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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堤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世界二(26)


    之后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极了,那精通一手易容术的沈重在外头的天色彻底大亮之时,终于完成了手上的动作,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脚步踉跄几下后退抵到了桌子,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汗。


    垂下的手还在细微地颤抖着,他抬眼,映入眼帘的男人已经完全换了一副面容——那双幽碧色的眼眸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勾起了他心中后知后觉潜藏的愤恨。


    霍据河站起身来,从对面男人不知不觉变了的眼神中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彻底“换脸”成功。


    “恨吗?”


    沈重死死扣住身后的桌沿,长期站立的腿不受控制地打弯,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恨不能亲手刃之。”


    迎着窗外照进的天光,半面掩于昏暗下的霍据河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


    “便请拭目以待吧——”


    ……


    “所以——”听到这里,三皇子的面上有止不住的惊恐,他伸手颤颤巍巍地指向神情平静的霍据河,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口水,“你杀了九舍国的、的皇子。”


    看着他大惊小怪的样子,从方才起便眸光淡淡、不动声色的霍据河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是,又如何?”


    被不留情面地反问,三皇子徒然地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眼珠无意中转了一圈,却发觉宴上的朝臣,甚至是他的父皇,都面色如常。


    他才有些怔怔然地一屁股坐了回去,是啊,又如何?两国相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至于过程……无人会去在意。


    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被殿上的人收在了眼底,有人暗自皱了皱眉,这个三皇子,怎么一副不识大局的样子?


    用最小的损失阻止了战线的拉长,甚至在这场战役中,因着太子殿下和霍小侯爷的提前会面,绘制了交战的攻守地形图,极大地挽回了大明国军队在山谷作战方面的劣势。


    哪场战争不死人,三皇子此番质问,实属有些不过脑子了。


    高座上的明宣帝唇角微压,也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但更重要的事情在后面,他微微眯眼,看着一副中毒后呼吸微弱模样的离昭琨,沉声道:“既是如此,朕非但不能罚霍据河,倒还是要重重嘉赏他一番了——”


    此言一出,宴上的朝臣们也纷纷出言附和,是啊是啊,虽说这招“瞒天过海”实在走得惊险,走得悚然,却也走出了奇效。


    正待大臣们以为这场庆功宴便要就此落下完美帷幕的时候,“嘭——”的一声巨响,他们慌忙看去,待看清眼前景象,顿时大惊失色。


    “太子殿下——!”


    三皇子也在惶惶然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那摔倒在桌案上的,不正是他那“面若观音,实则心狠手辣”的太子皇兄吗?


    视线一晃,当眼神凝到对方唇边缓缓溢出的鲜红时,倏地,即使周围都是人,他却像是独自处于冰天雪地中,后背战栗着,像是被一盆凉水紧接着劈头盖脸扑下。


    眼珠剧烈地颤动着,脖子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咔咔、”作响地看向了龙椅上的父皇。


    直到此时,明宣帝才第一次失去了表情管理,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布满皱纹的手背袖袍下死死扣住了龙椅的把手,声音中带着短促的“嗬嗬”声。


    “太子,闹够了便给朕起来。”


    在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手肘撑着桌案,背骨凸显、似是忍耐到了极致的离昭琨缓缓开口,气若游丝。


    “父皇,儿臣、中毒了。”


    太子的声音很小,却在忽然间静下来的殿中清晰地传入了众人的耳中。


    中毒、什么中毒?霍据河是太子的人,刚刚还述职完成,即将受到陛下的嘉奖,怎会下毒?


    他不能下毒,也断不会下毒。


    怎么中的毒,哦,饮酒。为什么要饮酒?


    九舍国的使臣求和,三皇子提议的,三皇子、三皇子——!


    被数道目光骤然直射的三皇子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嘴唇颤抖着,脸色白得比离昭琨这个中毒的人还甚。


    见到他这副模样,殿上原本最大的“嫌疑犯”霍据河眼神冰冷、感到无甚有趣地轻扯了一下唇角。


    草包一个。


    就这,还想谋权,做着有朝一日君临天下的白日梦。


    “父、父皇,儿臣、儿臣没有……不是儿臣,不是儿臣——”


    三皇子此时头脑胀痛,分明、分明之前说好的,由那个九舍国的蠢皇子假扮使臣,在大殿上毒杀太子,之后再由他与……他的面颊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谁知,来的“此使臣”非“彼使臣”,是、是离昭琨和霍据河联起手来,欺骗了他们所有人!


    就在此时,明宣帝明显不虞的声音传来,“老三——不是你做就不是你做的,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被唤道的人肩膀猛地瑟缩了一下,刚浅浅定下心来,却在抬眼时无意中瞥过斜对面将手支在桌案上的人,宽大袖袍和吹散鬓发遮掩住的那双眼中晃过的眼神。


    不屑、讥讽、蔑视、早知如此的了然……


    三皇子倏然就浑身战栗,脑子炸了。


    他知道,他知道我们的计划,他故意、他故意的——!


    “你、你早就知道,你是装的!”他气喘吁吁,像是负重跑了八百里,面色涨红,伸手指向离昭琨,“你根本就没有中毒,你的、你的好狗怎会下毒害你,你就是、就是想嫁祸于我!”


    他越说越盎然,到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在殿上,唇角有些飘飘然地勾起一抹笑,“那断魂毒非九舍国皇室根本拿不到,霍据河只是假扮那人,怎会在杯中下毒?”


    殿上一片哗然。


    三皇子还不知自己的话中透露了什么信息,只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离昭琨,眼神狠毒。


    直到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三皇子。”霍据河向前一步,眉头微微一挑,薄唇微启,“你怎知,那毒名唤‘断魂’?”他笑了一下,“毕竟,这可是连太医院中资质最老的林太医都叫不出名字的毒。”


    被点到名的林太医,也就是方才查验杯中残存毒酒的老太医站在一旁,静静地一言不发。


    “我、我……”三皇子大脑一片空白,没说吗?太医方才没说吗?怎么会没说呢?


    怎么会没说!


    六神无主之下,他猛地抬头看向高座上的那人。


    在眼睁睁中,那人微微阖上了眼睛。


    正当三皇子心头呆滞之时,霍据河走到他的身边,跪下,双手呈上一个精巧的悬墨小筒。


    有人将其拿过,转身上了阶。


    在明宣帝沉着脸接过时,霍据河开口,“这是臣化作九舍国皇子时,前日在自己的寝殿中收到的密信。”


    在不知是谁响如擂鼓的心跳声中,男人一字一字,沉稳的声音响彻大殿,“信上所写:既得秘毒,速速启程,殿上毒杀,刻不容缓。”


    “落款,正是三皇子。”


    身边的三皇子走已软了身子,“咚——”的一声跪坐在大殿上,从霍据河摘下面罩的那一刻,他就已知,今日,定是难得善终。


    “陛下。”霍据河双手抱拳,“我收到信后,便立刻告知太子殿下,今日前来,也未曾携带那毒药,可……”


    他的话未说完,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毒药未带,太子却还是中了毒。


    “事到如今,只有一种可能!”霍据河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人,眼神凛冽,“在我顶替那皇子之前,三皇子便已与其有所勾结,却因担心那皇子因求和而放弃下毒,隐瞒不说自己早已提前得到了九舍国皇室才能拿到的‘断魂毒’,只待今日亲自下毒,实乃狼子野心!”


    朝臣面色各异,一时之间,不知是该震惊于三皇子居然敢毒害太子殿下,还是复杂于三皇子与人勾结都不肯交付信任,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许久,看完黑色小筒中密信的明宣帝长呼了口气,在呼至气末时,一贯挺直的脊背也好像坍塌了一瞬。


    “老三,你太令朕失望了。”


    底下的三皇子闭上了眼睛。


    一场闹剧在将三皇子以勾结敌国、谋害太子的罪名押入大牢,择日再审,相关涉案人员一并同此后落下了帷幕。


    而中毒的太子殿下被送回了寝殿,太医院彻夜守着殿外,加急信与使臣一同疾驰向了九舍国。


    “至于你——”在离开前,明宣帝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霍据河,居高临下地说道:“朕今日心情不好,你的奖赏择日再议。”


    霍据河垂眸应答。


    只是当在余光中瞥见那抹明黄衣角消失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


    东宫,太子寝殿。


    灯火通明,除了林太医,太子殿下不让任何人进去,站在外面的太医们面色惴惴,分明是深夜,额角颊边的汗却止也止不住。


    “断魂毒”简直闻所未闻,又是只有九舍国秘宝“九冰花”才能解的毒,放在平时都难见到的圣物,现下又时间紧急……


    拼命延缓太子毒发时间的太医院众人恍惚间只觉得此时催的不是太子的命,而是他们的命。


    殿内,与外头所有人所想的不同,唯一被准许进入的林太医站在床榻下五步远的地方,微垂的视野中只能见到那自榻顶上垂落的层层叠叠的纱帐中走出的人赤着的脚背。


    “今日所见之事,不该说的……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林太医垂了脑袋,静悄悄地退了下去,合上了门,心中预备迎接同僚们急切切的询问与令人头昏脑涨的惶恐情绪。


    重新安静下去的殿中,细闻之下,竟带着浅浅的香味。


    若有人此时伸手挑起那堆叠的纱帐,薄纱拂面后,便会惊奇地发现,那宽大的榻上,竟横陈着一位美人。


    欣长的脖子,莹白的肤,密丛丛的长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轻轻颤动,鼻梁细挺,似是方才哭过,鼻头还带着些浅浅的粉,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浅绿的眸像是婴儿的眼,透着一股纯稚的天真,澄澈宁静,像是一弯浅浅浮动的春水,美丽得令人着迷。


    “珍珍。”站着的人笑着,放下了托起纱帐帘的手背,语气温和,带着浓重到数不清的宠溺意味,“小宝宝乖乖,把门开开。”


    那床榻上温润美丽的少年微微偏了下头,小而尖的雪白下巴便被柔且密的蜜棕长发所半遮掩住了。


    只露出一个圆润的肩头。


    他不说话,离昭琨便俯下身去,轻轻将静静地别扭着小脸转了过来,四目相对,那双浅绿眸中的眼神像是又柔又缓的水波,却在某一瞬漾出了璀璨的淡金色。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那时你刚醒来,我日日夜夜守着你候着你,不愿教任何碍眼的事情出现在你面前。”换上了墨色寝衣的男人缓缓凑近了他,低头,便在少年鼻尖那一处浅浅的粉上印了一个吻。


    “让珍珍伤心了,是不是?”


    “是我不对。珍珍要罚便罚我罢——”说着,离昭琨执起了白毓臻的手腕,便要往自己脸上打,只是刚一动作,还没发力,少年便浅浅抽动了一下手腕,离昭琨顿时反手沿着那柔弱无骨的纤白手腕握上了那更小一些的、柔软的手。


    十指相扣,接连的轻吻落在了纤白的手指骨节上。


    “没、没有。”他的喉音有些哑,像是长时间未说过话,无端给人一种有些笨拙的感觉,但这种笨拙放在白毓臻的身上,又在慢慢吞吐出来的字里那种平和的、温柔的感觉消弭了。


    竟让人觉出了几分可爱的意味。


    离昭琨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分明前世是清冷的昭光神君,却在面前的少年身上,失了理智,向来冷静自持的男人眼中隐隐浮现着掩不住的痴迷。


    炙热的吐息落在了唇上。


    像是轻轻衔着钟爱的、颇为珍惜的红果,不敢用力,太软了、又太柔了,男人高挺的鼻梁在那道被水红柔嫩唇瓣合起来的唇缝间细细嗅着,鼻腔中便萦绕了一种浅淡的香。


    身份尊贵、平日里周围的人多看一眼就心惊的太子殿下此时不断地弯下宽阔的脊背,双臂支撑在榻上,寸寸逼近在他的攻势下被迫缓缓仰躺的美丽少年。


    “珍珍……”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去白毓臻滑落至唇边的发丝,被遮蔽的视线呈现出一种余晖般的昏暗,最后一抹烛光也消弭在了覆上来的黑影中。刻意压低的声音温醇磁性,带着数不清的溺哄意味,像是一弯江水,摇摇晃晃地托举着他的月亮。


    “不要拒绝我——”


    洇红柔软的舌尖被轻轻含住,被覆盖住只堪堪露出一小抹雪白面颊此时氤氲着潮红,闭着眼,柔长的睫毛垂颤,侵入的力道加大,受不住地“唔——”了一声,有些无力的手腕被锢住,眼尾的水光潋滟。


    少年粉白的脚趾微微颤着蜷起,浅黛色血管是要随着颤抖的动作跃出薄薄的雪白脚背。


    等到离昭琨终于勉强遏制住自己,用着仅存的理智与那透着馥郁香气的唇拉开距离——身下的人早已眼神微微涣散,半晌,在昏暗中漾着水光的浅碧色眸子微颤,倏地一滴泪滑落。


    “……”离昭琨霎时瞳孔紧缩,下一瞬,绵延不断的吻一下下落在白毓臻柔嫩雪白的面颊上,期间还含混地无措哄着,“别哭、宝宝别哭。”


    ——于是等到因着事情紧急而隐匿了身影潜入了东宫,避开了殿外那群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聒噪太医进了寝殿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向来表面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矜贵自持,实则冷心冷情的太子殿下压着一个人,压低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哄着什么人,霍据河只恨自己的听力好,隐约不间断的“心肝儿”“乖宝”之类的话不断地钻入耳中。


    一身黑色夜行衣的男人冷着一张脸,有些不耐,若是殿外那群太医知道自己此时“病患”——太子殿下,正没脸没皮地抛却了平日里的冷矜,只为了自己的小……


    他的想法戛然而止。


    尽管霍据河落地的声音很隐蔽,但离昭琨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只是他知道来人的身份,再加上怀中的人更重要,所以才不甚在意。


    在太子的心中,这凡尘世间熙熙攘攘,万千面容,都不及他的珍珍。


    珍珍是他的命。


    直到怀中被亲懵,有些胆怯掉眼泪的小猫默默垂眸止住了泪,离昭琨才肩背一松,伸手扯过宽大的外衫,将白毓臻细细笼住,才起身回头。


    “什么事?”


    挺拔修长的高大身影移开,那早已被拨乱的薄纱自然挡不住霍据河的视线。


    于是当漫不经心的眼神晃过榻上的那人时,他的眼神瞬间滞住,像是一柄大锤锤在了脑袋上,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空荡荡的,连呼吸都忘却了。


    满心满眼只看见、也只能看见——


    那被宽大衣袍披笼住的,美丽柔软的白猫。


    “珍珍——”嘴巴不知何时张开,喉头滚动,低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离昭琨皱眉,面色有些不虞,刚准备起身想要让霍据河随他到外殿,刚一动作的瞬间,衣角被轻轻牵住,他转头,面色温和,“宝宝。”


    只是白毓臻的眼睛却没有看向他,察觉到他要起身,后背被离昭琨下意识地托住,身子还有些乏力,他轻喘着气,靠在男人的怀中,眼神却始终没有从不远处一身黑的人身上移开。


    “霍、据河。”


    声音轻轻细细的,却像是摇响了清脆的铃铛一般,原本僵住了身子的男人浑身一颤,对上那双浅绿的眼眸,怔怔然地抬脚,一步步走了过去。


    离昭琨握着白毓臻的手,试探着他身上的温度是否正常,自仙解后,重新凝聚的这副身体弱了许多,接连昏睡了多日,离昭琨日日用心头血供养着他,才看见到了会笑会动的乖宝。


    只是聚灵重生,与先前故人的羁绊便会在命数的干扰下变淡、最终消失。


    与他相识之人也会彻底遗忘他。


    在世人的眼中,国公府小世子从未存在过,白国公和国公夫人也只有一个独子。


    想到那至今还重伤卧床在府中至今未曾苏醒的白年琛,离昭琨眼神微沉,如果不是他早在珍珍降入凡间时强行将两人的命运相连在一起,珍珍便会为了救白家那小子以命换命,最终……


    可他绝不允许白毓臻在自己眼前消失。


    只是国公府的身份随着仙解消弭不再存在,重新聚灵后,珍珍需要依托一个命格,还须得是尊贵的命数,才能承载一个神君的灵运。


    整整一夜,直至天亮,离昭琨睁开了眼睛,压下了喉间的血腥气,眼中的银光逐渐黯淡。


    在凡尘万千生灵的命数轮中,他生生为他的珍珍亲手编织出了一条命迹。


    于是,白毓臻成为了九舍国的长公主,随着他的聚灵重生,世人也会生出关于这位长公主的认知。


    【自小不受宠,母亲早逝后,由奶娘带大,在父皇被养子杀害后,因着多年的查无此人逃过了一劫,又在三皇子战败后被作为和亲公主送来了大明国。】


    那洞天水镜为毓臻神君所化演的命格皆是一生坎坷不得善终,可离昭琨偏偏要逆天改命,所以他的珍珍在这凡尘的第一个身份是国公府被宠爱着长大的小世子,第二个身份的命数也演变到了“被送来和亲”的节点。


    至于先前的那些“悲惨往事”,便成为了述在命数轮上的浅薄文字。


    现在的珍珍,是他恨不得片刻不离身的“美丽公主”,迷得自己这个大明国的太子殿下神魂颠倒。


    ——“珍珍,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霍据河一步步走上前来,在触及那双美丽的浅绿眼睛时,缓缓跪下,与榻上的白毓臻堪堪平视,有些皱眉道:“发生了什么?”


    离昭琨的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半晌,缓缓眯眼,霍据河居然还记得珍珍?


    “他是谁?”他开口问道。


    愣了一瞬,意识到太子是在问自己后,霍据河有些不虞,却还是谨慎地回答道:“珍珍是国公府的大公子,他名唤白毓臻。”但尾音落下后,心中却暗自警惕了起来,这离氏太子居然连珍珍的身份都不清楚,实在不上心,珍珍……他的目光划过静静眨眼看着自己的少年,心头顿时一阵柔软。也是,珍珍这般单纯漂亮,肯定是被哄骗了去。


    得到回答的离昭琨眼神一扫,便瞬间明了霍据河此时心中的想法,顿觉一阵不快,但怀中乖乖的小猫还挂念着他,想到这里,向来独断的太子殿下还是捏着鼻子憋下了心中的这口气。


    离昭琨开口,“错了。”霍据河勉强抽空看了他一眼,便听到接下来的话,“他名唤白毓臻,却不是国公府的小世子,而是九舍国女扮男装的和亲公主,毓臻公主。”


    几乎是一瞬间,霍据河猛地站了起来,面颊紧绷,似是紧咬牙冠,下颚微颤,半晌,他长呼一口气,用极强的理智控制自己,尽量语气平稳,“珍珍是男子,是货真价实的男子,他不是供你、供你……”他狠狠闭了闭眼,“他不是你可以肆意对待的人。”


    离昭琨几乎要气笑了,还是怀中的白毓臻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袍,才堪堪止住了想要拔刀杀人的念头。


    怎么看不出来,平日里还算能看得过去的人脑子装的全是浆糊。


    直到此时,白毓臻也隐隐明白了什么,他自重聚仙灵后,便总是有些疲累,对于外界的事物反应总是有些慢,感知有些迟钝,但离昭琨总是时时陪在他身边,抱着他、亲亲他,睡觉时也目不转睛地守在他的旁边,入睡时将他揽入怀中,抵足而眠,逐渐建立复苏起了他正常的感知力。


    此时看着霍据河面上掩不住的愤恨,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据河。”


    莹白漂亮的珍珍朝他伸出了手,原本周身怒火难捱的霍据河登时哑了火,他半蹲了下来,小心翼翼握住了那只柔软的手。


    只有大明国胜利,百姓才能平安,珍珍才能平安,纵使这需要他孤身一人,克服分离的日日夜夜,被寂寞噬心,赌上性命。


    但当真的全须全尾地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他又忐忑了起来,不再是白日殿上那个冷眼旁观的霍据河,而是在心爱的人面前始终自卑、始终患得患失的胆小鬼霍小侯爷。


    白毓臻弯了弯眼眸,浅浅回握,在霍据河猛地亮起的眼神中,缓缓地轻声解释道:“因为、嗯……因为一些原因,我现在成为了九舍国的和亲公主,你、”他轻呼了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真的,听到你唤我名字的时候,我真高兴。”


    霍据河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


    他死死地盯着少年,尽管还有些疑惑在心口不断地盘旋,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在听到他的心尖尖亲口承认也有那么一瞬间因自己而心中欢悦的时候,惯常在外面面前冷肃着面容的霍小侯爷罕见地红了脸。


    半晌,他不顾一旁榻上眼神冷厉得似是要杀人的离昭琨,伸臂轻轻环抱了一下白毓臻的腰。


    时隔多日,鼻腔间终于又嗅闻到了那股浅香的味道,在抱上去的那一刻通身战栗了一下,霍据河声音闷闷的,不肯承认自己此时眼尾的发烫代表了什么。


    “好,你不说,我便等着,等你哪天想告诉我了,一抬眼,我便守在你身边乖乖听着。”


    白毓臻笑了一下,笑声轻和,令一旁太子殿下的眼神也柔和了一瞬,“那我便记住了。”


    第62章 世界二(27)


    已是三日过去,守在太子寝殿外的太医院众人已经由一开始的焦虑上火逐渐演变成了生无可恋,最后,林太医看着周围同僚们一片疲惫麻木的脸庞,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算算路程,派去九舍国的使臣应该已经在快马加鞭回京的路上,如果顺利的话……


    也快到时间了。


    殿内,离昭琨身着单衣,看上去脸色苍白,间或响起低低的咳声,但他都会在感到咳意之前转身用袖袍掩住,待平息下来再缓缓放下。


    放到唇边的茶无端有些苦涩,离昭琨逐渐感受到了舌尖的麻木。


    与毒药无关,以身改命还是折损了他在凡间的这具躯体。


    榻上,雪白漂亮的少年慢慢睁开眼睛,一旁这几天神出鬼没、在这东宫中来去自如的霍据河立刻就凑上前去,声音放得很轻,“宝宝醒了?”


    被唤到的人慢吞吞地眨着眼睛,聚灵后对外界感知还是有些迟钝的模样看得一旁的男人心痒痒的,眼中的喜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白毓臻坐了起来,纤细的手腕先是放在被褥上,后又被忍不住的霍据河握住,解渴般地用指腹摩挲,一下下,被殿中的两人紧紧盯着的少年终于醒了神。


    “……”他张了张唇,细长的眉不自觉地蹙起,看着两个男人的眼神带上了些困惑,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一睁眼,还是一样的场景——这几日,无时无刻都被两道目光注视着的白毓臻恍惚了一下。


    自己睡着了吗?还是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呆呆的小猫单手环着膝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张柔雪似的脸上情绪太过好懂,教本就对他心生怜爱的人更是心头一软。


    “珍珍在想什么?”


    纵使明白,离昭琨还是走到榻前,微微俯身,眼含笑意地开口问道。


    白毓臻有些飘忽的念头被拉了回来,对于自己这种一旦没人看着说话便会无意识游神的状态感到无奈,他知道这是重新聚灵的后遗症,肉体凡胎的形态还有些不稳定。


    ——这也是自白毓臻重新聚灵醒来后,离昭琨与后来得知真相的霍据河时时刻刻不愿离开的原因之一。


    见他还是不回答,唇角微弯的男人微微俯下身来,伸臂一揽,便将那截细腰握住,紧接着少年整个人便被抱在了怀中。


    霍据河也跟着站起身,笑着向他走来。


    ——纯白的纱裙是九舍国为“和亲公主”盛装打扮后的里衣,坐在大明国太子殿下的怀中,身前是才“卧薪尝胆”立了大功归来的大明国的霍小侯爷,白毓臻垂眼看着胸前方才被挂上的纯金打造的项链,衣上的白纱微微拂动,尚未着履的双足赤裸着,细白的小腿半掩在充满着异域风情的衣摆下,随着离昭琨行走的步伐而轻轻晃着,跟在后面的霍据河目光从那粉白的脚跟划过,眼神深邃幽暗。


    “你们何时回来?”换上了鞋,被轻轻放下后,白毓臻仰着头,看着早已整装待发的两个男人,眨了眨眼。


    自从入了殿中,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做出要外出的打扮,连霍据河都舍弃了那总是不离身的夜行衣,换上了正装,虽然知晓的不全面,但白毓臻也隐隐明了一些事情——今天已是那“断魂毒”有记载以来的最后毒法的期限。


    一切都该作个了结了。


    只是和白毓臻所预想的不同,闻言,离昭琨伸出手来,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面颊,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耳边紧接着响起低低笑着的声音,“今日珍珍和我们一道去。”


    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一旁的霍据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来,叫无意间瞥见的白毓臻微微睁圆了眼睛,见状,男人匆忙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忙走上前去,只是开口时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可怜,“乖宝,我的好珍珍,你可不能不要我——”


    让听到的人只觉得云里雾里,一旁的离昭琨更是冷哼一声。


    饶是如此,看着眼前这双刻意微微皱眉的“狗狗眼”,白毓臻还是笑着轻抚了一下霍据河的眼尾,轻飘飘的,却令男人的眼睛一瞬间亮了,他听着心上人轻轻柔柔的声音:


    “据河,我还有话未与你说呢。”


    说完,那双笑意盈盈浅绿双眸看着他,一汪春水中满是他的身影,霍据河愣了片刻,猛地福至心灵,想起自己几天前在榻前做的承诺,对于那些发生在白毓臻身上,自己不理解的事情,他等着他之后的坦白。


    而珍珍、珍珍也应了下来。


    于是直到打开殿门的前一刻,霍据河都沉浸在一种被“甜言蜜语”迷昏头脑的亢奋状态。


    殿门缓缓打开,殿外的太医们早已在林太医的授意下离开。


    “九舍国的药引已到,诸位,请回吧。”


    彻夜难眠、时时心惊胆颤的太医们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些人甚至眼眶湿润,若不是时机不对、地点不对,险些便要跪下了。


    在外人眼中“服下了解药”的太子殿下神迹般地出现在了大殿上,被押解至殿上等待今日宣判最终命运的三皇子面容憔悴,可在耳边“太子殿下到——”的声音中,他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打着颤地缓缓转头看去——


    他那自小便是天人之姿、金质玉相的太子皇兄正抬脚步入殿中,尽管脸色仍是有些细看之下的苍白,整个人的状态却看得出来正在好转。


    “父皇。”离昭琨站定脚步,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眼,薄唇缓缓开合,“还有……三弟。”


    跪着的三皇子在狱中只是短短几天,却已经瘦了一大圈,肩胛骨透过衣衫,嶙峋突出。


    “吾……”那个“er”字在口中半晌,明宣帝面色有些僵硬,“太子。朕听闻,你已经解了毒。”


    说出口的时候,也许殿上知情人的心中都在发笑,太荒谬了,一朝太子在庆功宴上被其皇弟蓄意毒杀,中的还是世间难解的剧毒“断魂毒”,却又在短短三天后神迹般地整个人完好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简直像是一出安排好的戏剧。


    民间的剧班子也许都要拍案叫绝。


    有这样想法的人或事不关己不以为然,或乐见其成,亦或是……有种被玩弄的耻辱感,心生怨恨。


    ——此时跪在地上,与昔日天潢贵胄的状态天上地下分裂开来的三皇子便是如此。


    听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父皇与自己最厌恶的皇兄一问一答,那副“父慈子孝”的嘴脸逐渐在他的眼前扭曲,沉默,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听着审讯自己的问话,三皇子终于笑出了声来。


    殿上一同见证这一幕的大臣们皱了眉头,前段时间心绪不宁伤了腿,与家中不知为何郁郁寡欢的夫人一同卧床在家的白国公淡淡瞥了眼,想到今日才短暂醒来一段时间的儿子,面无表情。


    不论如何,勾结敌国陷害手足,便已在大臣们的心中定了死罪,这样的人就算当了皇帝,也不会是贤主。


    “你笑什么。”出乎意料的是,比起龙椅上皇帝的黑脸,离昭琨这个被明显针对的当事人倒是神色平静,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开口。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随着锁链相撞的沉重金属声响起,三皇子掀眼看向他,冷笑道:“我笑你今日命该绝——!”


    一声激起千层浪,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在大臣们闻声愣神的短短几刻,一众黑衣人瞬间便包围了整个大殿。


    “来人,护驾——”


    “来人呐——”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没用的……禁卫军,早已被我的人控制住了。”


    声音沙哑,原本跪着的三皇子双手支地缓缓站了起来,像是看了一眼那龙椅上的皇帝,又转头,目光缓缓从大臣们的脸上划过,一一将他们脸上的表情看在了眼中。


    短短几天牢狱之灾似是褪去了他那层浅显愚蠢的皮囊,此时站在殿中的三皇子眼中仍透着令人见之不喜的阴毒,只是这次,那面上的阴沉却令人见之一怔。


    “三皇子,你这是做什么——!”


    看着这些忽然闯入的黑衣人,有大臣慌乱之下大声质问。


    脚上的镣铐链子被反过来踩在脚下,一个眼神过去,半张脸上覆了面罩的黑衣人关上了大殿的门。


    随着厚重的“吱呀”声,这下有人彻底慌了神。


    “你已是阶下囚,如今弄出这般阵仗,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好一个无力回天。”两人相对,三皇子勾起唇角,深凹下去的面颊随着下巴的开合颤动,“离昭琨,你也这么认为吗?”


    离昭琨眼神微动,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三皇子便自顾自地开口道:“你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吧,先前不也是不动如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任由我摆弄着那些你看起来可笑的伎俩。”


    被点到的太子殿下对此不置可否,他的平淡的眼神落在三皇子的眼中,刺眼极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皱起了眉头,“可是后来你变了……”那张阴鹜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纯粹的疑惑,“为什么?”三皇子轻声问道。


    “有什么改变了你,促使着你去做这件事。”


    促使着你迫不及待地要戳破原本维持得好好的假面,要做局杀了我。


    他虽未说,可离昭琨却明了了他的意思,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殿上众人的视线中,这位“大病初愈”的太子殿下长身林立,始终面不改色。


    对上那双紧盯着自己、笃定猜透了他的心思的眼睛,离昭琨第一次冷了眼神。


    第63章 世界二(28)


    见状,三皇子刚要得意地笑出声,下一瞬,便听到了男人有些嘲讽意味的声音:“孤只是比你早了一些而已。”


    那双眼睛中的嘲讽是对着自己,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的三皇子愣住,“什、什么——”


    离昭琨浅浅垂眼,视线在某一处不着痕迹地划过,复又抬眸,“孤说,孤只是快了你一步,所以才没有死在你手里。”


    三皇子的瞳孔缓缓放大,他的声音僵冷,“你早、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离昭琨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也许是因着此时大殿上都是他的人,又或者是几日的牢狱之灾扭曲了他的神智,众目睽睽之下,三皇子竟抬手直直地指向太子,“你早就了然我们的计划,却还是佯装不知,将我当成一个乐子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龙椅上的明宣帝便猛地一拍扶手,声音狠厉,“老三——!”


    殿上沉默的大臣们被这猛的一声惊了一下,有人身子一颤,只是反应过来后,面上又划过了一丝古怪。


    皇上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只是这时机也有些……


    离昭琨淡淡开口,“父皇在紧张什么?”


    像是一柄大锤猛地敲在了众人的脑壳上,一时之间,心中惊骇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惊觉方才好像明了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辛。


    脖子有些凉。


    方才一惊之下的失态后,明宣帝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顶着众多臣子们的目光,他沉下了脸,“太子,你这是在质问朕吗?”


    离昭琨施施然笑道:“以儿臣的身份,自然不敢,但……”


    他第一次,凌厉了眼神,霎时,站在殿上的整个人周身气质骤变,犹如一把锋利的剑,剑刃直指那龙椅上的男人。


    “倘若,我是以一个被害者儿子的身份对您质问呢?”


    殿上瞬间哗然,多年前的那桩旧事重新映入了人们的眼中,只不过是另一个面貌。


    “你为了借我外祖家的势,明知我母亲不爱你,却还是娶了我母亲,待你登基后,又迫不及待地在立后的第七天,纳了新妃子,我母亲成了宫内的笑话。”


    离昭琨眼神冰寒,“你不爱她,可以,因为她也不曾爱过你。”


    明宣帝面容抽搐,听着殿下那道平静的声音:“但你不能任由旁人作践她,更不能为了你宠爱的儿子铺路而毒杀她——”


    没人说话,“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在此时的殿内具象化了。


    “太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身子冷到了极致,明宣帝反而不慌了,他脊背微松,朝后靠在了龙椅上,垂眼睨下的视线透着一股嘲讽的冷意。


    “为何不知?”


    “嘭——”的一声巨响,方才任由大臣们怎么叫都没有响应的殿门外此时传来了一道重重的声音。


    又是一声。


    厚重的殿门强行将那些上前阻挡的黑衣人挥开。


    殿外天光乍泄,站在首位的男人身着玄铁盔甲,面色冷肃,一身萧杀之气看,身后的玄甲军水泄而入,短短几息,便与殿内的黑衣人们呈对峙局面。


    “逆子、逆子——!”


    龙椅上的明宣帝猛地站起身来,重重一拍扶手,喉间的声音“嗬嗬”作响,气得身子在发抖。


    “这便不劳您来评判了。”殿中的太子殿下眸色淡淡,唇边的笑毫无温度,“反正从始至终,我也从未真正将您视为过自己的亲人。”


    就在这时,玄甲军缓缓开了道,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入了殿中,当目睹前面那个人的面孔时,明宣帝兀地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似是连呼吸都窒住了。


    “你、你你——”他身子半瘫软下去,双腿偏还顽强地支撑着,心中顿生一阵惊骇。


    “离相薄。”


    那人开口,身着一袭白衣,面如冠玉,墨眉下一双眼抬起,微微狭长,端的是陌上公子颜如玉,只是鬓角的白发却昭示了他的年岁,还有……


    那人坐着轮椅。


    “居然是他——”


    “苏言,他怎么会在这里?!”


    太子殿下走上前去,微微垂眸,“舅舅。”


    轮椅上的那人微微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打量了一番离昭琨,唇边慢慢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你的人,我好好带来了。”


    离昭琨抬眼,对上了苏言身后的那道身影,舅甥两人脸上的笑同样浅淡,却真心实意。


    “珍珍,到我这来——”他伸出手去。


    玄甲军分至两旁,殿上的众人才见到了那后面一位的样貌。


    目光倏一触及时,人便有些愣神,漂亮的人并不少见,但……那少年身上琉璃般的气质,放在心思百转的权臣们眼中,便成为了小白花一般的特殊存在。


    哪里来的玉人?


    不知情的大臣们眼神在举止隐隐透着的亲昵的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看着向来冷矜自持的太子殿下面上柔和宠爱的神情,纷纷心生惊异。


    有心直口快的大臣憋不住地直截了当开口:“太子殿下,这位是——”


    白毓臻被一只大手牵着,男人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是在安抚他,紧接着,耳边传来了沉稳有力的声音:


    “他是九舍国这次求和随使臣而来的‘和亲公主’。”


    落在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了,但安静站着的少年眼睫低垂,莹白的面颊在微光下映入旖丽柔和的弧度,站在身形高大的太子殿下身旁,被乖乖牵着手。


    看着看着,那些大臣们的神情都变得有些奇怪了起来,怎么瞧着,自家太子这么主动?光是牵住不行,还要人紧紧地站在身边,只是一小会,太子的手已经悄悄揽住了少年的腰。


    莫不是、莫不是……太子殿下求着人家留下的?


    正这样想的时候,离昭琨开口,神情认真,“也是他救了我。”


    伴随着众人的吸气声,白毓臻慢慢抬眼,先是不远处霍据河让他安心的眼神,最后,目光停在离昭琨微微笑着的面上。


    殿上,他的身世,他原本应为男性,却在出生时因母妃为了保护他而假扮作公主,籍籍无名十八年,父皇被多年前认下的养子杀害,新的掌权者上位后,兵败后将他送来了大明国。


    “那人骗了你们所有人。”离昭琨说话的时候眼神从龙椅上的明宣帝划过,“派往九舍国的使者在半路被截杀,若不是他——”他看向了一旁的白毓臻,说出了令殿中大臣们心惊胆战的一句话:“孤早已成为一具尸体。”


    “你——!”自玄甲军以势不可当的气势强行闯入了殿内,并隐隐控制了黑衣人后,便脸色僵白的三皇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孤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说这个?”离昭琨笑了一下。


    缓缓环顾了一圈殿内,上一辈的恩怨,这一代的明争暗夺,即将在这里做个了结。


    那玉琉璃般美丽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一时间,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不自觉地被他吸引而去。


    连同这几日状态不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郁郁寡欢的白国公。


    白毓臻抬起手来,手心上的一抹浅浅白痕像是不规则的纹印,他的声音很轻:“‘断魂毒’的解药是九舍国的皇室圣物‘九冰花’,却无人知晓,这所谓的皇室圣物,生长在皇室陵墓内。”


    他用平淡的语气讲出了令人闻之惊骇的话,“那人将我的父皇杀死后,大肆屠杀宫中的皇子公主,是我的母妃,临死前将我藏入了皇陵,我后来逃出,为了活下去,只能成为哑声的‘公主’。”


    “现在那人是九舍国的掌权者,但他绝不知‘九冰花’所在何处。”


    这是天道为他谱写的“命运”,随着自己的讲述,好似那些曾经的彷徨、悲伤、麻木也在某一瞬间穿过了他的身体,又轻轻飘远了。


    离昭琨皱起眉头,伸出手去,“别哭。”


    晶莹的泪珠一滴滴从少年尖白的下巴滴落,不知何时,殿上早已哑然无声。


    就连满腔怨愤的三皇子也怔怔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恍惚。


    “珍珍是我此生的挚爱。”离昭琨勉强压下因指腹间残留着的湿润而猝然升起的钝痛,开口掷地有声。


    无人置喙。


    说什么?指责一位可怜的少年?对方还救下了他们的太子。


    倒不如说,此时九舍国新任掌权者在他们心中,已然逐渐演变成了一副令人厌恶的嘴脸。


    朝臣之中,一道目光长久地落在白毓臻的身上,久久不曾离开。


    白毓臻似有所感,眼珠微微转动,下一刻,便与那人对上了视线。


    ——猝不及防之下的对视,白国公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男人张开嘴巴,喉结颤动,似是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却被殿上的声音骤然打断。


    阴沉的目光在殿上几人的身上一一划过,直到此时,龙椅上的人终于明白了什么,明宣帝缓缓勾唇,冷笑声响起,此时全然不顾大臣们投来的异样目光。


    “朕的好儿子,竟然这么多年来,一直将朕视为仇人——”他看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人,望着那依稀熟悉的轮廓,一瞬悠长的目光似是想到了曾经的故人,只匆匆一瞥,脑海中那双临死前不甘的眼睛一闪而过,只是很快便被心头夹杂着愤恨的不甘压过。


    “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先皇后的母家——苏家的现任家主,也是离昭琨现在唯一的亲人苏言冷冷开口,“你借了苏家的势,又因为忌惮苏家,毒杀我阿姐,使我苏家军折损于边关,直到你榨干苏家的最后一滴血,却还是不满足,要将我阿姐唯一的血脉,太子殿下用一样的手段毒杀,只为了你那现任皇后的草包儿子铺路。”


    轮椅上的男人一拂袖,齿缝间挤出的字带着浓浓的恨意,“做梦——!”


    玄甲军猛地动了,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方才好似还呈一分为二对峙局面的黑衣人们被瞬间压制,兵器相交声混着逐渐逸散的血腥味笼罩了整个大殿。


    比起曾经上过战场的武将,一些文官已经慌了神色,“太子殿下——”


    离昭琨只是垂首小心地揽抱着怀中的人,同时细心地盖住少年的耳朵,不愿叫他总是见到这样血腥的画面。


    白毓臻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触及男人关切怜爱的目光,还是慢慢放下了手,任由对方又将自己紧了紧。


    只是隐约间,另外两道目光也始终放在自己身上,不曾离开。


    那一日,血洗崇明殿,三皇子被就地格杀,明宣帝当场瘫软在龙椅上,太医诊脉后叹了口气,直道时日无多,得知消息的离昭琨面无表情,而苏言大仇得报,带领苏家仅存一百五十人辞官归家,连同多年前深夜里由幼小的离昭琨亲自交付的先皇后骨灰。


    离京前,苏言目视前方,许久,声音淡淡,“这么多年,你始终稳坐东宫,不卑不亢,教人猜不透你,使明宣帝和三皇子忌惮你。”


    “现在还能回想起来,你的母亲、我的阿姐死时,我痛哭流涕,你小小一个人,身着镐素,小脸苍白,却始终镇定自若。”


    苏言苦笑一声,“有时我在想,你是否,真的有过‘感情’这种东西。”


    “说来惭愧,我身为你在这世上仅剩的血亲,旁人不了解你,我也……我也不曾看清你。”一阵风吹过,他的声音便也远了。


    直至归乡的马车远去,逐渐连车轱辘声也听不清了,那道长身孤立的背影终于动了。


    离昭琨转过身来,一抬眼,便见到了城门旁静静看着自己的白毓臻,只是一瞬,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一步步走向少年的时候,他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舅舅的话,“你助我复仇,我本应该感激你,但后来却觉出另外几分意味。”


    “你出手如此狠绝,从战场上回来后一刻也不愿多等,究竟是为了你的母亲,还是你自己?”


    “亦或是……另外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苏言的话与那已经死去的三皇子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有什么改变了你,促使着你去做这件事。”


    当牵住他的珍珍时,那些纷杂的质问声一霎时便消失了。


    “你不要难过,我还在你身边。”送别自己最后的亲人,想必此时离昭琨的心还是有些低落的,这样想着,白毓臻踮起了脚,轻轻触上男人的面颊,手心停留在上,安慰着他。


    颊边的温度太过温暖,离昭琨垂眼,墨黑的眸中满满都是他的珍珍。


    有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何意义,从恢复了前世记忆起的那一刻,“离昭琨”便不再只是“离昭琨”,这凡间的种种,周遭的桩桩件件,在他的少年面前,都化为了过往的云烟。


    只有白毓臻在他的眼中,在他的怀中,在他一睁眼便能看得到的地方,在他一伸手便能摸得到的地方,世间万物才算有了实影,他才真正感知到这凡尘人世。


    这样想着,离昭琨俯下身来,在白毓臻愈来愈圆的眸子注视下,在他的唇上亲了一口。


    “嗯……”被珍珍小猫悄声安抚的太子殿下眼睑微垂,含糊低落的声音自两人相接的唇间溢出:“很难过,所以宝宝要好好安慰我。”


    莹白漂亮的少年被亲得面颊微红,密丛丛的鸦羽色长睫上坠颤着几颗晶莹。


    无论男人们对他多少次的亲热,因着面对着他总是满腔要溢出来的喜爱,而有时会克制不住,每每结束时,那双浅绿色的眸子都会微微涣散,眼尾绯红,只能任由男人将他抱在怀中,缓缓顺着单薄的脊背抚摸。


    像是呵护着一只乖巧的小猫。


    第64章 世界二(29)完


    苏言离京后不久,一天夜里,明宣帝停止了呼吸,临终前,他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伸手朝着门口,口中唤着谁的名字。


    无人应答,一旁的太医也低眉垂目,直到那只颤抖的手终于无力垂下。


    “陛下,驾崩。”


    ……


    明宣帝逝去后,离昭琨顺理成章地登基,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散先帝的妃嫔,至于那位先帝的继后,那女人早在得知三皇子死讯的那一刻便疯了,于一天夜里自缢而亡,第二天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当年她还是贵妃的时候,经常来母后的殿中请安,面上一派亲和,再之后,我母后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现在回想起来,怕是在那时,母后就已中了毒。”


    “逝者已逝,种种恩怨消散,这段凡尘因缘我已了结。”


    说这话时,离昭琨正抚着怀中少年光滑雪白的脊背,垂落至腰间的大红衣袍堆叠成了柔和的波浪,白毓臻红着脸,眼睫颤抖着,长发被另一只手缓缓捞起,唇瓣印了上去。


    “珍珍,我终于只有你了。”摇曳烛光下,俊美无俦的男人低下头去,一个又一个吻落在似蝶翼振翅的肩胛骨上,修长的手指缓缓伸下,没入柔软的衣袍中。


    腻白的肤点缀上了红梅,纤瘦身躯细微的颤栗映入离昭琨的眼帘,心头的怜爱无处安放,黑发蜿蜒交缠,少年眼角泛出桃花般浅浅的红,一点点晶莹渗出,又被谁舔舐去,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轻轻握住那截修长的颈,白毓臻微微仰着头,柔软的耳垂被含住,黏腻的水声掩藏在了被褥深处。


    ……


    天色大亮,满室旖旎气味尚未消散,馥郁的香萦绕在来人的鼻腔,一夜未眠的面容有些冷白,靴子的声音消弭在厚重的毯中,一步一步,男人最终站定在凌乱纱帐的榻旁。


    短短一瞬,又好似定住了许久,最终,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挑起帐帘,扑面而来的暖香迎了满脸。


    高大的身躯缓缓俯下,指节弯曲,凝眸轻轻触上了此时沉睡的少年的柔软的面颊,一抹雪白掩于软被中,小脸睡得粉扑扑、热乎乎的,于是看着看着,原本寒寂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一股如燎原之火般汹涌而来的情绪在心头迅速盘踞。


    “唔——”睡梦中的白毓臻轻轻呓语了一声,被泪水沾湿又干的簇簇睫毛不安地颤着,被吮得水红的唇又被另一人含住,与先前不同,这次男人的吻来势汹汹、不容拒绝。


    他想躲,却被屈膝支在榻边的人又步步紧逼,只能无力地打开,一瞬闪过的软红被覆住,发出“啧啧”的水声。


    饶是再过疲惫,也不得不醒了。白毓臻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下一刻,便与一双如狼如鹰的墨黑眸子对上,即使是在吻中,男人的眼神也紧紧攥着他,似不容逃脱的牢笼将榻上被温香包围着的这捧雪桎梏在自己的指间。


    “据、唔——据河……”终于松开了一点点,含糊软软的声音唤着男人的名字。


    “嗯,我在。”见人醒来,霍据河的眉眼微微松动,方才进屋时整个人身上那股冷冷的仓寒气息也柔和了,他在榻边坐下,伸臂将白毓臻揽抱在怀中,垂首,高挺的鼻梁轻蹭过怀中人雪颊,半晌,辨不明情绪的声音在少年的耳边响起:“舒服吗?”


    “……什么?”一睁眼便被男人强行带着卷入情/欲/波涛的白毓臻还有些迟钝,只下意识蜷起细白的双腿,眼睫微垂,浅碧色眸中还带着水光,身体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像是猫儿似的慢慢窝进了身后人炙热的怀中。


    “……”手臂下意识揽紧怀中的珍珍小猫,好一会儿,霍据河有些泄气般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算了。”他紧皱着眉头,指腹轻轻压在白毓臻的颊边,凑上去,克制地轻咬了一口。


    “想也知道你肯定迷迷糊糊,对——就是这样好骗的单纯模样,被吃干抹净也只会哭着要人抱。”


    呆了好半晌,白毓臻才终于明白过来男人刚才口中的“舒服”指的是什么,他眨了眨眼,慢慢、慢慢的,在霍据河紧盯的目光中,雪团子变成了粉团子。


    霍据河、霍据河要气笑了。


    两双大眼对视了好久,最终他败下阵来,神情有些挫败,细看还有些不甘,“反正、反正你之前说过了,只要我不走,便能一直在你身边。”


    男人的声音实在有些郁闷,被双手紧紧环抱着的白毓臻从善如流地应道:“嗯,我说的,据河若是想,便一直在身边好了。”


    抱着他的人身子僵了一下,终于,在白毓臻又不自觉地感觉到困意的时候,从他的肩窝处抬起头来——哪有什么颓丧?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即使强行压下唇角却还是微微翘起,“这可是你说的……”


    垂下的眉眼有点无奈,面上有些困倦的白毓臻点了点头,莹白漂亮的面颊旁随着动作垂落一缕黑发,整个人像是男人臂弯中的柔雪,软软的,被护在怀中。


    “嗯……”尾音逐渐消弭,在霍据河怀中,他又渐渐睡了过去。


    男人不说话了,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暖融融的室内,他抱着自己的宝贝,高大的身躯倚靠在床边,像是短暂回了巢穴休憩的猛兽。


    ……


    聿光一年,新帝登基,登基大典后一月,便迫不及待地迎娶自己的皇后。婚后,帝后伉俪情深,“后宫”被废除,最令世人津津乐道的,当属皇后分明是个男子,却令明胥帝当着天下人起誓,此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最初,不是没有大臣反对,但不知为何,每当朝上上奏,皇帝都会微笑着听完,只是等到大臣说完,他才慢悠悠来了一句,“爱卿如此为朕考虑,朕深感欣慰,只是——”明胥帝的眼神冷了下来,“朕问,朕这条命,是谁救回来的。”


    一句话,瞬间将朝堂上的大部分人拉回那个血腥的一日,上奏“开枝散叶”的大臣呐呐无声,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见状,龙椅上的明胥帝眸色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无人胆敢置喙,他已是这天下最尊贵之人。


    “若是再有人,打着为朕好的名号,不满朕的皇后,朕便权当是对朕不满,到了那时,朕退位让贤,和心爱之人归隐田园好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皇上——!”殿下又是一阵哀嚎。


    明胥帝不为所动,面上无甚表情,却无人质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下了朝,走下台阶的大臣们唉声叹气,想到方才陛下不容反驳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


    “情深固然是好,但、但皇后只是男子,这……”


    方才上谏的大臣话还没说完,身后便走近了一人,他还没反应过来,无意间瞥过,顿时一惊,“白国公——你、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


    白国公沉着一张脸,看向谈论皇后的几人眼神微寒,直到那被盯着的大臣受不住了,最终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冷哼一声,一甩袖径直从几人中间插了过去,高大健壮身躯生生将几个人挤开,留下的话透着寒意与不耐。


    “管好自己,少操心别人的家事。”


    “皇后也是你可以随意谈论的?”


    想到那个少年,白国公出宫的脚步都重了一些,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不知为何,心头乱糟糟的。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只见过屈指可数的两面,一次是在那日的殿上,一次便是封后大典。可每次一提及他,他都……


    白国公叹了口气,回到府中,夫人迎上前来,夫妇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国公夫人无奈地开口:“若恒今日又把自己关在了房中。”


    不知为何,自从战场上回来,伤重卧床多日后,等到白年琛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却像是魔怔了一般,问他战场上发生了什么,也不吭声,就呆呆地躺在床上,一双漆黑的眸子望着帐顶,直到国公夫人实在急了,坐在榻边握住儿子的手,有些哽咽,“若恒,到底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耳边母亲的哭声让人心碎,许久,躺在床上的少年才微微动了,两颗墨黑的眼珠迟滞地转动,泛白的嘴唇张开,长时间未说话的嗓音有些干哑。


    见他终于肯说话,国公夫人忙擦了一下面颊,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儿子,紧张地等着他的话。


    白年琛眨了一下眼,倏的一下,一行泪划过眼尾,晕湿了颊边的枕面。


    在站在一旁的白国公皱起的眉头和坐着的国公夫人骤然睁大的眼睛中,那句话,成为了白家三人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可提及的存在。


    “母亲,我忘了一个人。”


    ——距离那日白年琛醒来,半年光阴转瞬即逝,这半年里,少年的变化与之前相比,堪称翻天覆地。


    最初是整日策马外出,几乎要将京城翻遍,誓要找出那个人,每日凌晨才回来,天不亮又悄悄出了府。一日在进膳时,看着儿子愈发瘦削分明的脸颊,那双记忆里总是明亮清朗的眼睛不知何时已变得深邃沉静,细看还萦绕着淡淡的死气,他坐在那里,周身环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透着冷霜般的冷漠。


    国公夫人终于落了泪。


    “若恒,不要再找了,他……真的有这个人吗?”


    白年琛放下了手中的碗,静静地起身,在离开膳厅前,听着身后母亲止不住的哭声和父亲的怒斥,行至拐角的檐下,他站定了脚步,再往前一步便是阳光洒下来的地方。


    廊下静悄悄的,连一丝风也无,于是那轻声的话便清晰了起来:


    “要找。有这个人。他还在等我,我知道。”


    我就是知道。


    白年琛垂下了眼睛,缓缓抬起手臂,隔着衣物,仿佛真切地触上了胸口那道伤口愈合后的疤痕。


    他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幻痛一闪而逝。


    当初大夫都说受了这么重的伤,能留有一条命已是从阎王爷手下抢来的,甚至告诉白国公和夫人,他有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维持那个样子,醒不过来。


    国公夫人险些昏厥。


    但他还是醒来了。


    冥冥之中,白年琛知道,有人在守护着自己。


    这种感觉无关其他,没有只言片语来支撑,但他就是笃定,一定有那么一个人,他却忘了。


    无论多久,他都要找到他。


    ……


    今日宫中赏菊宴,各家夫人都受到了邀请,纷纷作了精细的打扮,款款入宫赴宴,只因这次举办之人是鲜少露面的皇后。


    比之之前那些极喜爱操持宴会、热衷宴上谈笑说乐的皇后,这位皇后,实在有些太过于低调了,那场风光大办、甚至规模险些不亚于皇上登基的封后大典之后,这位有史以来第一位男皇后便好似消失了一般,除了个别重大场合陪在明胥帝身边,又经常早早退场,更不必说主动地举办什么宴会。


    于是这次难道接到宫中发来的请帖,各家夫人讶异之余又难掩兴奋,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好奇。


    到底该是怎么样的人?才能令正值壮年的皇上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话。


    该是一位奇男子罢?


    种种猜测的想法在真正入了宫,见到了那慢慢走来的人,终于滞住。


    脑中纷杂的念头一瞬清空,他一袭白衣,外衫浅浅的明黄,着色柔和,盛放的花成为了点缀的边缘,衣摆随着步伐泛起波浪,眼前便好像出现了一片烂漫的花海,莹白的肤被阳光倾洒,那双浅绿的眸似轻漾的碧湾,他微微笑着,光影留恋地掠过他浅红的唇角,墨黑长发松松挽住一半,垂散的鬓发松松地似云遮盖住了似雪的柔软面颊,剩下的宽荡在他的肩头,随着行走成为了小幅度起伏的水波。


    正在赏花、交谈的夫人们都止住了话,直到人走近了,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走近了、靠近了,那张美丽的面孔愈发清晰了,一种澄澈旖旎的美席卷了她们的心头。


    “皇后……”


    是谁喃喃出声。


    这才急忙浅浅福身,行了礼。


    那嫌少露面的皇后眉眼微弯,笑着问候各位夫人,感谢她们的赴宴。


    “各位夫人不必拘束。”纤白的手指浅浅拂过花瓣,声音轻轻的,一点架子有没有,很是随和好相与的模样,“菊花开得很好,赏花之人品出了它们的美丽,便也不枉这番盛放了。”


    几番下来,各家夫人便也心中了然,怕不是皇上担心自家皇后整日在这宫中待得无聊,便吩咐下去办了这场赏菊宴——无关其他,实在是这位传闻中“备受宠爱”的皇后实在太过温和,一点也不似先前那位,隔三差五都要举行一次聚会,宴会上一唱百和,享受极了众女眷捧着她的样子。


    这位年纪尚小的皇后只是一开始开口说了几句话,之后便真的如他自己所说,静静赏着花,有时哪位一抬眼,还能无意瞥见小皇后垂首似是要细嗅的好奇模样,她便会心一笑,在周围不约而同浅浅低语交谈赏花心得的氛围中心头一软。


    难得的静谧美好。


    只是在这些安静赏花的女眷中,有一位夫人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在她第七次抬头的时候,连一旁随性的侍女都察觉出了异样,低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人,可是有事?”


    面容柔美温婉的女人摇了摇头,抿唇垂眸看着眼前这盆盛放的浅白中透着点点紫的菊花,眼神有些恍惚,脑中有些乱乱的——以至于当身边一道身影接近时,竟没有发觉。


    “这盆紫龙卧雪,看来很得国公夫人的喜爱啊。”


    耳边的声音很是柔和,带着浅浅的笑意,细听还潜藏着几分亲昵。


    只是此时心绪有些乱的人没有听出来,她倏地一惊,待回过神时已经开了口,“皇后也喜欢?我们、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前言不搭后语,一旁垂首的侍女身子微颤了一下,有些讶异于夫人从未有过的莽撞。


    待对上那双浅笑的浅绿眸子时,国公夫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猛地闭上了嘴巴,唇瓣嗫嚅了几下,却不知为何没有动作。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一个眼神有些恍惚,一个微弯着唇角,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慢慢的,似是达成了什么微妙的共识,一人缓缓踱步走向另一盆菊花,不一会儿,另一人便也抬起了脚,又凑巧地站在了同一盆花之前。


    又一会儿,记不清是谁先开了口,赏花之人也许都有共通之处,两人交谈了起来,在不时窃窃私语的赏花宴上,再寻常不过了。


    日头隐隐呈下坠之势,陆陆续续有夫人离去,小皇后笑着,反倒教她们心中产生了一丝不舍,竟破天荒地希望有下一次进宫的机会。


    当天边的浅黄西斜成了深橙时,国公夫人终于开口告离,“时辰不早了,国公府的马车在宫外应是候着了。”


    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面孔,白毓臻轻弯眉眼,微一点头,“是有些晚了。”


    国公夫人看着他,嘴唇几番开合,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抿住了唇。


    看着那道转身的背影,白毓臻站着原地,静静看着,夕阳的余晖透过了那双浅绿的眼睛,点染出了几分寂寥的浅红。


    似有所感,霞彩晕染的天光中,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顿住,短短一瞬,又好似在心头千回百转了好几番。


    她转回头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目光恬静安然,不易察觉的深处,蕴着几分温柔。


    “虽是短短几个时辰,但不知为何,我竟觉得,与皇后殿下一见如故。”


    不是“臣妇”,抛却那些繁文缛节,她轻声这样说道。


    白毓臻眨了眨眼,衣袍遮掩下的手指不知何时紧紧蜷起,两人的目光相接,霎时微颤。


    “那便常常见面,可好?”白毓臻温声这样说道。


    在宫人垂眼看不见的角度,小皇后眨了一下眼,长睫一颤,竟显出了几分俏皮。


    不是“常常进宫”,而是“常常见面”。


    国公夫人一愣,先前脑中混乱纷杂的想法霎时在这个眼神中悄然消散,那种长久萦绕在心头的怅惘情绪不见了,她便也笑了起来。


    “好啊。”


    ——有一点,无论是今日赴宴的夫人、还是那些大臣们,都猜想错了——在他们看来,白毓臻这位皇后鲜少露面,深居简出,备受明胥帝宠爱时又被这份厚重的宠爱似是隐隐圈在了宫中,教人钦羡之余又有些唏嘘。


    可实则他们都想错了,白毓臻不是不露面,他只是没有在朝臣命妇们露面而已。彼时已坐上那至高之位的明胥帝是千般哄万般求,心中极想自己的珍珍能无时无刻陪在身边,巴不得向所有目之所及之人炫耀自己的小皇后。


    可奈何他的珍珍对此情绪淡淡。


    再加上,在自己脱不开身的那些宴会时,作为宴宾之一的霍小侯爷总是不见人影,几次缺席宴会,也招来过同僚们的议论,但当事人充耳不闻,权当“过耳云烟”,只有那高座上的明胥帝知道,自己的小皇后又被墙外的野枝勾了去。


    宴会结束后回到空荡荡、少了某个人而显得格外寂寥的寝殿中,离昭琨面无表情,一旁的宫人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番寒冰般的模样,只能等见到了皇后殿下,才能破冰消融了。


    ——有时是民间的夜市,寻常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两个样貌出众的男子手牵着手,倒也不会太过光明正大,只是自新帝娶了一位男子为后后,大明国对于好男风的态度开放了许多,灯火阑珊下、人群相拥中,两个男子亲密地站在一处,倒也稀松平常了。


    蜜甜的糖葫芦、造型奇特的面具、一笔成画的糖画……种种种种,只要是白毓臻瞧上了一眼,霍据河就会掏钱将其买下,在少年被人群中的杂耍吸引去了目光时,耍到精彩之处,也如周围坐在大人肩上的稚童般轻拍手掌,夜市明黄灯火下,漂亮剔透的眉眼弯着,笑得很开心。


    “珍珍。”身旁人的目光一直放在他的身上。


    “……嗯?”嘈杂人群声中,白毓臻没有错过男人叫自己的声音,他转过了头。


    宽大的手掌中总能变出各种小玩意,尖尖鼻子红纹小狸奴面具、轻轻塞进嘴里的糖果子、泛着盈盈流光样式精美的簪子……霍据河总能带给他惊喜。


    那双浅碧眸子透过憨态可掬的小狸奴面具朝着自己眨了眨,霍小侯爷呆愣愣地瞧着,战场上萧瑟冷肃的男人此时像是愣头青一样,在心爱的少年面前,渐渐渐渐红了脸。


    夜色下,霍据河顶着一张瞧不太出的红脸,半边夜色沉影的面孔轮廓锋凌,他俯身,高大身躯遮掩住了跟前覆着半面面具的漂亮少年。


    深深的吻落了下去。


    昳丽的莹白面容上眼睫微颤,被捧着脸吻住白毓臻乖乖闭上了眼睛,目光灼灼的霍据河紧紧盯着他,熙熙攘攘中,心如擂鼓,只觉得头昏脑涨,眼中的痴迷几欲潮涌而出,揽住少年腰肢的手指甚至已经微微痉挛。


    ——有时是纵马而行的旷野,皎洁月色下,抛下了公务的皇帝身前坐着他的小皇后,马蹄声声,微凉的夜风拂过两人的面颊,将扬起的墨黑发丝纠缠,蝉鸣窸窸窣窣中,于无人之处将满腔爱意说尽。


    澄澈的湖边,不远处的马儿缓缓踱步,时不时停下吃草。


    昔日的太子殿下,如今万人之上的明胥帝,揽抱着他的珍珍,微微垂首,月光下泛起了粼粼波光的湖面上,便映入了一对交颈相贴的璧人。


    细碎轻和的吻落在修长莹白的颈上,白毓臻的面颊微微泛粉,眼中的水光好似也成了一片瑰丽的碧湖水。


    “珍珍……宝宝。”


    不够,怎样都不够,只是他的皇后不够,全天下人都承认那是他此生唯一相伴之人也不够,已经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也不够……


    生同衾死同穴。


    生生世世相随。


    想变成环绕着他的风、倾洒在他身上的月色、被他坐在身下的草地……


    爱生欲。


    “我爱你。”唇舌交缠,爱语从心脏处倾泻而出。


    怀中的少年面颊潮红,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好似只是那么一息,又像是等待了一世那么长,腴白的手臂缓缓伸出,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嗯……我也、唔——!”白毓臻又被吻住了。


    够了。


    空虚被填满,离昭琨垂眸,心头满涨。


    ……


    聿光二年,九舍国撕毁只维持了短暂一年的和平条约,举兵压境。


    对此早有预料的明胥帝眸色淡淡,寂静的大殿上,薄唇微启。


    “那便战。”


    不出所料,九舍国大败,当大明国的军队拿下不知第几座城池后,他们终于惶恐。


    这场仗打到了冬天。


    一封谈和书静静置于明胥帝的案上,只是男人看也没看,随手投入了一旁燃着的炭盆中。


    “狼子野心,不可放任。”


    兵临城下,为首马背上的男人面容冷肃,“即可投降,降者不杀——!”


    城墙上的九舍国君主眯着眼,半晌,冷哼一声,“尽管放马过来!”


    盔甲下的双眼黑沉深邃,那人一摆手,“那便——”


    “战!”


    “冲啊——!”


    这场战役持续了足足两天两夜。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照射在人们的脸上时,才有人惊觉,马蹄纷踏声、兵器相交声……消失了。


    战争,结束了。


    九舍国国主在混乱中被一支利箭穿颅而过,当场毙命。


    真正意义上的和平终于迎来。


    凯旋宴上,一位少年脱颖而出,他站在殿上,沉默地听着从战场上归来的将领夸奖着自己的话,字里行间皆是不加掩饰的称叹。


    早已从各封加急书信中得知一切的明胥帝看着那长身林立、身姿挺拔的少年,眼神微动。


    立于殿上的人褪去了冰冷的银色盔甲,穿了一身墨蓝素缎长衫,长发玉冠高束,面对着不绝于耳的称赞,神情平静,薄唇微抿,即使素色衣袍,也掩不住周身隐隐的凛冽肃杀之气。


    “好——!”明胥帝轻笑。


    “虎父无犬子,国公真是教子有方,小小年纪,令郎便如此出色,真是我大明国之幸!”


    白国公匆忙起身,“谢陛下赞赏。”


    封官进爵,重重赏赐流水般涌入国公府。


    国公夫人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当初得知儿子要上战场,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关在屋中整整一夜,第二天,她红着眼、面色平静。


    “你长大了,懂得自己要去做什么。娘不阻拦你,只是……”她伸手,理了理儿子的襟口,声音温柔,“答应娘,照顾好自己。”


    白年琛眼眸微动,母子相对而视。


    半晌,他点了点头,“好。”


    宴会行至过半,殿内暖意熏人,少年出了殿,身后是交织的谈笑声。


    走了一会儿,残留的暖意散去,直到凉意袭来,他才抬头,有些恍然。


    原来已是冬天了。


    眉上一点冰凉,不一会儿,又是一点。


    下雪了。


    迎着飘落的点点雪花,他又走了几步。


    一个转弯。


    倏的,他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那人站在树下,身披一件淡青鹤氅,露出的侧脸莹白,睫毛纤长,一颤,那坠于其上的细小雪花便融化了。他仰着头,心情很好的样子,润红的唇微弯。


    似有所感,他眨了下眼,转头看来。


    月色下,他似下凡的仙子。


    时间静止了。


    “……”白年琛启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比语言先一步的,是少年将军寒皎凌厉眉眼下倏然滑落的一滴泪。


    那终于具象化的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带着那股轻浅的香气。


    手臂抬起,温热柔软的指腹抚上少年的面颊,白毓臻有些无奈轻声道:“已是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一样哭鼻子呢。”


    白年琛说不出话来,脑中仅剩下的念头只能使他死死咬住唇,张臂——


    他终于将自己梦中之人、魂牵梦萦之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


    ——九重天上,洞天水镜镜面泛起点点微光,只是画面还未完全浮现,便重归黯淡。


    缘深缘浅,几道命数纠缠,再也分不开,那原本的劫早已不存在,生死之际衍生的执念冲破了天道的束缚。


    有情人终成眷属。


    —世界二(完)—


    第65章 世界三(1)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口罩沿着笔直高挺的鼻梁遮住了那张冷白如玉的面颊,额前几缕碎发垂下,半遮住了微微蹙着的眉,浓密漆黑的睫毛根根分明,轻轻颤动的时候,像是初生的蝶翼。微微偏头,如同珍贵的琉璃玉器,像是不注意下一秒就要碎了。


    ——好像有点难受的样子。]


    ……


    热搜软件Edge今日的开屏广告是一款名为《盲盒心动进行时-》的恋综。


    不明所以的星际网民点进去,屏幕一下就跳转到了一个直播间,且直播间人数还在不断上升。


    “什么东西啊?”进入直播间的人看了一眼开播账号:@盲盒心动进行时-,嘟囔着:“哪里来的不知名综艺,浪费时间——”


    面上不耐烦地就要退出去,眼睛却不经意地瞥过一条弹幕,“我没看错吧,那是嵇青月吗?”


    一条弹幕引爆整个直播间,等到网友在愈发密集的弹幕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过程,Edge的热搜第一已经是#嵇青月恋综 爆。


    网友们纷纷瞪大了眼睛,往下划去:


    #嵇青月官宣


    #盲盒心动进行时恋综


    #直播跨界恋综


    #空降嘉宾名单


    @盲盒心动进行时-的第一条博文就是:


    Hi,终于等到你~盲盒嘉宾第一弹@嵇青月Moon。


    与此同时,Edge上挂着的#嵇青月官宣点进去则是嵇青月的回应:


    谢谢@盲盒心动进行时-的邀请,希望能在节目中获得成长,发掘不一样的自己。


    从直播间退出来的星际网民们又兴致勃勃地重新点了进去,此时的直播间多了几道人影,定睛一看,却失望地发现只是几个工作人员。


    [真是直播啊……节目组玩得真大。]


    [这个节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连嵇青月都请去了?]


    星际新历1240年,一千年多年前,一场浩劫摧毁了古地球,幸存的人类被迫移居新星球,经过上千年的发展,纳斯星上的人们在漫长的时光中繁衍进化,经过一段不稳定的时间,新的星际性别诞生了:Alpha、Beta、Omega。


    除此之外,部分信息素识别为高等级的人类还会出现返祖现象,在成年之后能够幻化为兽态。


    帝国研究院将这一部分人称之为“新人类”,他们往往具有更高等级的信息素,身体素质也异于常人,几乎都是各行各业的天之骄子。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Alpha和Omega的特殊性,出现返祖兽态的“新人类”几乎都在这两个群体中诞生。


    在星际社会中占比更大的Beta没有信息素,也不受另外两种性别信息素的影响,因此成为了社会中的中流砥柱,研究院的数据调查显示,迄今为止,Beta群体中“新人类”占比只有可怜的2%。而这些新人类,却无一例外在三十岁之前呈现不同程度的身体衰竭,直到第一例“新人类”的死亡,人们才惊然发觉,Beta的身体没有腺体,不能产生信息素,较为平庸的身体数值与返祖兽化的异变基因相排斥,简而言之,就是不匹配,因此死亡率也大大提高。


    不过距上一位Beta新人类的出现,已经大约三百年过去了,在星际局面普遍的认知中,“新人类”神秘又强大,就连目前登记在档案管理局的也是寥寥无几。


    而[《盲盒心动进行时-》何德何能,居然能请到身为“新人类”的嵇青月?]


    更遑论他前不久还拿下了人生中第三个影帝,而此前,他已经完成了演艺生涯的奖杯大满贯。


    源源不断的弹幕滚动,而此时的直播画面也发生了变化,先前的工作人员已经退出了镜头画面,下一秒,镜头机位被调转,屏幕前的网友们顿时眼前一亮——


    阳光透过飘窗照进客厅,茶几上还摆着一束满天星,透明花瓶迎着微金的日光,网友们才发现直播的地点是一个小别墅。


    风铃叮咚响起,弹幕短暂地安静了一下,当推门而入的人出现在镜头里时,空白一瞬的评论区顿时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今夕何夕,嵇青月!你对我的眼睛很友好!!!]


    [忽然开始期盼……不得不说,盲盒心动你们玩得一手好牌。]


    [颜狗闻声而来。]


    “大家好,我是嵇青月。”拖着白色行李箱的男人朝着镜头笑了一下,声音很好听,他的面容俊朗清隽,五官端正,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有种温文尔雅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也许是因为参加的是综艺,嵇青月与平日里荧幕上那个总是演绎游走在边缘角色类型的自己不同,电影里沾染血腥和极端黑白的色彩在现实中的他身上一点也看不见,反而给人一种很随和的感觉。


    就在他拉着行李箱稍微站住的时候,直播镜头外一个一袭黑衣的人走上前去,闪过镜头的时候,黑色口罩被遮住的皮肤透着清冷的白。


    额前散发落下,略微遮住了那双黑眸。


    “嵇老师,行李箱给我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极少说话一般,站在一米八八的男人面前,瘦削的身体都显得有些娇小了。


    嵇青月垂眸看着眼前的青年,心中不免觉出几分好笑,在松手将行李箱的拉杆交给对方之前,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很吓人吗?”


    “……什么?”猝不及防的问话令那个有些苍白的青年一愣,似是想到了现在正在直播,黑色口罩下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住,顿了一下后,才慢吞吞地抬脸——然后便撞进了男人含笑的双眸中。


    先前青年穿着一身黑,说话时声音又刻意压低,直播间话题都围绕在嵇青月身上的网友也不甚在意,直到男人开了口,才有网友反应过来。


    [这是哪个工作人员?这么没礼貌……]


    [不儿——嵇青月好像也没生气啊?]


    [弱弱说一句,这个工作人员怎么有点好看呢?是我的错觉吗?]


    直播间的风向瞬间被带偏,不一会儿,弹幕已经从嵇青月身上转到了正站在那里仰着头与男人对视的青年身上。


    青年看上去身体瘦弱,抬眼时睫毛很长,对视时映入嵇青月眼帘的那双眸子如黑曜石般,伶仃清冷,没有被黑色口罩遮住露出的脸庞几乎白得没有血色,眼眸下有些淡淡的青,只是尽管被口罩遮住,也能看出那张冷玉般的脸上五官优越。青年眨眼时也慢慢的,眉目淡然,静静站在那里,周身透着一种苍白的疲惫感。


    “没、有。”青年开口,声音有些艰涩,细看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微颤,好像还有点紧张,“我……帮你拿行李。”


    说着说着,又有点想要低下头去了。


    [?什么个发展?这人谁啊?怎么那么胆小?]


    刚点进直播间的网友有些懵,[是工作人员吗?]


    嵇青月目光沉静,只是转瞬间笑意又重新浮现在眼中,他微微弯腰,声音很温和,“我可以自己拿啊。”


    俯身轻声说这句话的时候,男人沉眸,视野中密丛丛的睫毛颤抖,青年几乎是强行止住了想要后退的冲动。


    只是他不说话,嵇青月却仍然很有耐心地站着等待,直到青年终于开了口,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


    “好、好——谢、谢谢你。”


    直播间前的观众和嵇青月都愣住了。


    [怎么还说谢谢啦?]


    [这个工作人员怎么有点笨笨的亚子。]


    [脆弱感、苍白漂亮的青年……我心水他了怎么办?]


    [好像一只胆怯的小猫。]


    好像一只压着耳朵,身子小小蜷在一处的胆小小猫。


    嵇青月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他仍然没有将手中的行李箱拉杆放开,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漆黑发丝遮掩住的蓝牙耳机里面传来节目组不知是谁的声音,“回答他的话,一切按照嘉宾的意愿行事。”


    “你叫什么名字?”嵇青月垂眸看着他,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脸颊透出病态苍白的青年慢慢收回了原本伸出去准备拉住行李箱的手。


    “白毓臻……”声音有些低。


    嵇青月没有再让他重复一次,男人笑着重复了一遍,“白毓臻,真是好听的名字。”


    耳机里的声音刺耳极了,“你就是个用来凑数的,平时做好工具人的角色就好了,下次不要再这么迟钝了。”


    白毓臻垂眼,明明站在阳光倾洒的宽敞客厅中,却还是觉得浑身发凉。


    作为节目组塞进去的透明人,他的职责就是在这档直播恋综中保证流程的推进,虽然名义上是嘉宾之一,但白毓臻心里清楚,自己能做的只有“维护服务”好这些个个都身份不一般的嘉宾们。


    但自己好像第一步就做错了。


    帮忙拿行李却惨遭拒绝的青年默默地这样想到。


    “咔哒、”拉杆被按下去的声音清脆,他抬眼看去,对上了男人含笑的目光,“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坐下来喝杯水好吗?”


    嵇青月将行李箱拉到一旁,转身到厨房拿起开水壶准备接水,为了方便拍摄,小别墅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男人转头看过来的目光认真,“在沙发上坐一下好吗?”


    白毓臻后背隐隐沁出了汗,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克服自己的社交恐惧症出现在镜头前已经是他的极限,现在他只想离开这里,但——耳机中的声音干脆:“照他说的做!”


    纯黑的卫衣下摆微微堆叠,在水流的“哗哗”声中,嵇青月的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身上。


    连帽卫衣垂在后背,青年坐着的姿势笔直,微微垂着脑袋,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口罩下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一截修长冷白的脖颈,短发尾后的脖颈微垂着,看起来乖极了。


    第66章 世界三(2)


    烧水声响起,嵇青月却没有回到客厅,而是拆开了一个新的杯子进行消毒。


    直到几分钟后,男人才端着一杯刚烧好的水走过来,他微微俯身,“水还很烫,但杯子隔热,微微的热度用来暖手刚刚好。”


    直播间这才恍然大悟。


    [搞半天,原来他是恋综嘉宾啊?]


    [难怪一开始对嵇青月这么殷勤,还要帮别人拿行李……]


    [楼上的不要阴阳怪气,我觉得小猫只是有点缺乏社交经验,感觉和嵇青月说话的时候也很不自然啊。]


    [我也觉得,看他戴口罩,是不是有点社交恐惧症啊,但是刚才还忍着紧张要去帮忙搬行李……好萌。]


    [等等,小猫是谁?]


    弹幕哗啦啦划过的速度很快。


    在与人交际方面还有些紧张的“小猫”闻声抬头,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呆呆地看了正笑着将水杯递过来的男人,在对方又朝前轻轻一递之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双手握上有些热的杯子,一点都没犹豫水杯会不会真的很烫。


    像是对人类百分百信任的小猫。


    嵇青月的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他转身在青年身边坐下,挨到沙发的那一瞬,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后背僵直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开口,风铃声再一次响起,白毓臻连同直播间的观众的注意力都被打开的门口吸引去了,隐隐打破了与陌生人独处一室的氛围,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子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嵇青月的目光这才慢悠悠地看向了别墅大门。


    “嗨~你们好啊!”进门的男生一头棕发发尾微卷,看着屋内已经先到了的两人,扬起唇角,挥手摆了一下,“你们来得好早啊,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呢——”


    男生拖着的行李箱更大,白毓臻默默在心中估量了一下,如果上前帮忙,会被拒绝吗?


    这样想着,对方一把就把行李箱掂进了门,神情很是轻松,还笑着向客厅里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两人说道:“我叫蔺若星,若水的若,星星的星,你们呢?”


    语气平常,力气很大。


    白毓臻悄悄看了一眼身边方才同样站起来的嵇青月,见对方点了点头介绍自己后,才跟着开口:“白毓臻,毓秀的毓,珍宝的珍。”话音落下时眼神有那么一霎的恍惚。


    交握着水杯的指尖因为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蔺若星笑了一声,走近才发现,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微微泛蓝,也许是注意到了看着自己的目光,他主动朝白毓臻解释道:“我有二分之一的伦纳星血统。”


    星际时代,基因衍生出的发色瞳色各异,反而是纯正的黑发黑眸更为罕见。就连一旁的嵇青月发色细看之下都是偏闷青的。


    白毓臻抿唇,点了点头。


    蔺若星愣了一下,几秒后,察觉他没有开口的意图,才眨着眼睛伸指挠了挠侧脸颊,“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啊哈哈哈——”


    直播间都无语了。


    [不是啊大兄弟,你从哪个落后星球来的?这个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人是嵇青月,影帝嵇青月啊!你给我看清楚!]


    [家人们我都恍惚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小猫又乖又白,新来的才这么上赶着搭话吗?]


    [楼上,看完你的话,我觉得我也恍惚了……]


    进了客厅,蔺若星看了一眼,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到了与嵇青月并排的墙边,才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准备坐下来,落座前他的眼睛无意一瞟,面上不自觉露出几分担心,“你的脸色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坐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蔺若星才得以看清青年有些冷淡苍白的脸上似是疲惫不适眼下淡青,手上的水杯还朝外冒着热气。


    但现下正是夏天,虽说别墅里的恒温系统是开启的状态,但蔺若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短袖,还是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杯壁的温热驱散了方才手心的凉意,白毓臻摇了摇头,指腹泛着微粉,“没有生病,只是、有点累。”


    说完,他又不讲话了。


    不知何时,客厅内的两个男人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漂亮的眉眼,苍白的面容,宽大卫衣下瘦削的身体……说话时有点迟钝、怯怯的神情。


    看得正入神时,一旁的嵇青月站起身来,白毓臻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男人对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墙上的复古挂钟,“已经到中午了。”


    蔺若星这才如梦初醒,“哦、哦哦——中午了。”他猛地看向捧着水杯的青年,“白、毓臻,你饿不饿了?”


    白毓臻看着他,口罩下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对面的男生又自顾自地开口:“肯定饿了吧……”他笑了一下,尖尖的小虎牙一闪而过,“反正我是饿了!”


    他的笑声很清澈爽朗,令原本因为“一定要好好回答”而感到紧张的白毓臻放松了一些,坐着的肩颈微微放松了下来,但另外两人的视线好像还在自己的身上,连第一个站起来的嵇青月都没有离开。


    想了想,他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有些犹豫地启唇:“……嗯,饿的。”


    杯壁被攥出了微深的湿痕,白毓臻站起身来,对上嵇青月温和的眼神,黑长的睫毛颤着,“我、我可以帮忙。”


    好像光是这一句话就已经用掉了他的勇气,说完他又低下了头,宽大的卫衣遮住了有些瘦弱的身躯,露出的冷白脖颈弯成一道好看的线条。


    嵇青月眼神微暗,还没有开口说话,一旁的蔺若星就凑过来,“哎呀——你就等着吃饭好啦!脸色这么白,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猛然靠近的身躯高大,挨近自己的时候一股炙热的气息隐隐将自己包裹,白毓臻有些受到了惊吓,大脑一瞬间空白,下意识朝后退了几步,捧着的水也因此溅出了一些。


    “——!”方才还神情温和的男人瞳孔微缩正要上前,离得更近一步的蔺若星便沉了脸色。


    手背上微烫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停留,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不由分说地牵住了他的手腕,手中的水杯被顺势拿走,白毓臻被牵着,脚步微微有些踉跄地走到了水池旁边,下一秒,“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蔺若星绷着下颚,声音有些沉,“忍着点。”


    说完,带着凉意的水打在泛着红的手背上,两人没有说话,但男生低头,身旁带着口罩的人垂着眸,从方才被烫到到现在,始终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就好像、好像已经习惯于忍耐。


    疼了也不会哭。


    手腕上被握住的力道大了些,直到那种灼烧的感觉逐渐消退,白毓臻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谢谢,我不、不疼了。”


    水声停止,蔺若星看着他,见青年脸上清晰可见的紧张与苍白面上挥不去的疲惫,声音放轻了一些,“下次我会提前告知你的,这次是我不好。”


    耳边的语气刻意压低,很是温和,像是小心对待一只容易受惊的小猫。


    他在为先前猛地靠近而道歉。


    另一只半藏在袖口中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白毓臻慢慢抬眼,对上男生的视线,阳光下,那双眸子微微泛蓝,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终于点了点头,几秒后似是又觉得这样的反应也许有些冷淡,白毓臻抿了抿唇,然后还握着他的手腕的蔺若星和询问过节目组找出了烫伤膏正走过来的嵇青月便见到了青年慢慢弯起来的眼睛。


    [乖乖小猫被烫伤后给了一个笑,哈特软软~]


    [虽然但是,新嘉宾和嵇影帝好像有点太关心了吧……]


    [急什么,恋综不都那样,这只是一开始,还有嘉宾没出场呢。]


    [新嘉宾刚刚的举动好man,和一开始好有反差!]


    “毓臻,你的手需要上药。”将方才的一幕收入眼中的嵇青月脚步微顿,但很快又走上前来。


    白毓臻这次没有拒绝,而是默默地将手伸了出去,还愣在刚才那个笑里的蔺若星有些走神地放开了他的手。


    微凉的药膏被棉签点涂在上面,因为一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以至于白毓臻错过了涂药时嵇青月观察着自己的眼神。


    见青年没有露出什么不舒服的表情,男人放下了手中的棉签,抬起头来时唇角弯了一下,“好了,伤口不能碰水,毓臻就不要进厨房了好吗?”


    闻言,白毓臻面上有些松动,似是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蔺若星又笑了起来,那种开朗蓬勃的阳光气息又围绕在他的周身,“那我们就等着尝嵇青月你的厨艺啦!”


    “毓臻。”男生说完又将目光转向他,这次,在白毓臻看过去后,他才靠近过来,伸臂虚虚揽住青年的肩膀,嘴上说着:“走吧走吧,我们就不要留在这里给别人添乱了——”


    即使是长了一张校草男大脸的蔺若星,两人并排走时也足足比白毓臻高了一个头多一点。


    嵇青月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没有说话,还是唇角微勾很温和的样子。


    直到那个被揽住的青年微微偏过头来,冷玉般的面颊上的一双黑眸定定看着他。


    ——男人眼中的笑意真了些。


    [去吧。]他张唇,无声说道。


    ——外头的阳光烈了些,但在恒温的客厅内,暖烘烘的刚刚好。


    于是坐着坐着,好像一转眼的工夫,黑发黑眸的青年就移动到了客厅边的飘窗上。


    飘窗上放了两个米白色的榻榻米,白毓臻垂眸看了一会,又转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这才坐下来慢慢脱了鞋,白色袜子包裹住纤瘦冷白的脚背,他又往飘窗角落靠了靠,想了想,默默抬手将卫衣后面的兜帽戴上。


    阳光暖乎乎的,很舒服。


    第67章 世界三(3)


    客厅中的复古钟表上时针与分针呈一条笔直的直线,厨房里的男人袖口挽到手肘处,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盘于其上,小臂线条简洁有力,熟练的颠勺动作令屏幕前的观众直呼“大厨”,丝毫没有他们想象中手忙脚乱的画面,嵇青月甚至还在忙中游刃有余地从烤箱中端出一盘甜点。


    浅红色的彤彤果被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住,男人垂眸,小心却精准地将其点缀在了那份小甜点的正中央。


    看了一眼锅中正小火温煮的奶油蘑菇汤,嵇青月盖上盖子关了火,取下身前的黑色围裙,将视线投向了外面的客厅。


    正好看见从阳台外通讯完回来的蔺若星。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下一秒不约而同地寻找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毓臻?”蔺若星唤了一声,匆匆环视一圈,下意识便要抬脚往洗手间走——


    [???新来的你干嘛?]


    [找人找到洗手间……不是,就算人在洗手间你也不能、至少不——]


    [猫猫好像躲在飘窗后了。]


    [是不是睡着了啊?]


    直播间吐槽加猜测的弹幕刷得飞快。


    还是从厨房走出的嵇青月在扫视一圈后,视线忽然凝在一处,余光瞥见蔺若星又要开口时快速比了个手势。


    男生一下子闭上了嘴巴。


    脚步刻意放轻了,在蔺若星疑惑的目光中,嵇青月慢慢朝一个方向走去。


    飘窗旁的窗帘不知何时被风吹起,本就松散的浅绿色的帘布在扬起后又轻飘飘地垂落,露出了里面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小团的青年。


    他身上的黑色卫衣有些大了,兜帽几乎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也许是飘窗的角落令他有了安全感,口罩不知在何时被取下,于是那雪白尖尖的下巴和放松时不再抿住而显出漂亮唇形、水红的唇便露了出来。


    背对着他的男人没有了动作,从客厅另一边走过来的蔺若星皱了皱眉,脚步快而轻走过来——


    然后便因为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半晌,他微微俯身,似是想要伸手,手指轻抽了几下,还是忍住了,肩背宽阔却比例优秀的高大男生蹲了下来,眼睛终于与飘窗上青年柔嫩雪白的面颊处于同一水平线。


    看了一会儿,蔺若星才转过头去,看向站在几步外的男人,无声开口:[睡着了。]


    嵇青月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谁也没先动,于是直播间里的观众就眼睁睁看着两个男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站一蹲的姿势,沉默注视着蜷缩在榻榻米上陷入了浅眠的白毓臻。


    [……槽点太多,欲言又止。]


    [看图说话:两只狗,一只猫。]


    [楼上……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嵇青月……虚弱——]


    [身为嵇青月十年老粉,莫名感觉好心虚,擦汗、]


    厨房里的蘑菇汤的香气逐渐逸散开来,不小心睡着的白毓臻睫毛微动,鼻尖动了动,男人们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小动作,眼中纷纷划过一丝笑意。


    正当白毓臻被浓汤的香气吸引唤醒,有些迷迷糊糊地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被黑软发丝半遮挡住的蓝牙耳机中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还不醒!让你上节目,你就是这么偷懒的?!”


    “——!”骤然响起的声音在意识还有些不清醒的白毓臻耳边像是一颗忽然炸响的炮弹,蜷缩的身体在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下意识颤抖了一下,睁圆的眼睛中瞳孔微微放大。


    “呜——”含糊细小的声音自然被本就在一旁未曾离开的男人们听在耳中。


    蔺若星险些没有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蹲着时尚且平和的周身气息随着男生猛地起身的动作而浓烈了许多,甚至因为眼前人不知为何明显受到惊吓的瑟缩状态而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隐隐的攻击性。


    但伸出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青年时在半空中顿住,正当蔺若星蹙眉罕见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旁站着的嵇青月慢慢在白毓臻的面前坐下。


    有什么……看不见的气息缓缓包裹了自己,兜帽下,有些应激的青年神情逐渐放松了下来,被咬住的湿红嘴唇被轻轻放开,白毓臻终于抬起了眼睛,随着动作而滑落的兜帽下,露出了一张眉眼间仍残留着些惶惶然,面色有些苍白,却漂亮得不可思议的一张脸孔。


    五官精致,微红的眼尾无端增添了几分昳丽,一双瞳仁极黑极澄澈,尽管眼下透着一些似是休息不好的淡青色,但因为太过惊艳,原本苍白的肤色也像是短暂褪了色的玫瑰,眉宇间浅浅的倦怠也萦绕着一种怯弱、无力的柔和。


    他像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


    [……]


    [……]


    [……好了我来打破队形。]


    [小猫好漂亮呜呜呜呜——]


    “珍珍?”温和的、如沐春风一般的声音从嵇青月的口中说出,细白的手指抓紧了衣袖,白毓臻与他对视,听到他说:“是不是做噩梦了?”阳光下男人的琥珀色的瞳孔有些浅,整个人透着浅色系的安抚感,“奶油浓汤好了,珍珍想喝吗?”


    慢慢伸出的手带着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道碰上了白毓臻白皙微凉的指尖,目光紧紧盯着他,像是时刻观察他有无害怕想要躲避的意图。


    但还好,青年的情绪逐渐平稳了下来,似是察觉出了眼前的两个男人没有恶意,他终于开了口,尽管声音还是很小,却从方才短暂的惊弓之鸟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


    “想喝。”


    不是做噩梦。


    想喝的。


    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仿佛就连另一边的人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一时无语了。


    眼见那种隐隐警惕、有些不安的情绪逐渐被安抚,蔺若星笑了起来,俯下身来手掌轻轻碰了碰白毓臻裸露的脚踝,“怎么晒了太阳还是有点凉啊?要赶紧喝点热汤啊——”


    于是刚睡醒的青年就这样有些怔怔的,不知被谁的手牵住了手腕,换上了柔软的拖鞋,又被带着洗了手,直到坐在餐桌前,下巴处还隐隐残留着方才抵住膝盖的柔软红痕。


    全程不用他动一根手指头,左手边碗里的奶油蘑菇浓汤,右手的餐具,面前花纹精致的餐碟上正被坐在身边的蔺若星絮絮叨叨地夹进了食物。


    “珍珍太瘦了,平日里要多吃点啊。”


    白毓臻动作有点迟缓地握住了银色的餐勺,看着面前分量不多,却荤素搭配的食物,有些出神。


    蔺若星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他的表情,知道他刚从睡梦中醒来也许胃口不太好,男生在夹菜的时候没有一股脑地认为越多越好,而是挑拣着,每样都夹了点,毕竟……目光划过青年小而尖的下巴,他眼神微沉,心中不受控制地猜想着青年的家人到底是怎么养的?这么乖的人也能养成这样一副脆弱易惊的样子。


    亦或者是……


    蔺若星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脑中发散的念头,转而咧开了嘴笑道:“我刚才尝了一口,口感很好。”他看了一眼同样安静的嵇青月,倒是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没想到你的厨艺水平很高啊。”


    唇瓣微抿,包裹住舌尖滑入喉中的浓汤很暖,握着勺柄的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白毓臻与对面的男人对上视线。


    “很、好喝。”


    非常简短的三个字,比起方才蔺若星的夸赞,简直不够看。但此时餐桌上的另外两个男人都知道,这已经是青年很认真的感谢了。


    “嗯。”嵇青月微微弯了下眼睛,“珍珍喜欢就好。”


    不得不说,蔺若星估量得很准,当最后一口食物被送进白毓臻的胃中后,他便轻轻放下了餐具。


    察觉到这一幕的男生关切地问了一句,“珍珍吃饱了吗?”他的目光扫过青年在宽大的卫衣遮掩下看不出弧度的小腹,心中油然而生出了一种说不明的担心。


    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的青年闻言眼睫微颤,他点了点头,总是有些苍白羸弱的面颊上因为腹中进了热食而泛起了些粉意。


    对面坐着的嵇青月放下餐巾,起身——在下意识跟来的视线中进了厨房,不一会又走了出来,然后在白毓臻默默的注视下,将一碟小甜点放到了他的面前。


    “之前看到的配方,第一次做,珍珍帮忙试吃吗?”


    没有甜点的蔺若星目光灼灼,却不是对着嵇青月,而是看着正垂眸、好似没反应过来有些呆呆的白毓臻。


    眼前的小甜点放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有些“duangduang”的,上面点缀的红色果子鲜艳欲滴,很是好看,几乎没有人能拒绝在餐后来一口这样的甜点。


    但青年迟迟没有开口。


    “……珍珍?”嵇青月仍然保持温和的笑意。


    那双乌黑的、圆圆的眼睛中倒映出那碟柔软的、散发着香甜味道的小甜点,只要伸手、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轻易挖下来,放入口中。


    白毓臻看着它,在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安静的氛围中目光几乎是有些专注了。


    没有人开口,没有催促、没有不满,两个男人看着他,都在耐心地等待,面上也没有所谓的不耐烦,就好像对于他们来说,那碟小甜点纵然看起来很美味,但有没有被青年吃掉,其实并不重要。


    就连直播间的弹幕都罕见地没有激烈的情绪。


    [像是小猫在悄悄观察着人类的食物。]


    [好萌!是竖起耳朵的警惕的小猫!]


    [嗯……对于嵇青月没有准备蔺若星的那一份早有预料呢。]


    [呵呵,他连自己的都没准备好嘛。]


    终于,他伸出了手,银色的小叉子微一用力,甜点便缺了一小块。


    嵇青月眼中的笑意扩大,只是下一秒——


    递到眼前的小叉子上,那一小块甜点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他少见的有些愣神。


    “给、我的吗?”嵇青月开口,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回应他的是青年的点头。


    白毓臻举着,看着叉子上的甜点被男人用新的餐具接去,才收回了手。


    ——是好吃的小甜点,别人为他特意准备的,接、接过来了,要先、先做什么?凝神想了一会,他挖下了第一口,然后在看着嵇青月将甜点放入口中的那一刻,轻声道:“谢谢。”


    一旁的蔺若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还没吃到嘴里呢,怎么这么有礼貌啊?


    这样的想法刚刚浮现在脑中,男生的面前便出现了与方才嵇青月一模一样的所见——小甜点挖下来的第二口被白毓臻给了他。


    “……嗯?”蔺若星睁大了眼睛,因为情绪的起伏,眼中原本除非在阳光下否则与黑融为一体的幽蓝渐渐浮现,凸起的喉结动了一下,“给我的吗?”声音有些莫名的沙哑。


    一双乌润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玉白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却并不令人觉得冷漠——像是好不容易对人类托付了信任的警惕小动物,目光也钝钝的,看人时有些隐藏的呆,在用自己认为的“好”释放出了难得的善意。


    ……很可爱。


    面容俊朗有型的男生笑眯眯的,用和嵇青月一样的方式接过那块还流淌着夹心的甜心,在对面漆黑安静的目光中张口吃了下去。


    “嗯——谢谢珍珍。”蔺若星脸上的笑止也止不住,伸手又推了推那碟缺了块的甜点,“珍珍也尝尝看?”


    ……吃掉了。


    白毓臻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嵇青月,男人示意自己手上已经空了的勺子,几秒后,他这才低下头。


    入口很绵密,但不是很甜,奶油香香的,彤彤果在口腔中迸发的汁水一点也不酸涩,清爽的感觉与甜心相得益彰。


    总之就是,很好吃。


    ——安安静静低头吃着甜点的青年微弯的脖颈雪白,手指细细长长,有些瘦削白皙的面颊一动一动的,像是小口觅食的小动物。


    餐厅中一时间气氛平静温和。


    甜心碟子空掉的时候,白毓臻轻轻放下小叉子,感觉卫衣下的肚子好像都变得圆乎乎了。


    ——其实这只是他的错觉,放在餐桌上另外两个男人的眼中:青年的饭量少得可怜,蔺若星甚至不敢给他多夹哪怕一点,生怕他不舒服。


    小猫胃。


    起身非常“冷酷”地拒绝了白毓臻想要收拾碗碟举动的蔺若星挽起袖口,“可以让我收拾吗?”男生皱起了眉头,好像如果不让他这么做就多么“罪大恶极”一般,他看着青年抿唇有些无措的面容,压低了声音,“嵇青月会做饭,我呢?我手脚勤快,所以珍珍可以把表现的机会让给我吗?”


    [SOS,第一次把干活说得如此清醒脱俗,蔺若星果然是个人才。]


    [哈哈哈,新来的还蛮有眼力见的,我们珍珍就是要“十指不沾阳春水”啊——]


    [嗯,小猫总是好脆弱敏感的样子,心疼。]


    [不是这才直播没多久吧?你们的滤镜都是从哪来的?]


    [楼上的我恨你是块木头。]


    [怎么了怎么了!白毓臻也没做什么吧?怎么都这么护着他?就算、就算我的种族的确有木头的基因编码又怎么了?!小心我告你种族歧视!]


    [好了破案了,真是俗称“空心人”的布鲁克种族,去年的“钝感力种族”排行榜,他们的投票遥遥领先。]


    [……]


    [……]


    好像有哪里不对……


    但几步之外的嵇青月神情平常,视线转过来,蔺若星已经拿起了他的碗碟,眉眼舒展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白毓臻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但还没想到怎么说,便被身后的声音叫去了注意力——“珍珍,过来洗手。”


    手臂被轻轻撞了一下,“快去吧。”蔺若星朝他眨了一下左眼,有些俏皮。


    嗯……“记住自己的身份,一切按照嘉宾的意愿行事,不要有多余的想法!”此时脑海中浮现出了这句话。


    白毓臻终于转过了身,跟在嵇青月身边去洗手池边洗了手。


    时针已经走到了一点,因为节目组告知明天才正式开始流程,今天只是预热直播,所以对于小别墅现在只有他们三个人,观众们也没有什么异议,反而还随着时间升腾起了期待值。


    午后的客厅静悄悄的,一种静谧的气氛萦绕在周围。


    因为预热直播和晚上才能分配房间的缘故,中午先到的嘉宾们自然要牺牲掉休息时间,不过没有什么强硬的互动要求,嘉宾们可以干自己的事情,甚至还可以与直播间前的观众进行互动,也算是让新来的观众对他们脸熟。


    只是在此时先到的三人中,刷脸熟指的肯定不是嵇青月。


    但诡异的是,另外两人也没有相应的动作。


    沙发上,白毓臻窝在呈直角的角落,整个人本就骨架小,身上也没多少多余的肉,先前全靠宽松的卫衣遮掩着,此时靠进了沙发中,更显得小小一只,手指白白的,抓着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塞进怀里的抱枕,半阖着眼睛,长长密密的睫毛耷落,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却总在别人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警醒地睁开眼睛。


    抓着抱枕边缘手指捏紧,抱在身前不愿松开,小半张面颊都隐隐藏在了柔软的抱枕后。


    见到他这副样子,一旁的蔺若星皱了皱眉,想了想,他起身,脚步声渐远,直到几分钟后,他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客厅。


    有些炙热的气息挨近了自己,即使在有些困倦的状态下,白毓臻仍然感知到了,他刚要朝后退去,那股气息又顿住了,转而响起的是温和低沉的声音:


    “珍珍?是不是有些困了?”


    小小的一张脸玉白漂亮,竭力睁开的眼睛有些乌蒙蒙的,透着润润的黑,抬眼看人的时候,模样乖巧极了。


    蔺若星神情柔和了下来,伸手拿出了一个皮面的包装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眼罩。


    浅浅的香气带着令人安神的作用,他之前有一段时间因为一些原因总是失眠,家里就托人找调香师,做了两个助眠眼罩,这次上节目之前,为了防止之前的症状再次出现,蔺若星还是带上了它。


    “这个是新的。”男生解释道。


    意识有些混沌,但黑发下的耳机仍然彰显出十足的存在感,想到不久前被惊醒后控制不住的急促心跳,手指蜷缩了一下,白毓臻产生了一些惧意。


    “……”另一边先前双腿交叠在浏览电子杂志的嵇青月不知何时早已关闭了手上的终端,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一直放在沙发一角窝着的小小一团身上。


    看着看着,男人的眼睛忽然微微眯起,凝神注视了几秒后,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了白毓臻的身边。


    一旁的蔺若星抬眼看了过来,还有些不知所以,便见嵇青月弯下腰,伸手,在他有些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拨开了青年耳上的黑软碎发。


    “你——”他的声音在看到黑发后露出来的东西时倏地止住。


    一秒、两秒,他不是笨蛋,自然从嵇青月忽然的举动中意识到了什么。


    但对上一双睁大圆润的黑眸,想了想,他蹲了下来,高大的身躯便骤然间失去了原本存在的威慑力,蔺若星甚至笑了一下,“珍珍,睡觉的话带着耳机不会不舒服吗?”


    [什么意思?他一直戴着耳机?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没有看见小猫什么时候戴上的,一开始就有了吗?]


    [虽然但是,戴耳机的睡觉耳朵是会不舒服,这是小猫的习惯吗?]


    直播间的弹幕纷纷猜测,其中个别的过激言论也被其他网友投诉举报一条龙送走。随着时代的发展,在星际社会,娱乐行业更趋向于专门的职业化,与其他行业没有什么不同,网友们上网追星更偏向放松心情。


    所以当得知嵇青月要来参加恋综的时候,更多的言论也只是好奇,并没有什么排斥的心理。毕竟在星网上如果随意发动煽动性、侮辱性语言等违背星际守则的言论,即使你到了别的偏远星球,循着星网ID找到人也是轻而易举。


    莹白的耳廓因为男人手指方才无意间的触碰而泛上了浅粉,但白毓臻却在耳机被发现的那一刻便身体微僵手脚冰凉,耳边是很温和的问话,自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淌,蔺若星有些犹豫地想要再次开口,眼前忽然一黑——是嵇青月弯腰挡在了他的身前。


    “不要发抖,别害怕。”


    刻意压低的声音就连直播间的观众都没有听见,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白毓臻看到眼前的男人捏着那个小小的蓝牙耳机,手指一用力,细微的“咔嚓”声响起,耳机机身出现了一条裂纹。


    他的眼神怔怔的,似是还没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就听到重新直起腰来的嵇青月面上露出了几分歉意,他的眉眼间透着浅浅的无奈,“抱歉,刚刚不小心把你的耳机弄坏了,我会重新赔你一对,麻烦这几天等等我好吗?”


    蔺若星视线中的那双紧攥着抱枕边缘的手指终于停止了微微的痉挛,他看着它缓缓松开,像是要将自己蜷缩成无人看见的小煤球的青年张开嘴巴,前面的几个字有些失声。


    “等、等你,好,没关系。”


    嵇青月唇角微弯,收起那个耳机后伸手轻抚了一下白毓臻的头顶,“珍珍好心软,谢谢珍珍。”


    冷白中透着浅青的小臂上衬衫的袖口微折,手腕的黑色终端往上,是根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在青年的黑发中一闪而逝,被半遮半掩住,直播间看到这一幕的观众都躁动起来了。


    [星友们我先磕为敬!]


    [小猫的第一个cp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谁还记得未到场的嘉宾……]


    [我是磕学家,cp顶呱呱,建设你我他。]


    见状,蔺若星也趁机递了递手中的盒子,“珍珍,困的话就先睡,有什么事我们会解决的,好好休息一下,好吗?”


    感受到掌下的脑袋慢慢点了点,嵇青月收回了手,站在一旁看着得到允许的蔺若星面带喜色地将拿出眼罩,将其小心翼翼地勾上了青年一双有些粉白娇小的耳朵。


    浅浅的香气充斥在鼻腔中,很好闻,不知是不是耳机被拿走的缘故,渐渐的,白毓臻呼吸趋向了平稳,原本因为精神的紧张而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了一些。


    交叠的脚踝又细又白,上面的血管隐隐透着青,蔺若星将手中的小毯子轻轻盖在了白玉珍的身上,没有惊醒对方。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没人再发出动静,即使有人心里觉得现在的场景有些奇怪:两个宽肩窄腰、身形高大的男人分别坐在双人和单人沙发上,有时低头干自己的事情,时不时抬眼,目光移向了盖着小毯子、正抱着抱枕熟睡的青年。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风铃声再次响起。


    沈悬赴进来的时候,直播间的弹幕简直“垂死病中惊坐起”,原本慢悠悠讨论着小猫睡姿的弹幕简直满血复活、刷得飞快。


    [什么?我看到了什么?!皮手套?禁欲风、master级别的纯黑皮手套?!]


    [这个身穿黑大衣,目测190打底,鼻梁挺得媲美乔克安拉山峰、眼窝深邃,一身矜贵冷漠气息的顶级Alpha帅哥,请问你是盲盒心动进行时-的新嘉宾吗?]


    [好了,起码这位一看起码是个霸总的男人绝对是Alpha,不用之后开盲盒流程了,这位已经破案了。]


    [双手空空,不用亲自拿行李的……没错了,这就是霸总!]


    [虽然但是,现在客厅里只有小猫一个人!]


    虽然《盲盒心动进行时-》宣发是全新形式的直播恋综,但实际上节目的播出还是有一部分为视线录制。因此此时的蔺若星和嵇青月都在各自的后采间,本来节目组也要叫白毓臻,但两个男人皱了皱眉,不知说了什么,节目组最终作罢,反正今天只是预热直播,素材量也已经达标,便不急于一时。


    当沈悬赴推门进屋时,客厅里很安静,他面不改色,参加恋综只是家中长辈授意助理安排下来的,再加上他的公司在节目中有相关的推广,在集团员工眼中向来冷漠无情、活得像个工作机器的沈悬赴最终成为了《盲盒恋爱进行时-》的嘉宾。


    男人的脚步声并不重,长腿迈入客厅,经过沙发的拐角时,映入眼帘的便是盖着小毯子还在恬静安睡,被黑色眼罩遮住只露出了下半张脸上湿红嘴唇和尖白下巴的白毓臻。


    “……”沈悬赴眼神微暗。


    第68章 世界三(4)


    客厅中很安静,沙发上窝着的人姿势很是乖巧。


    像是睡梦中梦到了什么。


    ——夜深忽梦少年事。


    ……周围的空气无端地有些冷了。


    ——被毛绒绒的小毯子包裹着的青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细白的手指搭在米白色的毯子边缘,指尖的粉像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本身骨架就小,身上也没多少肉,无意识想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小小一团。


    垂眸凝视半晌的男人慢慢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视线中水红色的唇微微动了动,似是在说什么,一开始沈悬赴没有动作,只以为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直到那张被掩住了大半部分却仍然苍白漂亮的小脸偏了偏,陷在沙发里被柔软毛毯包裹住的青年挣扎地动了动。


    “……”沈悬赴微微蹙眉,眉宇间夹起一道浅浅的沟壑,更显得那张五官立体、具有浓浓侵略性俊美气息的面孔神情严肃。


    即使裹在绒绒的毛毯中,白毓臻仍然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糟糕的身体状态导致手脚冰凉,难以回温使得小腿有些无意识地抽筋——只是掩在毛毯下,耸动也是无力的。


    细微的响动被一旁沙发上的男人看在眼里。


    像是小猫睡着睡着忽然就不舒服地蹬了蹬腿,倏地一下,雪白纤瘦的脚背从毯沿边露出,透着淡淡粉意的脚趾蜷了一下,片刻,沈悬赴目光从上面移开,却发现小脸上戴着眼罩的青年嘴唇有些苍白。


    透着粉白的脚跟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表面,毛毯下的小腿颤抖着,有些可怜。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复古时钟到整点的“滴答”声响起。


    纯黑皮面的手套缓缓触碰上了青年细瘦的脚踝,弯腰时裁剪得体的黑色大衣衣摆划过掀开毛毯后的小腿。


    因为抽筋带来的痛感使得裤脚在无意识的动作间滑落到了膝盖处,青年的小腿泛着剔透的白皙感,瘦弱伶仃,被黑皮手套下的手掌握住的时候,还在轻轻颤栗。


    微微堆积出来的柔软皮肉被慢慢揉捏着,力道适中,逐渐舒缓了痉挛的疼痛。


    直播间观众们的键盘都快打出火花了:


    [黑手套、白脚踝,好涩,谁懂……]


    [一只手轻轻松松圈住的、额——好磕!]


    [小猫的脚踝好细,是不是平时没有好好吃饭呜呜呜——]


    [麻麻我也是吃上好饭了,我大吃特吃。]


    [好厨子一句话就是一碗饭。]


    [歪个楼,马上到晚饭的点了,饿了。]


    柔软雪白的颊边微微蜷卧着一只手——像是刚刚出生的小奶猫一样,流露出了无意识的幼态,白毓臻整个人陷在沙发的角落里,小小一团,鼻尖粉白,从客厅的另一边看去,整个人几乎被坐在沙发上沈悬赴高大的身躯完全遮挡住——从采访间里走出来、脚步微微有些急促的蔺若星愣了一下。


    在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沈悬赴就已经将放在青年脚踝上的手收回,客厅中,两个男人目光相接。


    蔺若星稍一点头算作打了招呼,眼神早已先一步移向了男人身后。


    视野中,纤瘦的青年仍在睡着,不明所以的观众可能会觉得在这样开放的场合睡觉未免有些心大——尤其这还是个半直播的节目。


    但只有身边的人清楚,他只是太累了。


    看着从采访间走出来的高大青年上前走了几步,此时半跪在沙发前的姿势,沈悬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所幸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白毓臻醒了。


    睡得浑身暖乎乎的小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眼却是一片黑暗,脑海中倏忽间划过什么,白毓臻不自觉地陷入了短暂的恐慌——意识乍醒有些混沌,以至于他忘了覆盖在自己眼睛上的眼罩。


    细白的手指朝看不见的空气中伸出,指尖微颤,透着有些可怜的茫然。柔软的唇还未完全张开,伸出的手便被一股炙热包住。


    几乎是在青年伸手的一瞬间,想也没想,沙发前半跪着垂眸注视他的蔺若星便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被忽然握住,刚刚醒来的白毓臻顿住,但比抑制不住的受惊更先靠近的,是轻声的唤声和安抚般的摩挲。


    “珍珍。”男生轻声唤着,在看不见的角度指腹轻轻摩挲着掌中似粉白花苞的指尖。


    “醒过来了?睡得好吗珍珍?”


    ——眼前逐渐出现了光亮,他的眼罩被一只修长的手慢慢掀开,甚至细心地考虑到了眼睛对光线的适应程度。


    朦胧的眼前缓缓浮现出了一张微笑着的脸,蔺若星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铺面而来的朝气与活力。


    乍醒乏力的身体还有些使不上力的酸软,因为背靠着沙发的拐角,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入,白毓臻慢慢坐起来,随着起身的动作,头顶的卫衣兜帽在轻蹭间滑落,下一瞬,一张雪白昳丽的面容完完全全暴露在客厅中两人的眼中。


    凑近看,柔软的颊边还带着些睡熟了的粉意,像是一团软乎乎的雪媚娘,裹在毛绒绒的毯子里,让人见到了便心生软意。


    门再一次被打开,他顺着响动看去,刚醒来好似还冒着热气的雪团子与刚结束后采推门而出的嵇青月对上了视线。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小珍醒了。”


    在直播间“kwsl”一众弹幕疯狂滚动的时候,半边白里透红的面颊被映入镜头的青年终于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先前因裹着毯子蜷成一小团熟睡而有些微粉的面颊在周围或屏幕前或炙热或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中逐渐发热。


    [像是一颗吹弹可破的小蜜桃……谁懂?]


    [宝宝你是一颗命中注定要被我啃掉的小桃子……]


    [粉粉的猫猫桃……]


    [楼上的,我说……你们猫塑魔怔了吧!就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吗?!]


    [就是,连人家的第二性别都不知道,就开塑……我只能接受omega猫塑,其他的、恕我接受无能。]


    [楼上的、狭隘了,还是狭隘了啊——]


    ——客厅墙壁上悬挂的复古钟指针缓缓走向了数字“8”,在嵇青月神情如常准备套上围裙时,手机“叮咚”发出一声响,低头看了一眼,他微一挑眉,在另外几人的目光中,眼神有些无奈地举了举手中的手机。


    顺便一提,为了增加节目想要突出的“最原始的心动”,所有与节目相关的流程都只能通过节目组配备的手机,弱化了个人星际终端设备的作用。


    沈悬赴垂眸,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内容令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盲盒的精髓就在于未知的不可控性,生活中处处是惊喜,恋爱更是,节目组特地为各位嘉宾提供了丰盛的晚餐,每一道晚餐之后都隐藏着未知的惊喜哦~]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呢!]


    在门前风铃的又一次响声中,餐桌上已被迅速摆上了四道盖着餐盘盖的晚餐。


    “叮咚”一声,节目组再次发出短信:[现在,请选择你的晚餐吧~请记住,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有些令人云里雾里的一句话,但既来之则安之,蔺若星率先拉开椅子坐下。


    一眨眼的工夫,四个餐盘盖被拿开,这个操作令直播间前的观众睁大了眼睛:


    [不是……他就这么水灵灵地打开了?不是盲盒晚餐吗?]


    [手快无……不过好像节目组也没说不能看着选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些get到了蔺若星这么做的理由……]


    在直播间有些微妙的氛围中,那双在灯光下有些微微泛蓝的眼睛看向了有些安静的白毓臻,蔺若星笑了一下。


    “珍珍饿了吧,快来看看想吃什么。”


    那不勒斯披萨、炸咕哩兽淋盘饭、鸡肉曼巴、古法秘制烤鸭。


    ——皆可谓色香味俱全。


    在速食营养剂的星际社会,餐桌上的美食一瞬间冲击了直播间前的观众,不少人盯着节目组准备的晚餐,怒而将手中的营养剂丢开,立刻点开终端进行了闪送下单。


    盯着美食的不止是屏幕前的观众,站在餐桌前的清瘦青年眼睛一眨不眨,颇有些入神的样子。


    ——屏幕后也有一只小馋猫。


    不是很注重口腹之欲而不甚感兴趣的沈悬赴从餐桌上移开视线,却无意间瞥见白毓臻专注的目光,他一愣。


    青年垂敛的眼睫微颤,在灯光下,褪去了熟睡红晕后的脸颊有些苍白,泛着白玉瓷一般的浅浅光泽。


    男人的薄唇微动,另一道温润的声音伴随着笑意响起:“看起来都很好吃,是不是?”


    白毓臻抬眼看去,嵇青月走到了他的对面落座,两人之间的对视瞬间发生了高度上的变化,男人拿起了手边的刀叉,微微仰头,偏棕的眼珠眼神微闪,语气温和,“好吃的美食我也忍不住心动,这道古法烤鸭我就不客气了。”


    ……秘制烤鸭。


    虽然看起来很好吃,但是有些单调,应该会腻。


    不是自己最想吃的。


    几秒的时间,白毓臻的脑海中闪过了好几道念头。神情也不易察觉地放松了几分,只是从嵇青月面前的餐盘上移走的目光仍带了些依依不舍。


    蔺若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当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白毓臻——当触及对方的神情和目光时,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目光重新移向餐桌,在迅速的几个目光来回后,他果断地坐在了白毓臻的左侧,长臂一揽。


    “这道炸咕哩兽淋盘饭看起来卖相也很好啊,酥酥脆脆的,我先选为敬!”


    直播间的气氛更加微妙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个的……这么饿吗?]


    [好奇怪,虽然感觉是没什么问题,但我记得我看的是恋综,不是饭综叭——]


    [好怪,感觉没完,再看一眼,下一个是不是该小猫了?]


    [就算是二选一我还是那么好奇小猫的选择,真是没救了……]


    [还有一个沈悬赴呢,感觉冷冰冰的。]


    [小猫、吸吸……]


    第69章 世界三(5)


    转眼间,餐桌上还未被选择的晚餐便只剩下了那不勒斯披萨和鸡肉曼巴,相较于刚才的烤鸭和淋盘饭,这两道晚餐明显更偏精致,份量也小了一些。


    有些微冷的气息从身侧划过,在白毓臻下意识要看向身边的时候,沈悬赴拉开他右侧的椅子坐下,先前因为洗手而摘下的黑色皮手套和男人脱下的大衣放在了另一边。


    [黑色高领毛衣,嘿嘿……嘿嘿。]


    [穿衣有型,脱衣有料,小猫之后还是吃得太好了。]


    [服了你们这些磕cp的人了。]


    [wuli小猫吃什么了,小猫明显有些紧张了好吧!]


    过长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一秒、两秒……白毓臻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去——


    “你——”


    “鸡肉曼巴,我选择这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水红的唇缓缓合上,面容苍白漂亮的青年被沈悬赴沉稳专注的目光注视着,蔺若星与其之间的椅子被男人拉开,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覆在椅背上。


    “请坐。”——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沈家掌权者终于在此时露出了一抹很轻的笑意。


    那不勒斯披萨最终出现在了白毓臻的面前。


    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衣袖中的手指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晚餐正式开始。


    白毓臻垂眸看着面前餐盘上的晚餐,唇瓣轻抿,食物的香味一直往鼻腔中飘散,他的思绪也有些发散。


    细白的手指有些小心地将铺满了芝士的披萨三角块放入了口中,与满足的情绪一同而来的,是脑海中倏忽划过的念头:


    不是说自己只是推动流程的“编外嘉宾”,只能和工作人员一起吃员工餐吗?


    只是这样的想法来不及深入,便被忽然出现在视野中的东西打断了。


    瓷白小碟子上的烤鸭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炸咕哩肉上的淋酱缓缓淌下,份量精致小巧,却令人口舌生津。


    若是这样的分量,刚刚好不会撑到,却又能品尝到不同的味道。


    白毓臻的心跳忽然有些加速,连眨眼的频率都高了一些,像是眼巴巴等着进食的小猫咪,毛绒绒的爪子一动不动,却好像能让人从眼底的渴望中幻听到黏糊甜蜜的“喵呜”声。


    见到青年此时的情态,被可爱到的蔺若星伸出手,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抑制住了自己原本想要捏捏雪白面颊的冲动,转而只是用指骨将白毓臻颊边垂散的漆黑发丝轻轻拨开。


    “能够将美食分享给珍珍的话,我会感到非常开心。”男生下巴支在手背上,微微泛蓝的眼睛眼神有些炙热。


    “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嵇青月又往前轻轻推了推碟子,男人眉尾微弯,“不要拒绝我好吗?小珍。”


    被优质人类投喂的小猫珍珍终于抬起了雪白的爪子,小巧的喉结滚动,初见时有些忧郁安静的乌黑双眸此时透出了几分亮晶晶,湿红的唇瓣上下摩挲了一下,难得显现出了几分不拘束的期待。


    烤鸭皮的汁水迸发在口中,古蓝星古老国家流传下来的食物瞬间俘获了小猫的心,炸咕哩肉这种深受星际幼童喜爱的食物更是令白毓臻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晃脑袋。


    漆黑细软的发丝随着青年轻微摇晃的幅度而在空中柔柔划过雪白的面颊,镜头自动追踪捕捉到了这一幕,那种真切的、却又不张扬,只是静静在跃动的开心在此时被直播间前的观众捕捉。


    [heart软软~]


    [麻麻吃饭都有食欲了,抛开营养剂的晚餐原来也这么令人愉悦,一点也不觉得麻烦了。]


    [也许之后,我该试着减少营养剂的次数了,真实原生的食物也并不全都是累赘。]


    [我居然从一个恋综中感受到了幸福……]


    在没人刻意催促的情况下,晚餐逐渐进入了尾声,最后一块披萨下肚的时候,白毓臻已经由最开始坐得板正变成逐渐放松,在男人们的目光中,慢慢融化成了一团糯叽叽的“小猫饼”。


    站起身挽起袖口的蔺若星垂眸看着白毓臻黑软毛茸的发顶,眼神柔软了几分,“珍珍是不是困了,想睡觉了?”


    嵇青月也含笑不语地看着对面秾长睫毛扇动频率越来越慢的青年,指腹缓缓摩挲着,不能言说的念头在滋长。


    即使因为犯了“饭困”而周身气息软乎了下去,但脑海中的潜意识还在艰难提醒着自己,白毓臻微微垂着眼睛,坐着的姿势却还是笔直的,只是肩颈的弧度稍显松懈。


    他听到了蔺若星的问话,反应慢吞吞地抬眼,方才低着头时悄悄打的哈欠使眼尾浮上浅浅一层粉,回答的时候眨巴着双眼好似一点晶莹在其中一闪而过。


    [呆呆小猫……]


    [小猫刚刚是不是偷偷打哈欠了?!我看到眼尾的眼泪了!]


    [小猫掉小珍珠……piapia~让我舔一舔嘿嘿~]


    [楼上举报了。]


    “我……”大脑已经有些混沌的白毓臻轻启唇瓣,手机“叮咚”一声响,他的意识顿时清醒了一下,乌黑的眸子有些圆溜溜地看向嵇青月……的手。


    见状,男人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看向手机。


    半晌,他抬起眼眸,抬指将面前的餐盘略一抬起,双指便从盘子底部夹出一张薄薄的卡片。


    卡片翻转,其上的内容便清晰映在了几人和直播间前的观众面前:


    [一天的时光即将步入尾声,几位嘉宾相处地如何呢?会不会仍然感到与彼此的距离有些远呢?]


    [但是——]


    [不用担心!]


    沈悬赴眉头重重一跳,不知为何,忽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不太妙的那种。


    屏幕上的内容还在向下滑动,映入眼帘的一行字成功使得直播间前的观众炸了锅。


    [虽然、但是……虽说要玩大的,但是一上来就这么大真的好吗?]


    [“盲盒”二字诚不欺我。]


    先前节目组在晚餐开始前卖的关子在此时终于揭开了它的真面目:加上还未出场的,节目的第一阶段一共五位嘉宾,但目前开放的房间却只有四个,嵇青月、蔺若星、白毓臻、沈悬赴,按理说本来是够的。


    但——


    字幕还在缓缓跳动,直到——


    [玩的就是心跳!并不是所有嘉宾面前的餐盘底部都有房卡哦~]


    蔺若星的脸色有些沉,直到掀开盘子底部,摸出了一张卡片,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只有一旁的白毓臻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愣神。


    ……哦,原来节目组的“编外人员”只包餐不包住宿啊——


    剩下的房间,无论如何都会是沈悬赴的,青年微微垂眸,自以为很是完美接收到了节目组的潜台词。


    只剩下他与沈悬赴的盘底没有揭晓了。


    男人垂眼,修长的手指微一挑开盘底。


    他挑了一下眉。


    [哈哈哈哈,已经预感到今晚的倒霉蛋会是谁了。]


    [不知道沈总会不会后悔之前和小猫二选一的时候选择了鸡肉曼巴。]


    [小猫今晚是幸运小猫~]


    早已拿到房卡的嵇青月和蔺若星见到男人面前空空的盘底,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手指还在挑着盘底的当事人却神情平静,从盘底移开的视线并无波澜起伏,似是对自己即将“流离失所”的现状早有预料。


    正当对面的蔺若星准备站起身来,邀请白毓臻上楼看看房间的时候——


    薄薄的卡片被一只伸出的手递出,撞入眼帘,沈悬赴一顿,抬眼看去。


    尖尖的下巴微动,雪白的颊边肉弧度柔软,水润的唇一张一合,含混着困意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沈悬赴……”


    男人的眼皮一跳。


    还不等弹幕反应过来,纤白瘦弱的青年便抬起头,秾长睫毛下的眼睛像是一汪沉静的水,声音有些慢吞吞的,“这个……给你。”


    说完又有些小懊恼地皱了皱眉:不能在嘉宾面前暴露自己是节目组安插进来的人,贸贸然将房卡递过去,擅自拉近关系,会不会引起沈悬赴的反感?


    这样想着,本就有些犹豫怯怯的小猫捏着房卡的粉白指尖收缩了一下。


    就在屏幕前的观众们因为他忽然的举动而有些愣神的时候,已经站起身来的蔺若星一把握住了白毓臻细白的手腕,弯起的嘴角一颗尖牙若隐若现,“珍珍这么好啊,是不是有些太心软了呢?”


    分不清是真心还是……总之被对方牵着手踏上楼梯的时候,趁着男生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白毓臻悄悄歪头看向蔺若星轮廓深邃、五官弧度分明的侧脸,想着方才匆忙之下塞进沈悬赴手中的房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被带上楼。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拐角处,嵇青月才收回自己的放在青年身上的视线,离开前看向沈悬赴的神情平淡得体、令人挑不出错,“珍珍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既然他将房卡给了你,就请不要拒绝。”


    最后留在餐厅的男人不发一言,与宽大手掌相较起来小而薄的房卡嵌在掌心,缓缓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曾经从手心划过的温软白嫩。


    二楼,被牵着手的白毓臻看着面前挺拔有型的背影,走在长长的走廊上,节目组财大气粗,用作拍摄的这栋别墅占地面积不小,总共五层,蔺若星被分配到的房间就在二楼。


    “嘀——”208的房门被打开,走廊温和暖黄的灯光照进房间,首当其冲映入视野的就是正中央的那张大床。


    第70章 世界三(6)


    “啪——”房间的灯被打开,卧房装饰简约,拎包入住、脱衣即睡,在困倦的白毓臻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地富有吸引力。


    小猫浑身软塌塌的气息像是云朵一样逐渐笼罩全身,却还是强撑着捏了捏蔺若星的手心,“星、星星,把你送到了。”


    蔺若星肩膀一震,身旁软乎乎含混的声音像是羽毛一样剐蹭过了耳廓,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转过脸去低头看着身形瘦削的青年。


    “你、你叫我什么?”他的问话很轻,有几分不敢置信。


    ——像是忽然被棉花糖一样的白团子用毛绒绒的大尾巴娇矜地轻轻扫过了小腿一样。


    简直是受宠若惊。


    因为困倦垂着的脸颊被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来的白毓臻努力眨了眨眼,视线清明了一些,很听话地回答了蔺若星的问题:“星星。”在男生的脸色一瞬间激动到有些扭曲的时候,轻声说完了后面的话,“把星星送到房间了,快睡吧,我要走了。”


    说完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蔺若星的手背,然后在对方愣神时抽回了自己被握着的另一只手,转身抬脚想要离开房间。


    “……”迈了几步,小猫还在原地。


    “……?”白毓臻多了一个问号。


    房门近在咫尺,后颈却被一只炙热的手掌覆盖,蔺若星几乎是下意识爱不释手地揉弄了一下后,才笑着捏上小猫后颈覆着的雪白皮肉,微微俯身,“我是什么幼稚园的小崽吗?”


    被“送到房间”这样的说法可爱到的男生垂眸看着身前青年粉白薄透的脸颊,简直控制不住心头激荡想要狠狠咬上一口的欲念。


    “嗯……?”耳边的热气袭来,随着低低带着笑意的哼声,白毓臻耸颤了一下肩头,只是身后的炙热胸膛不依不饶地挨了上来。


    “little mommy。”


    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脚步声瞬间顿住。


    与此同时,二楼调试连接好后打开的直播镜头也将这句并未压低声调的话完整地录入。


    [……我听到了什么。]


    [谁来救救我——这是能播出来的吗?!!!]


    [mommy、妈妈……哦!我是说,小妈妈、母亲,哦,是的——是little mommy~]


    [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节目组出来受死!]


    [我要昏倒了。]


    褪去了阳光朝气声线的那句话便显出了几分低磁,像是优雅流体划过耳朵,醇厚、悦耳。


    直播间前的观众尚且尖叫“耳朵受到了洗礼”,更遑论被近距离直击的白毓臻。


    淡淡的粉已经从轻捏着的后脖颈缓缓上延,等到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众人才发觉,青年已经变成了一只桃子泡芙。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男人不疾不徐、再无停歇地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珍珍,这么晚了,不回房间睡觉吗?”


    温声哄道的嵇青月对另一道瞬间冷厉的视线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看着还有些无措的小猫。


    顶着粉桃尖尖一般颜色的漂亮脸蛋,白毓臻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中再次坚定地默念了“我是流程工具人、我是节目透明人”,反复几遍后,才平复了方才心头莫名说不清的感觉。


    “嗯——已经送到了,我也要走了。”方才的困意因着两个男人的问话而消散了一些,他回答得很认真。


    没人会怀疑他真的这么想:


    被蔺若星牵到房间,在白毓臻看来,是像幼崽从幼稚园回家一样,因为怕黑、怕孤单,所以需要“玩伴”的角色,送蔺若星回房间。


    同样也没有人会想到,嵇青月接下来的话:


    “是吗?”与那双纯净黑眸对视的男人眨了一下眼,在青年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像是逗弄勾引乖乖小猫一样,伸手轻拉了一下从宽大卫衣兜帽垂下来的帽绳,“那珍珍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吗?”


    白毓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见状,嵇青月眼底的笑意加深,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拈着帽绳,在青年的面前摇了一下,像是现场制作了一根“逗猫棒”一样,引得白毓臻那两颗琉璃般乌黑透亮的眼珠跟着轻晃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辛苦了一天的珍珍也该休息了对吗?”


    这次,嵇青月没有要等他回答的意思,而是轻又慢地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握住了白毓臻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蔺若星皱起眉头,“你——”直到现在,两个男人才对上彼此的目光。


    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几秒,终于,蔺若星放开牵着青年的手,只是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不甘愿。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好像嵇影帝和混血帅哥达成了什么无形间的共识。]


    [呜呜呜——“凹”字中间的珍珍小小一只,好可爱呜呜呜!]


    [刚才珍珍的身体是不是轻轻晃了一下,镜头能不能拉进?!我要看宝宝困得东倒西歪的表情!肯定超级可爱~]


    “走吧珍珍。”从蔺若星的手中完成了交接的嵇青月牵着白毓臻的手,两人走出了几步后,他侧头垂眸看着身边的青年,声音温和:“珍珍想说些什么吗?”


    话音落下,不等直播间的观众打出问号,方才一直安安静静被牵手的白毓臻转身、抬头,看向蔺若星的眼神黑雾雾的,一字一顿,给人一种很乖的感觉:


    “星星,晚安。”


    蔺若星愣了一下,与弹幕疯狂“啊啊啊啊啊”的激动不同,他抿唇笑了一下,暖黄灯光融开了男生眼珠中的微蓝,整个人周身逸散的是难得一见的柔和。


    “珍珍晚安。”


    他摆了摆手,像是对小朋友那样,手指微曲,上下摆。


    嵇青月的房间在三楼。


    站在房间门口,白毓臻手中被轻轻放进了一张房卡,他抬头,男人手指点了下他的手背,“珍珍开门。”


    眼神相对,再三确认后,青年这才有些犹豫地将房卡放在了感应锁上。


    房门打开,灯光亮起,白毓臻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因为运气很好,抽到了双人房,所以第一时间想要邀请珍珍,可以吗?”


    与蔺若星的房间布局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是房间中央的两张双人床。


    白毓臻迟迟没有说话,因为背对着直播悬浮球,就在弹幕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好啊。”


    青年转过身的时候双眼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很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一点也没有观众所预想的犹豫或者扭捏。


    节目组,不给床,不包宿。


    嵇青月,给床睡,好人。


    白毓臻抿住了唇,勉强压抑住了唇角的开心。


    [果然是我想多了……珍珍猫是一只很诚实冷静的猫猫呢!]


    [态度简直坦然令我退出去重新看了一下节目组的名字。]


    [对不起,被“捆绑”“炒作”等热搜热词所荼毒的我内心污秽了。]


    [#猫猫嵇青月#、#嵇影帝 邀请#、#运气 双人房#……以上是我预测的热搜词,欢迎补充!]


    [#猫猫可爱#嘿嘿~]


    嵇青月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神情之自然,动作之迅速,令被关在门外的直播悬浮球前的观众愣了几秒,才缓缓打出了一个?。


    最终,不断冒出的问号终于在节目组的人员下场解释后才缓缓停下。


    [直播间将在五分钟后关闭,明日早上八点,欢迎准时进入,我们在《盲盒心动进行时-》等你哟~]


    与观众抓耳挠腮下憶想中“天雷勾地火”不同的是,此时嵇青月房间内的两人之间气氛和谐安宁。


    “珍珍穿这件好吗?”


    衣柜打开,嵇青月拿出一件睡袍,低声询问道:“节目组很贴心,准备了好几种尺码的衣服,时间很晚了,我先去放热水,珍珍泡个澡早点睡。”


    双手手腕并在一起,尽管双腿已经有些酸涩,却因为还没换睡衣而坚持不坐下的白毓臻点点头,有些混沌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去想节目组为什么会变得这么贴心,只眼巴巴像只跟脚小猫一样亦步亦趋在嵇青月的身后。


    男人叫他站在浴室门口等着,便站着等,一分钟后,潮湿水汽袭上面颊,身型高大、挽起袖口的嵇青月伸手,掌在了白毓臻的腰后,带着他进了浴室。


    眼角余光中,是与男人那张温雅俊美面容不同风格的线条流畅有型、一看就充满力量感的小臂。


    在被告知了睡衣放在哪里,泡澡不宜过久,洗浴液的分类后,嵇青月终于转身离开。


    小心翼翼将衣服脱下,雪白纤瘦的小腿缓缓踏入浴缸,温热的水流与泡沫一同涌上来将他包围。


    水流声隐隐约约,半小时后,在门外嵇青月有些担心的询问中,白毓臻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细细擦拭身上的水珠后,换上了那件长度到膝盖上一点的睡袍。


    浴室门打开,被白色睡袍包裹着的白毓臻被水汽拥着走了出来。


    “这张是你的床,我已经铺好了,珍珍你——”彻底看清眼前青年的嵇青月蓦地顿住了话语。


    “好哦。”白毓臻点点头,被浴室内的温度蒸得热气腾腾的脸颊粉扑扑的,发梢湿漉漉贴在颊边,因为肤色太白了,露出的膝盖晕着粉,像是涂上了一层水色脂粉一般,令人情不自禁地怀疑,要是轻轻咬一口上去,会不会洇出蜜甜的桃子味。


    他揉着眼睛,朝着自己的床走去,路过嵇青月,身体晃动间,垂下的黑软发梢滑落下水珠。


    “啪嗒、”细微响声湮灭在男人伸出的宽大手掌心中。


    嵇青月接住了那颗微凉的水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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