬷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这才躬身看向这个已经日益沉稳,在有些时候甚至会让她觉得陌生的孩子,“九皇子,娘娘、娘娘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她吧——” 纵使早已从系统的提示中得知了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但当真的跟在壤驷玉山的身后,迈步踏过昭阳殿的门槛,看着小孩在嗅闻到浓重的药味后依然脸色不变、步履不停地伸手拨开垂下的纱幔,见到床榻上背对着他的庄贵妃时,白毓臻还是不忍地咬住了唇,细细的眉头蹙着,自那么多次的世界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些无措。 “母妃,儿臣来给您请安了。”壤驷玉山在离床榻还有几步距离处停下,躬身合袖道。 “娘娘……您瞧谁来了?”侍疾的大宫女弯腰凑到庄贵妃耳边,轻声道。 半晌,床榻上的女人才动了,当她偏过头来的时候,半空中的白毓臻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女人脸色苍白,那双大眼睛眼窝深陷,唇色透着不自然的灰,整个人一副形容枯槁之相。 在庄贵妃的示意下,大宫女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女人这才勉强靠着床头坐直了身子。 庄贵妃摆了摆手,大宫女轻声道:“诺。”然后便转身离开,顺便放下了纱帐。 母子二人,外加一个只有壤驷玉山才能看得见的白毓臻,此时三人在这个隔离的空间中,静默无声。 半晌,庄贵妃才扭过头来,方才定定看着帐顶的眼睛映入了小孩的身影,灰白的唇轻启: “……吾儿。” 壤驷玉山抿紧了唇,白毓臻在一旁看着,心头泛起了难以言喻的酸软——既为这么多年才被母亲如此亲昵地唤着的小孩,也为病入膏肓即将辞别人世的庄贵妃。 “你上前来——”女人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微颤。 “……去吧。”白毓臻俯下身来,轻轻在小孩的肩背处一推。 壤驷玉山便顺着他的力道走上前去,犹豫了片刻,也只是敛下眼睛,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母妃的床边,而庄贵妃那吃力半抬起的手,终归只能握住冰冷的空气。 “……母妃要走了。”半晌,女人将手轻轻放下,素白衣袖外,两只手腕细得惊人,她低低咳了两声,掺杂着白发的青丝垂落,声音很轻:“母妃生你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这么多年,也没有心力照顾好你。” 漆黑长睫垂下,遮覆住了壤驷玉山有些嘲讽的眼神,当又听到庄贵妃止不住的咳声时,他抬眼,面无表情地将床侧托盘上的温热帕子递过去,在女人颤抖着手接过、捂在唇前时,他蓦地开口,语气淡淡: “母妃是在怨我吗?” “咳咳咳——”庄贵妃单薄的身子颤动的幅度更大了,而壤驷玉山轻轻抿唇,偏过身去端起了桌上的温茶。 白毓臻以第三视角看着这对母子,心头滋味难辨。 “你、”遮覆在帕子后的声音有些闷闷的,但当对上她的孩子沉默的眼神时,庄贵妃一下就泄了气,单薄的脊背朝后靠去,素白衣衫下肩颈线头清瘦嶙峋,“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那双始终端着热茶的小手微不可察地一颤动,白毓臻看见,青色茶盏中,水波泛起浅浅的涟漪,又渐渐停了。 接下来,在这处安静的小天地中,断断续续响起了女人虚弱的声音,白毓臻无声地陪在壤驷玉山的身边,听着贵妃讲述自己在初得麟子时的喜悦、看着小孩牙牙学语时母爱温情……到平德帝的“此子不详”,她挣扎过、挽救过,却始终无济于事,最终,她的夫君、这天下至高无上的男人对她彻底闭门不见。 “你的外祖,也就是我的父亲,早年间就因为手持兵权,被皇帝不喜,后来,我入了宫,你的外祖也去了边关。” 此时的庄贵妃好似又变成了那个雍容华贵的尊贵女人,她淡淡地敛眉,将温热帕子从唇前拿下,看也不看地交折叠起,攥在了手中,脸颊两侧因着方才的喘咳而晕开了不自然的红,反而有了久病中罕见的气色。 如同回光返照一般…… 白毓臻暗自心惊,因为浮于半空而无意瞥见的刺目鲜红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眼底,那是……血! 血色被素白的帕子包裹,此时正攥在女人手中。 而壤驷玉山也从庄贵妃逐渐声音沙哑的讲述中明白了什么,他眸光微动。 此时此刻,在女人的弥留之际,周围再无那些太监宫女们,也没了……平德帝的眼线。 庄贵妃的眼神渐渐涣散了,“母妃无能,身子不争气,有些事,如果做了不能做好,倒不如不去做,或许……”只有这样,她的孩子才能谋得一条活路。 “我死后,你拿着这个,离开这个皇宫——”这个吃人的皇宫。 一支素色发簪从庄贵妃始终掩于被面下、紧攥的手中递出。 “去找你的外祖,你的……帕帕。” “他会、他会……”止不住的血色自女人的唇角溢出,一股股,染红了她细白的颈子,染红了壤驷玉山那双深黑的眸子。 “母妃、母妃……”女人猛地大喘了一口气,被血腥沫子堵住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来,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已没了力气。 [叮——“庄贵妃之死”剧情结束倒计时:59、58……] [大泰朝的开国皇帝樊帝,有人说,他乃天煞孤星之相,幼时与平德帝第一次见面,便被其父皇定论为“不详”之子。有人说,他的那双眼睛,黑得瘆人,若是与其对视久了,便会招致杀身之祸。此后几年,他在宫中总是形单影只,十岁时,他的母妃过世。有知情者称,樊帝的母妃同样不喜他,以至于在生下他后,终日郁郁寡欢,身为曾经荣宠后宫的贵妃,渐渐越发深居简出,直至死去,母子二人也未能亲昵片刻。] [父不喜,母不爱,樊帝六亲缘浅,是一个孤独的王者。] 但他现如今只是一个孩子……白毓臻垂下的指尖微颤,听着耳边机械的倒计时声,看着庄贵妃渐渐灰败没了声息的面容,她的床沿上,坐着她曾经几乎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生下来的孩子。 小孩的脸上,是罕见的茫然与怔愣。 “不该是这样……”柔纱幔帐被一股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带起,一层又一层缓缓落下,复又将庄贵妃母子二人彻底笼入与外界隔离的空间中。 “……是——你。”女人涣散的眼睫微微一抖,这种温暖、柔柔的玄妙感觉,在短暂的一生中,冥冥之中,她曾感受过。 壤驷玉山看着母妃的异样,猛地回头,正对上了白毓臻温柔微弯的漂亮眉眼,白光从他伸出的手不断发出,飘逸的青丝扬起,他整个人都在散发着浅浅的光晕——似九天而下的神子。 “小菩萨……”壤驷玉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声。 白毓臻的目光却越过他,看向了同样看着这一幕眼神怔怔的庄贵妃。 “娘娘。”神仙的声音很温柔,似天外而来。 “我救不了你。”神仙的神情充满了悲悯之色,稠密的长睫颤着,恍若要落下泪来,柔软的唇微张:“但有些遗憾,我想,它们本不该存在。” “娘娘,你的身体日益衰败另有他因。” 白毓臻复又看向站起来想要抓住他的手的小孩,语气柔柔,“玉山。” “你从来都不是‘不详’的孩子。” 他看着彻底愣住的庄贵妃,在对方颤抖放大的瞳孔中在心中默默说了声“对不起”,但有些真相,如果不戳穿,死去的人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吞下带毒的蜜糖,而活着的人背负了永恒的痛苦。 “我能感觉到,你身体的衰败,是因为体内那种慢性毒药,每次一点点,时间……”他顿了一下,有些不忍道:“长达十年。” 正好是壤驷玉山出生的那一年。 而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天子脚下,又有谁能用整整十年的时间来谋害贵妃,不被人发现? 答案不言而喻。 “……” 一片死寂。 他知道,她需要时间,他们都需要时间。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在白光的映衬下,白毓臻的脸色越发苍白了起来,就连漂浮波动的衣摆也逐渐开始一点点逸散。 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不知何时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又刺耳的警告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知的力量正在逼近,系统被迫开启自保模式,将在三十秒后脱离小世界《千古一帝》,并抹除残留能量波动。] 系统最开始在那片纯白空间中说的话应验了:现在,小世界意识发现他们了。 白毓臻心头一颤,轻抖着将从指尖开始消失到骨节的右手掩于袖袍中,左手仍拢着白色光团,支撑着庄贵妃的生命。 说点什么,说些什么吧。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玉山——”女人笑着,出乎意料的是,在得知下毒之人便是她亲密的床榻之人、这天下最尊贵的皇帝时,庄贵妃没有哭——尽管她的眼眶有些红。因为不再吐血,唇边的血渍被纤纤兰花手慢条斯理地抹去,庄心宜、也就是庄贵妃,仍然那么美丽,那么从容,她始终是后宫尊贵的女人。 “玉山,我的儿,别为我报仇。”庄心宜笑着,她抬手,轻柔地抚上她的孩子的脸颊,这一次,对方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瞧瞧——”她的神情柔和,“这双眼睛,又黑、又圆。” 壤驷玉山一动不动。 “可真是漂亮极了。” 壤驷玉山眸光震颤。 女人短暂地朝着白毓臻偏了一下头,笑着说:“小神仙,玉山的眼睛,随了我呀。” 白毓臻鼻尖泛酸,他与她只是两面之缘,这两面足足横跨了十年之久,但奇怪的是,当庄心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在床榻上,挣扎着诞下一个生命的女人,因为渴望着生而迸发出力量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因为他是你的孩子啊。”他轻轻地应道。 “是啊、是啊,玉山是我的孩子啊,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啊,我怎么、怎么就忘了呢……” 一颗透明的泪顺着女人姣好的面容滑下,落在白毓臻的掌心,白光渐渐暗了。 “睡吧,心宜。” 第154章 龙傲天(8) 殿外的侍从们察觉到不对劲,慌张急促地迈过昭阳殿的门槛,在掀开帐帘后,一下就失了力气,短暂的死寂后,扯着嗓子哭喊了起来—— 当身体渐渐逸散,不远处小世界意识的强大威压逐渐逼近,掌心的泪珠干涸的前一秒,白毓臻俯身看着壤驷玉山,对上小孩不断摇晃的脑袋和那漆黑深眸中浅琉璃般晃动的水光,渐渐褪去了颜色的浅淡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缓缓伸出手去,指尖倏然穿过小孩的脸颊—— “我很、抱歉——”小菩萨美丽柔和的面上透着深深的哀切,壤驷玉山死死咬着口腔边的肉,倏地,一颗泪珠顺着小孩颤抖的眼尾滑落。 “我不在的日子里,要照顾好自己……”脑中系统的机械声愈发尖锐,像是被逼到极致的尖叫,白毓臻浅浅笑了起来,最后一次估摸着用半透明的指节屈起捏了捏小孩的颊边,“再见。” “贵妃娘娘薨——” 殿中,小孩定定地站着,任由身后的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混乱中纱帘被匆忙踩踏过,留下脏乱的脚印。 一阵风远了。 斜阳映入昏暗的殿中,他的影子越来越长,渐渐的,初见日后那个龙椅上强大孤独的王者的雏形。 [叮——系统遭到小世界意识反噬,被迫开启自我保护模式,宿主之后在《千古一帝》的存在形式将会遭到不知名程度上的损坏、损坏、损——] 脑中的声音消失了,任由白毓臻忍着心头的不安和匆匆被驱逐出小世界的晕眩呼唤,却始终未能得到应答。 在一片令人忐忑的寂静中,他再次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垂在身侧的手指轻颤,还未睁开眼睛,白毓臻便胸口一闷,一口气还未呼上来,喉头一痒,下一秒——“咳、噗嗤!” 一口散开的血雾出现在半空中,膝弯一软,他失了力气地向后倒去,“唔——” 慢镜头的视野中,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一道长虹衣摆翻飞,深蓝色发带随风扬起,脚尖几下轻点,眉眼更为成熟俊朗的少年人屈身飞来,高高的马尾划破长空,紧抿着唇,一双微微狭长的凤眸中眼神灼灼,下一刻,白毓臻被一把揽起,朝后弯折的腰肢上横着一只有力的手臂。 “珍珍!你怎么了?!” 嘴上这样说着,宫司弋手上动作飞快,食指中指并拢轻点自己腰间的储物灵宝袋,两下白光闪过,一颗颜色纯白,刚一拿出来便散发着浓厚灵气的灵丹递到白毓臻的唇边。 耳边的轻哄声细听下带着颤:“珍珍,快——快将这个服下!” 奈何此时软在宫司弋怀中的白毓臻耳边嗡鸣,小世界意识冲击后留下的余波仍然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系统承担了大部分,也因此连“托管模式”都无力开启,现在影响他的,是强行延缓庄心宜死亡的那一部分代价。 白毓臻吃力地喘着气,鼻尖轻动,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透着努力的可怜劲,宫司弋的心都要碎了。 他轻轻调整着环抱着人的姿势,轻声到连胸膛起伏都微小的程度,不想影响到怀中的人哪怕一点,“珍珍……来,我们张嘴,啊——” 白毓臻的脸颊被少年宽大的指节托着,常年练剑下的指腹有些粗粝,力道却轻得出奇,像是捧着碰着一个易碎的宝物,手指拨开他柔软的唇瓣,下一刻,一颗灵丹被塞入。 灵药等级分为“天地玄黄”,在四个等级上,又细分为“上中下”三品。在九州大陆上,品质上乘的灵丹可遇不可求,几乎只在各大拍卖会上流通,“野生”炼丹师更是罕见,而鲜少有人知道,《魔皇傲世》中的男主宫司弋在堕魔前,曾是一位出色的炼丹师。 而此时宫司弋喂给白毓臻的这颗,便是天级下品的补灵丹。 可当下,他才十五岁。 即使是原著中,宫司弋真正突破瓶颈,历经七七四十九天炼出天级灵丹,彼时的他也已经十八岁,绝非现在的十五岁。 只是一个呼吸之间,融融暖意便随着温和奔涌的灵力涌遍白毓臻的全身,胸口的闷痛与喉间的痒意也渐渐平息,唇边的鲜红血渍被少年小心翼翼地拭去,嘴上还不忘安慰道: “珍珍别怕,我这次出关,炼了许多灵丹,其中光是天极丹药便有足足三颗。” 待施了个净身术,面上与脖颈上也干干净净后,白毓臻顺着宫司弋的力道站直,雪青衣衫下,身型单薄,四肢修长纤瘦,眉眼恹恹敛下长睫,方才的咳血后,只两瓣薄薄柔软的唇微抿着,在苍白的漂亮面上点缀了一抹仅存的艳色,他静静地看着少年为自己整理着披风上的系带,半晌才开口,声音还透着几分哑: “别对我那么好。” 正弯腰专心致志系着带子的宫司弋闻言怔住,眼皮一抖,他对上白毓臻沉静乌润的眼眸,凸起的喉结滚了一下,下一瞬,就在白毓臻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宫司弋又垂下眼皮,修长的手指翻飞,很快,一个两边圆弧对称的漂亮蝴蝶结便结结实实地系在了白小公子精致的锁骨前。 白毓臻皱了皱眉,有些不满道:“宫司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纵使方才的那句话是在被上一个世界影响下脱口而出的丧气话语,但宫司弋不作声的表现却无形中激起了人设中“娇纵不讲理”的关键词,白毓臻控制不住自己波动的情绪,眼睫颤着看向眼前已经比他高了一个头有余的少年,又欲张口,“你,唔——” 软软的雪白软腮被宫司弋两指掐住,这次,他刻意没有收敛力气。 白毓臻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少年高挺的鼻梁逐渐挨近,直到异常亲密、呼吸交缠的距离时,宫司弋才停下。这时,白小公子已经眼睛飞快地眨了好几下,如果不是对方掐住了他的脸,甚至要瑟缩着肩头躲在宽大的披风下。 那双看向白毓臻时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眸此时又黑又沉,宫司弋看着眼前的人露出的几分带着怯意的小眼神,像只猫猫祟祟的毛绒绒小兽,都有些被气笑了。面上却仍冷着,直到白毓臻露出要受不了真的想逃开的念头时,才缓和了神情。 “珍珍……”他这样叹息道。 短短两个字,却像是代表着什么的信号,瞬间被白毓臻接收到,他悄悄抬眼,对上宫司弋温和的眼神,一秒、两秒……足足五秒过去了,才登时大胆了起来,方才那种无形的压力像是从来不存在一般被他抖抖肩膀甩去。白小公子也不挣开颊边的两根手指,反而上前一步,仰着被白家和宫司弋娇养的带着几分圆润的漂亮小脸,轻声哼哼道:“你居然敢以下犯上,对我黑脸!” 对于小未婚妻娇里娇气的“控诉”,宫司弋不置可否,只是动了动指节,捏着柔软面颊的指尖晕起一小团白光,下一瞬,方才还有些红的颊边肉便恢复了先前的白皙,甚至顺着少年手指拿开而弹了弹,像块软嘟嘟的冰晶冻。 ……想咬一口。 宫司弋眼神微暗。 “宫司弋,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小未婚妻微微歪头瞧着他,有些疑惑。 他一下醒了神,深呼吸一口气,转而牵起白毓臻的手,带着对方往外走,“方才吓到你了,是我不好。” 慢悠悠被对方牵着的白小公子娇矜地抬了抬下巴,发间的剔透玉坠随着黑长披落的发微晃,“你知道就好,这次,我就大发慈悲,不告诉爹爹了!” 宫司弋顿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身边这个漂亮、有点小娇气、体弱的未婚妻,沉吟片刻,才沉声开了口:“珍珍,我现在的心跳仍然很快。”白毓臻一愣,唇边小得意的笑也渐渐收了,看着对方俯身看来时眉宇间罕见的脆弱,“你早就知道的,你是我的心头肉,你掌控者我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宫司弋下颌绷着,声音有些哑:“我刚刚……真的很害怕。” 不是对你“黑脸”。 在触碰到你脸颊的温度,靠近感受到你的呼吸时,我在责备自己、警戒自己,要更加用心、更加努力,这样才能留住你,才能与你长相厮守。 “你有时候,会给我一种下一秒就要离我而去的感觉。”宫司弋皱着眉,有些惘然地看着他,“珍珍,你让我抓不住……” 白毓臻心下一紧,上个世界消散时壤驷玉山的眼神与此时的宫司弋在某一刻重叠,指尖微颤,他想也不想,下意识就上前去,将自己塞进了对方的怀中,声音有些软,很轻,“那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在这里呢!” 宫司弋俯身,慢慢伸手环抱住了他,怀中的人乖乖的,一动也不动。 以至于并没有看见,高大的少年此时微暗的眼神。 这个拥抱过后,白毓臻也终于轻舒一口气,在被族里的老医修断定并无大碍,只是要精心养着之后,宫司弋面上微松,再次确认了腰间储物袋中的丹药数量,浑身气息也不紧绷了,转而告知等在一旁的白毓臻: “珍珍,之后洞天遗迹的开放,你与我一道前去。” 白毓臻一愣,被牵住手时还在出神……洞天遗迹? 这不是原剧情中,宫司弋出意外的那个幻境遗址吗?可剧情中,进入遗迹时,宫司弋已经十八岁了。 此时此刻,他看着少年人虽然挺拔笔直却稍显单薄的背影,心头乱糟糟的。 现在的宫司弋,才刚满十五啊? “珍珍——”险些被门槛绊倒,白毓臻被对方一把扶住,少年人的面上有些疑惑。 “在发什么呆呢?” 宫司弋笑着说。 第155章 龙傲天(9) 这次洞天遗迹的开放,各大宗门纷纷派出下面最有潜力的弟子们,最低的修为也是筑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自家长老留了烙印的保命玉牌,这次遗迹开放,对于这些正冉冉升起的修真界新星们来说,是历练与危机,更是机遇与突破。 数万年前,洞天大能身陨后,他所创造的一方小天地留下了他毕生的积蓄:灵丹妙药、古卷心经、神兵仙器……遗迹每三年开放一次,入口由五大家族共同掌管,轮次开启。 灵舟飞渡万重云海,在船舱卧房中醒来的白毓臻仍有些疲乏,铺满了火灵石的屋子里被融融暖意烘着,他只身着了一件雪青纱衣,从柔软的被褥中起身时细白的手臂撑着,纱衣缓缓滑下,腰间的细带系得不紧,领口随着动作略微松垮地敞开,伶仃的锁骨撑起薄薄雪白的皮肤,勾勒出纤瘦身躯柔弱无依的优美线条。 “吱呀——”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挥袖打开结界,一转身便瞧见了床上的人此时的慵懒情态,片刻后,来人红着脸,期期艾艾地凑上前来。 “珍珍……”他的声音很轻,边说着边走到白毓臻的床前顺势蹲下,仰着面,眼前倚靠在床头的小未婚妻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瞪瞪,听着宫司弋轻声道:“睡得还好吗?” 专门为了白毓臻能够好好休息而布下的结界暂时被打开,他顺势听到了舱外甲板上那些门派弟子兴奋的声音,无一例外,都是在谈论着接下来他们的目的地——洞天遗迹。天才们总是有野心的,而这一批来到遗迹的门派或家族的弟子们,他们正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 断断续续地听着,白毓臻也渐渐醒过了神来,乌润的双眸微低下,看着手肘搭在床沿的宫司弋,眉头微挑,“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当然是时刻关注着才会如此精准迅速地知道。 眼看着话音落下,少年的脸上越来越红,白毓臻心下微哂,不再逗他,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勾过那边屏风上的外衫,细白的手臂在宫司弋的面前一闪而过,带过一缕暖香风,耳边轻轻落下一道声音:“我换衣服你也要看吗?” ……房门被重新关上,合拢的那一瞬,白毓臻瞧见了少年通红发烫的耳根,在彻底安静下来后,他低头系着腰上的细带,蓦地轻笑出声。 灵舟的速度很快,白毓臻收拾妥当出来后,灵舟缓缓下降,视线越过成群结队的修真者们,他看到了正缓缓流动着鎏金结界的洞天遗迹。 在长老们将保命玉牌的使用方式详细告知后,一阵剧烈的波动结束,洞天遗迹被缓缓打开,白毓臻心念一动,右手被一抹炙热牵住,他扭过头去,宫司弋笑容清朗,“我会保护好你的,珍珍。” 两人相携踏入,一阵白光闪过,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等到脚下踏上实地后,他慢慢睁开眼睛,眼前的视野还未完全清晰,便下意识道:“你的手好热——” “……” 耳边一片寂静,正当白毓臻有些疑惑地要转过头去的时候,一道低笑声响起,紧接着不知何时空落的指尖被轻轻攥住,男人的声音低沉和缓:“是、这样的热吗?” 呼吸顿住,“砰砰、砰砰砰——”白毓臻心脏微颤着,在转头这个动作的短短几秒钟,大脑飞速运转。 几秒后,当他转过脸去,那张阳光下莹润漂亮的小脸上透着俏皮嗔道:“嗯哼~就是——”他拖长了尾音,小指反过来轻勾住对方,小幅度晃了晃,“就是这样紧紧、紧紧握着我的这种温度。” 他凑上前去,一双乌黑莹亮的眼珠满满当当地映着—— 傅潜青的脸。 在踏入洞天结界的一瞬间,第一次没有系统的提示、亦或者是晕眩令他忽视了世界的跳跃,以至于当从《魔皇傲世》切换到《无限之主》的短暂时刻,他没有反应过来……险些造成了大事故。 被傅潜青牵着手,看着男人的背影,白毓臻暗自轻舒一口气,回想起上一次演唱会上他的“落荒而逃”,心下暗忱:这又是一次约会? 这就意味着:这一次小世界穿越,既没有系统定下的任务,也没有什么原剧情中必要的情节。换而言之,这次的短暂穿越,将可能会是他最轻松的一次经历。 而也的确如白毓臻所想,虽然开头有些小插曲,但傅潜青的心情却是肉眼可见的好,逛商场的时候任由矜矜业业扮演着“小作精”的白毓臻一件件试着衣服,每一次打开试衣间的门,他的情绪都会越发高涨,在销售人员洋溢着笑容的夸赞下,他上前去,小腿抬起,干净的鞋尖轻轻踢了踢沙发上耐心等待着他的男人,转了个圈,“这件衣服好看吗?” 傅潜青点了点头,“好看。”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白毓臻心下微松,故作纠结地低头不舍地捏了捏外套上晶亮的金线,蹙着眉头开口道:“可惜……太贵了,一件就要3000元。”后面的价格被他难为情地吞进了柔软淡粉的唇瓣中,话音落下后他转过身,纤瘦的肩头一下就低落地塌了下来。 白毓臻这么做是有原因的:算算时间,“小作精”人设也应该渐渐丰富起来,在一步步确定男主对他有好感后,“拜金”属性也会慢慢出现,渐渐变得贪得无厌,以至于后期遭到男主的厌弃,惨死于自己的第一个无限游戏中。 这件衣服的价格远远超出了白毓臻这个“普通大学生”的消费标准,而他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想让傅潜青做这个冤大头——即使是两人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只是暧昧阶段的前提下。 他还特地选了这家店里单价最贵的那件上衣。 而男主接下来也会像原剧情那样果断拒绝,白毓臻一步步地走向试衣间,心中默数着:一秒、两秒……他的肩头被搭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嘴角缓缓翘起——为了自己的“演技”点赞。 “珍珍喜欢,那就买下来。”温和的声音在脑后响起,趁着白毓臻发愣的间隙,搭着的手绕过他的脖颈,线条坚实有力的手臂横在他的身后,皮肤的热度透过黑软的发丝传给他,身型高大俊美的男人揽着他的肩头,垂眸看着他净白的侧脸,话却是对销售人员说的:“刚才这位先生所试过的所有衣服,按照他的尺码,都给他包起来。” 在白毓臻侧过头有些呆滞的目光中,傅潜青眼中笑意加深,声音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我买单。” ……直到被男人在背后拥着在柜台上写下一串地址,让店员将衣服打包好送到这个地方后,白毓臻就被牵着手带出了店门。 商场三楼是一些网红打卡的小吃店,白毓臻还沉浸在方才男主不按套路出牌的震撼里,这时,脸颊被轻轻捏了捏,他眼珠转动,傅潜青黑黝黝的眼眸倒映出他有些迷茫的面孔。 “这家店,想去吗?” 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白毓臻看着那家装潢精致的甜品店,眨了眨眼。 脚步刚踏出去,他垂眸看着被傅潜青牢牢牵着的手,在嗅闻到甜品店的甜香味时,脚下的方向一转,白毓臻反过来拽住他的手,朝前蹦跶了几下,额前的黑发扬起跃跃欲试的弧度,细白的指尖一指,“我想去那个地方。” 傅潜青抬眼看去,微微愣住——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射击赢玩偶的小精品店。 “走吧!” 白毓臻转身,身后的卫衣帽子顺着他离开的步伐划过傅潜青的手指,又在即将完全离开之前被男人伸出食指轻轻勾起,他抬腿,慢悠悠地跟在身后。 “击破八个气球换一个小玩偶,击破二十个气球换一个大玩偶。” 店主正在给气球充气,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道。 白毓臻跃跃欲试,先买了十发,原本只想试试水,但没想到一开始手感出奇得好,“砰砰砰”几下,竟也断断续续凑齐了五个气球,白毓臻双眼亮晶晶的,先前小世界残存的忧思与积淀的愁绪在此时渐渐淡了,心情难得地轻松了起来。 但不知是不是放松了下来,接下来的几下直至子/弹耗光,白毓臻都没有再击破一个气球。 他看着距离兑换小玩偶都还差三个的记录,虽然短暂地有些沮丧,却也不太在意,他耸了耸肩准备离开,这时身后却逼近了男人的身影。 傅潜青从背后伸出手臂,以一个半环抱着他的姿势,包着他的手背触上了仿真木仓。 “珍珍想要的,我给你赢回来,好不好,嗯?” 耳朵有些痒。 有那么一瞬间,白毓臻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男主是不是故意的? 声音放的那么低,带着些成熟男性的磁性,像是闷在玻璃罩子里,温热的吐息打在他的后颈、他的耳垂上,本就较常人更白的皮肤登时晕开了浅嫩的粉。 他轻声应道:“……好。” 两人紧挨着,亲密异常,因为射击的独特姿势,两张不同风格却同样出色的面孔挨在一块,形成了小小的射击精品店前绝佳的揽客风景。 老板吹气球的速度都变快了,但与此同时,脸上的笑容也增多了。 很快,在傅潜青优秀的操作下,一个大玩偶赢了出来,但在选择的时候,白毓臻犹豫了两秒,还是只兑换了一个小小的玩偶。 “不喜欢?”傅潜青从老板的手里接过小玩偶,递给他。 “不是。”出乎他的意料,白毓臻摇了摇头,抬头时眉眼弯弯,“是因为,可以……这样。” 那个小巧可爱的玩偶被揣到了卫衣的前兜里,白毓臻轻轻一歪头:“把它……完整地、拥有。” 说“它”的时候,那双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男人,莹亮乌黑眼眸透着几分轻又柔的……蛊惑。 “你不喜欢吗?” 第156章 龙傲天(10)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电影情节一般,顺其自然——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跳动的荷尔蒙因子试探、触碰、连接……组成细细密密的网,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声音,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朦胧柔和的薄纱,轻轻柔柔落下的时候擦过白腻的面颊,一个微凉的吻落下。 白毓臻一动也不动,只在傅潜青呼吸微动的间隙中眼皮一颤,下一秒,他踮起脚尖,伸手摩挲上对方的领口,倏地一拽,在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轻笑一声,咬住了男人的下唇,挺翘的鼻尖蹭过对方的脸颊,带过一道说不明道不清的痒意,洁白的齿、凉薄的唇,在此刻紧紧挨着,唇齿间泄出青年微微上翘的语调:“接吻后要说什么?” 男人宽阔挺拔的脊背微微俯下,像是翱翔天际的雄鹰朝着地面俯冲,深黑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对自己的“猎物”的势在必得。 我的。 傅潜青舌尖微动,反过来轻吮了一下白毓臻的唇珠,眼珠下移,看着那颗小小的、还在颤着的艶红唇珠,胸口微微起伏,喉间发出闷闷的低笑:“要说……” 白毓臻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是不是玩过了——这样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逝,紧接着,白皙的耳垂被轻吻了一下,傅潜青的声音是这样的近: “喜欢你。” “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老婆。 在白毓臻看不见的地方,傅潜青的眼神深黑不见光,潜藏在深渊最深处的,是被表面的平静与笑意掩藏住的可怖占有欲。 白毓臻咽了一下口水,即使一切都按照原剧情顺利地向前发展,但没来由的,某一瞬间,他被男主亲昵地拥在怀中,竟然产生了一种被不知名可怕存在紧紧盯上的错觉。 “……好。” 应该就是错觉吧? 看着傅潜青勾起的唇角,白毓臻恍惚地想到。 [叮——恭喜宿主完成原剧情一个重要节点,成功开启“时光大法”。] “时光大法”,这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直到进了餐厅,今天的约会时间接近尾声,也没有得到系统的回答。 也许系统还在能量恢复中,无暇顾及他。 餐厅里,在服务生上完餐后,白毓臻还没有拿起刀叉,小腿一颤,男人腿部的热度透过两层衣料传递给了他,还未完全反应过来,对面的人就“刷——”地起了身,他抬眼看去时有些茫然——然后便眼睁睁地看着傅潜青朝自己这边走来。 仗着提前预定的位置前有天然的植物屏障遮挡,男人在他身边落座。 “为什么……”白毓臻口中的话还未说完,后脖颈便被一只炙热的大掌握住,那只手的手腕血管凸起一瞬,他顺着傅潜青的力道扭过脸去,下一秒,嘴唇就被再次吻住。 贪婪的爱欲在唇舌交缠间被清晰地感知,直到此时,白毓臻才后知后觉出了男主的几分……危险。那个在原剧情中神秘、强大、无情、冰冷的人在他的脑海中不再只是一个纯黑模糊的背影,而是多了几分实感。 天然茂密的植物屏障后,这方不算大的隐秘空间中,白毓臻被高大挺拔的男人掐着腰抱在腿上,“唔——”似柔软新雪的面颊彻底晕开了艳桃的粉,连鼻尖都透着红,秾密长睫被打湿成一簇簇恹恹地垂下。 终日平静的死水生澜,厚重的漆黑水面一圈圈荡起,令人见之心生诡谲之感的深潭水波逐渐变得柔和,像是也有了需要温和对待的宝物,涟漪泛起,傅潜青的吻重新变得温柔了起来,先前恨不得要将珍宝吞吃入腹的那股凶狠劲此时化为绕指柔,一下下的,细密湿润的啄吻在白毓臻的脸上,如果这时有人经过,耳边便会捕捉到这样的话语: “舒服吗?粉了……好可爱、珍珍——宝宝,再亲一口……不要躲。” 两只纤瘦细白的手臂并拢,手腕被男人单手拢握,大腿坚实有力,隔着裤面都能感受到的肌肉线条,朝上一颠,漂亮的宝贝就会红着眼眶朝男人的怀中挨去,柔软的小脸无处可躲,像只怯怯的小兔子一般,躲进了傅潜青的颈窝,连呼吸都在发着抖。 要……呼吸不过来了。 脸颊在发烫,停不下来的吻从鼻尖到额头,再从唇瓣到耳根,可怜死了。 意识朦朦胧胧的时候,白毓臻指尖泛着软,湿漉漉的睫毛一颤,点到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时光大法”四个大字。 一秒、两秒……指腹碰到的是空气。 什么也没有发生。 “……唔——”他抿着唇,感受到了唇瓣的肿烫和湿润,在傅潜青好似“不装了”之后,剥下那副沉默寡言皮囊后露出的真实内里令他一下子有些招架不住。 在被炙热地吻住的时候,挣扎地抬眼换气的短暂间隙中,白毓臻看到了,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眼眸,其中涌动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吞噬欲。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现在的白毓臻就像是因为太漂亮而被高大的黑狼爱不释“口”地翻来覆去舔舐,活像只被嗦成芒果核的炸毛小猫,受不住了也只能嗲兮兮地“喵喵”两声。 餐桌上的高脚杯里,盛放着暗红的酒,透着粉意的指尖颤颤巍巍地碰上、捏住,递给抱着自己不放手的男人,“……喝一口吧。”此时的白毓臻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做些什么让傅潜青转移注意力。 起码、起码不要再“吃”他的脸了。 如果可以变成小猫,白毓臻一定会用粉嫩嫩的小山竹爪爪给自己洗脸。 别的情侣是含情脉脉的接吻,怎么到了他这里,就这么、这么…… “火热”?思考了半天,看着男人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白毓臻难为情地低头想到。 敛下的眼前出现一杯红酒,微凉的玻璃杯轻轻抵上他的唇瓣,在耳边“宝贝,礼尚往来。”的声音中,白毓臻启唇,与傅潜青十指相扣着,饮下了这杯醇香的红酒。 在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的一瞬,一个突兀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让白毓臻下意识抬眼直直地看向男人,有些恍惚: 方才,服务员给他们上的餐中,有这两杯红酒吗? “嗯?怎么了,宝贝?” 即使停止了亲吻,傅潜青也仍然没有将人从自己的腿上放下去,两人的姿势亲密,从后面揽着人也不妨碍他切割牛排的动作,很快,牛排被等分切开,男人也不着急,只是耐心地将其叉起,耐心地投喂着怀中的白毓臻。 牛肉很嫩,服务员之前介绍了是从国外进口的,整个静安市只有他们餐厅具有售卖资格,还有一些什么花里胡哨的菜品介绍,被白毓臻走神想着“时间大法”这件事而无意识略过了。 ……等等! “时间大法”?! 口中咀嚼食物的动作越来越慢,先前突兀跳入脑中的疑惑在此时重新出现,且愈发清晰,一秒、两秒,他蓦地睁大了眼睛: 那两杯红酒,是在他的手指点上“时间大法”四个字后才出现的! “……酒。”白毓臻的唇瓣嗫嚅着,声音有些哑,落在此时对怀中的小恋人加了八百层滤镜的男人眼中,就是漂亮的宝贝在朝他弱声弱气地撒娇。 从商场里确定关系后就没有放下的唇角勾起的弧度扩大,眼底笑意浓郁,傅潜青低头,与白毓臻脸贴着脸,“珍珍在说什么?” “我说……唔、”一股热意从小腹的地方朝上涌来,白毓臻低低闷哼一声,眼前逐渐变得有些雾蒙蒙的,恍惚了一瞬后才接着说道:“酒。” “酒?”这下,男人听清了,“酒很好喝,也很……甜。”说这句话的时候,即使不转头,白毓臻也能感受到那股落在自己的鼻尖、颊边、脖颈上的灼热目光。 “有点热。”若是方才先前,他还会因为这样侵略性强的目光而感到不自在,但此刻,他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了体内一波波上涌的热意中。 [叮——检测到宿主主动开启“时间大法”,技能前置条件已达成,技能发动倒计时:30、29、28……] 什么、脑中的声音在说些什么?前置条件——是他们方才饮下的那两杯红酒吗?技能发动又是什么意思? 似是察觉到了白毓臻一个接一个冒出的问题,又或者是技能自带讲解,机械的声音伴随着紧促的倒计时响起:[“时间大法”,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时间跳跃等手段将不重要的剧情进行“一笔带过”或是简略压缩,以此来更快地推动主要剧情的进展又完美衔接前情的过渡手法。] [《无限之主》的剧情中,男主傅潜青的感情线所占篇幅很小,与拜金前男友的恋爱情节是一笔带过,因此,为了更快地完成任务,系统开启了“时间大法”,宿主可以通过此技能快速演绎与男主的相关剧情。] “快速演绎剧情”? 通过两杯红酒? 这个疑问在接下来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白毓臻才得到了解答。 当眼前场景像幻灯片一样切换,“刷刷刷——”,耳边声音像是书本翻页的声音,餐厅的场景开始变得扭曲了起来,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滤镜。 偏偏腰上、后背属于男人的温度仍在存在,在他因为场景的切换愣神的时候,机械声响起: [为了加快不重要的剧情的推进,系统通过发放“丘比特的金杯盏”道具,将伪装成高脚杯的道具盛上了红酒,让宿主与男主喝下,接下来,宿主的恋爱进展将会如坐了火箭一般飞快~] “丘比特的金杯盏”,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莫名的,他就是有这样的想法。 机械音难得欢快了几分,可白毓臻却恍恍惚惚地被男主紧抱着,不知何时,翻页的“刷刷刷”声停止,场景定格,两人所在的餐厅变成了一间卧房,他情不自禁地朝后靠去,臀部在下一秒陷入床被的柔软中。 脸颊被轻轻掐住,白毓臻抬起头,对上傅潜青深邃的双眸: “宝贝,就这么喜欢我吗?” 什么……意思? 白毓臻看着视野右下角“丘比特的金杯盏”使用时间开始倒计时,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在男主着迷般向他的脖颈吻来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正常的恋爱进度无论是对于原剧情还是系统来说,都太慢了,但有了“时间大法”的助力,他与傅潜青能用最短的时间完成情侣恋爱的正常流程,而看样子,男主也并没有对场景变换这样不科学的画面发出质疑。 告白、牵手、拥抱、亲吻——最后一步,是……doi。 “丘比特的金杯盏”:爱人们啊,抛弃世俗的束缚,直面赤裸的欲望,牵手、拥抱、亲吻……哦,我的上帝,只有水乳交融,才能触碰到彼此的心脏。 听——砰砰、砰砰,那是高/潮来临时,将彼此彻底拥有的刻骨誓言。 第157章 龙傲天(11) 一只细白的小腿踹在男人俯下身时如山峦般起伏的肩颈上,坚实挺括的脊背上肌肉线条偾张却又不夸张,随着起身的动作,一颗汗珠沿着中间微微凹陷下去的脊椎骨滑落,没入堆叠的深黑色被子中。 床单也是同色系的,于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青年则更加白得惊人。方才颤抖之下踹出去的小腿被一只带着微微潮意的大手握住,柔软的雪白被牢牢掌控,傅潜青垂眸,听到了身下人的抑制不住的哭腔:“走开——” “……” 白毓臻没有听到男主回答的声音,或者对方已经说了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恍惚中,视野重新摇晃起来。有时候,快感达到了极致便是一种折磨。他真切地开始怀疑,系统给他看的是不是假剧情,又或者是,哪里出了差错? 否则原剧情中傅潜青这场连手都没有牵过的恋爱——甚至与拜金小炮灰的关系也是小炮灰单方面宣布,彼时还没有彻底进化出“拜金虚荣”属性的小炮灰图男主这张帅脸和一米九一拳可以打趴一个壮汉的荷尔蒙爆棚的身材:男同圈里的天菜。 虽然直到领盒饭,小炮灰也没有摸到天菜前男友的一根手指头。 不是……这对吗? 白毓臻又控制不住地啜泣了一声,染上艳粉的脸蛋漂亮得不可方物,于是傅潜青的眼神又深了,有些粗粝的指腹碰上小恋人尖白的下巴,脑袋微偏,那对有些冷情的薄唇痴迷地蹭过肩头上羊脂玉般光滑莹润的小腿肉,口中含糊不清:“honey……宝宝,再来一次。” “……别哭。” 白毓臻彻底失去了力气,他昏睡了过去。 在薄透的被嘬出红印的眼皮沉沉坠下前,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想着这次在小世界停留的时间怎么这么长。 在短暂的黑暗后,又或许过了很长时间——总之,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白毓臻有些恍惚,他甚至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更无法清楚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噗通——”一声炸开的水花,尚未弄清情况的他被惊得缩了一下肩膀,占地面积很大的池塘里,池塘水翻滚,上面的荷叶也随之摇晃着,当边缘的水珠滑落至荷叶中央的时候,白毓臻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古代的皇宫。 因为那些围在池塘边上表情各异的人们身着古代服饰,周围也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物。片刻后,原本还有些晕沉的白毓臻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视线飞快地掠过岸上凉亭处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皇子公主们。 心念一动,他的身体便漂浮到了池塘中……方才那人落水的地方。显然,这是一场针对落水之人明目张胆的欺辱行为,而在白毓臻有限的记忆里,上一次亲眼目睹,还是那次的皇宫后花园的假山边上。 毫无疑问,这里是《千古一帝》的小世界。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次也没有[叮——]的一声,白毓臻冷静下来,朝着落水的那处伸出手去。 ——岸上,凉亭里。 因着是夏日,凉亭边上悬挂着薄纱帐帘,凉亭里的四角处还放着几盆冰块,面朝着池塘的方向被人漫不经心地挑开帐帘,一个青年眯眼看着那渐渐不再挣扎的落水处,咧嘴一笑,平平无奇的面上,一双吊梢眼里满是恶意,“去死吧——” “三哥,声音小点。”说话的是一个颇为圆润的皇子,他哼哧哼哧地饮下一杯冰酿,“叫那小子听到了,记恨上你!” 同样与他们在一处还有两位公主,年纪娇小的那个长得倒是精致,只是出口的话透着被周围人惯坏了的天真——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过分的天真变成了令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四哥哥,为什么这样说呀?三哥哥明明就是觉得九哥哥太热了,让他下去凉快凉快啊!” 周围的宫女们都不约而同地瑟瑟垂下了脑袋,旁边漫不经心剥着葡萄的大公主手指一掐,从异邦上供来的饱满果肉烂成一团,又被那只染了嫩粉丹蔻的手随意丢下,她还未抬手,一旁随侍的宫女便上前来,双膝跪地为大公主轻轻擦拭着不断滴落的果汁。 在三皇子闻言哈哈大笑的刺耳声中,她懒懒地抬眼,朝着池塘中央看去,只是一眼,便令大公主愣住——方才还在微弱泛着涟漪的池塘,已经彻底没有挣扎的痕迹,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宽大的绿色荷叶摆动几下,遮住了她看向九皇子落水处的视线。 “怎么回事?”大公主的声音偏冷,柳眉微蹙,表情有些不耐,眼尾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嘎嘎乱笑的三皇子和一味只顾着吃的四皇子,暗自的嘲讽从眼中一闪而过。 循着她的声音看过去的几人也在看清那平静的池面后瞪大了眼睛,“人不会真死了吧!我记得那小子是会凫水的啊?” 与此同时,宽大弯折的荷叶后,若隐若现的雪青衣袍慢慢被冰凉的池水洇湿,白毓臻的面容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刺目的阳光下,白净的手臂慢慢伸出水面,他垂下眼眸,心疼的目光中倒映出臂弯里仰着头肤色苍白的一张俊美面容。 ——壤驷玉山被丢下水的时候没有慌乱,甚至可以说,无论是那些人想看的哀求、还是正常人落水应该有的害怕等情绪,他都没有,简直平静得可怕。当那双黑洞洞的眼眸渐渐被水淹没的时候,岸上将他推下来的太监身上的激灵从天灵盖一直到脚底板,只能踉跄着匆匆离开。 就连先前的挣扎,也是做戏给凉亭里那几人看的,壤驷玉山冷漠地想到,若不是这样,他们还会继续喋喋不休换着花样折磨他。只是有一点他忽略了,此时正是盛夏,陆地上炎炎高温,深处的池水却仍是冷的。一冷一热交替刺激下,他的右腿抽筋了。 死死咬住的下唇渗出了血,浓重的腥味加上池水侵入的刺痛令壤驷玉山此时大脑无比清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溺水—— 岸上刺耳的谈笑声渐渐模糊了起来,在意识就要陷入昏迷之前,他想到了被深深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柔软的风拂过他的面颊,就像那人曾经的轻触。壤驷玉山从未说过,那人的怀中总是透着一股轻渺的香味,似朦胧薄纱一般,在他衣袂飘飞俯下身温柔地看向自己的时候拂过鼻间,令彼时还年幼的九皇子想落泪。 那种被当做最珍贵的宝物藏在心口的香味在他濒死的这一刻再次出现。霎时,壤驷玉山便什么都不想了—— 如果能与那人的幻觉一同死去,他死而无憾。 怀中少年皇子紧闭的眼皮颤动,即使几年未见,此时的九皇子也才刚满十三,庄贵妃死后,即使只是为了警示外加安抚边关的庄老将军,平德帝也不可能放他离开。本就为皇帝所不喜,唯一勉强作为靠山的母妃又逝去,这几年,壤驷玉山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 白毓臻弯下白皙的颈子,仿佛那被烈阳晒得表面温热的池水也荡在了他的这双莹润黑眸中,眸光晃动着,他轻叹一口气,指尖逸散的白光似水做的绸缎悄无声息地没入壤驷玉山抽筋的右腿,很快,小腿处的剧痛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融融的温暖。 “……”白毓臻看见少年苍白中带着血色的唇瓣颤动了一下,下意识的,他俯下身去听—— “小菩萨。”壤驷玉山喃喃道。 下一刻,干涩发红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终于又见到了这张自己曾在无数个黑夜在脑海中不断勾勒临摹的面容。 “你回来了……” 我好想你。 但呛了水的胸口泛着刺痛,他剧烈地咳着,惊动了岸上还在观望着的几人,很快,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白毓臻手指微动,脸色却忽然苍白了一瞬——系统的警告不是无的放矢,他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单薄,不似在假山与昭阳殿时可以模糊周围人的感知,此时的白毓臻,连在外人面前掩藏形体都做不到。 原剧情的力量是无法撼动的,这些小世界早已写好了主角的剧本:历经磨难,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的磋磨,在一次次与死亡交错而过的时刻突破自我,最终成就大业/领悟大道/成神飞升。 在壤驷玉山挣扎着要拽住他的衣袖时,他安抚地摸了摸对方湿漉漉的冰冷面颊,不知是不是动用了力量的原因,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有些发冷了。 “玉山,活下去。”白毓臻垂眸看着少年皇子那双漆黑深黝的眼睛,轻声说道。 这一次,壤驷玉山没有哭,他冷静地看着小菩萨身形的消逝,“我们还会再见的。” 在眼前陷入黑暗前,白毓臻听到了他的声音。 按照这几次小世界切换的顺序,他知道,下一个所见到的人,会是宫司弋。 白毓臻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上一次突兀离开又无缝衔接《无限之主》见到傅潜青的场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准备以十二分的警惕迎接洞天遗迹中提早了原剧情三年的剧情。 一、二、三,睁眼—— “宝宝,睡得好吗?”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亮了一小半床上的景象,不知何时早已醒来的傅潜青支着脑袋垂眸看着他,深黑的眼睛中映着白毓臻有些茫然无措的面容。 被吮吸得水亮的殷红的唇无意识地张开,男人的目光划过,喉结颤动—— “一大早,就勾引我?” 坚实有力的大臂整夜将自己的小恋人揽在怀中,山峦似的宽阔脊背伸展,傅潜青俯身而下—— 第158章 龙傲天(12) 一个深深的吻落下,颊边的手指滚烫,在白毓臻有些缺氧的“唔——”声中轻轻摩挲着,透着安抚的意味。 “老公只是亲一下,这就受不住了?”傅潜青低笑,手臂向下一把揽住小男友的腰,往上一托——白毓臻下意识揽住他的脖颈,潮湿温热的吻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脸上、脖颈间,迷迷糊糊的,他听到男人低沉喘息的声音: “宝宝,毕业就和老公结婚,好不好?” “……” “……?!” 薄透泛红的眼皮猛地一颤,白毓臻有些呆滞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偏偏这时,傅潜青起身在他鼻尖落下一吻,“是不是有点突然?但是宝宝要理解老公,宝宝太漂亮了,又可爱,忍到宝宝大学毕业,已经是我冷静了一个晚上的结果了。” “你……”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是要先惊讶男主忽然的“求婚”,还是对对方话中的内容发出异议。 你真的冷静了一个晚上了吗? 他的腰被按摩了好一会,到现在还有些酸软不适。 白毓臻知道,现在的《无限之主》与原剧情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起码从男主的感情线来看。但系统不开口,他便也只能顺着“变化”演下去,毕竟之前在《魔皇傲世》的时候,关于婚约的日期就曾经提示过原剧情可以“更新”。 一夜过去,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白毓臻都有些疲惫,傅潜青下了床,男人肤色冷白,身体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是无论穿衣脱衣都有型的那类,他穿上睡衣,转过身来将同样要下床的白毓臻抱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 白毓臻的话被打断,傅潜青将他一路抱到了盥洗室,看着男人单手给他挤好了牙膏,来不及询问为什么这里会有情侣款的新牙刷和漱口杯,眼睛还在疑惑地看着挂钩上的两条新毛巾,耳边便传来诱哄声:“珍珍,张嘴,啊——” 浅嫩的唇瓣下意识张开,下一秒,冰凉的牙膏挤进去,傅潜青单手抱着白毓臻给他刷起了牙。 又过了一会儿,端来漱口杯,“喝水、不要咽下去……宝宝好乖,吐出来吧。” 毛巾被热水打湿,覆上来时他的后颈被傅潜青托着,对方的动作很细致,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他的面颊,残留的混沌困意也随着对方的动作消失了。 当终于被抱下楼,坐在已经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后,看着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进了厨房做饭的背影,白毓臻后知后觉,对方真的将自己当做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宝宝来照顾了。 想到这里,他的脸有点红。 但这种不好意思在品尝到美味的早午餐后瞬间被白毓臻抛之脑后了——嗯,昨晚被哄着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现在一抬眼才发现时针已经指向了数字“11”,的确是早午餐没错了。 “吃完饭后珍珍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看着小恋人有些倦倦的眉眼,即使造成他这副疲累模样的“始作俑者”就是傅潜青自己,男人却还是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没有事,可以抱着珍珍睡一下午,我们拉上窗帘,听说今天下午外面还会下雨,会不会更舒服一点?” 科学研究表明,在房间里温度微微偏低,窗帘拉上的情况下,听着窗外淅沥沥的雨声,在这样微凉的大自然白噪音环境下,大部分人的入睡时间会较平时缩短,睡眠质量也会更好。 宝贝昨晚没睡好,但身体还是需要必要的进食,傅潜青不得不将他叫醒抱下楼,此时看着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他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还在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舀粥的白毓臻微微眯了眯眼,粥的味道好鲜,他不自觉地卷了卷舌尖,餐桌下的小腿轻轻晃了晃,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小猫。 而对于傅潜青提出的下午再睡一会儿的提议,一开始白毓臻并没有答应,他觉得自己如果只知道睡了吃、吃了睡,那和一头小猪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绑定了系统来做任务的,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从《千古一帝》出来后又进入了《无限之主》的小世界,但他还是抱着十二分的警惕心等待着有可能会忽然跳出来的任务提示。 但……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影音室里,窝在傅潜青的怀中、盖着小毯子一边看电影一边消食的白毓臻没一会儿就因为晕碳水而眼皮变得沉重了起来,在被时刻关注着他的男人察觉到后将他揽着往上抱了抱,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要睡过去前,他已经放空的大脑这时忽然冒出一个先前没想到的问题。 “傅潜青……”怀中漂亮宝贝的声音很轻,因为强撑着困意所以还带了点小鼻音。 傅潜青给他拢了拢毛绒绒的小毯子,将影音室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这才低下头,“宝宝,我在呢。” 白毓臻轻声哼唧了两下,熟悉温热的气息包裹着他,莫名让他产生了几分安全感,他像个小猫球一样又朝傅潜青怀里蛄蛹了两下,被对方含着笑抱紧,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呼出的气扑在男人颈侧,“傅潜青,这个房子,是你的吗?” 昏昏沉沉中,白毓臻听到男人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又像撸小猫一样撸了撸他的后背,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是我的,是我们暂时的‘婚房’。宝宝不是还亲手写过这个地址吗?” 即使是傅潜青认为准备得有些仓促的复式宅,也在寸土寸金的静安市称得上是天价。因此原剧情中拜金前男友为什么要离开这么有钱的男主是个未解之谜——或许是他不知道,或许是那个富二代更合他的胃口…… 亲手写过地址? 这句话刚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天逛商场的记忆画面便忽然闪现:他站在柜台前,在傅潜青的指导下一笔一画很认真地写了一个地址,而服装店那些打包的衣服要送到的就是……他们现在的房子? 至于男人所说的“婚房”,已经很困很困的白毓臻迷迷糊糊地略过了——这次,他是真的睡熟了。 昏暗的影音室,傅潜青看着怀中酣睡的乖乖宝贝,黑漆漆的双眼目光将人完完全全地笼罩,盯了半晌,才有些心头发涨地揽紧了对方,满足的喟叹声消散在空气中。 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意识回归的那一瞬,白毓臻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有些雾蒙蒙的,他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珍珍,你醒了。”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颤的睫毛掀开,白毓臻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魔皇傲世》的小世界。 那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他被扶着坐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面上蒙了一层遮挡面容的面纱,身上裹着厚实的毛领大氅,腰间的火灵石不断散发着热意,融得他的手热乎乎的,被笑眯眯的宫司弋攥在手里,对方伸手,贴着面纱摸了摸他软乎乎的面颊。 白小公子慢吞吞地开口,环顾着四周或站或坐的同行弟子们,有些疑惑:“我怎么会在这里?”记忆里,他不是刚刚踏进打开了结界的遗迹吗? 谁知,这句话刚问出口,同行的那批身着橙黄宗门服侍的弟子中有一人冷哼一声开了口:“你还好意思问!若不是你身体这么弱一进遗迹就昏了过去,我们至于这几天浪费在这山洞之中吗?” 因着脑袋还有些昏,被宫司弋细心地喂着水的白毓臻登时一愣,垂下的长睫掀起,密匝匝一簇,像把精致的小扇子,此时一扇,本就对这次提前了三年的遗迹之行心生不安,听到宗门弟子的话,一时竟忘了娇纵的人设,呆呆地抬头看向山洞里那些同样闻声默默看过来的弟子们。 先前几天的时间里,因着有宫司弋这个放在整个九州都耀眼的存在,那些宗门弟子们或慕强、或有别的心思……总之,传送进洞天遗迹没多久,他们就不约而同地跟在了宫司弋身后,而对方却对此并不关心,满心满眼都放在了照顾无故昏倒的小未婚妻身上。 这些天,他们走走停停,可遗迹的地形与气候千变万化,神鬼难测,昨日是大晴天、艳阳高照,今日就因不知踏入了何处,外头飘雪、凉意浸骨,为了小未婚妻的身体,宫司弋暂停了深入遗迹的脚步,留在了这个山洞中。 对于那些跟随着自己的人,宫司弋漠不关心,但也没有驱逐,只是抱紧了怀中玉人似的小未婚妻,仔仔细细地用大氅将他裹好,又放了一颗上品火灵石在他身上,最后,第无数次检查起了白毓臻面上遮挡了大半面容的面纱。 他的珍珍这般漂亮,私心的,宫司弋不想让太多人见到。 ——少年人最赤裸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而随着白毓臻的醒来,面纱被他取下,那些弟子们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失去了宫司弋高大身躯的遮挡,那张玉琉璃般纯美姝丽的面容便暴露在了宗门弟子们的面前。 先前那位还有些不忿的弟子瞬间失了声。 但还未等白毓臻说些什么,低头将水壶合上放入储物灵袋的宫司弋便先开了口: “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情。” 这是自从他们跟着宫司弋以来,对方第一次主动对他们说话,那些早在自家长辈的口中得知少年是百年难出奇才的修真弟子们顿时激动地亮起了眼睛。 然后便看到了对方冷下来的面色,“第一,你们跟着我是你们自愿,我并没有义务对你们所来遗迹的目的负责;第二,珍珍是我的未婚妻,他昏倒了照顾他是我心甘情愿,从无‘拖累’一说;第三——”众目睽睽之下,宫司弋抬眼,眼底寒霜凝集。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知各位,不论你们是为何而来的遗迹,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的未婚妻。所以,接下来,我会与珍珍一同离开,各位,好自为之。” 此言一出,这么些天,或多或少沾了宫司弋的光顺顺利利进入到遗迹中层圈的宗门弟子们纷纷表情错愕,他们看看一言不发将白小公子抱起来的宫司弋,又看看取了面纱后漂亮得好似飞升仙人的白毓臻,一时心冷、一时脸红。 最后,四面八方而来的哀怨愤恨目光像一把把剑扎向了那位身着橙黄宗门服侍的弟子。 那名弟子好不容易将目光从白小公子玉白昳丽的面上移开,一转眼,便对上了自家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或嫌弃或愤怒的目光。 “不、我、哎——你们……”混乱中,不知他被谁踹了一脚。 “多嘴拙舌!” 第159章 龙傲天(13) 山洞中的一行人着急忙慌地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就要跟着宫司弋的脚步离去,没人去管那个惹了众怒的宗门弟子。可一出山洞,他们就傻了眼:白茫茫的天地间,哪还有宫司弋与漂亮的白小公子的身影,一阵寒风刮过,山洞口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而此时百里之外,早已在山洞口布下迷踪阵就是为了掩藏两人踪迹的宫司弋寻了个大石头,将怀里还有些呆呼呼的小未婚妻放下,顺势单膝蹲在了石头前。 两人目光相接,一高一低,坐在石头上的白毓臻慢吞吞地揽了揽身上的大氅,将白生生的小脸埋了埋,毛绒绒的领子掩住他的下巴,看着宫司弋此时面上清朗的笑,想了想,犹豫地开了口:“你方才……那样说,会不会、不太好?” 他倒不是道德绑架男主,觉得厉害的人就应该无私奉献,只是……想到原剧情中男主因意外丧失修为后被冷嘲热讽、落井下石,没来由的就有些难过,不想他再因为自己树敌这么多。 浑然不知小未婚妻想法的宫司弋摇了摇头,他甚至懒得去回忆山洞里那些人的反应,只是看着白毓臻蹙眉瞧着自己有些担忧的样子,歪打正着的,真的猜对了他的想法:“珍珍不必担心我,修真界本就是用实力说话。强者为尊,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洞天遗迹中机遇与危险并存,每个人一生仅可进来一次,若他们连这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便不会真的踏入这里。” 说着,他牵起白毓臻的手,贴到自己温热的颊边,依恋地轻啄了一下白嫩的掌心,低声喃喃道:“珍珍,这世间,除了爹娘,我只在乎你。” 说完,他又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爹娘有彼此,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白毓臻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有些出神,直到宫司弋起身后又唤了自己两声,才默默地将手放入对方的掌中,眨了眨眼,娇娇气气的白小公子瞬间上线,唇边抿着矜持的笑,眼尾轻扬:“你知道就好——” 这么些年,无论是谁在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宫司弋面前都是一种或折服或敬叹的态度,而他也习以为常。可唯独娇纵的小未婚妻对自己“颐指气使”时却会让他心头发烫,喜欢得不得了。宫家和白家看到两人相处模式的人都大为不解,可偏偏没人胆敢指摘,没看到就连宫司弋本人都乐在其中吗?怕不是这边白小公子伸出了手,那边宫司弋就巴巴地凑上来要亲吻对方的指尖。 这般愿打愿挨的态度,宫家的人看了直摇头,白家的人早已习以为常。 越深入洞天遗迹的中层圈,周围的温度就越低,到最后,只是一颗上品火灵石,对于本就体弱的白毓臻来说已经不够了,在感觉到指尖发凉的时候,他抿了抿唇,还未开口,一道无形的波动便围绕上了他的周身,宫司弋紧握着他的手,捏了捏掌中柔软的指尖,“别怕,是我的真气。” 白毓臻却有些忧心,方才山洞里说了,宫司弋是为了自己才提前三年进入到洞天遗迹,时间点的变动会不会有蝴蝶效应导致的意外发生,未尝可知。 随着两人的行进,他发现身边的人对于路程的方向很是明晰,全程一下也没有停过,他便也默不作声,很快,两人来到一处断崖。 白毓臻眼前一晃,整个人便被抱了起来,“珍珍,怕吗?”他摇摇头,伴随着少年胸膛笑声的震动,他被抱着,跃下了断崖—— 崖下云雾缭绕,参天大树藤蔓缓缓缠绕,积雪覆盖了整片山崖,天地白茫茫一片,下坠的过程无限延长,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气息,白毓臻轻轻吸了一口气,肺腔中生出了一点痒意,他轻轻地咳了起来,就是这一咳,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春色缭绕,院子外传来孩童的跑闹声,微风和煦,一朵桃花轻飘飘地落入了窗沿下,一根泛着粉的手指微一颤动,那朵桃花滑落,木床上,孱弱白皙的貌美青年慢慢坐起了身,天青皓白纱衣顺着一片单薄脊背缓缓滑下,细白颈部往下蔓延的,是星星点点的浅粉痕迹。 柔和浓黑的长睫轻颤,一抹润红的唇微抿。 ……发生了什么? 袖口滑下露出伶仃的手腕,一抹青痕蜿蜒其上,轻浅的呼吸间,额前与颈侧垂落的黑发被一只手缓缓撩起,那张天光下昳丽柔美的面容向旁看去,窗外,高大的青年微微俯身,唇边噙着一抹笑,“珍珍,你醒了?” 几缕春风缓缓拂过美人面,白毓臻看着来人,原本怔然的面容渐渐柔软了下来,双眸黑润,映出了那张属于宫司弋的面容。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桃树,白毓臻被揽着肩膀,脸颊被亲吻了一下,宫司弋的声音温和:“珍珍,去年我们收集的桃花做成的桃花酿,你还记得吗?就埋在这颗桃树下。” 白毓臻朝着青年所指的方向走了几步,一股馥郁的芬芳在鼻腔间转瞬即逝,他微微俯身,看着铺满了桃花的土面,下意识地挥了挥袖袍,面前却没有丝毫变化。 “……珍珍,你在做什么?”身后的青年声音疑惑,在他直起身后,黏黏糊糊地又挨了上来,唇角被吻了一下,怀里的人投来目光,清澈单纯。 “我在把桃花酿拿出来啊。” 白毓臻理所当然地这般说道。 泥土松软却脏污,想到方才那股馥郁的芳香,他有些迫不及待了,瞧着空无一物的手掌,他皱了皱眉,以往想要什么东西,不是挥一挥衣袖,东西便一下子到了手中吗? 是自己的姿势不对吗?白毓臻皱了皱鼻尖,又挥了挥自己的衣袖,细白修长的手指在宫司弋的面前一闪而过,被对方一把抓住,凑到唇边亲了亲。 好奇怪,白毓臻感受着指节上的濡湿,察觉到对方又情不自禁地俯身轻握自己的肩头,后背贴着宫司弋的胸膛,炙热的温度拥着他。 好奇怪——这样的念头再次出现。 “今天,你是不是亲了我好多次?” 他漂亮的妻子这样对他说道。 宫司弋脸都白了,愣神过后,他抱紧了他体弱多病、从小指腹为婚、美丽孱弱的妻子,声音都有些颤抖了:“珍珍,你不记得了吗?你是我的娘子啊——” 娘子? 肩头上的手有些颤抖,白毓臻扭过头,宫司弋的面容可怜极了——分明比他高大,低头看向他时却用着那样专注的目光,莫名处在了弱势,就好似、白毓臻可以掌控他的一切。 院墙外,孩童们的声音淡了,桃花花瓣随风盘旋在两人身边,那股馥郁的香更浓更……近了。 柔润微凉的手抚摸上宫司弋的面颊,白毓臻眸光波动,踮起脚尖,在对方逐渐放大的瞳孔中,慢慢上前,很温柔地吻上了他的唇角。 “阿弋,醒来吧。” 在那股馥郁的桃花香中,宫司弋缓缓睁开眼睛,视野中,一张较梦中更为稚嫩却仍然漂亮的雪白面容出现,他的小未婚妻抿唇轻笑:“你怎么呆呆的?” 宫司弋坐起身来,不顾滚烫的面颊,第一时间就是握着白毓臻的肩膀将他前后转了转,“珍珍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才是我疏忽了竟然中了桃花妖的招,我——” 他的嘴唇被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按住,“嘘——” 白毓臻扭头看向那棵开得正艳的桃花树,嘴里嘟囔了一句:“怪不得我的法术使不出来,喝不到桃花酿,那就拿你做!” “簌簌”的震颤声更大了。 宫司弋也回过神,先是被耳边小未婚妻的声音可爱到,随着眉眼冷了下来,勉强压抑住心头因梦中一吻而产生的震动,抬脚走过去的时候,本命剑嗡嗡作响,闪出凛冽寒光。 “洞天遗迹的无相崖下,生长着一株灵植,灵植生长出的果子每千年一颗,有护养心脉、断骨重生、重塑灵根之效,《通天宝典》中记载,此果名为赤灵果,往往长于强大妖物附近。”宫司弋的声音很轻。 “寒域桃花妖,善瘴气、迷惑人心,活人在幻境内,若彻底迷失于其中,便会被桃花根系从肉至骨,寸寸蚕食而尽。” 寒光闪过,馥郁芳香中似乎夹杂着一道凄厉不甘的尖啸声,桃花瓣瓣消散,那根粗壮冲天的主干渐渐枯萎,留下来的,是幻境破开后,一棵平平无奇、散发着融融白光的碧绿灵植。 灵植上面,一颗圆墩墩的果子一闪一闪,果身的颜色介于微青至嫩红之间,俨然即将成熟之相。 宫司弋小心翼翼地将赤灵果收入一个暗影流光的墨色匣子中,微微舒了口气转过头来:“珍珍,我拿到了。” 他怜爱地看着小未婚妻雪白柔软的模样,心头微涩,那日,两个家族的婚约过了明面得到了彼此的认可后,夜里,清鸿白家的家主找上了他。 在他面前,白弘化完全褪去了白日里弘化尊者的威严肃穆,一字一句,皆是对白毓臻的疼惜。 “幼子天生弱症,即使这么些年白家堆砌了无数天灵地宝,也只堪堪到了练气上阶。” “修仙之人无不追求长生之道、飞升成仙,你若是哪天,不那么喜欢他了,觉得、”白弘化的话语有些艰难,“觉得珍珍成了你的累赘。”他定定地看着宫司弋,在这个寂静的夜里,目光中也只是一个父亲对于爱子最真切的担忧,“便告诉我,我来接我的孩子回家。” 宫司弋护好装着赤灵果的匣子,目光沉静。有一点,弘化尊者说错了: 他并不追求自己的长生之道。 “若是那条长生之道没有你,我宁肯只愿百年。” 第160章 龙傲天(14) 赤灵果有一个特殊之处,这也是为什么宫司弋思虑再三一定要将白毓臻带进洞天遗迹的原因:它最佳的服用时间只有成熟后的短短半个时辰内。 而此下,“大约还有几个时辰,赤灵果便会进入成熟期。”宫司弋看着身旁乌润纯美的小未婚妻,眼中的怜爱一闪而逝,挨近了对方,“珍珍,届时我会为你护法,重塑灵脉。” 只有这样,白毓臻的修行之道才能顺顺利利。 而赤灵果千年才可得一果、生于强大妖物旁、一生仅可进入一次的洞天遗迹……这三样加起来,若非天时地利人和,否则赤灵果万年难遇。 白毓臻也没有想到,原来自己才是主角提前三年进入洞天遗迹的原因。 二人并行无相崖下,他看着身边正凝神巡视前方的宫司弋,心下微叹,他为了自己来到此处寻赤灵果,那原剧情中三年后洞天遗迹里属于主角的机遇是否还会出现呢?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他的脑中,腰间便遽然横过一根手臂,顷刻间白毓臻的双脚离地,与此同时一阵劲风刮过他的面颊,原本莹白的面上顿时显出了一抹淡红,他一惊,下意识转头向手执利剑的宫司弋看去,圆润的眼眸倏地睁大:那骨节分明手握剑柄的右手,一缕血痕自手背蜿蜒而下。 “你受伤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似蝶翼般轻颤的睫毛长又密,透着几分乌怯怯的眼神。 “别怕。”宫司弋面色镇定,即使眼神寒凛厉色注视着四周,还不忘温声安慰着似是受了惊的小未婚妻。 四周静得连一片叶子落下的声音也能听清,当第一片雪花落地的瞬间,白毓臻身边的人动了—— 剑光斩断茫茫天地,道道白光以迅疾的速度在他的眼前闪过,而包围在他身边的,是宫司弋存在感强烈的真气,连轻飘飘的雪花都被完全地隔离在外,白毓臻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指,就在这时,脑海中传来[叮]的一声,他眸光一闪,循着[洞天遗迹剧情点触发]的声音看向了在凛冽剑光的迅猛攻击下开始产生一道波动的地方——那里一片透明。 他的眼睛倏地睁大,抬手指向那道方才看似是眼花才瞥见的、如水波一样晃动了一下的结界:“那里——” “收到!”深蓝色发带在半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宫司弋清朗的应声中带着笑意,但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眸中却沉静明亮,右手手腕一转,锋凌的剑身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挽了个剑花,腕间的血珠连同剑光而去,“破——!” 伴随着“轰隆”一声,透明的结界缓缓褪去,方才看似空无一物的前方渐渐显现出了它的真正面目——一个洞口黑黝黝的山洞。 在这个山洞的映衬下,两人的身影甚至都变得渺小了起来。 与面色警惕的宫司弋不同,此时的白毓臻心脏一下下跳动着,心中是止不住的激动。 每一个龙傲天主角在成长的过程中,不仅会有常人不可承受之磨砺,伴随着危机而来的,往往是小世界赐予的独特机遇,而此时,即使白毓臻只是区区一个练气期,他也能感受到从洞口中隐隐传来的浓厚灵气。 此处必定有大机遇! 原本有些内疚因为自己导致了主角提前三年进入遗迹的白毓臻此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向身姿挺拔、目光沉沉的宫司弋时,双眼变得有些亮晶晶的。 少年,你的外挂要来了! 紧张吗!激动吗! 似是察觉到身旁小未婚妻不同寻常的情绪,在将神识探入洞口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回来的宫司弋收了收心神,转过头来时眉眼锐利的弧度微软,“珍珍,怎么了?” 白毓臻眨了眨眼,任他再迟钝,也从对方此时平静的表情中琢磨出了几分不对劲,他勉强压下了方才的激动,面上抿了抿唇,眼神柔软得如同一只毛绒绒的小兔,黑眸幼圆,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你……不想进去吗?” 闻言,宫司弋将本命灵剑反手一推回了腰间通体寒银的剑鞘,冰火相克,正好中和了他的本命剑灵力溢盛的攻击性,他伸手,屈指轻刮了一下白毓臻的下巴,看着这张白雪纷落下更显钟灵毓秀的琉璃仙相,眼神柔软了下来,因着常年练剑而略微粗糙的指腹点了点对方白净薄透的脸颊,出乎白毓臻意料地摇了摇头:“不进。” “……” 白毓臻张了张嘴,大脑有些空白。 在修仙的道路上,他们两人中,很明显,身为九州第一天才的宫司弋对于山洞里的灵力感知比他更清晰,也比他更加清楚,洞天大能身陨后,会留下多少好东西。 有些机遇,可遇不可求,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而现在,身为典型龙傲天主角的宫司弋竟然告诉他,他要对唾手可得的机遇视而不见? 宫司弋目光划过他脸上有些茫然的表情,低头解释的语气很冷静,也很温和,“珍珍,我本就是为了千年一颗的赤灵果才会进入洞天遗迹,眼下赤灵果还未成熟,最要紧的是寻个安全的地方等待它正式成果,届时我会为你护法。”少年的目光赤诚,在白毓臻因为他的话心绪纷乱而忽略的时刻,那双微微狭长的凤眸隐匿着一抹偏执。 他并非没有野心,修仙登顶大道,他要,但…… 当破碎虚空飞升成仙的那一刻,他的身边,一定站着他的妻子。 我会抓住你的,珍珍。 白毓臻此时心乱如麻,还有些慌张,一方面是脑海中[剧情激活]的闪烁点,一方面则是宫司弋看上去好像并没有玩笑意味的回答。 但是……但是不可以,在面前人的目光笼罩下,他指尖微动,缓缓向上、牢牢攥住了宫司弋的手指,在对方有些愣神时,抬眼,清凌凌的眸光中闪过什么坚定的情绪,“不可以。” 白毓臻开口,想到的却是原剧情中当主角因意外丧失修为后——一夕之间,一切都改变了,外界的恶意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无人想到,彼时的宫司弋身躯仍然单薄,在修仙界中动辄几百的年岁中,他还只是个孩子。 无人在乎。 白毓臻缓缓攥紧了掌心的手指,咬了咬唇,目光坚定,他不允许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令宫司弋生生错过有可能会在日后成为他的救命稻草的机遇。 而系统的剧情节点的提示更坚定了他的念头。 “珍珍……?”身前的人看到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一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猛地朝前踏了一步将他揽进怀中,顺着脊骨上下抚了抚,像是安慰一只应激的小猫,本命灵剑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影响在寒银剑鞘中嗡嗡作响。 耳边的劝慰温和,却只字不提关于山洞的一切,白毓臻心下焦灼,洞天遗迹每人只能进入一次,如果这次错过了,他们便等不到下次了。 “珍珍,乖,我们先把赤灵果吸收了,之后的事再慢慢来好不好?” 宫司弋的话乍一听没问题,但在沉默了几秒后,白毓臻却不管不顾地摇了摇头,他从对方的怀中抬头,漂亮的杏眸中甚至盈着几分潋滟的水光,出口的话带着几分不讲理的任性:“你若是不去,我便自己进去。” 在危机四伏的洞天遗迹中,他如此开口,实在是任性极了。 但被他甩开了手的宫司弋却始终用那种包容温和的目光看着他,在他要转身欲走的时候暗了一瞬,只是很快又恢复常态,仿佛方才紧盯的深沉目光仅是错觉。 白毓臻被从身后一把抱住,纤白的手腕双手并拢,被宫司弋一只手便轻轻锢住,指腹摩擦着渐渐泛红的伶仃腕骨,宫司弋叹了一口气,低头时额前的碎发蹭过白毓臻的脸颊,与那种抓不住看不见的痒意一同而来的,是少年有些挫败的声音: “好好好,我同珍珍一道进去——真是的……”耳边的声音嘟囔着,透着几分宠溺的意味,“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的,正如白毓臻方才所笃定的:宫司弋说什么先让他吸收完赤灵果,是骗他的,对方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进入山洞。 但白毓臻却无法告诉他,之后你会修为尽失,最终堕魔,他只能秉持着人设,看似任性蛮横地反过来牵住宫司弋,踏入眼前这个一切未知的山洞。 脑海中剧情点的闪烁终于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出现在两人眼前,却只有白毓臻看得见的空白进度条。 白毓臻留意了一下,见系统又安静了下来,便暂且静下心来,一踏入山洞,眼前的场景变幻——两个一模一样的洞口出现在二人面前。 正当宫司弋警惕地思忱时,身边的小未婚妻却目光明确:“这边。”他指着右边的洞口。 而就在话音落下的时候,只有白毓臻能看见的系统箭头闪烁两下才缓缓消失。 宫司弋还在犹豫,仍然心生警觉,但转头向身后看去的白毓臻却骤然握紧了他的手,“快——洞口消失了。”他眼皮一跳,循声扭头,下颚紧绷:方才两人进来的第一个洞口已然消失不见,而与此同时,他们身后的山洞石壁也在缓缓消失,他毫不怀疑,这是这个山洞在催促着他们选择其中之一洞口进入。 宫司弋深吸一口气,一把将纤瘦柔弱的小未婚妻抱起,“我们走——” 在主角看不见的地方,那个空白进度条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白毓臻暗自松了一口气,感受着宫司弋周身紧绷的气息,默默伸出手臂,揽上了对方的脖颈,软白秀美的脸朝里埋了埋,轻声吐气:“没事的,阿弋。” ——当几个时辰后,他无力地躺在宫司弋的怀里,唇边的鲜红一股股淌下,染红了下巴处的雪兔毛领,白红交织,刺痛了眼前人的双目,感受着胸口的一阵阵的隐痛,白毓臻仍是轻轻笑着: “没事的,阿弋……”《 》 160-170 第161章 龙傲天(15)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一路上,纵然对山洞中时不时向他们袭来的攻击感到心惊,但白毓臻早已经做好了要经过重重考验才能获得机遇的准备,他被紧紧抱在宫司弋的怀中,乖乖地一声不吭,只是在少年又一次收回嗡嗡作响的本命剑时走出对方用真气给他圈下的保护圈,执起雪白衣袖,踮脚轻轻擦拭去了对方高挺的鼻梁上落下的汗珠。 山洞不透天光,宫司弋转头看去,小未婚妻神情认真,白净的小脸上绷得紧紧,水红的唇抿着,有些柔软的脸颊软肉薄透雪白,像是画中的小神仙,温温柔柔的擦拭力道落在他的脸上,他不自觉喉结滚动一瞬。 抬起的细白手腕被一只骨骼分明的炙热大手圈住,白毓臻对上宫司弋的目光,“没事儿——别担心,这点小小的考验难不倒我九州第一天才!” 少年人眉眼弯弯,微咧嘴笑开的模样爽朗俊逸,见对方如此,自从进了山洞后那股心中所生出的不安预感这才渐渐消弭。 尽管宫司弋嘴上说着不必担心,但实际上,越深入山洞,他便越发警惕——除了一些必须要拔剑施展的时刻,从头到尾,他都将白毓臻抱在怀里。 有力坚实的修长手臂拢着怀中柔软的身躯,只有时时刻刻感受到怀中小未婚妻的温热气息,宫司弋才能一路如此地冷静果决。 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察觉到四周的声音完全消弭,似乎有些太安静了的时候,白毓臻轻轻将下巴搁在宫司弋的肩窝处,两人的脸颊相贴,感受到抱着自己的人此时周身肃穆警惕的气息,眼睛一眨,见到了不知何时暂停了移动的进度条。 一秒、两秒…… 山洞中的存在缓缓苏醒,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轰轰作响,每一声都将山壁上的石块震动滚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同每一个龙傲天接受外挂前的例行流程一样:神秘存在表明身份——主角被选中——神秘存在需要某种条件才能将毕生功法或神兵法器赐予主角——主角接受、拜别前辈。 “我不接受。”骤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白毓臻有些飘忽的注意力,他神色一怔还未开口,山洞中的这个神秘存在已经勃然大怒:“为——什——么——?!” 宫司弋面色平静,眼皮微掀,一丝波澜也无。 “什么为什么?继承你所谓的灵洞必然需要不短的时间,还有可能九死一生,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在得知山洞里的存在对小未婚妻无益后,宫司弋瞬间丧失了兴致,在“继承”的过程中会摒弃对外界的感知,他冷漠地扯了扯唇角,正要转头,“珍珍,来,我们走——” 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四面八方炸响,山洞瞬间变得摇摇欲坠,“汝等无知小儿!” 下一秒,白毓臻便眼睁睁看着那道进度条的颜色遽然间发生变化,从先前的莹白被寸寸侵蚀,最终变成了刺目的红。 系统疯狂的鸣警声与泛着血红的进度条在白毓臻的脑中、眼前剧烈颤动,[滴滴滴——检测到重要剧情点即将发生改变。警报、警报!小世界意识即将苏醒——] 山洞中轰隆作响,刺目的白光闪耀,一个繁复错杂的大阵从嶙峋不规则的山壁、地面浮现,将他们二人牢牢地困于其中。 白毓臻眼前一花,下一秒就看到了转过头来正朝着自己伸手的宫司弋脸上惊恐的表情——像是天崩地裂一般,脸上的每一块肌肉走向、每一条浅青的血管都在颤抖,瞳孔放大,踩着地面的脚跟一动,下一秒,他的身体朝后仰去。 山壁在开裂,大块的不规则碎石朝空地中央砸落,宫司弋手抖地甚至忘记了外放真气到自己身上,护着及时接住的小未婚妻,生生挨了好几块石头的砸。 如同在《千古一帝》中那样,白毓臻轻飘飘地浮于半空中,看着此时被主角护在身下的身体,对于自己此时的状态有些不解,脑海中断断续续响起的机械声及时解答了他的疑惑:[检测到小世界意识的存在,为了保护宿主,系统及时开启了“半脱离”模式,宿主将以“旁观者”的状态跟随主角,直至剧情重要节点完成。] 按理来说,这是对于白毓臻来说最好的方式,但…… “珍珍。”宫司弋俯下的眼神有些茫然,他的双手颤抖着,连本命剑都要握不住了,只嘴唇又迟疑地蠕动一下,声音很轻,“……珍珍?” 身后山洞大阵的笼罩下,那位神秘存在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越发渺远了:“吾乃洞天大能留在此地的一缕残魂,小儿,实不瞒你,在你用身上的纯阳之血机缘巧合破开这里的结界时,这方灵洞便已经进入了自毁。此下,你若不成为此方灵洞的主人,不止是你,连同你身边的这位小公子,整个洞天遗迹中的活体生物,通通都会葬身于此。” 纯阳……之血? 浮在半空中的白毓臻一愣,他想到了方才破开山洞结界时随着宫司弋的剑招裹挟而去的血珠。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这便是主角的机遇,洞天大能留下毕生所有心法术经、奇珍灵宝的丹府灵洞!据这缕残魂所说,只要宫司弋肯成为灵洞的主人,整个洞天遗迹都将顺势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他将成为九州第一个未至大乘便拥有鼎盛状态个体芥子空间的修仙者! 而随着重要节点的出现,系统也顺势解锁了原剧情洞天遗迹的这一段,白毓臻匆匆看完后眼睛不由地瞪大,原剧情中,三年后主角在洞天遗迹的确获得了自己的机遇,但却不是现在整个洞天遗迹的归属权,而是遗迹最深处十万年焚魂兽的内丹,而之后,主角也的确借助焚魂兽的内丹一举突破元婴期。 但越往后看,白毓臻越是心惊—— 原剧情中,十八岁这年,导致主角修为尽失的意外时点也是在他刚突破元婴期、从洞天遗迹出来的次日。 如果……洞天遗迹进入的时间往前了三年、获得机遇的剧情也仍然未变,那也就意味着——白毓臻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俯视正面色呆呆地看着地上自己的身体的宫司弋,不知不觉,指尖竟有些发冷。 一个可怕的想法被喃喃说出:“那也就意味着,这场意外不远了。” 宫司弋忽然耳尖一动,不知为何,他下意识朝着身侧空无一人的空气看去。 “小儿——莫要再犹豫了,灵洞在半个时辰后就会坍塌自毁,老夫也即将离去……”洞天大能残魂的声音越来越轻了。 可宫司弋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只一味地朝着地上白毓臻的身体输送灵力,甚至情急之下,从储物灵袋中拿出了那个装着赤灵果的墨色匣子,声音暗哑:“珍珍,想让赤灵果成熟,还有一个办法,就是以纯阳之体的心头血浇灌。” “别怕,别怕。”可他自己的手却在发抖,半空中的白毓臻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双指并拢就要朝着胸口刺去—— 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包裹住了宫司弋决绝狠厉的动作,他眼皮一颤低头看去。 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白毓臻浅浅勾了一下唇,朝他笑了一下,“我没事,阿弋,刚刚只是被吓到了,我都听到了——”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来,单薄瘦削的脊背被宫司弋及时揽住,白毓臻轻喘了一口气才抬头,“这位老前辈所说的灵洞,对你之后的修仙之路增益颇多。” 小未婚妻仰着的脸莹白柔美、不知是不是错觉,黑长发丝划过面颊,竟在光影交错间显出几分惊人的透白,宫司弋心头一紧还未开口,便听到怀中人认真冷静的声音:“阿弋,你应该得到它。” 白毓臻定定地看着有些愣神的主角,在心里暗暗道:只有这样,你才能在之后的日子里,面对骤变的世界,能有反击之力,能……比原剧情中更好过一些。 即使只是个扮演炮灰反派的“门外汉”,他也清楚地知道:十万年焚魂兽的内丹纵然珍贵,可与洞天大能留下的整个遗迹比起来,也是不够看的。 “答应他吧,阿弋。” 胸口的痒意越来越重了,他倏地偏头用袖口掩了掩唇,压抑着轻咳几声,回过头来瞪了仍有些手足无措的宫司弋一眼,眉头轻挑,下半张脸被掩住,微红的眼尾泛着几抹熟悉的灵动,“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娇娇气气的小未婚妻瞪视着他,宫司弋定定看着他,喉结滚动,几息后他沉默地站起来,朝着空荡的山洞朗声扬言:“前辈——!小儿宫氏司弋,承蒙前辈青睐,恳请前辈赐教!” “哈哈哈哈——”在不断回响的浑厚笑声中,宫司弋的周身渐渐泛起一圈白光,这圈白光越发浓郁,而与此同时,先前山洞中的阵法光芒也逐渐暗淡了下来。 白毓臻的目光转向正在缓缓朝前移动的鲜红进度条。 ……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最后一道波动的气息被收回丹田,宫司弋睁开眼睛,眼中一抹流光划过,他不顾查看此时自身境界的提升,第一时间扭头看向被自己分出的大半真气牢牢笼罩的那抹雪青身影。 在与同样看来的白毓臻对上视线的时候,他咧开嘴角,直到这时才显现出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稚气,“珍珍,我的修为又提升了,老前辈说的果然没错,我能感觉到此时洞天遗迹中所有的一切,我……”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当看到主角骤然苍白全无血色的面孔时,白毓臻还有些不解,他刚要开口,轻微的、如同气球泄了气的声音自张开的唇中传来,下一秒,视野骤然倒转,原本掩住下半张脸的雪白衣袖无力坠下,被连滚带爬而来的宫司弋颤抖着握住—— 他躺在对方的怀里,感受着唇边止不住往下淌的粘稠血气,不禁回想起了方才浮在半空中、看到主角要取心头血强行催熟赤灵果时系统冰冷无机质的机械声: [请宿主再次确认:是否要强行回到小世界的载体中?警告:因检测到周围有小世界意识的存在,宿主回到载体中会遭到未知程度的排斥,严重将会导致载体的死亡。] [是否确认取消“旁观者”模式?] 确认。 在重新回到身体的一瞬间,白毓臻便感受到了身体的各个部位那股隐隐撕裂般的排斥感。 但他还是面色如常与宫司弋对话。 直到此刻——那道鲜红的进度条正式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剧情完成的提示音。 “珍珍、珍珍你怎么了?”一颗颗温热泪珠坠落轻砸在他的面上,白毓臻仰躺在宫司弋的怀中,看着对方仿佛也从身体的某一处开始死亡的战栗神情,唇边的血被抖得不成样的指腹一遍遍抹去,他想朝着对方笑一下,扯了扯唇角,却最终也只能轻轻地、垂下纤长的睫毛。 “没事的,阿弋……” 在一切的安静与黑暗来临之前,白毓臻最后听到的,是如同困兽濒死之前被无形的绳索狠狠勒住脖颈、透出了血气的模糊恸叫。 第162章 龙傲天(16) 当意外来临的时候——尤其这场意外降临在了最在乎的人身上,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是长达多分钟的愣神,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内部产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小型地震,四肢却发凉僵直。 所以当宫司弋面色崩坏地用颤抖的手快准狠地径直刺向心口时无人能料到:喷涌的鲜血在下一秒被一缕白光缠绕,最终被小心翼翼地汇聚——漂浮到了白毓臻的唇边。 此时此刻,除了当事人,唯一亲眼目睹的旁观者、洞天大能的残魂声音都在颤抖,愈发透明的手指指向面无表情放血的少年人,“你、你你——”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留存在这世间已然千百年的残魂却看得清楚,这莽撞小儿分明在“以命换命”! 修士心头血中所蕴含的本命灵力最为精纯,而纯阳之体的更甚。宫司弋此番作态,分明是想要生生逼出全部的心头血,辅佐以元婴之力,只为了挽留此时奄奄一息、双目紧闭被他揽在怀中的心上人。 “你这又是何苦呢……”残魂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随着洞天遗迹的易主,他也没了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载体,渐渐的,山洞里静了下来——残魂彻底消散了。 随着被逼出来的心头血越多,宫司弋越能感觉到,丹田处新结出的元婴身躯也愈发浅淡——他的修为在倒退。 时间仿佛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停滞了,当最后一缕白光消弭在白毓臻的心口时,揽着他的宫司弋再也支撑不住,他静静地垂首、看着怀中好似只是在安静恬睡的人,惨白如纸的唇瓣似下一秒就要干涸碎裂,喃喃的声音透着茫然无措:“珍珍,不要丢下我……” 珍珍,吾妻。 在白毓臻失去意识的时候,系统的播报声响起:[叮——检测到主角转折点剧情“修为尽失”已完成,因宿主生命值濒危,世界自动跳转中……] 洞天遗迹外,被强行排除出去的一众修真弟子们面面相觑,还不等他们了解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洞天遗迹便缓缓关合,即使察觉到不对、闻讯赶来的四大家族长老们合力启动密匙,结界却一动不动,最终,天阙派的首席长老在查看了一番后,面色难看道:“不用试了,洞天遗迹认主了。” “认主?” “遗迹还能认主?!” 此言一出,纷杂的议论声响起,四大家族的长老们也在用神识各自察看后沉着脸默认了天阙派长老的话。 而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有修为高深的长老察觉到一丝不对,他霍地睁开眼睛:“不好!遗迹要消失了——” 众人大惊朝着遗迹的方向看去,却惊愕地发现,洞天遗迹表层的护阵结界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而薄雾散去,原本蕴含着充沛灵力的地方此时空空如也,一阵风刮过,只带起了两片枯黄的树叶。 “……” “……遗迹,也会长腿跑吗?” 这个消息在九州的各大家族和宗门中传遍了,而因为剧情的不可抗力,一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消息也悄悄地开始流传:宫家少主、九州第一天才在遗迹消失的第二个月回到了宫家,彼时他拖着满身的伤痕,修为尽失,一夕之间沦为笑柄。 剧情的力量终归是不可抗的。 而已然失去意识被动地跟随系统进行世界跳跃的白毓臻对此一无所知。 [叮——《千古一帝》世界载入中。] 战场上战马嘶鸣,刀剑相向发出凛冽的摩擦声,“唰——”鲜血四溅,人头落地,一双惊骇的眼睛永远停留在了此刻。 当白毓臻回过神来时,这场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顾不得上一个世界濒临死亡残留在身体中的晕眩不适感,他睁大眼睛在战场中寻找壤驷玉山的身影。 算算时间,现在的主角应该已年满十五岁,离开了那个吃人的皇宫。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又是一声凌厉剑鸣,四处都是鲜血与哀嚎,肃杀之气笼罩了整个战场,白毓臻也不禁心脏发抖,虚渺轻烟般的袖袍中是紧紧捏住的泛白指尖。 “嗖——”,赤红箭羽从他的余光划过,在眼尾眸光瞥见的一瞬间,脑海中瞬间响起了[叮——]的一声,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含义,白毓臻念随心动,身体如云雾般飘飘然而去,下意识就要握住那支势如破竹之箭—— 箭羽却径直穿过了他淡粉的指尖。 “噗嗤、”泛着冰寒银光的箭头偏差一厘,射入了马上那人的左胸口。 似有所感般,漆黑战马上的那人没有第一时间低头察看胸口破肉而出的箭头,而是在挥剑又将一敌人斩首于马下后,才闷哼一声,转过头来。 剑眉英挺、狼眸回顾,轮廓分明的脸上,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那双寒星般的黑眸却在触及半空时一顿。 战场上分神是大忌,但在士兵们看不见的地方,壤驷玉山的周身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白色雾气,风拂过,一双纤白玉手柔柔地覆上不断涌出鲜血的地方,青年的面色一震,一股镇痛的凉意源源不断地自两人相接的地方传来,他黑眸一沉,哑声喃喃道:“小菩萨。” 当敌方落荒而逃,旌旗飘飘,战士们震天的欢呼声中,通体漆黑的战马慢慢踱回,马上的人悄无声息地、顺着马背就滑了下来,地面上与壤驷玉山对上视线刚要欢呼的小兵登时一愣,下一秒扯破了嗓子般:“来人啊——” 深夜里,军帐中的人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白毓臻守在一旁,看着随军医师和主帅凝重的面色,扭头便是榻上之人毫无生气的苍白面容,心下一重,下意识就伸出手去贴上壤驷玉山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自手背传来。 竟是战场上受伤后足以致命的高热。 白毓臻怔怔看着帐中榻上壤驷玉山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此时因为昏迷薄唇微抿,尚未睁眼却也透出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冽与狠戾之色。 如果是十五岁的话……好像长得有点太成熟了。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白毓臻倏地睁大了眼睛,[系统,现下是什么时间?] [宣佑二十七年。] 记忆复苏,白毓臻长睫轻颤,宣佑二十七年……平德帝病重,十八岁的壤驷玉山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高烧三天三夜——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程度。 便是这次吗? 随行的军医处理完伤口上了药,安静地出了军帐,此时的帐中只余跳跃的灯火,与白毓臻这个界外之人。 他也只能静静陪着他。 第一天,壤驷玉山昏迷不醒,白毓臻与其他人一样安慰自己,主角是气运之子,一定能够平安度过的。 第二天白天,壤驷玉山短暂醒过来一次,为了不引起他的情绪波动,在军医与士兵们进来时白毓臻去了帐外,于是也就没有看到壤驷玉山在军医絮絮叨叨换药时,双眼寻遍账内,甚至想下床的动作。 “哎哎哎——别乱动,你还想不想好了?” 帐篷外的白毓臻几次想要进去,却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小孩,他对男主总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怜爱。 这一次壤驷玉山的醒来给了所有人信心,包括白毓臻。 于是当第二天夜里青年高热不断,伤口崩裂出血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仿佛两天前的场景被复刻,军帐帘落下又掀起,随行军医满头大汗,主帅静静地看着,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他始终忘不了,三年前那个被外祖父带到军中,一双黑眸狼般狠戾的小子。 分明是能够在皇宫中锦衣玉食、身份尊贵的皇子,却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片幽深的眼眸中潜藏着滚烫的熔岩,终有一天要烧遍这已呈颓败之势的皇朝。 军中之人都知道,高热退了却夜半复烧——代表着伤口的急剧恶化,到了这个地步,是死是活,全看老天爷留不留你了。 “好小子,一定要熬过去啊……” 军帐中的人摇着头走了,只留下账外两个守夜的小兵。 白毓臻知道,这不是放弃,而是看遍了生死之人的尽人事听天命。 剧情中这场高热持续了三天三夜……现在还只是第二天晚上,一定会没事的,白毓臻这样安慰自己。 随着身体形态的改变,他也脱离了人类身躯中饥饿与困倦这样的生理现象,白毓臻一夜都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壤驷玉山身边。 但命运并没有眷顾青年,第三日,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有醒来的迹象,随行的军医已经不说话了,掀开帐帘看着主帅,在对方不言却暗含关切的眼神中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主帅的心一下就沉了下来。 月亮高悬在天上,此时的帐中灯光暖黄,白毓臻却只觉得指尖冰凉,他在心里默默地倒计时,只要熬过今天晚上、只要这一晚上就好…… 可偏偏越是自我催眠,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越快,白毓臻睁开眼睛,第无数次轻颤着长睫瞧向榻上的青年——只是一眼,便令他陡然一惊! 先前只是泛白的薄唇此时竟透着不自然的紫,白毓臻生怕自己看错,半透明的虚渺身体越过了厚地毯,他俯身、目光凝在壤驷玉山仍然高热发红的面上,咬了咬唇,还是轻轻伸出手去——只是轻轻一触,泛紫的薄唇竟倏然一颤,下一刻,一股股黑血自青年唇角溢出。 “玉山——”白毓臻怔然唤道,看着指尖上的黑血,眼神还有些茫然,比惊诧的情绪更先到来的,是他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壤驷玉山活不过今天晚上了。 延后的毒发加外伤引起的高热,在古代并不完善的医疗体系下,没有修真玄幻色彩,就算是主角,也不能违抗小世界客观的既定规律。 随着一股股黑血的涌出,榻上的青年蹙着眉头,胸口轻微地颤动,不多时,本就二次包扎的伤口崩裂——红与黑,两种在此时显得格外不详的颜色出现在壤驷玉山的身上,昭示着一个年轻生命的缓缓流逝。 白毓臻没有选择惊动账外的士兵,这三天,军医的诊治他都看在眼里,就连那箭伤伤口狰狞外翻的模样,他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中临摹出来。 便是太医院的人来了,也对此时壤驷玉山的状况束手无策。 “但你还是活下来了……”白毓臻的声音很轻,他的脑海中回想着两人第一次见面——那时的主角还只是小小襁褓中的一团,睁着两双乌溜溜的眼眸,模糊的视线冥冥之中与他相接。 他在假山旁将小少年接下来,那是对于壤驷玉山来说,两人的第一次相认。后来,在庄贵妃的榻前,他唤他“小菩萨”,而他没有让母子间的误会变成永久的遗憾。 皇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荷花池里,他在冰冷的池水中将他救下…… 白毓臻轻握住自己雪青衣袖,轻而又轻地,一点点擦拭着壤驷玉山唇边好似要将内脏碎片也呕出来的血,玉瓷瓶般静美的面容俯下,蜿蜒的黑发滑下肩头,如观音净瓶中的杨柳枝,轻如薄羽般流淌地划过紧闭双目的壤驷玉山。 “玉山……”喟叹的声音从润红饱满的唇缝中泄出,柔和的仙力化为一层白光笼罩着榻上的青年,似水如幻般修复着他胸前狰狞外翻的伤口,原本惨白沁紫的唇渐渐回归血色,仿佛透支了生命力的瘦削脸颊也开始有了生机,白毓臻就这样浮在半空中,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壤驷玉山,直到对方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下一秒,青年浓黑的长睫颤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菩萨。” 比完全清醒的意识先来到的,是眼前冲击性的一幕:白光柔和,静美如初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如同多年前庄贵妃病逝前一样,天上的小仙人透支自己的生命力,将仙力注入到即将逝去的凡人身上——多年前是他的母妃,现在是他自己。 朦胧温暖地令人想要落泪的白光中,壤驷玉山颤抖着手,战场上磨炼得有些粗粝的手指紧紧攥住小菩萨白玉般的纤细手腕,他咽下胸膛中不断上涌翻滚的血腥气,朝正温柔地垂眸看向他的小仙人咧开嘴、笑了一下: “小菩萨,别救我。” 第163章 龙傲天(17) 仙人黑长的睫如冷清水露下栖息在花枝上的蝶,蝶翼忽闪轻颤,那更深的重露便倏而落下,壤驷玉山难得地有些慌。 初至条件艰苦的边疆时他没有慌,接受残酷的训练时他没有慌,上阵杀敌时敌人的、同胞的鲜血溅至唇边时他没有慌,甚至——利箭穿胸几欲夺取他的性命时,他也没有慌。 可现在,看到小菩萨悲悯的神情上淡红眼尾的水光时,壤驷玉山的心脏却如不安分的蹴鞠一样,在胸腔中胡乱地滚撞,令他向来自持的冷静被瞬间击溃,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小、小菩萨,你……你别哭啊——” 白毓臻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眨去了几日几夜不阖眼的酸涩,也眨去了生理性的水光,看着床榻上忍着疼痛期期艾艾握着自己手腕的青年,他微微皱了皱眉,在壤驷玉山瞳孔骤然放大的注视下,伸出细白如玉的一根手指,蓦地抵上青年苍白的唇。 “嘘——” 与此同时,他摇了摇头,在系统[叮——]的一声来临时,白毓臻恍若未闻,只是在好似瞬间哑了声的壤驷玉山紧随的眼珠转动中,偏头看了看他胸前的伤口—— 随着白毓臻身上白光的笼罩,对方身上先前狰狞可怖的箭伤已经恢复如初,只余一道浅浅的疤痕残留其上,昭示着曾经生死交替之际的惊心动魄。 柔和的白光渐渐黯淡了下去,无人可见的帐篷中,昏黄的烛光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仙人映在篷布上的身影也逐渐开始浅淡,壤驷玉山看着眼前人一点点消散的景象,瞳孔放大,细看之下似是在剧烈震颤。 “别——” 别离开我。 情绪强烈起伏之下,半个时辰前还气若游丝虚弱苍白的青年不顾大病初愈后沉沉的身体,劲瘦的腰部一发力,上半生竟生生撑在床榻上,向前伸直的手臂青筋暴露,绷得笔直。 “小菩萨……若是你一定要一次次地离开,便——”壤驷玉山哽着声音,眼白中血丝毕现,喉结上下快速滚动,声音中的恳求嘶哑彷徨,“便带我走吧。” 带我离开尔虞我诈、兄弟相残、遍地血腥的人间,带我离开—— 没有……你的人间。 若不能与你一同,若每一次救人都要消耗你的仙力,那我宁肯不被施救。 而面对青年苦苦恳切的哀求,半空中静美初稚的小菩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润红饱满的唇似是在虚幻中微微开合,说了什么,但壤驷玉山已经听不清了…… 他抓住的衣袖空了。 [叮——世界跳转中,检测到下一个世界数据异常紊乱,将会为宿主开启三分钟的保护模式。] 什么……意思? 白毓臻的口型还保持在方才让壤驷玉山“好好活下去”的最后一字上,下一秒眼前便被笼上一片黑,紧接着,是耳边不可忽视的粗重可怖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像是野生动物般狩猎前的信号,他的心重重一颤,缓缓睁开眼睛—— 铺天盖地的、触目惊心的红,几乎占据了整个视网膜,鼻翼翕张间,浓烈的血腥气疯狂朝鼻腔中涌入,令白毓臻即使没有被捂住口鼻,却仍有种窒息的感觉。 与刺目的红几乎同时来的,是周围有人惊恐的尖叫声:“啊——!!!” 这突兀的一声像是开启了什么开关,又或许是……惊扰了什么沉寂的存在,在那人惊叫声落下的下一秒,充斥着血色的视野开始摇晃,白毓臻与周围的人睁大了眼睛,看着不远处那些从粘稠暗色的血液中,扭曲着凸起的“血人”。 怪物…… 颠覆了常人三观,冲击着人的认知,且即将给他们带来死亡恐惧的怪物! 太阳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突突”跳着,白毓臻重重地喘咳着,顾不上其他,在摇晃的视线中踉跄奔跑。 身后可怖扭曲的血人怪物正在开启“猎杀”模式。 这里是《无限之主》的世界。 在奔跑的过程中,颊边的黑发拂过白毓臻微红的眼尾,白得发光的漂亮脸蛋透着破碎的惊惶,即使对“拜金小炮灰”会在剧情中期进入无限世界早有预料,但当真的猝不及防出现在这里,并且一睁眼便是恐怖杀人怪物的时候,他的心跳频率仍在不断急速飙升。 在躲避血人怪物的过程中,白毓臻接收了自己第一场无限游戏的游戏梗概,当读完最后一个字,他不禁苦笑一声—— 简而言之,“拜金小炮灰”的第一场游戏就是常见的新手场类型之一:简单粗暴的“大逃杀”。 此时距离系统提供的“三分钟安全时间”结束还有最后三十秒,而身后血人怪物的追逐架势未减,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第一波杀人时间还远没有结束。 白毓臻躲在斜坡的一棵大树后,细白的手指轻颤着、带着几分痉挛,一下下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想要努力遏制住凌乱急促的喘息, “安全时间”剩余最后五秒了…… 五、四、三、二、一—— 血人怪物倏地自树丛的拐角处进入视野。 血腥味逐渐逼近,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轻颤的瞳孔中倒映出了边缘的猩红怪物,一口气堵在胸口处不上不下,在近乎窒息的闷痛中,白毓臻努力冷静分析: 血人怪物的外表呈现不规则的粘稠液体状,似乎并没有“眼睛”这个器官的明晰特征,根据先前尖叫声最大的人类最先被追上这一现象,这一波怪物极大可能是通过“声音”来进行定位的。 随着时间每一秒的拉长,胸膛中心脏的跳动越来越重,细白的颈子上,小巧的喉结不受控制、轻促地滚动一下,后背早已僵直、布满冷汗。 “啪——”一颗小果子从他躲藏的树上滚落下来,掉落在脚边,砸弯了脚边的杂草。 白毓臻肩头猛地一颤,在实际很短但在他的感知下好似无限拉长的几秒中,死死咬着薄唇,对上了迅疾朝着声音转过头来的血人怪物。 ——! 几乎是与怪物“对视”上的那一瞬,大脑中的警铃疯狂震颤: 它发现我了!!!! 在千钧一发之际,白毓臻心跳如擂鼓,不顾因为长时间的憋气而疼得近乎要炸裂的胸口,脚边的小果子被迅疾逃离的脚步不经意间踢远,蹦蹦跳跳地远离了杂草丛,跳动的线条正如此时应激的小兔子一般轻巧逃出树下的身影。 血人怪物被声音吸引,持之不懈地追在他的身后,这次没有系统所给予的“安全时间”,一旦被抓住会发生什么,白毓臻根本不敢细想,可以说,在生死时速下,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他的脑子直到现在还是乱糟糟的。 又是一个转弯,白毓臻眼前一亮,看着那个掩藏在几棵奇形怪状大树下的洞口,逃窜的脚步猛地一拐,刚要朝着那边迈步—— 却忽然对上几张从洞口中探出头来的惊惶面容。 脚步一个踉跄顿住,那几双通红恳切的眼睛就这样出现在白毓臻的面前,一瞬间他忽然尝到了喉间泛出的一抹血腥味。 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血人怪物,不远处的“安全屋”中是同样逃生的人类同伴。思考的时间很短暂,又或者是白毓臻根本就没有犹豫,在转身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跑离前,他犹豫着还是转头朝着洞口处几个散发着恐惧意味的人弯了一下唇角。 别怕,我不过去。 那张尽管狼狈苍白却依然漂亮得晶莹剔透的青年转眼前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 “他……他走了——”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话音落下,一道止不住的啜泣声响起,到底为什么哭,他们都知道答案。 好运并没有眷顾白毓臻,这条相反方向的道路尽头是一条蜿蜒流淌的河,幽深的河面静谧,令见到的人不自觉生出一种即将踏入深渊漩涡的恐惧感。 白毓臻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但很快——身后血人怪物无情踩踏草丛的声音像惊雷炸响在他的耳边,喉间一哽,他条件反射地向前奔去,仓促之下脚步凌乱,被河边深黑的淤泥绊倒,单薄的身躯下一秒朝着那片深黑的河面倾斜—— 大脑空白的一瞬,白毓臻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似乎……也许、大概,在原剧情中,他所扮演的这个“拜金炮灰前男友”就是命丧于第一场无限游戏,并且只是一句话带过,并没有在主角傅潜青心中留下什么波澜。 白毓臻的耳边又幻听到了男人炙热隐忍的吐息:“宝宝。” 男人总爱在自己意识不清时,亲吻他柔软粉嫩的耳垂,薄唇轻蹭着,随着俯身,一下又一下低喃:“等珍珍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 已经不可能了。 当冰冷的河水漫过纤瘦雪白的身影,似粘稠的不可名状之物将白毓臻吞噬,脑海中最后余下的念头竟然是淡淡的遗憾。 黑长的睫安静地敛下,他大概是叹了一口气,对于傅潜青来说,自己这也算是“不告而别”了吧。 但……剧情就是如此,刚刚经历过另外两个小世界男主重大剧情的白毓臻心下有些无奈。 这个世界的扮演任务,会在自己“死亡”的那一刻宣告结束。 河面被人影砸下的时候绽开了一朵小花,在偌大的游戏地图中一点也不起眼,河面上的涟漪也在一圈圈缩小,河岸上,血人怪物失去了目标,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后摇摇晃晃地离去。 河面恢复了深黑的静。 第164章 龙傲天(18) 溺亡的过程应该是痛苦的…… 昏昏沉沉中,白毓臻迷糊地这样想到。 最开始,会是口鼻被河水灌涌,胸腔被挤压,赖以生存的氧气被剥夺。 再然后是痛……因为窒息,胸口会产生针扎般的刺痛,即使因为求生的渴望控制不住地张开嘴巴,也只能吐出微弱的、可笑的泡泡。 湿漉漉的衣物被刺冷的河水浸透,无法逃脱的重量会拖拽着想要上岸的人下坠。 直到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在无知无觉中走向死亡。 ——这本该是他在这个小世界的结局。 但……以上这些,都没有发生。 被河水打湿的小脸泛着病气的苍白,尖翘的鼻尖一耸一耸地呼吸着,微弱的热气打在抱着他的人修长冷白的指节上—— 远远看去,白毓臻小小一团蜷缩在一身黑的高大男人怀中,身上裹着厚实的毯子,简直像是无厘头美恐副本中出现的另类人物: 沉默寡言Top大佬的病弱小娇妻。 连呼吸都是轻的,要老公时刻关注的那种。 否则生怕脆弱美丽的玻璃娃娃就这样永远静止在他的怀中。 傅潜青简直要疯了——在看到白毓臻坠河的那一瞬间。 从第一次进入无限世界,到活着完成第一场游戏,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世界:什么时候会进入?为什么会被选中? ……这些疑惑也许永远也得不到解答。 但与其他人不同,傅潜青其实是不怎么在意的——无限世界危险又如何?每一次他不都活着出来了吗? 于是,怀揣着这样漠然随意的心态,在一次次的游戏后,不知何时,他已经成为了排行榜上Top1的神秘大佬Q。 但这种云淡风轻的态度止于在无限世界中见到白毓臻。 无法用确切的语言形容那一瞬间傅潜青的心情。 名为“恐惧”的情绪第一次席卷全身,向来在无限世界游刃有余的他一瞬间被击碎,无坚不摧的No.1也有了自己的软肋。 粗壮树枝上,男人将白毓臻抱在怀中,冷白修长的手指微曲,感受着怀中青年鼻尖微热的呼吸,心跳好似才恢复正常频率。 树下,被狠戾的力道打碎、再也黏连不起来的血人怪物早已成为供给大树的养料。 不知过了多久,被包裹在厚毯子里的白毓臻轻颤眼睫,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 粉白纤细的手指无力地动了一下,被时刻关注他的男人发现,于是当视线清晰的时候,他见到了男主傅潜青那张五官优越深邃的俊美面容,“宝宝,你醒了?” 很轻的哄声,与此同时,水壶递到唇边,恍惚间,他的后颈被轻轻捏住,于是白毓臻微微朝后仰去,薄粉的唇瓣也顺势打开,下一秒,温热的水洇开了一点粉红,熨烫了落水后冰冷的小腹。 “舒服些了吗?再喝一点……嗯?”傅潜青垂眸看着怀中的宝贝小猫似的啜饮,难以抑制喜爱地在他透着淡粉的颊边轻吻了一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毓臻尖尖的一小点雪白下巴,又将厚毯子朝他的颈边掖了掖。 尽管因为傅潜青动作够快,所谓的“落水”也只是勉强算打湿了身子,但男人仍然如临大敌,把他当做一个一点风也禁不得的病人来看待。 白毓臻眨眨眼,一副安静的模样,动了动被整个揽抱的身体,没说话。 没办法,老公来了,“娇气小男友”上线。 厚毯子里,是与平常不同的穿着:傅潜青的黑色冲锋外套宽大,裹在他的身上,盖住了整个圆润的臀部。白毓臻一动,双腿便毫无缝隙地摩擦轻蹭上——竟是连外裤都没有穿。 怀中的小猫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又蛄蛹了两下,傅潜青单手合上水壶盖子,意识到了什么,有力的臂弯颠了颠白毓臻,“宝贝别乱动,你的衣服都打湿了,再穿会着凉。” 因为副本设定为“大逃杀”,自然关于“物资”这一方面会管控得更加严格,往日能够随意打开兑换的无限商店也吝啬地关闭了相关货架,傅潜青无奈,只好花费比平时超五倍的积分购买了厚毯子。 若是让同场的人看到这个操作,一定会破防大骂男人“挥金如土”,但当事人此时美滋滋地将老婆抱在怀里,只觉得无限商店不会赚钱,应该将那些看似无用的“公主裙”“水手服”等华而不实的服装货架也开放。 他愿意为老婆花钱。 [商店服装货架开一下,老婆衣服不够穿。] 想到这里,傅潜青反手一个投诉递交了上去,他在无限世界排行榜第一,意见自然也会得到无限系统的重视。 等到系统翻来覆去将这条简短的申请看了一遍又一遍后,后台缓缓冒出了六个点:…… 但考虑到“大逃杀”游戏副本的特殊性,只要不是关于生存物资,似乎也能通融一番,于是,一个小时后,无线商店面向“大逃杀”全体玩家弹跳出了一项通知:[特殊服装货架已更新,现开放购买权限。] 有玩家惊喜地登入点击货架进行查看,然后一分钟后又骂骂咧咧地将其叉掉。 “洛丽塔”“水手服”“jk女高裙”……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接收到了上百条投诉的系统又缓缓冒出了六个点:…… 通常参与者转眼又看到刚上新的服装货架上的商品一个个变灰,大大的“售罄”二字刺瞎了他们的双眼。 而这边,傅潜青看着个人空间里满满当当的漂亮衣服,又紧了紧揽抱怀中人的动作,低低的笑声透过胸膛将闷闷的震动传递给了白毓臻,他疑惑地歪了歪脑袋,软白的颊边肉蹭过男人的肩头,微微抬眼:“为什么笑?”说话间,他的手指被傅潜青捏了捏,臀下男人健壮有力的大腿支撑着他转身的动作,下身近乎空无一物的感觉还是有些奇怪,白毓臻脸有些微红。 “嗯。”傅潜青承认了自己的高兴,但却没有说出方才关于服装的事情,只是道:“宝宝现在在我的怀里,我很高兴。”他又摸了摸厚毯子边缘青年露出的纤白脚踝。 柔嫩的脚心被男人的手背挨了一下,白毓臻下意识瑟缩,然后就听到了头顶微沉的声音:“还是有些凉。” 此时天光渐晚,原始丛林中万籁俱寂,连平时吵闹的蝉叫声都听不到,安静中透露的不是祥和,而是不知何时再次开始的第二次猎杀前夕的屏息等待,此时活下来的人们在昏暗中睁大了眼睛,颤动的瞳孔昭示着各自内心的恐惧。 树上,夜风吹过,白毓臻又往傅潜青的怀里缩了缩,“好安静。”他的声音轻轻小小,令清晰捕捉到的男人心中泛起满腔怜爱。 “宝宝抬手——”雪白的小臂在深绿的枝叶中一闪而过,粗壮的树枝上,他双腿岔开,骑在男人坚实的大腿上,感受到对方的肌肉绷得很紧。 傅潜青身型高大、宽肩窄腰,更显得怀中厚毯子中的白毓臻小小一只,漂亮的脸蛋在黑夜中好似也发着光,像个完美精致的bjd娃娃。 等到被傅潜青亲手换上新衣服,拿下厚毯子,白毓臻低头看着胸前的蕾丝花边,小腿上雪白的小腿袜,与脚踝正被握着、顺势踩在男人漆黑靴面上的褐色小皮鞋,眨了眨眼,有些沉默,黑软的发在颊边轻晃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嘟囔一声:“好像走错片场了……” 与那些此时散布在孤岛地图上,躲在原始丛林中灰头土脸、形貌不堪的玩家们相比,被换上一身宫廷小少爷服饰的白毓臻简直漂亮得像是刚从古堡中出来的小王子。 黑夜彻底降临,小王子套装的披风厚实地将白毓臻包裹住,随着傅潜青“抬脸”、“伸手”的声音,在其他玩家那里珍贵的干净饮用水被男人加热后给自家的小猫擦脸洗爪爪,结束后,白毓臻还得到了一句溺爱的“真乖”。 外人以及无限系统眼中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No.1只会在一人面前露出这样温和的神色。 皎洁的月光透过繁密的枝叶落在白毓臻身上,傅潜青拥着怀中娇弱美丽的小王子,心跳无比平稳。 这种安谧的氛围直到第二天天色朦胧破晓前才被一声尖叫打破—— 白毓臻倏地睁开眼睛,脑海中“龙傲天养成系统”一行行文字令他悚然一惊:[检测到宿主此时完成“身亡于第一场游戏”任务的可能性降至0%,剧情发生大幅度偏移,正在修正中……] 可能性降至为……0?白毓臻悄悄抬眼,看着此时正因为丛林中的尖叫声而面色冷凝、剑眉微蹙的傅潜青,感受到两只耳朵上对方遮覆的温热大手,微微敛睫,是因为……男主吗? 很快,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宿主扮演角色的剧情发生更新,为了保证任务的完成,在接下来的无限游戏中,宿主需要遵循人设,找到机会完成“身亡于无限游戏”的剧情。] “拜金炮灰前男友”的剧情竟然真的可以被更改……虽然死亡时点从“第一场游戏”变更到了“第n场无限游戏”。 这份改变……是由男主引起的。 白毓臻正走着神,腰肢传来被禁锢的力道,与此同时,臀部被托住,他表情一僵,下一刻像是小孩一样被傅潜青单臂托抱住,从高高的树上跃了下来。 天方破晓,与太阳一同升起的,是每个人面前的无限游戏面板,上面标注的幸存和死亡人数呈反向波动,且数字跳跃速度越来越快。 “是第二波猎杀时刻。”傅潜青脸色冷凝,自落地那一刻开始,整个人便瞬间进入到了警戒模式,白毓臻被他用黑色披风裹在怀中,看架势是一刻也不会松手。 话音落下,看着面板上又下降的幸存人数,傅潜青低头吻了一下白毓臻的面颊,声音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到了胆小的幼猫,“宝宝不怕,老公会保护你的。” 白毓臻的回答是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颈窝,在系统告知死亡时点往后延长的情况下,他也发现自己并不想像原剧情中所描述的那样:真的死在第一场无限游戏。 这对昨天才受到冲击的傅潜青来说似乎太过残忍了。 …… “大逃杀新手场”无愧于它的名字,随着天数的增加,每一波猎杀的间隔时间反而在不断缩短,每一次怪物的种类都会刷新,而玩家赖以生存的便是随着存活天数的增加、而在每一次日落和日出之时,无限系统给予的“存活奖励”——积分。 活着或者反过来猎杀怪物,都能获得分值不同的积分,积分达到一定程度则可以开启无限商店的不同板块,购买攻击或防御类武器等道具。于是,随着天数的增加,白毓臻发现,玩家死亡的速度慢了下来。 “第五天。” 太阳又一次升起,白毓臻身着娃娃领上衣和缀着猫猫头刺绣的灯芯绒短裤,睫毛上沾着的露水被傅潜青的指腹悄然抹去,他有些恹恹地靠在男主的怀中,不知道游戏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即使被傅潜青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白毓臻的精神还是变得有些萎靡——没办法,任哪个刚进入无限游戏,就接二连三见到不同形态却同样恶心可怖的怪物,精神状态都不会太乐观。 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这并不是白毓臻的本意,但身处“大逃杀副本”,即使有傅潜青,随着地图的缩小,他也没办法避开那些好似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绝望气息。 似乎留下,也是一种痛苦。 第165章 龙傲天(19) 傅潜青抱紧了怀中似乎又轻了一些的人,下颚紧绷,副本的积分不可赠予,而猎杀怪物的积分要比其他方式来得更多。 为了早日达到开启无限商店的积分等级,前面几次猎杀怪物,白毓臻都或多或少地直面了现场。 一开始,男人是不同意的,在他心里,怀中的人始终是那个有些娇气、柔软的漂亮宝贝,猎杀怪物这样血腥的场面,傅潜青根本不会想到将其呈现在他的面前。 但白毓臻很坚持。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试炼,我想陪你一直走下去。” 傅潜青彻夜未眠,最终妥协。 饶是如此,白毓臻也只是看到了男主每一次猎杀怪物的最后一击,勉强的擦边操作被无限系统判定为“关联成就”,能够获得积分——这是傅潜青最后的底线。 每一次猎杀结束、积分入账后,白毓臻都会站在对方划定的安全区域里,看着不远处的男主朝自己走来,萧瑟的身影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寒光可以划伤任何想要靠近他的人——除了白毓臻。 他被傅潜青单手抱起,靠在对方的怀里,仰头笑了一下,很乖的样子,颊边的小涡很浅,柔和了男人的眉眼。 即使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仍在不断努力,努力留下来。 他漂亮脆弱,却也温和坚韧。 白毓臻伸手,拇指指腹轻轻拭过傅潜青冷硬的下颚处被飞溅上的血迹,上半身前倾,在男人的唇角落下了轻轻的一个“啾”声,凑到对方耳边,声音悄咪咪的:“我可以开启无限商店了。” 抿唇笑起来的模样让傅潜青稀罕得不得了,顾不上其他,软白的下巴被捏住,于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中,两人交换了一个深深的吻。 直到属于小炮灰的第一场无限游戏正式结束,场景变换,白毓臻微微喘息着再次睁眼——温暖的米色沙发上,他正被男主抱在怀里,厚实的羊毛毯子将两人裹在一起,他抬眼,对上傅潜青神情的目光,在对方又一次垂首吻向自己的时候,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原剧情中,“炮灰前男友”名不副实,进入无限世界时正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没有与傅潜青在一起,自然也不会在游戏中遇见对方。 而在有白毓臻的世界中,傅潜青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边,也许是男主光环,又或者强大游戏者的直觉,在白毓臻一进入无限世界时他便似有所感,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动用了在某个副本中刷出来的传奇道具,本能地作用在了他的身上,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在白毓臻仅仅进入副本不到五分钟,便找到了他。 等到真正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弄清了改变炮灰剧情的原因时,早已深夜—— 凌乱的被褥间,青年粉白的脚踝上点缀着几枚深红的吻痕,男人实在是对他爱到了极点,身体的每一寸都用唇舌留恋过,雪白的大腿几次颤抖,湿润被傅潜青吞入喉间,他仰头,汗湿的黑发被分明的指节上捋,彻底失去了遮挡的凌厉眉眼中荷尔蒙气息爆发,呈现出惊人的攻击性,只是在白毓臻闪着生理性水光的眼中,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透露出的只有深深的痴迷。 男人仰头,让他看清了凸起的喉结下咽的滚动,低低笑了一声,“宝宝,好甜。” 白毓臻的脸霎时涨红,水红的唇瓣嗫嚅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在下一波快感中彻底失了声,最后只能深深陷入柔软的被褥间,咬着纤白的指节,低低哭出了声。 剧情一旦开始,便会以无人能够阻挡的力量向前推进,白毓臻的第二次无限游戏来得猝不及防,彼时,他正身处热闹的商场中,只是一个转身,眼前便豁然变换了景象。 [欢迎来到无限世界。] [你们是一群前来探险的旅者,在网上论坛看到了关于“佘(she)覆村”的帖子,便自行联系组织拉了一个群,借着“民俗采风”的名义坐上了前往佘覆村的大巴车。] [任务:1.寻找佘覆村的秘密;2.参加佘覆村七日后村祭;3.成功存活七日。] 白毓臻坐在大巴车里,坑坑洼洼的路面令车辆不停颠簸,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行将反胃的感觉压下,他注意到,车上有十个人,脸色各异,清醒后纷纷警惕地环顾四周。 之后,一个容貌老成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他自述自己是参加过五场无限游戏的老人,也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任务,这一举动令车厢里破了冰——很快,脖子上挂着耳机的男高中生、短发飒爽女人、面色有些憔悴的打工族……几人一个接着一个,都报了自己的名字和任务。 他们的任务都是一样的。 很快,“话筒”传递到白毓臻这里,他刚要开口,大巴车便驶过了一个泥坑,猝不及防之下,身子不自觉脱离了座位向前倾去,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下一秒右手手腕被一股凉意覆盖,他被冰得一个激灵,身子却也因此稳住,耳边的声音有些低哑:“小心。” 他坐稳后向手腕边看去,那道声音犹如幻觉,旁边空空荡荡,哪里有人? “喂——你叫什么名字?”有车上的其他人开了口,见他愣神,语气有些疑惑。 白毓臻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再看向身边,空无一人,他轻皱了一下眉头,只好将疑惑压在心底,顺着那人问话开口:“我叫白毓臻,这是我的……第二场游戏。” “还好还好,我们这一场没有什么纯新手,不然真是难办。”最开始开口的那个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既然我们任务都是一样的,看来这就不是个对抗本,大家还是互帮互助吧。”他的话迎来了一圈附和,但具体大家心里怎么想,还是见仁见智。 白毓臻介绍完自己后就没有开口了,而是静静地听着任务者们小声的讨论,倒是有人想靠近他,但还没开口,便感觉浑身袭来一阵凉意,本来就在危机四伏的无限世界——那人脸色一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眼角余光仍时不时瞥向那孤零零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肤色冷白剔透、五官精致昳丽的纤瘦青年。 漂亮得都不像真人了,还不是一样被不由分说地拉进会要人命的无限世界……那人心情复杂,想法中却隐隐透着暗藏的绝望。 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对于其他人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白毓臻并不清楚,他坐在后面,不知不觉地,竟然感到了几分困倦,分明是随时会送命的无限世界,他却不合时宜地产生了浓浓的睡意。 尽管努力想要睁大眼睛,但倦意太过强烈,两相挣扎下,呆呆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最后,在不知潜藏在何处、专注深沉的目光中,白毓臻脑袋一垂,就这样睡了过去,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皱了皱鼻尖,想到现实世界中昨天晚上傅潜青缠着他久久不能结束的索取,不满地抿了抿唇。 话说回来,怎么这次进入游戏,他没有看到男主? 剧情的力量当真如此强大,连传奇绑定道具都没有用…… 他想到自己进入游戏前,傅潜青好像正在前台结账。经过副本中两人的“生死相随”,男人彻底在他面前没有了秘密,自诩为“老公”的对方再也遏制不住为宝贝花钱的欲/望,别说3000元,30000元一条围巾,100000元一件上衣、限定的七位数外套……男人眼睛眨也不眨。当季新出的款,下一季的定制成品,通通打包、预定,送到了他口中暂且有些“简陋”实则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复式平层婚房中。 白毓臻倒也不拦他,毕竟他还处于人设中的“拜金”扮演状态中: 在老公大笔一挥又定下一批奢侈品后,喜滋滋地当着导购人员的面,眨巴着长长的睫毛,娇娇气气的,仰着一张嫩白漂亮的小脸,微微撅起的红唇被男人宠爱地吻住——“宝宝”“甜心”“心肝儿”一箩筐的话不要命地说出。 漂亮白嫩的青年穿着浑身上下加起来七位数的衣服,依偎在高大英俊的老公怀里,不要钱似的往外撒着狗粮。 “小撒娇精。”傅潜青凑到他的耳边低低笑着,白毓臻轻哼一声,活脱脱一个白美娇的形象,一边将头埋在男主怀里一边羞耻地睫毛紧颤,在专人接待的VIC休息室中,他才敢调动全身上下羞耻心扮演原剧情的炮灰前男友形象。 殊不知一旁将这一幕收入眼中的导购员只觉得那个高大的男人命好,有这么漂亮可爱的老婆。 无限游戏里——白毓臻彻底睡熟了。 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大巴车的前后隔绝了起来,其他参与者不知不觉地就忽略了车子后排还坐着一位他们的队友,直到大巴车停下,都没有人对白毓臻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发出疑问。 “到了。” 前头的司机一身黑,声音诡谲,面容透过大巴车的车前镜也始终看不清。 有试图窥伺的人看得久了,眼前倏地一痛,吓得他立刻老实了下来,跟随着其他任务者从前头下车。 “下车了宝贝。”耳边的声音很轻。 于是白毓臻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迷糊间、好似被谁半搂在怀里,随着大巴车的台阶踩在泥泞的土地上时,脸颊掠过一丝凉意,好像被谁亲了一口。 第166章 龙傲天(20) 下了车,几人拉着自己的行李箱,看着大巴车的车尾气,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开始的中年男人老姚刚准备说些什么,一转头便愣了一下,他疑惑地看着最后一个下车的白毓臻,问:“你的行李呢?” 白毓臻还有点恍神,带着些未从睡梦中回神的惺忪,闻言慢吞吞地从白色的连帽卫衣兜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引来了同行一个叫阿飞的社畜震惊表情包:“你这个角色……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哈!” 但他们没讨论多久,很快,佘覆村便走出了一行人,人数大概三四个,为首的自我介绍是老村长的儿子,解释说老村长这几天病了,然后就是一阵你来我往的寒暄,最后才切入正题,“村里的人都很热情,你们下榻的地方我们都安排好了,跟我来吧——” 副本第一天往往看不出什么,因此“多看多听少说话”是老玩家们的默契,他们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在有些坑洼的土地上。 村里大概才下过雨,有些小土坑还蓄着水,到下榻的人家的这一条路,大部分人的裤脚和鞋底都被泥水溅湿打脏了——潮湿的空气,泥泞的黄土地,昏沉的天色,令任务者们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于是,在对比之下,身着白色连帽外套,裤脚干燥洁白的白毓臻便成了唯一的亮色。 一路上,他不用拉着沉重的行李箱,并且,不知是不是运气好,一路走来,白毓臻不仅一个小水坑都没踩中,鞋底也没打滑,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到了下榻的小楼,最后被村里人领到了小楼的四层。 “四层只有一个房间能住人。”领路的村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白毓臻安静地点头应下后便下了楼。一时间,穿堂风刮过,他站在木制栏杆前,无端感觉身上升起了一丝凉意。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白毓臻抬脚踏进门槛,房间里的电灯是最简单的灯泡,亮度自然有些弱,他转身关上了门。 窗边的粗麻布帘被风吹起,旁边的柜子上放着燃到一半的蜡烛,不规则的烛泪凝结在边缘,渐渐在白毓臻的眼中被扭曲变幻成了另一副模样…… 青年圆圆的黑亮瞳孔中,有小小的烛焰在雀跃地跳动,身后慢慢升起的高大黑影在余光边缘向他笼罩而来。 白毓臻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白嫩的手心想要盖住幻觉中的烛苗,却在感受到炙热的下一秒指尖微颤。再一睁眼,眼前哪还有其他东西? 房间里,只他一人形单影只,再低头看自己的动作——不知何时,他已经远离了门口,正走到窗边作势正要伸手关上入风的窗户。 修长的手指揉了揉有些抽痛的太阳穴,即使进入副本的时间很短,白毓臻也察觉到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他的精神状态有些岌岌可危。 分明只是一个土俗乡村的探秘任务,到了他身上,却像是误入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克苏鲁游戏一样。如果有所谓的“san值”检测,白毓臻毫不怀疑自己的数值正在急速降低。 但……既来之则安之,归根到底,他并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在完成扮演任务后便会脱离《无限之主》的世界。所以本质上,白毓臻并没有如其他任务者一般对于死亡的真切恐惧。 只是坐在床边一会儿,脑子里便乱糟糟地划过许多念头,村里的夜风微凉,即使关上了窗,不知从哪个缝隙中拂来的冷意还是使得白毓臻用手揪着被子,将其拉到了自己的下巴处。 他闭上了眼睛,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傅潜青现在在哪里。 …… 深夜,蝉鸣声、雨声、风声、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像是在某一时刻戛然被掐断,村子里万籁俱寂。 床上的青年皱了皱眉头,黑软的发梢微微摇晃,仔细看去,雪白的颊边竟透着不自然的潮红,有透明的汗珠划过润湿的鬓发,在彻底向耳边落下的前一刻被轻轻地吮吸而去。 睡梦中的人发出含混的呓语,水红微热的唇瓣被冷潮的软物舔舐,一下又一下,直到微颤的唇被抵开,洁白的齿列被冰冷的舌面覆盖,白毓臻黑长的睫毛不安地垂颤,像是被强行打开保护壳的弱小动物,在高大黑影周身隐隐传来的威慑下下意识瑟瑟发抖,又被察觉到的存在温情地安抚。 莹白的小脸一只手就能托住,轻轻一抬起,修长的脖颈便彻底暴露在了房间里另一个存在的眼中,湿漉漉的吻一路向下,被含吮得嫩红的舌尖还颤颤巍巍地收不进去,圆润光滑的肩头被覆盖上了一层浅浅的粉。 在这个旖丽香艳的梦中,白毓臻像是经不住一点风吹雨打的幼嫩花苞,被看不见的存在强行侵入,分明应该觉得害怕,却又在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了被深深痴迷怜爱的情绪。 翌日,天光大亮,院子里,在一众精神高度紧张、夜不能寐、辗转反侧的黑眼圈任务者们,睡得脸颊粉扑扑、周身好似都透着倦怠娇气劲儿的白毓臻收获了一票惊诧目光。 “你……心还挺大哈!”有年轻玩家调笑着说了一声,像是在活跃气氛。 却在话音落下时被青年那卷翘漆黑睫毛下慢慢掀起后露出的莹润黑眸看得登时一愣。 古朴院落中、湿冷的清晨、眩晕的天光下,肤白貌美的美人朝你倏而掠过一眼,那种眼角眉梢被压着的清冷劲儿,令人一瞬间从头顶麻到了脚底板,支支吾吾地愣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知自己又无形中迷倒了一位“少男”的白毓臻敛下长睫,清晨的潮气还有些重,他轻轻咳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拂过气息,原本垂下的伶仃手腕不知觉间回了几分暖意。等到几人商量着分头寻找线索、开始行动后,白毓臻最后一个踏出院门槛,指腹已透着几分薄薄的粉,热乎乎的,像是被什么握住暖了好一会儿。 鉴于昨晚是平安夜,此时又是令人感到安全的大白天,分头出发时,任务者们的状态并不是特别紧绷,分组的人数也并不固定,不知有意无意的,白毓臻又成了孤身一人。 他也乐得自在,在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前走拐过一个弯时,心里还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冷笑话:要是今天就在这个副本中结束自己的炮灰生涯,没有人在身边可能还是好事——起码不会吓到对方。 想到这里,白毓臻“噗嗤”一声轻笑,抿着水润的红唇,娇娇白白一个人,伸出手臂推开了眼前吱呀作响的大门,漫无目的地寻找到了一户人家,就这样走了进去。 他与里头院中坐着的老人寒暄闲扯了一番,眼看着再聊不出什么,便果断选择切换目标。 走出院子后,白毓臻琢磨着方才得知的信息:“七日后的祭祀”“动物图腾”“村子里年轻人越来越少”“村里老人很是长寿”…… 种种信息充斥着白毓臻的脑海,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心脏忽然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抬眼一看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村里祭祖的地方。 也许是大白天、又或者是佘覆村民风淳朴,白毓臻并没有见到专门看守在这里的人,于是几秒后,想着也许就算发生异状也是在七日后,他有些犹豫地走进去、脚步放轻,踏进了光线昏暗的祠堂。 两侧大门高大,柱子高抵屋梁,放眼看去,牌位密密麻麻,透着一抹阴凉的意味,白毓臻站在这里,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竟觉得那些牌位变成了山,带着肃穆的沉冷气息朝他压来—— 令人难以呼吸。 忍着这种心脏沉甸甸的不适,他走上前去,想了想,拿过一旁的香,点燃,渺渺青烟升起,肤色雪白、在沉暮色调中成为唯一亮色的青年双手合十。 那双黑润的眼眸缓缓闭上,直到香燃尽,白毓臻才有些怔怔地转身离开。 没人看见,被祠堂外透进的光拉得斜长的影子在他的身后蠕动几下,在正午的阳光下,边缘更加凝视清晰,化为了占有欲极强地完全将青年笼入怀中的高大黑影。 白毓臻有些游魂般地回到下榻的院落,看到陆陆续续搜寻线索回来的任务者们齐聚一堂,在晚饭时分享自己寻找到的线索后,他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说了出去。 在听到白毓臻前往祠堂还上了香后,有人的面色有些怪异,“你就不怕……被什么东西缠上啊。” 碗筷碰撞的声音戛然而止,偏偏被问到的漂亮青年垂着浓黑的长睫,低头将清汤抿入口中,弯下的颈子白得发光,端得一副沉静的美人样,闻言也只是眨了眨眼,“不怕。” 不管其他人想法如何,白毓臻是真的不怕,本就不是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做事的时候便自然多了一份“肆无忌惮”。再不成,如果他的身上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也可以当做警醒同行人的线索。 但他却觉得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这种没来由的“安心感”到底出自何处,白毓臻有些恍惚、说不出来。 吃完饭后,算是“自由时间”,有人再次出了门,也有人回去房间复盘线索。 白毓臻又感到一阵困倦,不知怎的,他总觉得阳光实在太烈,扶着楼梯上了四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抬眼——柜子上未燃尽的蜡烛凝成了血色。 红烛、昏光中细小飞舞的轻尘、未合严的竹窗。 白毓臻脱下身上的黑色外套,上了床裹着被子睡了过去。 床尾随意搭着的黑色外套比起他的身型来有些宽大了。 分明在大巴车上时,他穿的还是一件浅色连帽卫衣。 “宝宝。”有人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很轻,带着低低的笑意。 第167章 龙傲天(21) 白毓臻吭唧一声,像被唤起了身体的本能反应,顺着来人臂弯的弧度翻了个身,滚入了对方怀中。 窗外的风更大了,粗麻的帘子鼓起一个不规则的弧度,树叶簌簌作响,床上相拥的恋人姿态黏糊,粘稠的爱意不断蔓延,化为冰冷的软体动物,掠过青年细瘦的脚踝,软白的小腿肉,微颤柔腴的大腿,纤瘦平坦的小腹被一道深黑色滑过,白T鼓起蜿蜒的弧度,粉嫩的果实被公平地眷顾,白毓臻轻轻“嘶”了一声,换来颊边、唇角安抚的亲吻。 …… 迎着暮色睁开眼睛时,白毓臻大脑发昏,细白的手臂支在柔软的被子上,还没坐直,便感到了身前的不适,他趁着未落的日光,泛着粉的指腹揪住领口边缘,小心地扯开——便被入目的两点殷红惊得睁圆了眼睛。 是……过敏了吗? 他有些困惑,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对于发生在自己身上且没有实际证据、只靠猜想,甚至说出去还会引起同行人猜忌的异样,白毓臻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巴。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只一门心思扮演着一个寻找线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安静炮灰形象——除了这个炮灰实在太漂亮了一点,倒也勉强蒙混过关。 ……意外发生在第四天的早晨,一声尖叫打破了小楼的宁静。 白毓臻披上外套,带着进入副本以来就消之不去的困倦下了楼,然后便在那种每字每句、连同声调都浸透着恐惧的话语中得知了那声尖叫的原因: 有人死了。 不止一个。 这无疑打破了老任务者们一直以来的认知——通常的无限副本,即使是死人,也总会有原因:要么是触犯了规则,要么便是惹怒了副本中的恐惧存在……总之,从不会出现前三天都是平安夜,结果第四天猝不及防发现一连串三具尸体的情况。 老玩家们面色难看,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几日的“平安夜”,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幸存的玩家们聚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惊惧不定的情绪,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焦躁开始蔓延。 不安如同病毒一般,转瞬间充斥了这一方天地,人人都像是行走在钢丝线上,不知道下一个摔得粉身碎骨的会不会是自己。 三具尸体发现的地点都不一样。 一个死在自己的房间,上半身耷拉在窗外,像是想要探身出去、却忽然如抻断了的皮筋一样软若无骨地被窗框轻飘飘卡住;一个死在院中的井里,长长的黑发一坨坨漂浮着,到现在都让人不敢将目光投过去;还有一个,浑身干瘪,像是制作失败的木乃伊,混着半干的泥土,被发现时,脚趾还被老鼠啃掉了一块。 无法遏制的生理性恐惧与惶然使得白毓臻眼尾飞红,偏偏他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精神又时常恍惚——于是落在外人眼里,便成了一副经不起一点打击的玻璃花瓶模样。 以至于当老玩家们忍着不适重新查看了三具尸体的模样,重新回到院子里进行严肃又紧迫的讨论时,半途乍一听到那声有些轻飘飘的声音时,先是为说话人如同昆山玉碎的好听音色恍惚一瞬,再看向那开口的貌美青年,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你刚刚说什么?”短发飒爽女生皱眉问道。 于是白毓臻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那三个人,”他顿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他们的样态,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头,“我认为,他们并不都是昨晚才死的。” 在白毓臻开口之前,玩家们正在讨论三具尸体的死亡时间。 此言一出,有人眯了眯眼睛,大脑快速过了一番他的话,几秒后不禁神色微变——对啊!三天,三具尸体,身体的腐败程度明显有快有慢,他们却下意识一股脑地认为死亡时间都是昨晚,竟然陷入了一种误区! 没有人细问白毓臻为什么会这么说。副本已然过半,时间不等人,他们很快延伸出了新的思考方向。 这让白毓臻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瞥向半空中只有自己看得到、关于死亡时间的系统提示,想到自己将上面的提示说了出来,也许在可以帮到同行玩家们,就有些小高兴。 直到讨论声渐渐止住,一个惊悚的结论也明晃晃地出现:在这三具尸体发现之前,他们每天都是十个人,不多不少,方才经过讨论后,与那死去的三人亲近些的人细细回想:从何时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随后,他们粗略地推断出了三人的死亡时间: 果然是一天死一个人,只是不知为何,尸体直到第四天才被他们发现。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前三天,都在与“活死人”聊天、吃饭、相处。 这无疑给了众人重重一击。 太恶心了。 这个副本。 只是不论玩家们内心真实想法如何,副本任务终究是要完成的,这次尸体的发现也给他们敲了一个警钟,不论如何,在保全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收集更多的线索,才能使他们提高四日后祭祀的存活率。 玩家们的行动更为紧迫,小楼的气氛也愈加压抑了起来。 四天的时间转瞬即逝,从第四天开始,不再有“平安夜”,每天都会有玩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此时能活着参加第七天傍晚的祭祀的人,除了白毓臻,都是至少经过了三轮以上游戏的老玩家。 到了此时此刻,他们已分不出心神说话,只等着最后这场祭祀。 参加祭祀的都是老人,放眼看去,年轻人竟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孩童,却也都面色麻木,根本无法沟通。 香被点燃,袅袅青烟瞬间将白毓臻拉回了第二日的那个上午,他恍惚地搓了搓手指,感觉到指缝间被一股冰凉侵入,缓缓摩挲的力道不容拒绝地插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这几日,每到昏睡之时,他便会陷入一场无法言说的香艳梦境,淫靡绮丽,色授魂与,他与冰冷的存在于梦中共舞。 到了后面几天,每每醒来,白毓臻都会感到身下雪白丰腴的大腿处覆着黏腻的晶莹水色,胸前的红果没消下去过,连同他看不见的耳根处都缀着红痕。 在难得的清醒之时,感受到同行玩家们一日比一日压抑的情绪,白毓臻往往会产生一种荒谬的感觉:好似他参加的不是下一刻就会送命的游戏。 他只是误入了此地,不幸又幸运地被不知名的存在盯上,成为了祂痴迷不肯放手、夜夜颠鸾倒凤的猎物、妻子。 祭祀正式开始,白毓臻站在一旁,感觉到一种被保护起来的剥离感。 祠堂中,呈现出如山般压迫感的牌位簌簌颤动,老人们个个惶恐,寥寥无几的年轻人们却个个脸色冰冷,表情木然的孩童们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铺天盖地的蛇群从一个个阴森诡谲的牌位后缓缓爬出。 见此情状,玩家们大气也不敢出,各种积攒至今的保命道具一层层往身上套。 角落处,不知何时,高挑漂亮的青年身后拥覆着一位高大的身影,色彩各异的蛇非但不往那边去,还纷纷避开,硬生生在白毓臻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随着蛇潮侵袭,玩家们无心其他,也因此无人看见,站在安全带里的漂亮青年仰着一张昳丽粉艳的面容,脑袋微偏,雪白颈子上被高大黑影落下一个个温情安抚的吻。 在这样混乱阴森的场面中,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桃色色彩。 “叮咚、”无限系统的播报声音响起,[佘覆村世世代代供奉蛇神,老一辈的人为了实现长生,宁肯献祭村里不知情的后辈们,只是,害人的邪术终归不能长久……转世的年轻人成为一条条剧毒的蛇,在轮回的第七天,归来复仇。] 白毓臻垂着泛着水光的长睫,视线划过被看不见的存在握住含吮的粉白手指,一副迷糊不清的昏昏模样,娇娇气气地扭过头去,顺着高大黑影的动作乖巧地张开嘴巴,有些顺从、还带着几分胆怯——担心怪物不救他,又或者是惊诧于男主的强大,竟然在这个副本中与最终Boss融为一体,成为了【变格存在】。 好像不能再像之前一样肆无忌惮地作里作气了,要、要哄着男主,顺着男主,才能得到他的保护…… 白毓臻审视了一番“炮灰”的心理变化,自觉没有错误。 他轻哼一声,在退出游戏的那一刻,听着商场里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乖乖地被同样回到现实中的傅潜青揽着细腰。 说牵手就牵手,被拉到试衣间里托住臀部像抱小孩一样抱起来时也不反抗。男人炙热的手掌抬起他的下巴接吻,白毓臻不闪不避,乖得不像样。 一吻毕,傅潜青眼底含着笑意,试衣间的顶光打下来,深邃俊美的五官配上专注炙热的目光,满满当当地笼罩着被他面对面紧紧抱在怀中的小恋人,有些沙哑低磁的声音响起,“宝宝怎么这么乖?” 白毓臻主动凑上前去,柔软透着香气的白嫩脸蛋蹭了蹭对方的面颊,像是小猫撅起尾巴喵喵咪咪撒娇一样,小小声嘟囔着:“老公要一直保护我。” 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性,没有明确回应男人的示爱,只是仗着对方对自己的溺爱肆意挥霍,生生让无限榜单Top1的大佬在游戏里给自己当免费的保镖,在游戏外也当养眼的ATM机。 偏偏龙傲天男主甘之如饴,只恨不得不能在两人独处时再多亲一亲宝贝雪白的大腿,看着白毓臻因为受不住而轻颤着倒在他的怀里。大手覆上泛着水光的腿肉,傅潜青的唇角残留着一抹水意,低笑,黑眸深深,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第168章 龙傲天(22) 小情侣日日夜夜黏糊在一起,若不是脑海中的“龙傲天养成系统”,白毓臻都快险些认为:自己真的在与一个名叫“傅潜青”的男人谈恋爱,和对方是恩爱小情侣——而不是需要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会进入危险的无限游戏中、可能随时送命的炮灰角色。 剧情的力量不可阻挡,在白毓臻的第三场游戏中,变故突生。 ——第三场游戏是末日丧尸背景,甫一登入游戏,白毓臻的眼前便是狰狞着面容朝他袭来的血腥丧尸,一惊之下,他下意识后退,踉跄的脚跟踢碎了飞扬的尘埃,身子后仰、坠在体育室墨绿色的体操垫上时,像是易碎的白脂玉。 大概过了几秒钟,听到周围不知哪个方向传来的嗤笑声,白毓臻才后知后觉,那狰狞面容的丧尸被体育器械室的玻璃挡在了外面,随着扭曲不自然的移动,在透明的玻璃上蜿蜒出一道不规则的血痕。 这个副本是最纯粹的求生类型,偏偏也是白毓臻最不擅长的类型,可能剧情线就是一门心思地想让他这个“炮灰前男友”尽早下线。 但又要让剧情线失望了—— “珍珍。” 从另一侧高高的顶窗跃下,冷肃寂冷的男人不顾周围递过来的各色视线,目标明确又步伐急促地穿过人群,走到了跌坐在体操垫上的白毓臻面前。 傅潜青伸出手去,白毓臻刚要慢吞吞地搭上,下一秒,男人弯腰,直接将他拦腰抱了起来,炙热急促的呼吸打在莹白的肩窝处,他听到了对方暗含后怕的声音:“幸好找到了你了……” 白毓臻愣了一下,在周围纷纷向他们投来的目光中,敛下长睫,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潜青的后背,脑袋位偏凑了过去,像是小孩在说悄悄话,又像是在哄人,“没事儿呢,你找到我了。” 爱人的安抚是最强劲的冷静剂,很快,傅潜青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在怀中人的示意下,他将小男友小心地放了下来,转而与其十指紧扣。 此时距离丧尸爆发只经过了短短一天时间,因为求生副本的游戏版图较大,因此白毓臻看得出来,身边的这些活人,都是副本本土NPC……至于其他玩家,可能都各自分布在不同的地区吧。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明显自进入游戏后便马不停蹄、风尘仆仆向自己而来的傅潜青,抿了抿唇,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他是注定短命的炮灰…… 但傅潜青显然没想那么多,很快,男人想好了突围路线。在进行准备工作的时候,白毓臻被带着紧跟在他的身边——傅潜青要时刻确保他出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很快,白毓臻的腰肢被绳索绑紧,男人有力的手臂将他锢在背上。 他们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有人想要上前来搭话。 毕竟只要有脑子,都知道敢独自一人跨越丧尸群、单枪匹马来找一个一看就弱不禁风的“累赘”,傅潜青的实力毋庸置疑。 没有人不想活着,但傅潜青很显然没有“乐于助人”的心思,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纷纷被男人身上的冷气所慑住,不敢再往前。 本质上,龙傲天男主强大却不圣父,甚至可以说,他的性格底色是无情冷酷的,这点在原剧情线中可见一斑:因为到了原剧情线末尾,他也没有阻止无限世界对于现实世界的侵吞,彼时的他已经是当之无愧的无限之主、世界之主,独身一人位于世界之巅,垂下的黑眸只是漠然地俯视着那些挣扎求生的生命。 如果不是在离开之前,白毓臻趴在他的背上、附在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许傅潜青从来到去,都不会与这些副本NPC说一句话。 但饶是如此,男人也只是带着白毓臻踩在顶窗框上,对底下的NPC简短说了自己来的路上见到的尚未被丧尸侵蚀的“临时安全点”。 言尽于此,傅潜青并没有什么想要成为“救世主”带那些人一同离开的打算。 但就算这样,也足够这些被困在器械室的NPC看到生的希望了。 白毓臻被傅潜青抱在怀里离开,一路上,他见识到了堪称“人间炼狱”的景象。即使视觉冲击过大导致身体时不时发出轻微反胃的抗议,他还是坚持着没有将视线移开,洇红的唇般紧抿、模样看起来有些执拗。 直到听到耳边传来的叹息声:“宝宝,眼睛不累吗?” 傅潜青与他对视,眼中的疼惜满到要溢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宝贝在强迫自己尽快接受这一切,但知道归知道,他仍然无法遏制住自己内心对于小恋人满腔的保护欲,总是恨不得代替他承担外界的一切风霜。 “我会想办法的……” 男人的低喃声没有被白毓臻听清,他只是感觉挨在耳垂上的薄唇蹭得他有些痒,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上一秒,本应漠视人间的龙傲天男主为他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 他要彻底摧毁这个会给他的小恋人带来威胁的无限世界,再不济,也要将危险彻底掌控在自己手里。 “龙傲天养成系统”无声地闪了闪。 从某种程度上,白毓臻的确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成为推动龙傲天男主走向人生巅峰的最大动力。 虽然过程的确与原剧情有些出入。 逃亡的时间过得飞快,从被背着到被抱住,白毓臻始终被男主护着。 两人最终落在一栋废弃的商厦大楼时,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白毓臻看见外头的暮色沉沉,伴随着楼外丧尸的嘶吼嚎叫声,构成了惨败的血色景象。 他还在怔神,身子一轻,转而被傅潜青放在他的黑色冲锋外套上。男人低头摸了摸白毓臻因为吹风而微凉的脸蛋,拇指指腹轻轻拂过淡粉脸颊,哄着他:“珍珍别怕。”转身便去寻找食物。 白毓臻没说自己现在其实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傅潜青将加热后的食物舀起喂到自己的唇边时张开口慢慢喝下。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男主才会放心。 第二天天不亮,迷迷糊糊中,白毓臻被傅潜青带着换了个地方,等到睁开眼睛时,他首先见到的便是一双难得带着笑意的眼神。 “珍珍。”他被亲了一口,定睛一看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座商场里,看到还没来得及被幸存者大肆搜刮过、琳琅满目的商品货架,白毓臻也不自觉勾起了唇角——起码在这个游戏副本中,他们能好过些了。 这是小世界对男主的眷顾。 但气运之子的主角光环往往危险与机遇并存。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男主自带“腥风血雨”的体质——在两人刚从食品区离开,将足够他们消耗一段时间的食物放入傅潜青花费十倍积分兑换的随身空间里。 可还没走到日常百货区,便遇上了一伙明显也是玩家的幸存者。 而巧上加巧的是,这些人里,有几个曾经与傅潜青共同通关过无限副本的“旧队友”——他们自诩的。 这本来没什么,毕竟龙傲天男主的身边从不缺被他的强大与人格魅力征服的人。 只是白毓臻没想到,自己这个“炮灰前男友”有朝一日还能在诸如此类的通俗剧情中成为“对照组”。 那些幸存者暗戳戳地观察了他们好一会儿后,“旧队友”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便率先“发难”,他先是热情地上前来与傅潜青搭话,并说出了之前组队完成任务的场景。 傅潜青其实根本不记得,别人在无限副本中是“艰难求生”,而他是真的在“游戏人间”,但碍于白毓臻在身边,他不欲节外生枝,便随意点了点头——其实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注意。 结果见男人面色冷淡地点头,那个男孩像是获得了什么许可一般,朝着一旁的白毓臻递了个有些得意的眼色。 ……??? 说实话,白毓臻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即将面对什么“狗血剧情”,他只是被傅潜青牵着手,嘴里还嚼着男人剥开递进嘴里的巧克力——甚至两人刚刚还在这行人看不见的地方接了个巧克力味的吻。 在两人要离开二楼的日常百货区前往三楼的时候,那个自称文星的男孩才上前来叫住他们,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说实话白毓臻没太注意他们,但架不住在他们穿过冷冻食品区到楼梯口这个过程中,文星一直跟在傅潜青身边喋喋不休,男人面上划过一丝不耐,察觉到他的气压降低,想了想,白毓臻难得主动出面—— 尽管傅潜青有些不愿意小恋人与外人交流,但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还是沉默了下去。 老婆主动开口=老婆代表我=老婆昭示我的“所有权”=我是老婆的老公=老婆我爱你。 男人原本因为旁人而冷淡的面容此时回暖几分。 这边傅潜青在进行一个人甜甜蜜蜜缠缠绵绵,身边白毓臻看着文星一行人:“请问,你们跟着我们,是有什么事吗?”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明显的,他感受到了来自对面几人骤变的态度——那种松垮的、隐隐带着不屑与嫉妒夹杂的复杂情绪。 ……嗯? 这眼熟的、刻板的情态。 他这是……被敌对了吗? 眸光无意间瞟过不知在想什么,眼角眉梢浮现笑意的男主,一瞬间白毓臻福至心灵。 好吧,这狗血的“毒唯”剧情虽迟但到。 他感到了几分好笑。 第169章 龙傲天(23) 这种针对白毓臻的“排斥”情绪被丧尸突然的入侵所打断。 傅潜青先于旁人察觉到一楼的动静,他果断将身旁的青年拦腰抱起,不顾准备说些什么的文星几人,朝着三楼奔去。白毓臻被他抱在怀里,看着被留在原地刚开始有些不明所以、几秒后听到一楼的动静脸色煞白迅速跟上他们的一行人。 但丧尸实在太多了。 一开始,在死亡的威胁下,傅潜青与后来的这群玩家倒也勉强配合着将丧尸击退。 但谁也没料到,仅仅是末日的第三天,丧尸的进化程度就如此迅速—— 在无人察觉的地方,一个变异方向为隐匿的丧尸从三楼昏暗的影子中爬出,朝着刚刚击退丧尸群、心神松懈了些的玩家们袭去。 而白毓臻刚好位于这个原本安全的后方。 “龙傲天养成系统”的尖锐警报声炸响,白毓臻迅速回头,在见到距离自己只有短短半米的黑色枯长指甲时,这才对自己是个“短命炮灰”的命运线有了实感,他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最终归宿的降临。 一切都来不及了。 原本与他寸步不离的傅潜青正站在与他有一段距离的窗边,皱眉查看着丧尸群的行进方向。先前白毓臻的脸色实在有些苍白,而窗外的丧尸群太过血腥不堪入目,他好不容易才遏制住了自己过于强盛的保护欲,难得选择离开小恋人独自前往窗边。 于是阴差阳错,造成了白毓臻此时身边无人的局面。 丧尸张开了嘴巴,白毓臻几乎嗅闻到了那股腥臭的气味,黑长的睫毛猛地一颤—— 黑甲刺入肉体的“噗嗤”声响起,在文星几人的尖叫声中,白毓臻被裹在一个灼热的怀抱中,连一根头发丝也没掉。 谁也没有料到,在那样的情形下,受伤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毓臻,而是整栋楼、甚至整个无限游戏里最强大的男人傅潜青。 白毓臻的神情有几分茫然,他被男人抱着,鼻腔间是对方掩盖不住的血腥味,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听到自己讷讷的声音:“为什么……” 傅潜青低咳一声,声音是对他一贯的温柔,“珍珍没有受伤吧。”他笑了一下,眼神却黑得透不过光。 即使是亲眼目睹这一幕的文星等人也没有想到,傅潜青竟然将珍贵的“替死道具”永久绑定在了白毓臻身上——丧尸即将穿透白毓臻的胸膛时,千钧一发之际,道具激活,傅潜青忽然瞬移出现在白毓臻所在的位置,挡下了这一击。 文星瞬间尖叫起来:“傅大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身为无限流的龙傲天男主,傅潜青怎么可能会一直籍籍无名?总会有人对强者身边的菟丝花有意见——白毓臻默不作声,却在听到骂声后朝身后傅潜青的怀里瑟缩了一下。 男人眼中的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宝贝真的被吓坏了。 但这番作态又令本就心怀不满的文星等人面色难看至极,并不是所有进入无限游戏的人都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在无限世界的随时会丧命的巨大压力下,人类的负面情绪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尚且看得过去,傅大哥怎么可能会这般无微不至地维护你,像你这样的废物,根本不值得傅大哥用命去救!” 白毓臻本不想理——傅潜青的伤太重了,他实在没心情再管这些刻板的狗血剧情,但眼前却在这时弹出系统关于“人设扮演”的警告,三个感叹号又大又红,昭示了情况的急迫。 气运之子的生命值在急速下降,周身“气息”不稳定,他不能在这个时候人设OOC,否则小世界意识会立刻察觉到他的存在。 白毓臻默默在心中深吸一口气,对上那些震惊的视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握住了傅潜青的手,一眨眼就落了一滴泪,润红微嘟的唇轻启,嗲声嗲气,“老公……我刚刚好害怕。” 傅潜青心都碎了,他强忍着胸口的闷痛,伸手将白毓臻抱在怀里不够,还想要低头亲一亲他,安抚他。 被男人抱在怀里的漂亮青年眉眼湿润,眼尾的红像淡淡的胭脂,在他泪盈于睫的玉白面上平添了一抹艳色,在男友怀里诉说委屈时洁白齿列和嫩红舌尖若隐若现,轻而易举便能牵动人心。 虽然他是很弱,但是他好看啊! 有玩家脑海中不禁划过这样一句话。 而傅潜青的面色早已冷如寒冰,被他的视线扫过的文星一行人在一霎那后背发凉,却还要强撑着脸面,但还没等更过分的话说出,他们便见到傅潜青瞬间骇然阴沉的表情——被他抱在怀中的青年晕了过去。 那张美丽柔弱的面容变得苍白,修长的白颈宛如垂死的天鹅,被气息恐怖的高大男人紧紧抱着,在玩家们惊惧的眼神中,大楼摇晃、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副本正在坍塌…… 而骤然被抽离了意识的白毓臻却在另一个地方缓缓醒来。 说“晕”其实不太恰当,因为实际上白毓臻是被强行拉到了其他小世界。 缓过先前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后,白毓臻忍着不适睁开眼睛,神思恍惚。 来不及考虑自己忽然离开傅潜青会如何,眼前便忽地覆下一抹黑影——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个身型高大、宽肩窄腰、目测一米九的长发帅哥是谁? 此番情态,落入来人眼中——寒玉棺中,弱不胜衣的白衣青年缓缓睁开眼睛,黑发蜿蜒过莹白如玉的脖颈,只是长睫轻轻一扇,宫司弋便感觉自己的心口处刮过了一场飓风。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白毓臻是因为脑海中大量输入的剧情,等到将剧情接收完毕,他再看向宫司弋的眼神不禁暗含了几分复杂。 此时距离他上一次脱离《魔皇傲世》的世界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现在的男主早已成年,而在这五年间,原剧情仍然按照自己的轨道发展了下去:宫司弋自洞天遗迹后修为尽失,天之骄子一朝泯于众人,在九州掀起轩然大波,为了保护他,宫司弋的父母将他秘密送走,却不知其他人从何处得知洞天遗迹对他认了主,在不间断一波又一波的追杀之下,宫司弋坠崖跌入魔界。 而虽说他为了救濒死的白毓臻用了以命换命的禁术修为尽失,但当时身上还有离开宫家前父母给予的灵丹法器,按理说不至于到穷途末路的程度。可偏偏…… 可偏偏白毓臻的父亲弘化尊者为了自己自出遗迹后便昏迷不醒的爱子在闭关,彼时清鸿白家代为掌事的人又是个瞻前顾后的保守主义,一看争抢洞天遗迹的这把火烧到了与自家昏迷不醒的家主幼子有关的宫司弋身上,立刻先斩后奏,放出了“清鸿白家与上陵宫家退亲”的消息。 这一放不当紧,原本众人遍寻不得的宫司弋被炸了出来,露了踪迹。 当宫司弋孤身一人满身血迹冲上清鸿白家想要求见弘化尊者和其子白毓臻时,不但被代掌事者奚落了一番,还在失魂落魄之时被各大高手围剿,以至于跌下深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从某种程度来说,阴差阳错的,白毓臻的确如原剧情中所描述那般,变相导致了宫司弋的堕魔。 白毓臻看着自他醒来后便不发一言的龙傲天男主,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五年过去,他们终究从良缘牵线的未来佳偶变成了此时相看无言的默然情态。 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实在太过复杂,白毓臻此时心头稍乱,他既看不透已经历经了重重生死磨炼的宫司弋如今的想法,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离开白弘化闭关护法的清鸿白家。 ……目之所及的装潢,阴沉诡谲的色调,肃冷空荡的布置。 “这里是沉魔殿。” 男人开口,声音不复多年前清朗的少年音色,如同沉酿已久的陈酒,透着股低沉的磁性醇厚。朝寒玉棺里的白毓臻走来时,行走间身姿高大挺拔、宽肩窄腰。 当宫司弋站定在他面前时,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单薄如柳的青年衬托得更加弱不禁风。 白毓臻被仿佛一眨眼就长大成熟了的龙傲天男主带来的压迫感冲击得一时哑了声,他内心纠结着此时应该作何反应,五年前娇生惯养、体弱多病的小未婚妻形象是否还要延续…… 棺中之人身着一袭雪青衣衫,抬眼看来的眸色纯稚,像樽剔透易碎的琉璃仙像。 “为什么不说话?”男人俯身,单手便握住了那张玉白柔丽的小脸,皱眉沉声道。 说什么?“好久不见”…… 还是,“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白毓臻抿唇,难得地有些无措。 归根结底,男主变成这样,他及他背后的清鸿白家是推波助澜的凶手,宫司弋因为他而修为尽失,现在对方堕魔,他的扮演任务其实已经完成。 饶是“龙傲天养成系统”也没料到,他会被男主硬生生地从其他小世界拉回来。 作为本应退场的角色,却在此时苏醒,白毓臻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眼看他不说话,宫司弋眯了眯眼睛,因为堕魔,原本深黑的瞳仁外掠过一弯紫光,此时的他看起来真的有了几分传闻中魔界之主的危险气息。 “珍珍,见到夫君,你不开心吗?” 此言一出,无论是急于脱离世界的系统还是有些紧张的白毓臻,都一时呆住。两秒后,系统疯狂加载代码,在宫司弋弯腰伸臂将寒玉棺中的白毓臻抱起来时发出“叮”的一声: [检测到脱离小世界所需能量不足,气运之子身上含有大量小世界本源能量,请宿主遵循人设,待在气运之子身边,等待能量收集成功。] 遵循人设? 骤然腾空而起,失重之下,白毓臻下意识伸臂揽住了宫司弋的脖颈,下一秒,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对方动作一顿、僵住了一刹。而半空中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能量条本来正以异常缓慢的速度一点点向前爬着,却随着白毓臻被男人整个抱起,进度条的行进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三分。 系统所言非虚,要想离开这个小世界,的确要待在男主身边,两人的距离越近,收集能量的速度就越快。 就在白毓臻兀自思考时,他被宫司弋抱到了四面悬挂着纱帘的大床上,甫一陷入柔软的被子中,他失了力气朝后仰去,腰上却传来有力的支撑。男人垂眸,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拇指按了按白毓臻小巧的喉结,直到上头晕开了一抹淡粉,才收回手沉声道:“不能开口说话吗?” 白毓臻眼神微晃,思忱了几秒,在腰上的手掌缓缓摩挲到后背时睫毛一颤,下一秒,几乎是来不及思考,便条件反射地开了口:“宫司弋。” 许久未被人直唤大名的魔界之主眉心一跳,床上的青年抬眼,微圆的眼型尾部睫毛微翘,浅粉的唇一开一合。 “谁准你碰我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修魔之人听力敏锐,门外的侍从听到尊主大名被直呼,顿时打了个寒颤,只觉得里头这人命不久矣。 殊不知自家尊上看着怀里的漂亮青年,耳边犹自回响着那翘生生的语气,眼神蓦然深邃。 一如既往的矜贵样儿,时隔五年,重新回来的小未婚妻仍是娇娇气气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第170章 龙傲天(24) 蜿蜒而下的鲛纱随意耷拉在地面上,外界千金难买一寸的奇珍异宝,在这个殿中却随处可见,壁上燃烧的淡香是万年宣木,有着静心凝神的功效。地上布满了墨色沉火石,赤脚踩在上面,触感温润、暖意升腾。颗颗圆润硕大的夜明珠四散遗落在床边,散着美丽的光晕……但这些都没分得白毓臻一丝一毫的目光。 自那日从寒玉棺中醒来后,他已经在沉魔殿中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大门不出(宫司弋不让)、二门不迈(两个沉默寡言的魔侍守在门口),要是让旁人来评价,他简直成了宫司弋豢养的金丝雀。 但与金丝雀不同—— 不是他低三下四地伺候金主,情况完全在两人身上反了过来:身为魔界之主的宫司弋只要不忙公务,便会时刻陪在他的身边,那番粘人作态,像是恨不得连饭都亲自喂到他的嘴里。更不用说,只要是宫司弋在的时候,白毓臻就没有能够自己下地走路的机会。 虽说正因此,系统能量收集的速度加快了些许,但白毓臻却渐渐感受到了几分怪异——这种说不出的感觉来自宫司弋。 有时两人相拥而眠,他能感觉得出来对方揽抱他的力道很紧,炙热的吐息打在他的脖颈、耳后,成年人的欲/望一触即发。本就有愧的白毓臻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每当箭在弦上之时,宫司弋总会蓦然止住,强行运功使自己平复下来,甚至有好几次中途下床,直到白毓臻困得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夜,才带着一身寒气重新回到殿中。 白毓臻不是没想开口询问,但每到两人之间的气氛脸红心跳之时,他已经被撩拨地腿根发颤、眼神迷离,自然没有额外的力气来思考其他,于是宫司弋身上的异状就被这样耽搁着……到了某一日骤然爆发的地步。 那日,沉魔殿外雷雨交加,门口守卫的魔侍看着疾步而来的魔主,来不及行礼,便被男人一袖子挥晕。 而此时,殿内的白毓臻刚毁掉与清鸿白家的通信——毕竟他被宫司弋从弘化尊者的洞府内劫走,不用想都知道他爹肯定找他都快找疯了,于情于理,白毓臻都应该告知白弘化一声。 其实信上也没写什么,无非是“爹,我在xxx很好,有点想你,勿忧”这样抱平安的话。 他爹也火速回信,信上写着“儿子别怕,爹已经启程前去接你”,之后附上三千字“思子之情”。 白毓臻看着焚毁后落在窗沿上的信件灰烬,正琢磨着明日再给他爹回个信,表示自己暂时还不想回家,毕竟宫司弋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宜直接暴露在修真界众人前。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转身,却在下一瞬睁大了眼睛—— 电闪雷鸣的阴影交纵间,高大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眼瞳漆黑,面无表情,眉眼深壑,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阿、弋……”白毓臻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僵硬,轻颤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信件焚尽的余热。 又是一道疾雷闪过,壁上红烛摇颤几下骤然熄灭,殿中登时陷入一片黑暗。潮湿阴冷的雨汽沿着未完全关合的窗缝进入,站在窗边的纤瘦青年不自觉打了个颤。 “……冷吗。” 低哑的男声从黒不见指的方向传来。 搭在窗台上的细白手指无力地蜷缩了一下,小巧的喉结短促地滚动一瞬,好半晌,在对方近乎恐怖的耐心中,白毓臻才听到了自己讷讷的声音:“好像……有点冷。” 没来由的紧张中,他被口水呛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唇,将咳声闷在了喉间。 胸口微颤带动着指尖瑟缩,白毓臻刚轻呼一口气,莫名地感觉眼前又暗了一些,他抬眼时的眼神有些茫然,黑暗中瞳孔微微扩散失去焦距,也因此不知道,男人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面前,双眸低垂凝视着他,俯身时周身的寂冷笼罩了毫无所觉的猎物,两人鼻尖相抵,气息交织缠绕。 秾长的睫毛倏而一颤,白毓臻放轻了口吻,很慢道:“阿弋……是你吗?” 粘稠的黑暗中无人应答。 原本坚定的想法产生了微弱的动摇,又是一阵冷风刮过,有雨水扑溅到了他莹白的面上,点点凉意使他有如惊弓之鸟,内扣着肩头惶惶然地向后退去——腰肢抵上寒凉的窗台,白毓臻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惊喘……男人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伸臂将他一把揽进怀中,两指并拢抬起软白的下巴垂首深深吻了下去。 “唔——” 雨势未歇,遮盖住了黏腻颤吻的水声,只是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羽毛的小鸟被大手捧在掌心,重重又轻轻地爱护,鸟儿毛茸茸的身子在颤栗,炙热的抚/慰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千金难买的鲛纱轻轻落在榻下,雪白陷入深深的沉墨中,啜泣被舔吻去,压抑已久的爱/欲再也无从遮掩。 昏昏沉沉中,白毓臻无力地抽噎两声,脸颊边粉腻的软肉被爱不释口地轻吮,耳边男人的声音暗哑,透着令人心惊的占有欲,“珍珍,别想离开我。” 心跳蓦地空了一拍,恍惚间他甚至以为男主知道了什么,心尖微颤,想要解释什么,却实在无法呼吸了……下意识地,白毓臻颤着声,还有些含糊不清的软黏:“走开——” 在满腔爱意的男主们面前,他实在太过弱小,于是挣扎也变得瑟瑟可爱了起来。 “娇气。” 宫司弋低笑着,胸膛发出闷闷的震动,没叫怀中有些意识不清的人看到他深紫的双眸。 这一夜过后,像是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魔殿中随侍的侍从们噤若寒蝉,他们都知道,每当雨夜之时,魔主就会像蔓延生长的阴影一样,随着沉魔殿的大门关闭,彻底笼罩住里头关着的那位貌美小公子。 往往与雨声相伴的,是不经意间泄出的细弱哭腔。 真是可怜…… 又一次云消雨歇,白毓臻疲累地被宫司弋抱在怀里,爱怜的吻一下又一下落在眉梢、眼尾,他在心中轻叹口气,只觉得这样的日子要将人彻底惰化。若不是系统时不时弹跳出来的能量收集进度条,白毓臻觉得自己肯定会彻底沦陷在男主这样“金屋藏娇”的方式里。 与魔侍们和正发动全九州讨伐魔界的清鸿白家所想象的“他被魔尊狠狠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同,实际上,除了在床上之时,男人会“装聋作哑”,平日里,宫司弋根本就是恨不得将他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对他无微不至,无有一刻疏忽过,堪称溺爱。 只是……白毓臻微微偏头,看着枕边男人俊美的面容,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雨夜之时与平日的男主,对待他的方式,好似有些许不同。 雨夜时的宫司弋,好似更野蛮,也更……狂放一些。 他这样想着,也随口喃喃出声,被枕边耳力出众的男人听了去——于是白毓臻便感觉到正一下下抚着自己黑发的手微顿,他似有所觉地抬眼,却瞬间陷入对方深邃的双眸。 那双墨紫的眼睛如施加了魔力的漩涡,令人霎时失神。 亲密的吻落在他潮红漂亮的面颊上,在倾诉不完的爱语中,白毓臻复又被卷入爱欲的漩涡,恍惚间忘却一切…… 直到清鸿白家连同九州其他家族打上魔界,攻入魔宫,他才知道,在自己被龙傲天男主“金屋藏娇”的日子里,外界早已天翻地覆。 先是宫司弋高调回归——却不是以上陵宫家少主的身份,而是令修真界众人哗然色变的魔界魔皇的身份,后是清鸿白家闭关多年的家主白弘化一出关便联合九州五大家族一同讨伐魔族。 听到系统紧急播报声的白毓臻看着还差临门一脚便大功告成的能量条,匆忙披上外衫便在系统的帮助下破开宫司弋临走前布下的结界,瞬移到了魔界与修真界的交界处。 ……只是降落的地点好像有些失误,众目睽睽之下,他一袭雪色青衫,如薄薄散开的云雾般,轻飘飘地被瞬间抬起凌厉双眸的宫司弋凌空跃起抱入怀中。 同样心牵爱子、因为距离慢了一步的弘化尊者脸色漆黑,周身刹那炸开的气息宛如修罗在世。一时间,被他的怒气波及到的修真弟子看了眼弘化尊者,又看了看因为怀中的小未婚妻而显得柔情脉脉的魔皇,一时竟有些恍惚到底谁才是反派。 “珍珍。”白毓臻被紧紧抱住,听着头顶有些后怕的声音,冷静下来后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心头不免有些惴惴,他抿唇不言,感受到脸颊被轻捏了一下,宫司弋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不是严肃的斥责,甚至称得上温和。 周围严阵以待的魔将们瞪大了眼睛,强烈的冲击之下表情有些僵硬。 白毓臻悄悄抬眼,雪白软乎的脸颊上镶嵌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小猫眼,悄咪咪自下而上瞧着人的样子让瞥见这一幕的宫司弋止不住地心软,但正当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两界结界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魔界外的弘化尊者早已怒火中烧,蕴含着强大灵力的招式不断地打在结界上。 白毓臻看着只有自己看得到、即将完成的能量收集进度条,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结界被攻破、众多修真者涌入的一瞬,他猛地抱住了周身气息凛冽的龙傲天男主,然后仰头,修长的脖颈雪白,宛如天鹅昂首,轻轻的吻落在了宫司弋的侧脸。 修真界众人的攻势猛地一滞。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响起:[能量收集完毕,即将脱离世界……]《 》 170-174 第171章 龙傲天(25) 当脱离小世界的能量条彻底达到终点的时候,宫司弋似有所感,那双幽深泛紫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怀中的人。 白毓臻微启薄唇欲言又止,男人仿佛只在一瞬间便读懂了他难言的复杂,在他再次纠结着想要开口的时候,一根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唇角。 “如果我说别走,你会不会……” 宫司弋先开了口,却又止住了话语。 [世界脱离中,倒计时三十秒,30、29、28……] 男人的眸光波动了一瞬,有那么几秒钟,白毓臻甚至怀疑他同样听到了系统的声音,霎时心头一颤,耳边传来结界边缘处弘化尊者的怒吼声,在倒计时最后十秒的时候,结界破裂,大乘期强者所到之处皆是哀嚎,白毓臻转过头去,对上了白弘化哀切的眼神,呼吸倏地一窒。 九、八、七…… “我——”我不走了。 白毓臻怔怔然地张口,他忘却了一切,在一片白茫中苏醒,又于匆匆之间穿梭在各个小世界,有道是“过往种种皆为浮云”,但他所看到、所听到的,却无一不真实。 [滴滴滴——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产生“滞留”意愿,小世界意识已被惊动,即将对宿主以及系统进行“大清扫”,滴滴、滴——] 系统彻底消了声。 在一片耳鸣般的安静中,白毓臻胸口幻痛,呼吸的氧气好似被剥夺,在这场声势浩大的伐魔战役中,听到了身边人叹息般的声音: “只要是珍珍想去做的事,我都会为你达成。” 他被两股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量轻轻地包围着,不舍地、温柔地、充满无尽爱意地,送入了系统先前打开的时空隧道。 小世界意识被两股强大的力量联手压制,只能不甘不愿地看着到嘴的“大肥羊”系统携带着它的宿主离开此方天地。 “我爱你。” 世界跳转意识落入黑暗之前,白毓臻听到了宫司弋的声音。 …… “叮铃铃铃——” 昏沉的暮色光线笼罩暗色密室,密密麻麻交叠的红色细线串联相交,红线上悬挂的铃铛在某一瞬剧烈颤响,带动着看不到尽头的红丝线阵阵摇晃。 昏黄烛光、猩红绳线、铜色铃铛,构成了一副阴森诡谲的画面。 白毓臻睁开眼睛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骤然脱离《魔皇傲世》的小世界,还不等他回到系统空间,又是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量,将他拉入了此地。 乍一醒来,他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物—— 这般古色古香的场景,想来也只能是《千古一帝》的小世界。 只是……为何这里会是这样一副模样?令人无端有些瑟冷。 白毓臻慢慢坐了起来,动作间身上的衣料相互摩擦,窸窣的声音令他微愣,垂眸看去才发现,自己这次的身体居然化作了实态,不再是先前那样总是轻飘飘、看得见摸不着。 这个发现令白毓臻心头微颤,他轻合了一下眼,调动着只在这个世界才会存在的仙力,却在运行了一个大周天后蓦地睁开眼睛——自己竟然感到几分滞涩,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悬挂在红丝线上的铜铃响颤得越发厉害了,在层层叠叠的声浪中,白毓臻的脸色愈发苍白,一种莫名的晕眩感姗姗来迟,他摇摇晃晃地扶着冰冷的柱子,一袭雪色白衣,黑长的发柔顺地披于身后,随着走动,若隐若现出一副单薄如玉的身躯。 当透着淡粉的冷白指尖即将触碰上厚重的大门时,“吱呀——”一声,拖长的余音与争先恐后泄入的阳光一同袭来,白毓臻抬眼,淡金色的日光眷恋地落在他昳丽如玉的面上,长长的睫每颤一下,都好似会坠下点点金片,连粉腮上浅浅的绒毛都看得清楚,洇红的唇缓缓开合。 正立于门后,显然是匆匆而来的男人听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 “玉山。” 话落下的一瞬间,白毓臻被一股大力猛地拥入怀中,对方的动作分明看起来是那样的急迫,却在他真的被拥入炙热的怀抱中后,放轻了力道。 像是双手捧住了一片雪花般,是爱护珍惜的姿态。 “……小菩萨。” 喃喃的声音落入耳中,白毓臻感受着来人气息中的颤抖,不等他回应,耳边响起系统“叮——”的一声,随即,脑海中飞速掠过张张画面: 正如历史中所记载,壤驷玉山在战场上受了重伤,据传,在经历了三天三夜几欲剥夺他性命的致命高热后,他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并声称自己见到了仙人。也许真的是仙人眷顾,此后十年,壤驷玉山南征北战,从未有败绩。后平德帝病逝,享年五十五岁,他死后,大宣朝彻底分崩离析,内宦乱政,外戚干政,皇子们兄弟阋墙,皇朝如将倾大厦一般风雨飘摇,就在这时,壤驷玉山率领他的军队,一路北上,直入旧皇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并没承袭父亲的皇位,而是改朝换面,成为了大泰朝的开国皇帝。 直到晃动的画面最终淡去。 这时,男人的面容才真切地映入白毓臻的眼帘。 这是一张俊美中不失威严的帝王之相,剑眉插鬓,其下一双丹凤眸眸色漆黑、深不可测,龙凤之姿卓然出众,五官深邃。 虽面容冷峻,可人间的帝王看向自己玉做的小菩萨时,却融了满腔柔情。 白毓臻怔怔地想:原来……竟已是十年过去了吗?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大宣朝受人欺凌的九皇子,而是万人之上、一统乱世的大泰朝开国皇帝——樊帝。 后脑处被男人的大掌不停地抚摸,像是护着失而复得的可怜猫崽般,此时早已高于他的雄伟身躯将他整个揽入胸前,除了早已刻入心肺的信徒般的爱,还多了几分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怜。 “终于……再次把你留住了。” 白毓臻耳尖微动,惹得壤驷玉山柔和地低头吻了一口。 但他心里却感到有些不妙,刚刚男主的那句话他听得清楚,再结合这满眼铺天盖地的红丝线、黄铜铃铛,昏暗的光线,以及……他方才才看见的,自己醒来的这张床上,边角处贴着黄纸,上面的复杂符文。 饶是再过不可置信,联想前因后果,白毓臻也得出了一个放在龙傲天男主身上显得过于荒谬的结论: 人皇在做法。 目的是为了留住他这个“小神仙”。 直到从楼阁中被抱出,华盖铺顶,从微晃的轿子到碧瓦朱檐的宫殿,壤驷玉山从头到尾未曾将白毓臻放下,墨色的大披风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生怕别人窥见真正的“天颜”。 而被小心翼翼、如同侍弄珍奇珠宝般轻轻放在龙床上的白毓臻面色平静,细看之下,那张美丽的面容中透着股隐隐的安然。 类比上一次《魔皇傲世》的小世界,以他推他,白毓臻几乎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无论是壤驷玉山,还是宫司弋,他们的眼神都如出一辙:隐忍中透着浇不灭的炙热。 系统安慰他:[宿主深受龙傲天男主的喜爱,这是好事,我们也可以借此多收集一些世界本源能量,这种能量对宿主有好处。] 于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能量收集进度条再次出现。 白毓臻偏了偏头,身着帝王长袍的男人身躯高大,俯身而来时玄黑宽袖拂过他的面颊,留下一缕凉意。与之截然相反的是他掌住自己的侧脸时手心灼热的温度,甚至到了有些发烫的程度。 “小菩萨……”阴影缓慢地覆上他的面容。 在感受到壤驷玉山细微颤抖的薄唇时,天上被拘下来的小神仙终是慢慢地阖上了眼,细长的睫柔顺地垂在昳丽白皙的面上,弯成了轻轻浅浅的一枚小月牙。 “请宽恕我……” 人间杀伐果决的帝王眉目隐忍,剑眉蹙起,厮磨间泄出一道低喘。 “普照我……” 有力的手臂抚上了白毓臻的后腰,二人的身影渐渐被落下的床幔遮盖,声音逐渐模糊了起来,在骤然一声止不住的弱泣声中,壤驷玉山沉沉地看着身下的爱人,肩头的黑发垂下,掠过那玉白的脖颈,两人发丝交缠,不分你我。 人皇复又俯下身去,于啄吻的含糊声中,声音颤抖—— “求你……” “爱我。” 宫外随侍的太监宫女们噤若寒蝉,死寂一片。 他们的帝王在“渎神”。 所谓“宫中无岁月”,白毓臻自被龙傲天男主强行“下凡”以来,便被养在宫中。住的是天底下最为尊贵之人的寝殿,睡得是龙榻,穿的是最灵巧的绣娘之作,吃的、喝的无不精细,每日御膳房变着花样呈上膳食。就这样,还有“人”觉得犹自不足——每到用膳时,白毓臻都会被无论多忙都会抽出时间赶回寝殿的壤驷玉山亲自服侍用膳。 那架势,恨不得拿起羹匙,将饭一口口喂进他的嘴里。 这一点……倒是和另外的两位男主较为相似。 白毓臻“啊呜”一口吞下嫩滑的蛋羹,眨眨眼想到。 周围的太监宫女早已见怪不怪,虽然白公子没有正儿八经的名分,但只要是见过两人相处的宫人,都心知肚明,这位漂亮得好似天上小神仙的青年,是他们寡情冷酷帝王的心中至爱。 但也有人在无意瞥见这位小神仙美丽柔弱的容颜时,思绪脱离了帝王的威严震慑,冷不丁会冒出一个大不敬的想法: 小神仙本是天上仙,真的就如此这般心甘情愿被困于人间吗? 作为“当事仙”的白毓臻对此倒是接受良好,甚至无聊时从系统那儿一个词,叫“强制爱”,但系统将这个词套在他与壤驷玉山的身上,他却又有些不赞同。 被帝王养得金尊玉贵、肤白莹润的美丽青年拨弄了一下瓶中的花枝,在心里慢吞吞地反驳道:“不对哦,玉山其实是乖孩子,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这也是白毓臻这些时日未曾开口要求系统带他离开的原因。 从某种程度上,这个世界的男主是他看着长大的,于是他对男主总会留存着一丝柔和的怜悯之情。 这种情感叫他即使一睁眼便是诡谲的做法祭坛,醒来后又被变相“锢”在帝王寝殿中,在外人眼中犹如一只金丝雀…… 白毓臻也生不出什么不虞的情绪。 他始终温柔地包容着。 仿佛在说,乖孩子,来我这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爱你、怜你、伴你。 第172章 龙傲天(26) 而壤驷玉山也在相处的时日中隐隐察觉出了小菩萨态度的软化——他先是不可置信,后又似哭非笑,在夜深人静、怀中青年陷入沉沉睡眠时,男人眷恋地倾身过去,分明是高大宽挺的身躯,却在此时犹如稚幼孩童般,轻轻地将头埋入了小菩萨的怀中。 白毓臻于睡梦中动了动,在壤驷玉山蓦地僵住时,迷糊地嘟囔了一声,紧接着,细白的手臂从被窝中伸出,男人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轻轻地揽住了后脑,霎时温香拂面。 嫩粉如花苞般的指尖自然垂落在壤驷玉山的颊边,犬齿酸麻,喉结滚动,唾液自口腔中分泌,垂眼看去,榻上青年玉白的肤上,到处布满了泛红的星点与浅浅的齿痕——情到至深时,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如困在樊笼中的猛兽,本想打断牙齿遏制住恨不得将人吞入口中的贪念,却被察觉到的白毓臻温温柔柔地摸了摸滚得发颤的喉结。于是,除了深重的吻痕之外,小菩萨身上又多了几枚咬痕。 纵使壤驷玉山的力道轻而又轻,奈何白毓臻一身皮肉嫩生生,有如羊脂玉般白滑,于是造成的后果便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会误以为青年遭受了什么虐待。 实则男人咬上去的时候,白毓臻正大脑发昏、肤肉发热,潮红的颊上热汗滚落,眼尾红得厉害,哪还感觉到什么痛意,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毛绒绒的小狗玩耍间轻咬了一口。 若是让宫人们知道,他们冷心冷情的帝王被形容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狗”,定会两股战战,天塌地裂。 在这段平和的日子里,白毓臻借着系统的眼,见到了十年后早已长成成熟大人的男主早朝之时高坐殿堂之上,俯视群臣、指点江山的画面。 他蓦地感到几分恍惚——昔日落水的沉默少年郎、战场上以命相搏的年轻将帅,早已在时光的沉淀中酿成了一壶醇酒,酒香醇厚,令他不自觉回想起每晚深夜耳鬓厮磨时,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小菩萨……小宝宝——” 白毓臻的耳根不自觉地红了。 “在想什么?” 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他被忽地自身后抱起,惊诧转瞬即逝,熟悉的气息很快包裹住了他。白毓臻缓缓放松下来,像团小猫糕一样软乎乎地倒在了人皇的怀里,被壤驷玉山亲了又亲。 “没……”没什么。 白毓臻话没说完,又被人嘬了一口脸颊,于是,原本只是红了耳根,等到被壤驷玉山放下时,宫人们瞧见——小神仙的整张脸都红了。 面若桃花,灼灼其华,别说是不近人色的冷血帝王了,就连他们,有时都会感到脸红心跳呢。 但帝王的宠爱太盛,却也不尽然是一件好事。即使壤驷玉山有意阻瞒,但有着系统这个“天眼”,白毓臻还是知道了现在外界对于他的评价: “不知从何处来的貌美青年,竟迷得帝王颁下了此生绝不开后宫的旨意,简直是有违人伦!” 嗯?男主居然颁布了这样的旨意? 在以“传宗接代”为重中之重的古代,身为一个帝王,如此行事,简直是将“我要断子绝孙”昭告天下无异了。再加上现在朝中谁人不知,所谓的“不开后宫”,不就是因着那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貌美青年?所以那些大臣们每晚夜不能寐,短短半个月,借着系统这个“天眼”偷偷看他们的白毓臻有些同情地觉得,好像有几人,连头发都稀疏了一些。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虽说不可能不动容于壤驷玉山的所作所为,但他到底是来敦促男主成长的,若是自己成为了男主的统治的阻力,反而事与愿违了。 于是这晚,当壤驷玉山怀抱着他上龙榻,纱帐放下之时,白毓臻抬手,气喘吁吁地阻了朝自己倾覆而来的男人,与他说了自己已然知道半月前他所下达的“再不开后宫”的旨意。 几乎是一瞬间,壤驷玉山的脸便苍白了下来,他垂眼看着轻轻抵在自己下巴处的白嫩手掌,感觉到白毓臻的不愿,睫毛微颤有些不安,“小菩萨……” 他在拒绝我。 壤驷玉山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他在因为我擅自下达的旨意而拒绝我。 他是不是对此不喜? 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小菩萨……” 白毓臻眼睁睁地看着龙傲天男主苍白着脸、红着眼眶,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在他有些怔愣的眼神中薄唇开合:“你要回到天上去了吗?” “什么?”一颗灼热的水珠落在他的颊边,无端的,白毓臻品到了苦涩的滋味。 也许是因为此时的男主看起来太过可怜,他一心软,先前想好的话术忘了个一干二净,唇瓣轻启,竟凑到了男人面前,像只小猫一样啾了一下对方高挺的鼻尖,才慢吞吞地开口道:“就算真的回天上去,我也会带着你啊……” 只这一句话,便让壤驷玉山瞬间亢奋了起来,他仍然红着眼眶,可抬眼看向白毓臻时,却激动得连牙齿都在战栗。 于是,一整个晚上“真的吗?小菩萨真的会带上我吗?”这样的话,在云翻雨覆之时,都会在白毓臻的耳边响起,且每一次,都非要得到他的点头才作罢。 于是第二天,白毓臻自然起得迟了,也是因此,直到早膳时,他忽然听到脑海中系统“叮”的一声,[本世界的龙傲天男主已宣布下一任大泰朝的继承人选,宿主在本世界的任务完成,即将脱离,倒计时十分钟。] 送到嘴边的汤匙顿住,白毓臻缓缓将其放下,门外传来男主下朝回来的脚步声,他循声看去,脑中回放着方才系统转播的朝堂一幕: 高贵威严的帝王稳坐龙椅,垂下的黑眸深不可测,在身边的宫人宣读圣旨时面无表情,全然不顾群臣哗然。 好似浑然不知身为一位正年轻力盛的帝王,在这个时候便要从旁支中寻找优秀子弟培养为下一任继承人,相当于完全否决了自己繁衍子嗣的可能性,这样的决定有多么离经叛道。 与群臣的烧心烧肺、愁眉不展不同,壤驷玉山自觉解决了一件“心头大患”,下朝时心情颇好,越接近寝殿,越接近那个人,他的脚步越快。到最后与殿内正用着膳的白毓臻对视上时更是心情大好,就连殿内侍候用膳的宫人无意间瞥见都是心头一惊——那神采飞扬、喜形于色的人,当真是他们的帝王吗? 屏退了宫人后,壤驷玉山一把将白毓臻抱在怀里,紧接着将头埋在了他的肩窝处,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只有真真切切与其肌肤相贴、感受到拥着自己的手臂力道与肩颈处急促呼吸声的白毓臻知道此时男主心中的激荡。 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 过了好一会,平复下来的壤驷玉山才告知了怀中人自己在朝堂上下达的旨意,他语速飞快地说,白毓臻就默默听着,抬眼看着男主即使极力遏制、仍从眼角眉梢间流露出的愉悦。 到最后,壤驷玉山深深地凝视着他,沉声道:“小菩萨,我可以随你而去了。” 无人知晓,这道旨意并不是壤驷玉山空穴来风,他从不贪恋权势,无论是做一人之下的皇子、还是万人之上的帝王,都不是他内心真正的渴求。 他从始至终,所思所想,皆为一人。 大泰朝如今在他的治理下呈现一派欣欣向荣之相,早已脱离数年前战乱时人民流离失所的残败之景,朝中大臣经过几次动荡洗涤,留下的皆是一心为民的能臣忠臣,他们忠于百姓,忠于贤王,只要下一任继承者安分守己,壤驷玉山可以预见大泰朝的安然百年。 所以,“小菩萨……” 带我走吧。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四目相接,白毓臻明了了他想表达的一切。 最后一分钟倒计时了。 玉美之姿的小神仙弯腰轻轻一笑,他凑上前,在高大俊美的男人耳边轻声开口:“后悔吗?” 后悔这人间一遭短短数年,后悔苦尽甘来却未曾享尽荣华富贵,后悔到头来抛却一切孑然一身离去…… 壤驷玉山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不悔。 他竟没有发出声音。 于是男人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听见了自己嘶哑的气音: “不悔。” 白毓臻伸手,慢慢抚上他的面颊,在最后五秒的倒计时中,浅浅地叹了口气: “我亦不悔。” [宿主脱离成功,正在跳转最后一个任务小世界。] 系统裹挟着白毓臻进入打开的时空隧道。 另一股能量紧随其后。 [世界《无限之主》场景加载中……检测到宿主正处于副本模式。] 残败红阳与瑟瑟半边天,睁开眼睛时,天台的冷风穿过身躯,白毓臻冷得一个哆嗦。 回过神来,他有些恍惚,这是……哪里? 几秒后,记忆缓缓回笼,在离开《无限之主》小世界前,他正与傅潜青一道,参加自己的第三次无限游戏,然后还遇到了认识男主的文星一行人,之后丧尸袭击商场,他险些被进化出了“隐匿异能”的丧尸袭击,是傅潜青替自己挡了下来……最后一个画面,便是自己正被受伤的男人抱在怀中。 白毓臻小脸一白,踉跄地扶着天台边缘冰冷的铁质把手站了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景象,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扒着天台的栏杆朝下看去,入目的是一条有些萧条的小巷,旁边的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新新旧旧交叠在一起,许是之前下过一场雨,小巷地面上的坑洼处积着污水,他眨了一下眼,没有错过巷尾拐角处歪倒的垃圾桶和满得溢出来的垃圾。 脏、破、旧,但不论如何,白毓臻都确信,他已经离开了丧尸副本。 因为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无论是小巷外的大路上车流行驶的鸣笛声,还是旧楼里的炒菜声、老人的咳嗽声、夫妻的吵架声、家长教小孩写作业的怒骂声……都鲜活地昭示着,这是一个城市中最不起眼、却最生动、充满生活气息的城中村。 联想到刚才系统的提示,他心下了然,想必这就是他的新副本了。 这样的想法甫一出现,脑中便响起了一道刺耳的声音,[————!]白毓臻脑袋一痛,扶着栏杆的手一打滑,整个人本就是前倾的姿势,这下顺势朝前栽去。 眼前的一切在颠倒,在急速下降中,白毓臻听到了无限系统冰冷的声音:[因玩家的上一场游戏被迫中止,系统出现加载错误,已为玩家无缝转入新副本中。] 好像是重重跌了一下,又像是变成了一片羽毛落下,白毓臻什么感觉也没有,只呆呆地看着小巷子里狭窄的、被框住的天空,感觉身上有些发冷,听着无限系统逐渐卡住、断断续续的声音:[检测到宿主生命值正在飞速下降,56……37……23……9……0——嘀嘀、嘀嘀,未知错误!错误!正在场景重溯,溯回程序加载中,12%……54%……79%……95%……100%。] 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薄薄的粉唇有些颤抖,白毓臻听着旧楼里的炒菜声、老人的咳嗽声、夫妻的吵架声、家长教小孩写作业的怒骂声……这些生活鲜活地昭示着,他还活着。 他的眼珠转动,自上而下地再次俯视着这条脏破旧的小巷。 这一次,小巷口出现一道身影。 漆黑的皮鞋踩上浑浊的水洼,白毓臻双手紧紧地攥在栏杆上,与警帽下一道漆黑凌厉的目光骤然对视上。 第173章 龙傲天(27) 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刚才还加载卡顿的无限系统忽然就声音流畅了起来,[滴滴滴——检测到与宿主绑定的另一位无限玩家。] [滴——检测到该玩家处于“沉浸模式”。] 随即,脑海中像是被一波波潮水涌入,当层层叠叠的浪潮退下后,白毓臻轻喘了一口气,从大量信息中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上一个丧尸副本中他的无端昏迷令傅潜青再也耐不下性子按部就班地推进游戏,男人直接接入无限系统,强行终止了游戏。其中手段不足为外人道也。 作为代价,在新的副本时,无限系统为其开启了“沉浸模式”,生怕这位煞神又一言不合威胁它。 “所以……”白毓臻仍有些迟疑,“现在的傅潜青,是失去记忆的状态?” 小巷中的路狭窄,男人身长腿长,很快就从巷口走了过来,两人虽一高一低,但视线相接的距离却在不断拉近。 [是的。]紧接着,[即将传输游戏背景,请玩家查收!] [你是住在下等城区的一个普通小市民,守着的父母去世后留下的房子,整日浑噩度日,常年不见天日的蜗居生活造成了你苍白的肤色和总是恍惚的精神状态。生活就像下雨后小巷里浑浊的水洼,一成不变、死水不可生澜,可偏偏X市的一起凶杀案打破了你的生活,你被无意间卷入,身不由己地陷入危险的漩涡……] [请遵循人设,直至寻找到真凶,顺利通关!] 又是“扮演”又是“遵循人设”,现在自己的状态,算是“俄罗斯套娃戏中戏”吗? 白毓臻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垂眸,切断了与男人的对视,身子微动,天台的栏杆随之摇晃。 远远看去,青年的身影单薄,无比挨近天台边缘,傅潜青优越的视力使他清楚瞧见了那只攥住铁栏杆的小臂正在小幅度地摇晃。 心口重重一跳,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怒斥了一句:“别动——!” 警官的声音威严,还带着些审讯犯人的冷酷,仍在走神思索任务的白毓臻一愣,手掌一滑,掌心便感觉到了几分痛意,一股湿滑的黏意顺着白皙的手掌边沿滑落。 远远看到这抹鲜红的男人眼神一凛,疾步几个大跨越,在白毓臻有些愣神的注视下,脊背微压,手臂将警服崩出肌肉的线条,似猎食的黑豹般,攀着旧楼外生锈的铁架和凸起的围栏,徒手攀爬,几个呼吸便到了白毓臻的眼前。 “……你——” 天台上身型单薄的苍白青年面上几分恍惚,看着方才做出危险动作的高大男人,语气有些磕绊道:“刚才很、很危险。” 男人不发一言,压在警帽下的额发被天台的风吹起,露出底下一双鹰隼般犀利的黑眸。 尽管旧楼层数少、层高也不标准,但徒手爬楼,或多或少还是挑战了一下常人的身体极限。但白毓臻却没有从对方的身上感受到“力竭”的信号,相反,他对上男人的视线,微微打了个哆嗦——瞧傅潜青现在的样子,哪有什么体力消耗?连呼吸都只是短暂急促了几秒。 果然是龙傲天男主,各方面素质都远超常人。 白毓臻正思忱着,寻思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还没等他思考妥当,男人便疾步朝他走来。 “别动。”警官的声音低沉,话语中隐隐透着的警告意味成功令他顿在了原地。 然后,白毓臻就如同一只小鸡仔般,先是被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钳住肩膀——察觉到掌下嶙峋的骨骼触感,警官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后又掐住他的腰,一发力,几乎是轻轻松松,便将白毓臻从危险的天台边缘给“端”了回来。 如果不是知道此时傅潜青仍处于“失忆”状态,白毓臻肯定要对对方的行为评价一声“霸道”。 苍白瘦削的漂亮青年眨巴一下眼,在警官要开口之前截住了对方。 “你抓疼我了。” 很好。 被惹到的小猫毛绒绒地反击了回去。 肉眼可见的,警官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变化。 变得有些古怪。 直到男人再次开了口:“为什么……” 白毓臻感觉到肩膀上的手掌不自觉又多了几分力气,他一动不动,静静等待着对方的指责,天色有些暗了,又是一阵风刮过,连耳边的声音也凉凉的。 “为什么要这样?” 要哪样?白毓臻的思绪下意识被对方的话牵去,还不等脑子转过弯来,男人猛地一伸手,眼前一片阴影落下,下巴一紧,下一秒,深深的吻覆了下来。 “唔——”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圆溜溜的,细白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几下,又被男人紧紧捉住,不忘小心避开他掌心受伤的地方。 这个吻来得又猛又急,时间却很短暂,仿佛目的只是致力于将本就体质弱的白毓臻吻得晕头转向。 一吻毕,男人圈住他细白的手腕,声音微哑地问道: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伤害自己,和我偷qing就那么让你受不了吗” 白毓臻彻底死机了。 偷、偷什么? 偷情……和你吗? 这个副本,为何如此狗血? 短短几秒钟,脑海中闪过的词语都丝滑地转向了“18禁”,偏偏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男人失去了副本外的记忆,真心实意地将“劲爆”的剧情当成了真实发生的事情。 猝不及防被剧情迎面“梆梆”两拳的白毓臻此时有些胸闷气短,他开口,声音有些磕巴,“我……和你……你、是我的……” 他实在说不出那两个字。 所幸男人理智尚在,他一边牵着白毓臻下了天台,一边沉声道:“怎么?你想反悔?” 话音落下,抓住青年手腕的力道更紧了,白毓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被警官带下了楼,看着对方单手掏出钥匙开门。 “啪——”门被关上,他又被带着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伸手”、“忍着”、“别动”……处理掌心伤口的全程白毓臻都安安静静,直到伤口被洁白的纱布完全覆盖,半蹲在他身前的男人才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白着一张小脸乖乖一声不吭的模样,略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后,他丢下一句“坐着”,便在白毓臻面前自顾自地脱下了衣服,进了浴室,很快,“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白毓臻这才从看似乖巧实则呆滞的状态中慢慢回过神来,饶是他再做心理准备,也被这似脱缰野马般的离谱剧情雷得外焦里嫩。 谁能告诉他,分明是危险紧张的求生游戏,为什么开头就如此挑战伦理? 他勉强冷静下来,理了理脑海中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这只是一场无限游戏,傅潜青也是因为失忆才会遵循剧情说出那样的话。 没事的,没事的。 白毓臻缓缓睁开眼睛,准备直面现实——便被光着上半身露出分明腹肌、下身只着一条黑色抽绳长裤的男人盯了个正着。 “——!”他睫毛一颤。 傅潜青的黑发仍有些湿,发梢上的水珠落下,随着他走动的动作、沿着腹肌滑落,洇湿了人鱼线附近半耷下来的黑色抽绳。 “在想什么?” 男人微微眯了眯眼,倾身下去,眼神紧攥住沙发上有些瑟缩之态的青年。 白毓臻张了张口,就听到对方自顾自道:“在想怎么离开我?” 很显然,他之前在天台一系列“自伤”的举动给了男人错觉,对方没想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近乎笃定了: “就因为他有钱,所以你后悔招惹我了?” ……“他”? “他”是谁? 白毓臻感觉有些头疼。 这个狗血副本,出gui的主动方居然还是“我自己”? 说好的“宅居普通小市民”呢? 哪个普通小市民胆子能那么大?偷qing就算了,还是和…… 衣架子上的警服刺痛了他的双眼,白毓臻冷静下来,觉得副本害人不浅,居然给自己安排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角色。 既来之则安之,没事的没事的。 他顿了顿,在傅潜青抓着沙发边沿的手指骨节愈发泛白紧绷的时候,主动抬手,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老公……我喜欢的,一直是你呀。” 嗓音不甜,甚至因为吹了冷风变得有点虚,带点哑。 却成功令原本“山雨欲来”的阴沉气氛一下轻松了起来。 犹如拨云见日,白毓臻蓦地心头一跳,察觉到自己貌似阴差阳错,走对了一步。 第174章 龙傲天(28) 眼见男人面上的阴郁深色缓缓消退,几秒后,对方直起身子,肩背舒展,一双眼直直盯着他,周身方才的压抑感好似从未出现过。 白毓臻笑了一下,甚至在傅潜青往后退的时候主动凑上前,伸手轻轻勾住了对方垂下的手指。 “好累……” 他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窗外天色昏沉,屋里没有开灯,长长的睫毛颤着,轻抖出模糊的阴影。 几秒后,他被男人一把抱起,卧室的门打开,白毓臻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在傅潜青深深的注视下,侵染在熟悉的气息中,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 一觉醒来,若不是窗帘侧沿泄入的月光,白毓臻险些要以为是自己看不见了——这一觉竟睡到了深夜。 “几点了?”他开口,声音很轻,还有些恍惚。 房子里静得出奇。 傅潜青呢? 一想到自己现在所处的是游戏副本,白毓臻瞬间紧张了起来,他一把掀开了被子,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的睡衣有些单薄,深夜的凉意席卷而来,在压下卧室门把手开门的时候,他不自觉瑟缩了一下,好冷。 ——客厅竟也是一片漆黑。 白毓臻睁圆了眼睛,有些茫然。 ……人呢? 想到这个游戏副本的“凶杀主题”,他心尖一颤,想也不想就要张口:“傅——唔!” 身后忽然伸出的一只大手紧紧捂上了他的嘴巴,皮手套沾染了深夜的水汽,覆上温软热乎的脸蛋,温度冰冷。 “……别出声。” 来人声音低哑,湿冷的气息如捉不住的黑雾在他的肩颈处打了个圈儿。 白毓臻微微仰起下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地点了点头,他轻吸一口气,声音很小,近乎气音:“我、我听话。” 身后的人也安静了下来。 沉默与黑暗蔓延覆盖了整个客厅,只剩皎白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浅色的窗帘上。 在声音全消的寂静中,白毓臻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不是他的错觉,伴随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身后人的呼吸也越来越重了。 “你……”黑夜里,青年的声音很软,如同正被男人的黑皮手套钳住的玉白下巴,连同他整个人都软乎乎的,一丝攻击性也无。 于是,鬼使神差的,身后的人没有态度强硬地制止他开口,反而不自觉放轻了手上的力道,但饶是如此,白毓臻的下巴处还是留下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 分明没用多大力气。 “你别担心。”白毓臻感觉到对方态度微松,但出于谨慎,他还是一动不动,竭力向对方表示自己的无害。 “你看……”他轻喘了一下,小巧喉结微滚,心跳虽然很快,语气却很柔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会伤害你。” 对方没有说话。 ……在身后的男人沉默时,白毓臻大脑转地飞快:他是谁?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这里?他有什么目的?和任务中提到的“凶杀案”、“凶手”有关吗?又或者…… 白毓臻悚然一惊,身后好像惊得有些过分了,竟连原本粗重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了—— 脑海中方才匆匆一瞥的假设逐渐露出了骇人的真面目: 又或者,男人就是那个“凶手”。而那起在X市掀起轩然大波的连环杀人案,就是他所犯下的。 所以自己也即将成为其中一个“倒霉蛋”吗? 白毓臻屏住了呼吸,窗帘晃动,温凉的月光淌过他不知何时变得异常苍白的小脸。 “别……”别杀我。 青年求饶的模样实在迷人。 细细长长的一截雪白颈子,似引颈受戮的天鹅在哀叹着自己的挽歌,黑黑的睫,圆圆的眼,连鼻尖都透着淡粉,分明是温软的小白花、白玉瓶,偏偏轻颤的两瓣唇洇红,带着些微嘟的肉感,唇珠小小一颗,看起来……很好嘬的样子。 一潭死水的心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十分钟前,男人孤身一人快速穿梭于下城区,只是无意于卧房外的惊鸿一瞥,鬼使神差的,他偏离了原定的路线,不顾耳机里的怒骂声,轻轻跃进了青年的家。 “我不杀你。”他开口,声音冷酷,内容却是截然相反的保证。 白毓臻一愣。 这个声音……一秒、两秒,他猛地咬住唇瓣,呼吸有些急促地在男人的“怀里”转了过去。 因为离得够近,所以男人这张不做掩饰的脸便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 白毓臻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张脸…… “你——”男人没料到他忽然的动作,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眉头不自觉皱起,却在下一秒接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白毓臻一把抱住了他。 男人霎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般一下失了声。 直到怀里的青年有些梦呓般念道:“阿弋……” 他脸色骤变,不顾手臂上的伤,一把握住怀中人的手腕,语气冷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虽是质问的语气,但抬头的白毓臻却并不慌张,因为就连男人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故作凶狠的眼中有惊讶、探究……却唯独没有杀意。 于是白毓臻转而反过来牵住了对方的手,语气软绵绵的,甚至透着股自己意识不到的娇矜劲儿:“阿弋,我是珍珍啊……” 轻轻的“吧嗒”一声,随着客厅灯光的亮起,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赫然长着一张龙傲天男主的脸——不过是另一个位面《魔皇傲世》中宫司弋的模样。 白毓臻想到自己离开那个小世界时,系统读条带着他穿梭位面时,宫司弋身上绽开的白光,再看向眼前人的眼神不禁有些复杂……原来那时,他便存了要同自己一道离开的想法吗? “……值得吗?” 他不自觉喃喃出声。 放弃自己在小世界中“天命之子”的身份,已然再无敌手的深厚修为,几乎无尽的寿命。 值得吗? 不知道为何,尽管面前的青年身上是重重疑点,但在听到对方出口的叹问时,仿佛脑子里深埋的一根神经被倏地拨动,几乎是想也不想,男人便笃定地回答:“值得。” 眼神中是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笃定。 白毓臻睫毛轻颤,直直迎着男人垂下的目光,半晌,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好喜欢你。” 此话一出,方才还强自忍耐、面上波澜不惊的男人一下就绷不住了,不顾自己还受着伤,就这样直瞪瞪地将不断诱惑他的小猫给囫囵个儿地团进了怀里。 “我要带你、带你走……” 已然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结果还是白毓臻将他牵到沙发坐下,又在“龙傲天养成系统”的指引下找出医药箱处理了男人手臂上的伤口。 骇人的一长条伤口血淋淋的,被涂上酒精、抹药,沙发上一大只的男人都没有吭声,反倒是一开始白毓臻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他的袖子时,头顶的声音有些闷:“会吓到你。” 丝毫不知自己在对方的心里已经成为了一团雪白漂亮棉花团子的白毓臻闻言面不改色,在系统的指导下处理伤口的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干净利落。 然后收获了男人一句夸夸:“珍珍好棒。” ……好像回到了修仙界,被魔皇宫司弋当做稚童对待了。 白毓臻的脸有些红。 一切结束后,他才转身坐在男人身边,抬眼眸光沉静认真,“阿弋,你……还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吗?” 几分钟后,通过两人的一问一答,白毓臻梳理了一下现状:宫司弋显然并没有《魔皇傲世》小世界中的记忆,换言之,他与傅潜青一样,都处于“失忆”的状态,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就是这个游戏副本中的原生居民。 出于种种考虑,白毓臻并没有贸然将两人的过往和副本的真相告知对方,而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后,即使心知他有所隐瞒,却也没有直白地开口询问,这也令白毓臻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晨光微熹。 ——男人早已,客厅恢复了平静。 当白毓臻迷迷糊糊间被傅潜青抱起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在宫司弋翻窗走后,就这样在沙发上想着事情、睡了过去。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白毓臻依赖地在男人胸前蹭了蹭,软软道:“你去哪儿了……” 因为一通电话而熬了个大夜的警官下巴上生出了短短的青茬,于是他放弃了低头蹭蹭怀里宝贝的想法,转而轻轻将其颠了颠,“睡醒没看见我,出来等我?” 声音难掩愉悦。 白毓臻也没戳破他这个“美好的误会”。 明明是一夜未睡,可当他洗漱后出来后,却看到傅潜青已经冲完战斗澡换上了家居服,从厨房门口看去,宽阔坚实的背影微动。 能当警察的人果然都是高精力人群。 一碗热乎乎的粥下肚,白毓臻的脸上终于多了些晕红,冲淡了先前的几分苍白,黑发软软地落在眼尾,瞧着乖得不像样。 吃完早餐,傅潜青去厨房洗碗,被迫咸鱼的白毓臻不忘自己的任务,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迎面便是打了马赛克的尸体,他精神一震,凝神看去——电视上报道的,果然是这起案发于一个月前、迟迟悬而未决的连环杀人案,而随着记者急促的讲述,白毓臻心下一沉。 昨晚,凶手杀了第四个人。 受伤的宫司弋、彻夜未归的傅潜青……他们也与这起凶杀案有关吗? 白毓臻不认为他们会是凶手,一是因为他有连无限系统都查探不到的“龙傲天养成系统”,二是因为……他相信他们。 沉思间,厨房中细细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下来,白毓臻恍然未觉,直到一双残留着水汽的手掌自脖颈后伸出,爱怜又克制地轻轻用手背碰了碰他棉花糖似的白软面颊。 傅潜青将下巴轻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在外克制冷静的男人终于在此时流露出了几分疲累,“宝宝……别动,让我抱抱——” 于是白毓臻就真的乖乖的,如同一只精致完美的人偶娃娃般嵌入了男人宽阔坚实的胸膛,客厅挂钟上的分钟一圈圈走着,渐渐的,他听到了身后傅潜青变得平稳的呼吸。 ——他实在是累坏了。 在温热的呼吸声中,昨晚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白毓臻也慢慢沉了眼皮…… 日头西沉,暮色初起,狠狠充了一波电的男人从沙发上醒来,堪称神清气爽,他臂弯一动,感受到怀中软乎乎带着温热馨香的触感。傅潜青黑眸低垂,看向怀中人的眼神温和,蕴含着浓浓的珍爱意味。 当白毓臻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对上的便是这样的眼神。 他眨了下眼,黑睫卷翘秾密,露出了一个朦胧的浅笑,声音小小的、听起来有些迷糊,“早安。” 窗外已然暮色低沉。 于是傅潜青笑出了声。 太可爱了。《 》 第175章【完结】 第175章 龙傲天(29)完 男人俯身,两人鼻尖相抵,低低的声音微哑磁性:“早安,宝宝。” 两人相拥,情态无比温馨。 ……远处某扇窗后窥探到这一幕的宫司弋沉了脸色,因为受伤而失血苍白的面上透着几分骇人的冷厉。 ——傅潜青倏地回头! 警察的敏锐知觉在这时骤然跳动,他赤脚来到窗前,环视窗外紧密挨着的楼栋,眸光深暗,好一会儿,在白毓臻裹着小毯子趋步到他身边时才恍地回头,对上小猫有些疑惑的视线,露出一个克制的笑:“没事,可能是我的错觉。” 白毓臻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可男人却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并因此动了搬家的念头。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直到一通来自警局的电话让傅潜青不得不离开。 半开的门边,小情侣在家门口吻了又吻,不知道的,还以为其中一人要出远门再也不回——不然怎么表现得如此依依不舍、缠绵悱恻?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直到连脚步声再无回响,白毓臻才有些出神地抚着微微红肿的唇瓣,抬手搭上门把手准备退回屋里。 “吱呀——” 对面的房门打开,白毓臻起先没在意——直到一个又一个纸箱自越来越大的门缝掉出来,甚至有一个还“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关门的动作顿住,在迟疑了几秒后,白毓臻弯腰将脚边的纸盒拾起,再次弯腰起来时,他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邻居对上了视线。 虽然是晚上,但奇怪的是对门居然没开灯,屋里黑黢黢一片,门口站着的男人一半身子都隐于黑暗,立体深邃的五官光影交错,白毓臻一愣,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对方脸上的意味。 老楼一梯两户,此时两人四目相对,楼道一时安静了下来。 “……你的东西。”白毓臻没有出门,只是朝高大英俊的男邻居晃了晃手上的纸盒。 半晌,对面的门被完全推开,而男人的面容也彻底暴露在了楼道灯下。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滋啦——”一声,白毓臻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向有些接触不良的楼道灯泡,在又一道滋啦声后,灯泡彻底罢工,楼道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等白毓臻转身打开玄关灯,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袭来,男人行走间衣摆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楼道中清晰可闻,且越来越近。 将手放在玄关灯上的青年只是犹豫了一下,下一秒,一只灼热的手便自黑暗中伸出,目标明确地抚上了他的面颊。 下一瞬,瘦瘦小小一只的白毓臻便被揽住腰肢、被迫踮起了脚尖,帅气男邻居的吻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朝他覆下。 “唔——” 前脚卿卿我我的亲亲老公刚走,后脚,孤身一人在家的美貌人妻便被俊美高大的男邻居趁虚而入。 密密麻麻的老楼中,不知是哪个位置,看到这一幕的宫司弋牙齿都要咬碎了。 真是、真是……招蜂引蝶! 白毓臻推拒了好几次,但男邻居压过来,与他体型一对比,堪称大卡车和小猫猫,他在对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等到终于被放开的时候,白毓臻软着身子,红唇湿润、眼尾飞红,额角的发凌乱软耷在颊边,两条细白的小腿还轻轻打着颤。 ……简直、简直像是被nong了一次一样。 他恍恍惚惚地喘着气,白嫩的耳尖被落下一吻,好好邻居开口:“夫人,在外面玩够了吧,还不回来吗?” …… ……? ……! 白毓臻顺着下巴上手掌的力道抬头,对上那张不能更眼熟的脸:《千古一帝》中大泰朝开国皇帝樊帝——壤驷玉山的面容,毕竟在楼道灯罢工之前,在他见到邻居这张小世界男主的脸时,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就这样出现了。 又是一个被游戏剧情“荼毒”的人。 [系统,出来解释一下。]白毓臻仍潮红着一张脸,“柔柔弱弱”地倚靠在男邻居的怀中,实际上却心如止水。 脑海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是无限系统无机质的冷调——“龙傲天养成系统”滋滋啦啦半天,才慢吞吞地,如同刚入春冬眠而醒的存在一样慢半拍回应: [恭、恭喜宿主,成功达成“帝王心头白月光”、“魔皇貌美掌中雀”、“无限之主挚爱”三个黄金成就,系统满能量收集后自动进入了升级,十秒钟前正式升级完毕。] [“龙傲天养成系统”2.0版本,正式更名为“白月光普照系统”。] 什、什么? 白毓臻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前后两个系统名字,哪个字有关联? [宿主,此言差矣。男人如衣服,宿主你才是本系统唯一的主人,这三个龙傲天男主还算不错,给了宿主不少位面能量,现在,我终于可以摆脱与“气运之子”的强制关联,专心致志跟在宿主身边,从此一心一意为宿主服务啦!] 感觉系统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喜悦之情不言而喻。 白毓臻心情有点复杂。 一道咏叹强调响起: [你是高悬在天上的白月光、你是功成名就者深藏在心的朱砂痣、你是无情者唯一的动容,你美丽无暇、魅力无限,你微微一垂眼,天之骄子们便跪在你的脚下,祈求你的垂怜,你指尖轻落,数不清的吻便迎了上来……] [你即世界的中心。] 眼前场景天旋地转,像是开启了时光大法,时间在这一瞬失去了意义,楼道灯不知何时又亮了,白毓臻慢慢抬眼,对上壤驷玉山的脸,男人眼神中的爱意浓厚一如既往。 于是白毓臻便也轻轻笑了起来。 “你都记得?” “嗯。” “但他们……好像都忘了。” “没事,位面融合的力量扭曲了时空,他们各自作为世界的气运之子,受到的影响最深,给他们一点时间。” 樊帝纵使到了现代,周身的气息也没变,面对自己的小菩萨,仍显得从容克制,除了方才那个情绪积攒到极点而短暂爆发的深吻,开国皇帝的深沉气度在他的身上一览无余。 “所以……在这个游戏副本中,你才是我真正的丈夫?”白毓臻被抱着进了邻居的家,灯光亮起,看着屋里温馨的布置,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嗯。”壤驷玉山稳稳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小神仙,将他好好安放在沙发上,顺手扯过耷拉在靠背上的米色绒毯盖在白毓臻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被喂下半杯温水,软软靠在壤驷玉山身上,白毓臻才偏头看去,想到他居然就住在傅潜青对面,心下只觉几分好笑: “所以这两天,你就一直待在这里,看着、咳——看着我与他们二人……”他也觉出了几分不好意思,脸颊有些红。 但男人却面色如常,只微微垂眸、静静感受着怀中真切拥住的温热,闻言目光温和,“这里的空间能量透着几分古怪,支撑这个空间的能量极其不稳,是以我并不想轻举妄动。” 闻言,白毓臻有些惊讶,他从壤驷玉山的怀中支起身来,“你能感受到这里的能量波动?” 不愧是一方世界的龙傲天男主,即使离开了原生位面,能力也远非常人可及,甚至意识到了这里只是无限系统构建的游戏副本。 白毓臻有种预感,也许,龙傲天男主身上也发生了某些变化。 而下一秒,壤驷玉山映证了他的猜想:“正是,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中蕴含着一股能量,这股能量已全然能为我所用,且有不断壮大之势。” 换言之,无论是三个男主中的谁,都早已脱离“凡人”的定义。 壤驷玉山垂眸,声音很轻,“小菩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能感觉到,不知何时,他们的命数早已互相交织,生生世世都会相伴相随。 白毓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详细告知了壤驷玉山“无限游戏副本”、“副本任务”、“游戏入侵”等等这些词汇的含义。最后,他的唇边带上了点笑意:“玉山,你知道这个副本的‘凶手’是谁吗?” 还惦念着自己的任务呢。 男人自然看出他的想法,将他往怀里拥了拥,眼中笑意加深,很是溺爱的意味:“‘凶手’只是副本创造出来的通关条件,ta是谁并不重要,我可以直接带你离开这个副本。” 白毓臻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一个“好”字下意识刚要脱口而出,但却因为想到另外两人,而卡了一下。还不等他改口,屋子的门被敲响—— 两秒后,不等壤驷玉山从沙发上起身,“轰——”的一声,门板被一股大力瞬间破开,可怜的门板摇晃几下,在白毓臻呆住的目光中“哐当”一声彻底殉了。 “你要、把他带到哪儿去。” 门口,一身黑色雇佣兵作战服,脚踩长靴的宫司弋沉声,面色冷厉。 话音落下,不等屋里的人回答,又是一道身影缓缓自他身后出现。 白毓臻睁大了眼睛,脊背下意识伸直,米色绒毯从他的肩头滑落,又被一只大手接住,门口后出现的男人看到这一幕,薄唇微启,声音冷静平淡: “请把手从我的妻子身上拿开。” 蓝色警官服威慑力十足,男人肩宽窄腰,锋凌帽檐下,眼眸漆黑一点,只是一对视,白毓臻就知道傅潜青已经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也是,同时容纳三个世界之子,即使是小世界也有些吃力,更遑论区区一个小副本?无限系统的约束力早已失效。 因为身体受伤而被体内的世界之力判定为“载体受伤”而延缓了能量激活进程、导致记忆恢复进程放慢,硬生生当了一天多“偷窥者”角色的宫司弋抬手转了转手腕,剑眉之下双眸划过一抹暗紫,“珍珍是我未过门的未婚妻,乃是我心头挚爱。” 于是寥寥数语后,三个龙傲天男主都知晓对方与自己的小菩萨/小未婚妻/小男友有过一段自己不曾参与进去的“甜蜜过往”。 除了早已修炼得不喜形于色的人皇壤驷玉山,其余两人的脸色不可谓不难看。 嗯……气氛有些紧张呢。 白毓臻被好好地用毛毯裹着,手中是一杯新倒的温水,虽身处修罗场中,却一点也不紧张。 只因为脑海中2.0白月光系统正在叽叽喳喳、语气昂扬、兴高采烈地叭叭道: [宿主宿主!我的时空穿梭功能加载完毕啦!我们可以开启新的小世界旅程啦!] [倒计时十秒,十、九……] 三个龙傲天男主似有所感纷纷转过头来。 [五、四……滋滋、滋滋,倒计时计算错误,重新加载中……] 白毓臻被大步走来的宫司弋抱在怀里,手被傅潜青牵着,颊边的发被壤驷玉山轻轻撩开,几秒后,再次听到了系统欢快的声音: [倒计时计算完毕,时间期限为:一小时。] [在等待世界跳转的期间,宿主可以多多休息一下哦!] 三个龙傲天男主强行改变了系统的跳转进程。 就为了……以“自己”的身份,再与爱人多待一会儿。 白毓臻的颊边被落下一吻,他转头,对上三人的目光,那几道眼神中的情绪复杂难辨,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声音交错又重叠。 “我们是灵魂的纠缠。” “早已开始,不会结束。” “即使样貌更改,音色难辨,只要你出现,我们就会爱你。” 与其说是“他们”,不如说是“祂”。 世界创立之始,神便孤身一人—— 直到本源能量分裂,祂的分身投入大千世界,遇到一团小小的、柔弱却美丽的灵魂。 自此,祂遇上了此生挚爱。 但因为祂的本源力量太过强大,强大到即使分割了本体,仍然在不同的小世界中成为小世界里的气运之子,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反过来影响小世界的世界意识。 所以,丧尸世界中,祂才能改变了白毓臻“早夭”的命数;小世子世界中,祂将自己的因果与白毓臻交缠,留下了本应“仙解”的爱人;恋综世界里,祂被恋人吸引,与他相伴终生;乡村世界中,祂强行冲破小世界意识给他安排的结局,在那场洪水来临之时,握住了爱人的手;真假少爷世界中,即使没有记忆,外人都在感叹命运捉弄,祂仍义无反顾地让白毓臻拥有了全部的偏爱。 更不用说这个小世界……祂甚至反过来,割肉饲鹰般献祭自己身上的气运能量,只为了给爱人不朽的生命——于是为了瞒过小世界意识的“龙傲天养成系统”应运而生,直到庞大的能量收集完毕,系统的真实面目才在白毓臻面前揭露。 它本就是祂为了他创造的“白月光普照系统”。 “在它的陪伴下,你将拥有无尽的生命,与永恒的自由。” 祂爱他,却不愿禁锢他。 于是白毓臻拥有了自由穿梭小世界的能力。而这一次,他不会如先前几次那般失去记忆。 “你……值得吗?” 分割本体,从此踏入七情六欲的尘渊,于是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有了软肋。 白毓臻被短暂合体的祂抱在怀里,眨了眨眼。客厅里,三个龙傲天男主所站的地方空空如也,而无限副本也陷入了停滞状态。 小爱人的神情太过可爱,于是祂笑了一下,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那些分身爱他,爱得如痴如狂,想要生生世世陪在他身边。 他们即是祂,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他是祂的骨中骨肉中肉,是祂命中注定的爱人。 “值得。” 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