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世界二(16)
垂下的纤白手腕被霍据河僵硬地捧住,白毓臻半阖着眼,水红的唇轻促地张合,软乎乎的身体被紧紧揽住,耳边的声音语气急切:“珍珍,是不是哪里痛?你说话好不好,你说话——”
抱着他的男人神情无措、指尖微颤,只恨不得能以身替之,见白毓臻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霍据河忽然似一道惊雷劈之,眼睛一下子就泛上了赤红之色。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单手用力一把将白毓臻抱起,伶仃细白的小腿垂落,微微卷起的裤脚被一把撸起——
霍据河牙齿在打颤。
奶白软腴的小腿上,两道红点无比醒目。
几乎是同一刻,男人的大掌掐上眼前小腿的上半截,用力之大令被托抱着的白毓臻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哼声,“唔——”
“珍珍,别怕,没事的、没事的……”霍据河此时竟全然忘了接近半昏迷的少年根本见不到腿上被咬伤的伤口,他抱着人疾步到了河边,小心翼翼地掐着对方的小腿将其放下,下一瞬,男人跪了下去,俯首凑到了那条细白的小腿边。
不断的吮吸与轻吐声交替循环在白毓臻的耳边,他挣扎地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逐渐清晰,视野中的男人唇边沾染上了暗红的血迹,有些微麻的腿部被一下下地吮吸着,他的手指微动。
直到血液变得鲜红,霍据河才停下了不断重复的动作,他轻轻放下少年的小腿,伸指一把抹去唇边的血渍,长舒了一口气,才垂眼看去,一下便与抬眼的白毓臻对上了视线。
“珍珍……”他下意识扯开了一个笑。
白毓臻的眼神却有些恍惚,刚刚意识不清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的传来的。
那道声音逐渐变得急促,像是泣血般的呼唤。
“我在……”他的声音很小,打着旋儿便消散了,但却没有被时刻关注他的霍据河忽略。
男人跪着膝行至躺在他方才急急脱下的外衫上的白毓臻身边,俯身下去挨近了他瓷白的面颊,“珍珍,你在说什么?”
白毓臻忽然感觉脖颈上挂着的平安符一阵发烫,他睫毛微颤,立刻便被霍据河注意到了,大手不由分说地穿过他的后颈将他托起。
“是不是还不舒服?珍珍别怕,我现在就带你——”
他匆匆的话语尚未说完,微凉的细白手指便无力地勾住了他,少年的腕骨伶仃莹白,声音虚弱,“烫、烫……”
霍据河眼神瞬间凌厉,将唤痛的少年全身上下巡视一圈后,甚至没有犹豫,便动作迅速、目标明确地将手指伸入了白毓臻温热的颈窝,曲指一勾,便将那被红绳系着的精致小袋挑在指尖。
然后霍据河便见到了少年面上微松的表情。
他瞬间便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个小袋里是什么?”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在被挑起的明黄小袋上逡巡。
见怀中的人唇瓣微动,霍据河连忙将其托起,让他的脑袋倚靠在自己的肩上。
白毓臻轻喘了一下,在方才脖间的发烫后,先前恍惚听闻的唤声好像也随之消失了,他轻蹙着眉,“是、爹爹予我的平安符。”
闻言,霍据河紧绷的面容才微微放松了几许,但先前少年含糊的呓语还是令他有些挂心,他紧跟着问道:“珍珍,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我并未听清。”
白毓臻的视线下移,伸手,轻轻从男人的手中将平安符拿回,只是握在手心半晌,他还是有些犹豫地将红绳从脖间解下。
见到他这番动作的霍据河迟疑地开口:“珍珍……?”
明黄小袋被解开,白毓臻垂眸看着手中被从袋中取出的平安符,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它的颜色黯淡了些。他轻抿着唇,心中的困惑悄然涌现。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脸颊被轻轻戳碰,白毓臻转过眼去,身边男人凑近了来,面上还是忧心的神色。
“珍珍,你若是心中有事,想找人倾诉……”霍据河敛眉,神情温柔极了,“我随时都等候着。”
他看得出此时的珍珍有了心事,方才对方那种恍惚的神情中真切极了,似乎其中还有一些是自己看不懂的。
闻言,白毓臻微怔,他眸光微动,正欲开口,身子一颤、紧接着眼前微晃,他已被霍据河拦腰抱起。
“但眼下——”男人面色凝重,视线在他垂落的脚踝上望了一眼,“我要带你回营地。”
春猎持续整整三天,林外便是专门驻扎的营地帐篷。
轻弓在霍据河的后背轻晃,半晌,白毓臻轻轻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男人脚步微顿,后又抬脚继续向前,只是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
当被林外林外巡逻的皇家护卫发现,弄清两人身份后,顿时又激起了一阵兵荒马乱,待到随行的医师为白毓臻的伤口上完药,天色已暗了下来。
“伤口不能沾水,那蛇的毒性不强,索性毒液被及时吸出,只要按时服药,休息几天,便无事了。”
霍据河在一旁听得认真,看着榻上少年苍白的小脸,心下一阵心疼,在医师说完后,又随其到了外头,准备再细细询问还有哪些注意事项,毕竟珍珍的事在他这里从来不是小事。
更何况,珍珍身子自小便弱,想到这里,霍小侯爷的心头总是有些不安。
……
似是不想让他忧心,帐篷外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声音也远了。白毓臻坐在榻上,垂眸看着缠绕着纱布的小腿,轻轻叹了口气。
坐着无事,他便从怀中拿出方才解下的平安符,准备再细细看一看——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他以为是霍据河回来了,“怎得这么快——”话音戛然而止。
身形峻拔的男人一手掀着帘子,闻声目光沉沉看来。
对上少年怔怔的目光,离昭琨的神情平静。
冷白修长的手垂下,帘子顺势遮住了帐篷中的景象。
衣摆逶迤过地面,随着俯身的动作滑落的长发轻扫过白毓臻的面颊,那股冷香又近了,缠绕上他的呼吸,太子殿下的声音仿佛沁着雪冰:
“珍珍,你好似在剐孤的心。”
第52章 世界二(17)
冷香包围,微凉的锦缎衣料缓缓滑过白毓臻瓷白的面颊,俯下身来的离昭琨伸出手,指腹摩挲过他的小腿,最终停在了纱布包扎的上面几公分处。
从白毓臻的视角看去,男人垂着的面容上表情看不真切。
帐篷外是太子殿下的随从,霍据河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因此此刻的帐篷内只有他们二人。
白腴柔软的小腿被一只带着墨玉扳指的大手握住抬起,白毓臻的足袋早在处理伤口时便被褪下。
被掌在手中的脚背莹白,淡青血管蜿蜒其上,男人的拇指无意触到柔嫩的脚心,白毓臻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下一刻,脚上紧握的力道加大。
离昭琨抬眼看来,眸色淡淡,“是不是只能教珍珍乖乖待在我的身边,才能平安无事?”
白毓臻一顿,眼神看来时,透出了几分怯生生的茫然。
但此时的男人罕见地硬了心肠,他感受着手下的温软,出口的话不容拒绝,“珍珍合该老实地待在我身边。”
白毓臻心头一跳,这种像是预知到什么的感觉令他的轻皱起了眉,“太子殿下……”
抬眼看来的男人神情像是蒙在了一层霭霭的雾气中,对上他的视线,白毓臻一下便止住了话。
一阵凉风传来,掀起来帐帘的一角,一瞥间——那帐中正俯身的高大男人伸手将正半靠在榻上的纤瘦少年抱了起来。
先前唤的好几声“太子殿下”离昭琨都不应允,见对方神色平静地将自己抱起,且不容他的拒绝,白毓臻赤着脚,身子不稳地揽住了对方的脖颈,“昭——”
抱着他的男人眸色浅淡地应下,“嗯。”语气平静,与此时手上独断的做派丝毫不符。
“你要带我去哪?”白毓臻被抱着,无处着力,有些惶惶地轻声问道,此时的小腿还有些钝钝生痛,间或带着麻意,他有些不舒服,面上却没显出。
但他忍着不说,环抱着他的男人却注意到了,离昭琨不动声色地移了一下手臂,白毓臻便变了下姿势窝在了他的怀中,走动间宽大的衣袍垂摆,少年人似雨后青竹稍显稚嫩的纤细身姿便被遮挡了大部分。
“这里昼夜温差大,你的身子受不住。”头顶的声音淡淡。
轻轻颠了一下怀中有些坐不稳的少年,虽然心中因为他的受伤而有些不虞,但男人却仍然耐心解释,安抚着怀中有些不安的怯怯小猫。
方才他进来时,这个帐篷中布置简洁,有的都是基础的用具,换做身强体壮的其他人,可一想到要宿在这儿的身娇体贵的白毓臻,离昭琨便暗自不喜。
白毓臻愣住,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方才见男人一身冷意地进了帐中,查看自己的伤口时眸光微凉,接着又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抱走,先前两人间在离昭琨的半诱半哄才浅浅和谐的气氛才又僵住。
可他怎知在得知消息后——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孤身一人匆匆赶回营地,便见到帐中本想暂时放养的小猫又受了伤,心头一时的想法纷杂,最终缓缓踱步上前,俯身见着那张瓷白漂亮的小脸时,脑中只余下了一个念头:再不教他轻易离开自己。
——于是一个更大、外观更华美的帐篷帘子被拉开,离昭琨抱着白毓臻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帘子被放下,严严实实遮住了自入夜后便生起的丝丝缕缕的寒气。
分明已过了冬天,但当白毓臻被放下时,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触感,下意识伸手抚了一下,才发觉下面垫着的,是珍贵的毛裘,厚厚一大块,坐下时像是陷入了野兽热烘烘的毛发中。
垂下的纤细脚踝被男人执起,动作放轻塞进了毛裘中的暖袋上,不一会,原本泛着的凉意消散,帐内早在他们进来前便烧起了暖炉。
白毓臻背后垫着软枕,乍一受惊后的惶惶然被温暖的气息包裹,逐渐消弭,困意也渐渐泛了上来。
待离昭琨自行解衣简单洗漱后,转过头来,便见榻上的少年被包围在雪白毛裘中,毛茸茸中的小脸睡颜恬静,睫毛一颤一颤,颊边还晕着粉,乖乖软软一小只,惹人怜爱。
已换了墨色寝衣的离昭琨目光沉沉看了半晌,轻叹了口气,他赤脚踩上软毯,动作放轻,伸臂揽过熟睡的少年的肩头,慢慢地将其身上的外衣脱下,又亲力亲为地将帕子打湿后为为其细致地擦拭了一遍,避过小腿上的伤口,连干净的脚心都没放过。换了三张帕子后,才拂过少年散落在白皙后背上的墨黑长发,为其换上了早已提前准备好的新寝衣。
已至深夜,账内的烛盏熄了大半,只余零星几盏照明,宽大的榻上,离昭琨将他的珍珍抱在怀中,支着脑袋垂眸看了好半晌怀中人的睡颜,才缓缓阖上了眼。
——深夜,帐篷外的冷风呼呼作响,果真如离昭琨之前所说,昼夜温差极大。但在太子殿下的帐篷内,白毓臻被身形高大的男人连同毛裘抱在怀中,浑身暖烘烘的,连同小腿的钝痛都缓解了些。
本该一夜无事。
只是谁也没看到,昏暗的帐内,少年换下的旧衣物中,堆叠掩盖下的平安符泛着微弱的红光,好一会儿后,又隐隐黯淡。
……
“唔……”
热、好热。
细白的手臂挣扎地伸出,在烛光下泛着柔光,白毓臻蹙着眉头,小脸酡红,额角渗出汗珠,在身体内部升腾起的高温中,原本舒适温暖的怀抱成了束缚他的存在。
离昭琨本就浅眠,在怀中人动弹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
白毓臻轻喘着,唇瓣轻开,含糊不清的呓语被俯首下来的男人听在了耳中。
“热、热……”
辨清他话中的内容后,离昭琨瞬间目光凌厉清明,他果断将手伸进了少年单薄的寝衣中,入手那一瞬的湿腻令他额角一跳。
手背触上白毓臻的额头,炙热的触感在昭示着他此时的身体状况不妙。
离昭琨深吸了一口气,“珍珍。”他覆在白毓臻的耳边,即使知道对方此时因为高热有些神志不清,却仍然尽量压低了声音,生怕骤然将他从梦中惊醒,落下了癔症。
“珍珍,乖乖,能听见我说话吗?”床榻上的太子伸手轻轻将那张粉白漂亮的小脸上黏连着的发丝拨开,语气温和地唤着白毓臻。
“若能听见,便应一应我。”
第53章 世界二(18)
湿热的吐息轻打在拢着雪白小脸的大手上,离昭琨俯首,面颊轻贴,指腹不断地摩挲安抚着怀中面容潮红的少年,“珍珍若是难受,便哭出来,嗯?不要憋着……”
耳边哄慰的声音低沉,被颊边缓和的力道不断安抚的白毓臻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是一个小婴儿一般被男人紧紧揽在怀中,“乖乖,好孩子……”
帐帘被急急掀开,深夜被叫来的太医头冠还有些歪斜,他提着衣摆,在太子侍从的带领下,便要行礼,“太子殿下——”
他在睡梦中被匆匆唤醒,以为是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一路上夜风吹拂,后背却冷汗涔涔,入了帐中,也未看清便急着下跪行礼。
但嘴里的话被打断,与此同时,太医的胳膊被一旁的随从紧紧抓住朝榻前一拽,他抬眸一惊,床榻上的太子殿下怀中抱着身裹雪白毛裘的少年,少年隐隐露出的半张脸上透着病态的潮红。
“他方才忽然发热。”
离昭琨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未曾离开怀中的人,只在太医了解了情况上前来的时候才轻掀眼帘,“有劳林太医了。”
被唤到的太医对上太子殿下那双幽深暗沉的眼眸时,猛地打了个哆嗦。
“……是。”他垂首应道。
身着墨色寝衣的太子殿下就半坐在榻上,高热昏迷的白毓臻即使意识不清也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身去陷入熟悉的冷香中,手腕却被男人握住,皓白细腕被轻放在软被上,太医双指覆于其上,凝神细辨,半晌,他皱眉道:“这位小公子并不是寻常的发热。”
离昭琨轻轻拍了拍怀中身子微颤的小猫,另一只手控制着力道掀开缠覆在雪白小腿上的毛裘,露出了白天已经包扎好的伤口。
见状,林太医的神情严肃了起来,沉吟片刻,他嘴上说着,“冒犯了。”在得到离昭琨的允许后,翻袖伸手一圈圈、将缠绕在伤口上的纱布慢慢解开。
尽管上了药,但高热的身体被抱在男人的怀中吗,不自觉的微颤下,对外界感知与身体本身的敏感度却被提升到了极致,伤口周围肌肤的布料摩挲令白毓臻发出了似泣的一声呜咽。
“唔——”
离昭琨眸光微动,他将怀中的人缓缓抱坐起来,指腹安抚地在其洁白修长的脖颈上打着圈,“没事的珍珍,孤在这儿呢。”
目光聚焦在白毓臻小腿上的伤口的太医闻言动作一滞,片刻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雪白的纱布完全打开,看清眼前的景象,林太医顿时呼吸一顿,瞳孔放大,他的这一停顿也令正在哄慰白毓臻的太子殿下察觉到了异样,他偏首看了过去——
太医重重的跪地声伴随着颤抖得不成直线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恕罪,小公子、小公子这是蛇毒未消引起的发热。”
榻上的男人揽着怀中的白毓臻,缓缓抬起了眼,“可孤怎么听闻,白日太医院派来随行的太医已对世子进行了诊治?”
榻下的太医身子抖如筛糠,声音磕磕绊绊,“是、是有一位王太医白日随永安侯府小侯爷外出,说是、说是为国公府世子诊治……”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额前汗珠密布。
离昭琨冷了目光,就在这时,方才早已接收到指令前去查看的暗卫忽地出现在帐外,掀开帐帘,他单膝跪地禀告方才查探的情况:“王太医不在随行医师的帐中,霍小侯爷也不见了踪影。”
地上的林太医身子一软,来不及求饶,便听榻上的太子殿下冷哼一声,“看来有人动心思到了孤的身上。”
“继续追查。”暗卫垂首,转瞬消失在账内。
就在地上的太医以为自己要被迁怒小命不保时,离昭琨缓声唤道:“林太医,你上前来,继续诊治。”
迟钝片刻,被唤到的林太医瞬间连滚带爬地上前去,不用榻上的人再说什么,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旁的医箱。
几人的对话,白毓臻听不真切,但却隐隐感知到了什么,耳边熟悉的人名一闪而过,他挣扎地张开眼睛,便对上了垂眸看来的离昭琨的视线。
因为干燥微微泛白的嘴唇抖了一下,离昭琨一抬手,茶杯递上,杯沿抵着白毓臻的唇,一点一点,他啜饮着杯中温热的水,待到舒服点,便稍稍退开,黑长的发也颤着轻晃出了细微的弧度。
茶杯被拿走,白毓臻刚想开口,便感觉小腿一痛,一惊之下,他便要抬眼看去,就在这时,后脑覆上了一只大手,他被轻掌着脑袋挨到了离昭琨的怀中,视野被遮挡,小腿下意识地想抽搐,又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半强硬地摁在了榻上。
“珍珍,太医在施针,莫要乱动。”
因着男人的双手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两人的距离便无限挨近,甚至到了亲密无间的程度,本是不合身份的行为,但在迷迷糊糊间被紧紧抱了大半夜,白毓臻竟也没有产生什么排斥心理,小腿上似有似无的痛感像是在神经上跳动,间或伴随着身体中冷热交织的幻觉,他无意识地依赖般揪住了身前人的领口。
察觉到身前轻微的力道,离昭琨不发一言,却在怀中小猫意识不清想要挣扎退开时伸出手去。
细白的脖颈被握住,白毓臻抿着唇,看不见小腿此时的情景,只觉得随着太医的施针,身上变得难受极了,“我、我不……”
有些湿红的唇不知所措地开合,小脑袋小幅度地摇晃,想要从压着的大掌中抽出小腿,却被牢牢握住柔嫩的腿弯,男人的指腹微微一动,白毓臻便难耐地轻蹬了一下,雪白的毛裘出了褶皱,似痒似痛的感觉令他仰起了小脸,尖尖的下巴划过离昭琨宽大的衣袖,昳丽漂亮的面容泛着晕红被掩于其下。
“珍珍,莫要乱动,忍一忍,嗯?”从未听过的诱哄语气从身份尊贵的人口中发出,一旁随侍的侍从静默不语,施针的太医却瞳仁微颤,他深吸一口气,“太子殿下,我要开始了——”
离昭琨颔首,正迷迷糊糊抬眼看他的白毓臻还没有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他只是见男人微微俯首下来,有些晕乎乎地伸手攥住了对方垂落至眼前的黑发。
“有点、有点难受……”从小便被家人娇宠着,即使受了委屈,少年也不会憋着,无论是国公夫妇还是霍据河,时时在他耳边说得最多的便是,“珍珍若是痛了,不要瞒着。”再加上方才眼皮沉沉的时候,离昭琨沉沉的声音,“难受便哭。”所以现在白毓臻抿着唇,细眉蹙着,却没有一言不发,因着无力而显得有些软绵绵的声音在男人的耳边响起,“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治病?”
像是委屈坏了的小猫球在撒娇。
床尾的林太医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伸出手去——
“……嗯——!”一股酸麻感瞬间窜上心头,几乎是一瞬间,被毛裘包裹着的少年便红了眼尾,可手上正在动作的太医不敢停下,微一施力,白毓臻轻抽了抽鼻子,鼻尖泛上了粉,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去抓住什么,却在半空中被另一只大手迎上握住。
细白的手指稍一用力便被分开,骨节修长的手指缓缓插入指缝,十指相扣,被完全包裹住了的手想要挣扎却被牢牢握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在不住地发着抖,太医的每一次动作都对神经末梢造成了强烈的刺激。
“不、不行……”终于,白毓臻受不住地哭了出声,他轻轻抽泣着,含混软乎的声音像是黏连着糖丝,轻轻绵绵地落在离昭琨的耳中。
男人垂眸看向怀中人,凛冽的寒星悄然湮灭在深邃的目光中,那张成熟俊美的面容缓缓靠近,雪白漂亮的少年在控制不住地啜泣,高挺的鼻梁轻轻压下,鼻尖相触又划过时的触感一闪而逝,吐息交缠。
宽大的袖袍遮挡了榻上相挨着的两张同样出众的面容,被笼在昏暗中,白毓臻睁开眼睛,眼泪打湿了簇簇睫毛,有些黏连的厚重感,抬眼便陷入了犹如深渊的墨黑眼眸中。
胸口愈发闷,他张开唇,呼吸声轻促,身前的领口也随着呼吸的动作而起伏,耳边传来太医的声音,“小公子,忍一忍——”
白毓臻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小腿猛地一阵酸麻,他猛地向上轻弹了一下,被早有预料的男人接住,“噗——”袖口一阵湿润,鼻息间的气味透着微腥,离昭琨眸光冷冷,看着衣袖上深色的一小片,神情凛冽,眼神透过一丝狠戾。
但在看向怀中少年时,他的眼神又柔和了下来,指腹轻轻擦去白毓臻唇边的点点猩红,“没事了珍珍。”
他微勾起唇角,看着眼中含着浅薄雾气的漂亮少年,宠溺极了,“乖宝贝,好好睡一觉。”
白毓臻眨了眨眼,视线终于开阔,他看到自己的小腿被重新包扎了起来,那种酸麻灼烧的感觉也消失了,后知后觉的疲惫一向便如潮水般涌来,眼皮沉沉,小脑袋一下下点着,在意识昏沉间,恍惚间好似被人动作温和地放回了榻上,身上也紧随着暖了起来。
瓷白昳丽的漂亮面颊被围在毛茸茸中,见榻上的少年终于呼吸平稳了下来,离昭琨面无表情地赤脚下榻,一旁的侍从沉默着上前服侍他穿衣。
帐帘掀开,夜里的风带着凉意,他看向一旁早已脊背深弯的太医,叹了口气,“林太医,回去后,该怎么做,不需要我说了吧?”
头也不敢抬的男人急急点头,生怕自己被迁怒,待弓着身离开太子殿下的视线,林太医抬起头、直起身子,想到这次随行的太医中居然出了叛徒,简直要恨得牙痒痒。
行至中途,他想到与那个随行太医一同不见的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微眯起了眼。
想到太子殿下对那位小公子的重视程度,敢谋害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如此亲近的人,便是与谋害殿下无异了。霍小侯爷……林太医一路琢磨着,究竟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只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次日清晨,营中竟无任何其他消息传出,有关昨晚那位小公子的,乃至有关失踪的霍小侯爷的……营中一派风平浪静。
这叫得了太子殿下的令正在暗中调查最近太医院人员调动的林太医心下不安:一切静悄悄,怕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他的心里乱糟糟的,却不知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的两人早已不在营地,甚至称之为远离也不为过。
……
马车摇摇晃晃,白毓臻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一清晰,闭目养神的男人便映入了他的视野。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离昭琨眼下的微微暗色昭示着昨夜的未眠,怔愣过后,昨夜的记忆也涌上脑海,拥抱的温度、耳边的哄慰……
细白的手指缓缓伸出,睫毛轻颤,白毓臻抿唇,屏住了呼吸,不愿惊醒此时正在浅寐的男人。
线条分明的轮廓被隔空描摹,从上至下,停留在弧度微挑的眼尾。
直至此刻,那些好似天堑般的隔阂无形中消弭,病中恍若错觉的耳鬓厮磨像是这个本应高高在上的人在撕开自己的面具,在白毓臻面前袒露了一颗心。
他的心也是会跳动的。
离昭琨对他说,珍珍,我也是人,也会有喜怒哀乐。
一恍惚,眼前的男人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分明才从浅寐中醒来,离昭琨的眼神却在极短的时间中变得清明。
“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他才是彻夜未睡应该感到疲惫不适的人,却在睁眼后揽紧了怀中的少年,语气关切。
白毓臻迎着深沉专注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他抬眼看向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触上太子殿下的眼尾,“你一夜未眠……”
眼尾的触感很轻,比之羽毛轻扫还不如,但离昭琨却心下愉悦,他微微眯了眯眼睛,毛发精致雪白的漂亮小猫终于在自己面前放下了警惕,往常在自己亲近时会不自觉竖起的尖耳和轻绷的背部此时完全软了下来,甚至会伸出软乎乎的爪垫“踩”在自己身上,“喵呜喵呜”叫着关心着两脚兽。
大手放在少年纤瘦的腰部,一用力,臀部被抬起,白毓臻微微睁圆了眼睛,下一刻便与男人面对面,胸膛相贴。
“珍珍在关心我吗?”离昭琨挨近了他,温热的气音在颊边响起,姿态亲昵极了。
但怀中的小漂亮还是腼腆的,“……”黑长的睫微颤,水红的唇抿着。
“嗯?”单薄背上的手缓缓自下而上的寸寸摩挲着,坐在男人膝上的少年身型纤细,被这样轻锢着,跑也跑不了,只能微仰着修长雪白的脖颈,任由潜藏在衣领下的浅淡香气被贪婪地嗅去。
——马车缓缓停下。
车内,宽大袖袍下的漂亮面容早已缀上了晶莹的泪珠,睫毛一眨,又是一串控制不住的啜泣,滑过晕红昳丽的颊边,可恶的始作俑者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少年的衣着,浅浅克制的吻落在无力细白的指尖,指腹便氤氲上了花苞似的浅粉。
“珍珍,乖宝……”喟叹声中带着露骨的隐忍,夹杂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被抱下马车,站稳脚跟后,白毓臻听到他说:“乖乖在这里,等我——”
山寺的桃花正是开得粉艳之时,花纹精美华丽的披风被解下,笼住了在离昭琨眼中正似欲放花苞似的少年,见他乖乖地看着自己,太子殿下喉结滚动,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却最终只是在看到少年身后来人的那一刻克制地抬手,短暂又留恋地轻抚了一下白毓臻的面颊。
“太子殿下——”身后主持模样的和尚伸掌微微俯身行礼。
白毓臻被牵着,走到对方面前,“汇净大师。”他听到离昭琨这样唤到。
“劳烦你了。”身居高位、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面上竟带着几分尊敬。
“一切皆是缘。”汇净大师慢悠悠地颔首开口。
白毓臻的手被放开,他下意识地追寻着身边人的身影,离昭琨同样转头看着他。
“三月、三月过后,我便来接你。”那双墨黑眼眸中只有他的身影。
第54章 世界二(19)
山中无岁月,当又一次见到花瓣飘落时,白毓臻才恍然惊觉,自那日离昭琨离开,竟已过了二月有余。
虽是被托付给了汇净大师,但直到落榻的当天晚上,白毓臻才知道,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寺庙后面的一处小院内。
走入小院,他回身想问什么,却倏的对上汇净大师的眼睛。
似海、似山,那种厚重之后的超脱世俗的浅然淡泊感一下便使他怔住。
白毓臻说不出话,但汇净大师却好似明晰了他心中之惑,年事已高的和尚双手合十,脖上的佛珠轻晃了晃,声音沉稳如海,“施主心中所惑,不必孜孜追求,一切皆让时间来解答,未尝不是一种良解。”
——山中的环境清幽,每日醒来时伴着吹拂树叶的“簌簌”声,夜晚的月色凉如水,在这里,就连时间也好似停下了脚步。
只有每日一碗的汤药,能让他感知到,那人的目光从未从自己身边离开。
有时坐在窗边,支着手臂,白毓臻的神思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得很远。
他想方才的那只鸟,想昨夜的雨,想凋落的桃花,想……
想娘亲、爹爹,想若恒,想他现在学武到何境界了,是否还在城郊军营,现在能否通过爹爹日复一日愈加严厉的考核。他知道,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么一个孱弱的哥哥,若恒本应该分明应该像寻常世家大族中的弟弟一样,逗猫遛狗、成日里嘻嘻哈哈度日,不用年纪小小便去承担肩上的重担。
想着想着,今日的风和煦,吹得人便不自觉软了下来,白毓臻将头轻轻靠上了小臂,窗外的花瓣悠悠落在了他的鼻尖处,有点痒,但他却没动。
又在想、想什么……
他想到了霍据河,想到那张俊朗有型的脸上对着自己时泛上的红,想到他与自己对视时有些紧张却只会紧紧盯着自己的模样,还有唇角好似从未消失的温热,与消失在账外的背影……
想着想着,白毓臻便睡了过去。
梦的结尾,身着墨色大氅的男人微微侧过脸,他张嘴,“……等我。”
天色渐晚,恍惚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些睡乏了的身子软软的,支着胳膊起身时,肩头滑下淡青色外衫,桌上的汤药已经空了,他转头垂眸,有些愣神。
又过了一天。
白毓臻也曾托寺庙中的和尚,询问有无办法向京城送信,他想,便是遵着太子殿下的令留在寺庙中,但也可与国公府通个信,起码让娘亲和爹爹放心。
但令他失望的是,无论是洒扫的和尚还是现下已闭关的汇净大师,都表示爱莫能助。
那天,他回到院中,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些茫然地想:这算什么呢?
又过了几日,他拾花归来,见石桌上一封未署名的信件,他急忙上前打开,看完后却有些失望。
信上说:原本三月便要来接他,但眼下被拖住了手脚,教他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送信的人不知是谁,但白毓臻知道一定有人告诉离昭琨他看过这封信,因为次日,他便发现先前每三日便可下山一趟的寺庙也闭了门。
白毓臻看着桌上拆开的信件,抿唇敛眉,呆呆坐了许久。那日他闭门不出,于是前屋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已是五月后。
窗外下起了蒙蒙细雨,凉风透过未完全关合的窗棂丝丝缕缕吹入,睡意昏沉间,他听到了“吱呀——”的声音。
榻上的白衣少年纤纤身姿,蜿蜒垂下的衣摆堆叠在雪白的小腿上,闻声,他支着胳膊起身。
门边一身黑衣的暗卫声音沙哑,“小公子,该回去了。”
白毓臻坐起身,窗外的风刮带着飘零的花瓣,拂动发丝,浅浅细雨在颊边落下丝丝凉意。
……
对于皇城脚下的百姓来说,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大事,先是西边关外的九舍国发动战争,边关守边将士节节败退,当今圣上大怒,下令永安侯即刻前往边关,所幸的是,永安侯一到,便扭转了常败局面,但据后面几封传回来的战报,九舍国先前假意归顺,实际上暗地里蛰伏多年,新上任的掌权者用兵如神,我朝目前隐隐呈颓势难挽之态。
马车停在一处宫门外,白毓臻下了车,随着指引的宫人前往,他心下微沉——这并不是东宫。
“世子,请——”
引路的随从垂首站立在一扇门外。
门外的白色身影迟疑着,却最终还是伸手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吱呀——”比视觉更先触动的,是那股浓重甚至有些呛人的药味。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床榻上的人轻咳着支起身来,透过薄纱帐,白毓臻与他对上视线。
白毓臻眼神怔怔,屋内遮不住的药味昭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毕竟这样的味道曾经伴随了他的整个童年。
脚步轻轻上前,手指拨开纱帐帘,那张仍然俊美却隐隐透着苍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白毓臻没有说话,然后便见到榻上唇色泛白的男人轻笑了一下,“珍珍,你来了。”
他听到他的声音,泛着摧枯拉朽的气息。
见怔怔的少年不说话,离昭琨又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胸膛在颤动,喉间的腥气被暗暗咽下。
“怎么不说话?吓到珍珍了,是吗?”往日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只能勉强撑着身体,说出口的话却还是温和极了,甚至隐隐有些愧疚之意。
“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想你。”
离昭琨痴痴地望着面前的白毓臻,神情有些恍惚,“珍珍莫要生气,是我没有守时。”
他没有说,如今的朝中局势翻涌,原本的平和假象被打破,京城中已经不太平了。
骨节修长的手伸出,指节眷恋地拂过少年垂下的衣摆。
“珍珍怪我,我知道,我——”面上覆住的手止住他的话,离昭琨抬眼,床榻前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另一只垂落在床上的手被拂过绸缎的凉意。
白毓臻垂下眼睫,慢慢地、嗅着已经不明显甚至变得浅薄的冷香,细白的手臂轻轻揽上男人的肩膀。
白软的面颊缓缓贴上,离昭琨屏住了呼吸,他的小猫有些难过、有些笨拙地在安慰着受伤的人类。
垂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你生病了吗?”白毓臻的声音小小的,有些低落,即使刻意不去看此时男人的神情,也藏不住身上难过的情绪。
软软的身子被离昭琨缓缓伸手揽抱住,大手轻握住纤细的腰肢,他笑着说,“珍珍怎么这么容易心软啊?”
他知道山上的日日夜夜,远离家人,远离熟悉的一切,他的珍珍也许会睡不好,尽管自己安排了暗卫负责他的吃食,却还是心中时时刻刻挂念着。
三月之约是离昭琨给自己的,每当想珍珍想得受不了的时候,他都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上山,只敢隔着窗棂这样站着看上一夜。
天亮后,初晨的露水打湿了鞋履,他却恍然未觉,只心口像是清风拂过一般畅快了许多。
看,他的小猫,他的乖乖宝贝,心软的漂亮心肝,此时在自己怀中,还在担忧着这个在短短时间内震慑朝堂,掀起动乱波澜的始作俑者。
“……”白毓臻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像是在否认自己的心软,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有些无力。
可架不住有人想听他说话。
“嗯?”因为拉近了距离,无端显得缱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珍珍,我要走了。”
犹如平地起惊雷,轻轻环着他的少年身子微颤,抬起的小脸有茫然、有惊讶,眉眼间的潮湿之气越来越浓了。
“父皇已经下了诏令,命我前往边关领战。”提及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男人时,离昭琨眸色淡淡,似是在谈论着路边任何一个无关的人。
白毓臻唇瓣微颤,他张了张口,心头的想法一时间划过无数,在男人温和包容的目光中,他的动作有些迟钝,揪住了太子殿下的柔滑的寝衣。
“可是你生病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源源不断涌入鼻腔的药味泛苦,白毓臻抬起头来,看向男人的神情透着一股单纯的认真,“只能你不可?”
离昭琨唇边的笑很浅,“只能是我。”
那人万人之上,即使现在已隐隐透出强弩之末之态,也仍然是帝王。
却也不止如此,他是百姓的太子,从降生在这个世上,他的身份便注定了一生的轨迹。
白毓臻缓缓松开了手,不知为何,见着面前这张苍白也不掩俊美的面容,他的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下了榻,脑袋隐隐作痛。
“这是我的宿命。”离昭琨平静地说道。
“这是你的宿命。”有人这么告诉他。
不同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白毓臻蹙着眉,想开口——
“不可、不可进入,殿下正在休憩,你——!”
门外的声音急促,屋内的两人同时转过头去。
门被猛地推开,门外的人气势汹汹地抬脚踏入。
白毓臻与来人对上了视线。
对于宫人的不安,离昭琨面色平静,“下去吧,是孤让他进来的。”
门被重新关上。
白毓臻不自觉地抬脚朝前走了一步,下一刻,几乎是奔来的人将他扑了个满怀。
“哥哥——”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
“若恒……”白毓臻眨了眨眼,眼睫沾染上了些水汽。
“我好想你。”什么话都说不出了,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时,白年琛眼中便再也余不下旁人。
环抱着自己的人又高了,还瘦了,只是手臂仍然有力,眼中目光所及的是胞弟瘦削锋凌的下颚,白毓臻抚上去,眼神中有心疼,“哥哥也想你。”
白年琛于是便长吁了一口气,怀抱着纤细瘦弱的哥哥,他的珍珍,心脏便也满溢出了幸福。
“珍珍。”
身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相拥着的两人这才缓缓分开,转过头来,只是一人面色冷峻唇角平直、冷眉相对,一人还有些怔怔然,眼角眉梢间的浅愉点亮了那双乌润眼眸。
“昭——这是若恒!”
他实在有些太高兴了,出口的话不假思索,被时时宠爱着的小猫在熟悉的喜爱人类前舒展了四肢、翘起小胡须,迫不及待地仰着头“喵喵”叫。
白年琛蹙眉,即使知道眼前的是身份尊贵一言九鼎的太子殿下,却也实在挤不出笑脸,他的哥哥就是被这副勉强看得过去的人皮哄骗了去,自入宫以来,便暗中被阻隔了消息,他想入宫去寻,却被白国公不由分说地拉去了城郊军营。
好不容易圣上下了谕旨,军营中的士兵不日便要启程前往边关,他才不顾一切离了营闯入了宫来。
但现下冷静下来,白年琛也琢磨出了几分意味,现在想想,入宫的路太过顺利,他探究的眼神在那人身上晃过,心下了然:怕不是一开始,他的行踪便被这位天潢贵胄尽收眼底。
白年琛看着面前犹如一张白纸,始终不染的漂亮兄长,心中起了几分警惕,这个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成为第二个“霍据河”?
说起霍据河,白年琛眼中划过一抹冷意,春猎开始的时候,他在营中,是后来才听说,霍小侯爷在春猎第一天夜里便消失了踪迹,连同意图谋害太子殿下的域外奸细。
也是因此,域外大军压境的时候,多年未上战场的永安侯众目睽睽之下下跪请命亲自披甲上阵,字字泣血此事定是有隐情,霍氏一族世世代代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
那天的朝堂之上,平静水面下是即将翻涌的怒涛,春夏交际时闷热在灼烤着每一个朝上之人的心,两股战战、心如擂鼓。
终于,“允。”高座上的人发了话。
永安侯顶着一后背的冷汗,咬牙站起了身,抱拳躬身,“臣,定不负君命。”
——只是这些种种,还是没必要让哥哥知道了,他本就身体不好,忧思过甚会给他的身体造成不小的负担。
想到这里,饶是再不满,白年琛还是放了手,唇边露出面对着兄长时惯常的笑容,“哥哥,太子殿下唤你呢。”
在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回头看向他时,早已不知在何时迅速成长拜托了少年稚气的白年琛俯首,用着气音轻声安慰道,“我就在这里,珍珍,我不会走的。”
白毓臻这才神情微松。
薄纱帐帘放下,层层纱帐遮住了两人的身影,只隐约见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白年琛默默攥紧了拳。
——“珍珍,今夜你便宿在这里可好?”
高高在上的男人垂下了头颅,在恳求着一个垂怜。
白毓臻面上却有些犹豫,“可你的身体——”他担心自己会成为生病之人的负担。
事实却截然相反,离昭琨伸手拉住了那截皓白手腕,额头相抵,轻轻的呓语透着辨不出的眷恋,“珍珍便是我的良药。”
“你在,我便觉得那药也泛出了几分甜。”
久久,他心软的小菩萨终究是回应了他,“可若之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喝药。”
说着否认的话,行的却是心软之事,在白毓臻看不到的地方,离昭琨缓缓勾起了唇角,半阖上眼,心中悸动。
珍珍……
他在心中唤着他,唤着曾经的他,当下的他。
——帐外的白年琛见哥哥的身影从纱帘后走出,眼中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欲迎着哥哥归家。
离得近了,他却见到了哥哥脸上眼尾眉梢间的浅浅忧愁,心中一咯噔。
“若恒……”他听到哥哥这样唤着他,像是之前的每时每刻。
“宫门要下钥了。”
白年琛瞬间咬紧了后槽牙,面上却还带着笑,“哥哥,你不与我一同归家吗?娘亲和爹爹……很想你。”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白毓臻就长睫一颤,控制不住地低下了头。
他垂首的那一刻,无论是身后帐内的离昭琨还是面前仍然勉强微笑的白年琛都心下一沉,瞬间慌了神。
“我、我不是——”白年琛手足无措地想要上前抱住他,却在关心则乱的焦躁中不得章法,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榻上的人猛地挥开帐帘,赤脚走下来,衣摆逶迤在身后,冷白的手抬起白毓臻垂首的面颊,离昭琨冷冷的眼神从白年琛的脸上一闪而过,再看向他的珍珍时又温和了下来。
“不让珍珍难过好不好?”男人轻点了点白毓臻的白软的面颊,转头唤道:“来人——”
门外的侍从悄无声息地走入,恭顺地对白年琛躬身。
“公子就寝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
白毓臻倏的转过头去,耳边离昭琨宠溺的声音响起,“若是能教珍珍开心,规矩又算得了什么?”
周围的侍从不发一言,只因他是太子,就算在宫禁愈发森严的近段时间,没有诏令留宿东宫,也无人胆敢置喙。
转身离开的时候,白年琛暗自咬牙,眼神凌厉不甘,原是早就准备好了,既哄得哥哥开心,又遂了自己的意,太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只是在白毓臻追出来的时候,两人廊下相对,白年琛还是微微俯身,有些撒娇地哼哼:“哥哥,我明日便在这儿等你。”
被抱住轻轻摇晃的白毓臻眼神柔和,细白的手慢慢拨开了胞弟额前的碎发,“好,我与若恒约好了。”
又被缠着哄了好几句,白年琛这才作罢,跟在宫中内侍的身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哥哥身边。
几番纠缠下来,待到再次回到了太子的寝殿中,天色已暗。只是离昭琨并未命人点太多灯。
白毓臻走进殿中,身后的门被随侍的宫人自外悄无声息地关上。
昏黄烛光下,身形如鹤挺拔高大的男人身着白色寝衣,散着发,赤脚向他走来。
垂着的手被牵起,看不清眼前陌生的路,只凭着直觉跟随着身前人的脚步,行至一台阶处,他被拦腰抱起,足履被褪下,纤细的雪白脚踝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温度升高了,湿润的气息悄然侵染了衣袖、发梢。
连呼出的气都好似变得潮湿。
视线在下降,外衫悄然褪下,只余里衣,最先感受到热意的是足底,他轻唔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男人的怀中蜷缩,沾了水在薄薄里衫下透出粉白的膝盖被一只大掌压住,压着他的人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却令那双丰腴雪白的小腿无法动弹。
墨色发丝沾染上了湿意,贴在颊边,白毓臻被抱着彻底入了水,一头黑长的发散开,他转过头来,“唰”的一下,三千发丝漂浮在水上,蜿蜒成了黑色的花,雾气蒸腾中绰约见到的少年,宛如水中精灵。
微粉的鼻尖,垂坠着晶莹水珠的秾长黑睫,往下,湿润软红的唇瓣,轻轻抿着,离昭琨见着一颗水珠沿着的颊边的湿发缓缓滑下,最终消弭在脖颈下方。
腰间的大手仍未松开,似是怕他站不稳,男人像是教习稚子泅水一般对他寸步不离。
不知是不是这处的温度过高,白毓臻后知后觉生出了几分热意,那张眉眼昳丽的雪白小脸上氤氲出了潮红,一瞬间,春色无边。
太子殿下黑亮垂直的发散在身后,英挺剑眉下是一双暗含锋芒的黑眸,面孔轮廓棱角分明,被打湿的寝衣下,肩膀宽阔,身形修长高大却不粗犷,垂眸看来时周身气质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
他的唇角缓缓勾起,噙着一抹笑,孑然独立时散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腰间的手松开,白毓臻刚要松一口气,下一刻,瞳孔微张,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再次反应过来时已软着身子倒向了男人。
耳边的笑声低沉沙哑,“还未做什么呢珍珍,怎得这般敏感?”
隔着被打湿的单薄寝衣,放在少年柔软小腹上的大掌轻轻揉动了一下,离昭琨便清晰地见着怀中身子还有些微颤的人悄然红了耳尖。
第55章 世界二(20)
温热的柔软在掌下,随着揉弄的动作隐隐颤抖,离昭琨慢条斯理地开口:“珍珍抖得好厉害。”
水汽蒸腾中,白毓臻的神智好像也被轻揉成了软乎乎的糯团,彻底软下了身子的小猫饼眼尾湿红,洇红的唇迷糊间咬住了颊边的湿发,轻喘着气,后颈被一下下地揉捏。
“这处热汤池是养身的好地方。”离昭琨控制着力道揉开了怀中少年身上的穴位,直到白毓臻的颊边晕开了红意,才慢慢收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白毓臻也隐隐觉出了几分舒畅,手脚常年带着的凉意像是一下子便去了根,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此时感觉身体随着一股股热意涌上的是难得的轻松。
环抱着纤瘦的少年,离昭琨每每低头,都会抑制不住心头的喜爱之情。
轻轻的啄吻一下下地落在颊边、颈间,那种若有似无的痒意惹得白毓臻轻躲了一下,身后的男人又紧随着追了上来,含混的声音溢出唇间,“乖乖,我的珍珍乖宝……”
若细细看去,池中流淌的水波在烛光的摇晃中隐隐泛着一抹红,转瞬即逝。
待时间差不多了,唯恐怀中的小猫被热气熏迷糊了,离昭琨这才轻轻剥去了他的衣物,拽过池边案上叠放的玄色寝衣将白毓臻裹了进去。
赤脚行过的地面留下了一串湿痕,行至榻边,被小心地放下,湿漉漉的长发被包住轻轻揉搓,暖炉烘着,白毓臻早已昏昏欲睡。
咕哝着翻了一个身,有些宽大的寝衣从颈边滑落,一片羊脂玉般的腻白肤色呈现在男人眼中,眼神骤然晦暗,几乎是拼命克制了自己,向来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才在俯下身吻上那处锁骨时没有张口咬下一个印记。
“磨人的猫儿。”
带着溺宠意味的声音,炙热的大掌握住软腴的小腿,将其放入了被中。
带着浅薄湿气的高大身躯上了榻,白毓臻似有所感,不自觉地靠近了那股冷香,被一旁的男人自然地伸手揽住,拥入了怀中。
“睡吧。”
……
夜深人静,榻上的人交颈而眠,像是要将另一个更小一些的身躯嵌入怀中,只有在无人所见处,才于暗处昭示了内心深藏的占有欲。
被长臂所揽抱着,深陷入宽阔的胸膛中,嗅着隐隐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安神香,白毓臻却坠入了梦中。
他听见了刀剑相交的声音,金属交接的声音锋利刺耳,铿锵一声,火星四射,硝烟四起,无人注意到一道孑然的身影出现在了战场上。
在尘土飞扬间,浓烈得像是打碎迸发的血腥味不断冲击着鼻腔,白毓臻拂开被阵阵烈风吹扬起的发丝,挣扎着迈出了脚步。
在震耳欲聋的兵器相接声中,他像是一抹孤影,独行在其中,他回首看去,眼前划过的脸庞各异,惨白的、颊边溅上血渍的、瞳孔震颤流出恐惧的……白毓臻想要看清,眼前划过的种种却像是过眼云烟一般,转瞬就消散了。
他只得继续往前走,茫茫间好似永远一直走下去时,他仓促顿住了脚步。
——单膝跪在黄土上,发冠断裂,额前发丝杂乱垂下,看不清面容的人,唇边的鲜红一股接一股地溢出。
白毓臻睁大了眼睛,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他咬紧了牙关,抬起脚来,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到最后,他踉踉跄跄地奔向了半跪着的那人。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抬起的手在颤抖。
洁白的指尖在触上那张垂着的面颊时沾染上了沙砾与黏腻的红,白毓臻轻抽了一下鼻子,衣摆落在尘土中,他俯身,双手轻轻捧起了那张脸。
唇角的血流动的速度已经慢了,他的脸颊瘦削、棱角分明,斜飞浓眉下的那双沉静深邃如海的眸子一动不动,已经停滞了。
旌旗飞扬的战场中,残断的兵矢斜插在地面上,在尸山血海中,白毓臻站在那处,垂首与那双已然了无生气的墨黑眼眸对视,蓦地便落了泪。
——梦境骤然碎裂。
“珍珍,珍珍——!”
眼尾的湿润被炙热的指腹拭去,睁眼后朦胧的视线中,是男人蹙眉焦急的面容,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离昭琨看着正呆呆看着自己的白毓臻,心下微沉,他一向眠浅,也就是抱着他的珍珍,才能勉强一觉到天亮。
可今日刚一睁眼,便听到从怀中传来的隐隐啜泣声,一开始他以为是错觉,直到心下不安地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人剥离开来,才见到他晶莹的泪珠从紧闭颤动的眼皮下滑落。
“为什么哭?”离昭琨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沉声问道。
白毓臻怔怔地与那双深邃如海的黑眸对视,望见了里头倒映着的自己小小的影子。
不是无神、涣散的眼眸。
“我、我梦见……”他看见了男人面上的关切之意,忽然便止住了话语。
“嗯?珍珍梦见了什么?”离昭琨缓声问道,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少年单薄的脊背。
恍惚间,耳边骤然闪过战马受伤嘶鸣的声音,白毓臻身子微颤,在男人眼神一凛将自己抱住的那一刻,倏的伸手攥住了他的拇指。
“离昭琨。”他就这样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神情中是稚子般的信赖坦然,全然不知直呼其名太子名讳依照宫律的后果,但被唤着的人也全然不在意,甚至因着他的称呼不合时宜地突兀升起了几分欢愉。
“嗯?我在这儿呢。”太子殿下的眼中带着笑意。
白毓臻深吸了一口气,漂亮昳丽的小脸上唇角拉直,一脸严肃,他一字一顿,“我要随你上战场。”
“……什么?”原本笑着的面容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离昭琨凝神看着怀中眨巴着眼的小漂亮,四目相对,半晌,脸上的笑隐隐敛了去,他轻启唇瓣:
“珍珍,莫要胡闹。”
但白毓臻却摇了摇头,他从男人的怀中起身,变成了他俯视着对方,“我没有与你说笑。”
“你便是不同意也要同意。”
他这样说着,第一次在太子面前强硬了态度。
第56章 世界二(21)
兵列城下,风萧萧,修长高大的男人立于马下,转头望了城门,许久,一旁的副将抱拳低声:“殿下,还有一刻钟便要启程了。”
城墙之上,无一人的身影,身着盔甲俊美伟岸的男人目光深邃,“孤已知晓。”
太子殿下亲征,皇上称病无法前来送行,一旁的副将心中心思几转,但看着太子殿下平静无波的神情,心下便多了几分安定。
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们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这位东宫的太子殿下自多年前先皇后病逝后便不怎么过多地在公开场合出席,但他每一次露面,都能得到朝中大臣们的赞赏。
什么“天人之姿”“金质玉相”“一看便是明君之相”之类的话便是常态,更不论他在朝中或在席上对一些当时政事发表的见解,受他启迪的官员不在少数,五年前的南城水患、三年前的晏都蝗灾、去年霞城震惊朝野的贪污案……种种事迹不胜枚举。
心中敏锐的官员们也能隐隐察觉出,自先皇后逝去后,圣上的心便好似开始摇摆了,现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借着母家势大,又惯会讨父皇欢心,每每崭露头角即将收割一波民心时,久蛰不出的太子殿下便会闷不做声地干成一件大事,时机往往巧妙得恰到好处,偏偏太子殿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成果显著,以至于这么多年,即使隐隐被父皇“冷对待”,也依然稳坐东宫之位。
只是随着皇帝逐渐年老体衰,三皇子蠢蠢欲动,朝堂上平静的假面已经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只待底下的波涛翻滚其上,这次圣上下令太子亲征,已有有心之人嗅到了其中夹杂的异样气味。
今日太子出征,圣上却不露面。
最后再看一眼城门,离昭琨转头翻身上马,周围的将士都以为他是在等父皇,思及此,男人的唇角泄出了一分嘲讽的意味,自母后死后,整个皇宫便再无一人值得他眷恋了。
大军行进的步伐声整齐划一,奔赴战场。
——行军路上的条件称不上好,风餐露宿是常态,初次行军的士兵比比皆是,中途休憩时,餐食简单,能填饱肚子便足矣。
离昭琨看着手中的舆图,一旁的副将咽下口中的馒头,粗声粗气,“算算时间,再有三日,我们便能到达嘉关,与那边驻扎的霍将军汇合了。”
他口中的“霍将军”便是数月前自请前往嘉关御敌的永安侯。
离昭琨“嗯”了一声,折起了手中的舆图,抬眼眺去,远处山头一轮半坠的落日悠悠晃晃地下降,染红了半边天的云彩,他面容沉毅,缓缓摩挲着自怀中拿出的纸张。
那是一封未完成的信。
想到那日被自己强硬拒绝后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少年,离昭琨眸中浮现出了几分无奈。
即使在他的怀中,小猫也生气地背过了身,第二天更是趁自己上早朝的功夫不见了人影——连带着他那个狗皮膏药似的胞弟。
思及此,站在山头独自眺望、丰神俊朗的太子殿下叹了口气,不知在他走后,珍珍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他?
早在将白毓臻送至山上寺庙时,他便暗中联系外祖家潜伏在京中的旧部,与朝中表面上中立、实则早已属于太子阵营的官员,做了部署。
也是因此,那段时间的京中暗地里风波暗涌,辞官的辞官、调任的调任,更有甚者无声间便掉了脑袋,直到确保即使自己离京,珍珍也能安然无虞,他才将他的心头肉接回身边。
只是见面后便又是匆匆的分别,临行前还将人惹生气了……
怀中的信件看了又看,总是上一次以为写得够多了,下一次拿出时又情不自禁地添了几笔。
于是这封怀载着太子殿下脉脉情意的信便一直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日落月出,短暂驻扎的营地只余篝火跳跃,间或夹杂着木柴的“噼里啪啦”声,累月的奔波,将士们早已陷入了深眠。
距离主帐更远一些的地方,两个身披盔甲的普通士兵相挨着,更高一些的那个转过头去低头,声音很小,凑近才听清,他在说:“哥哥。”
今晚这处是他守上半夜,但偏偏他的哥哥不放心,在大家都熟睡后又悄悄拉开了帐帘悄声来到了自己身边。
教白年琛生气又无可奈何。
“哥哥,你便听我的话,乖乖回去睡一觉,不然你身子受不住——”面露心疼之色的白年琛瘦了一些,越挨近嘉关这处荒蛮之地,外露的肤色已是小麦色,面部棱角愈发分明,周身也散发出了粗粝的成熟气息。
被轻声哄劝的另一个士兵虽是“哥哥”,可瞧上去,那经历风吹日晒却依然嫩生生的面颊毫无说服力。白毓臻的脸被抬起,借着月色,白年琛看到了那张脸上因为气候干燥加之风沙侵袭而泛起的薄红,凑近查看哥哥有些干裂苍白的唇,他面上划过一丝懊恼。
水壶被扭开递到唇边,白年琛哄着,“今晚你吃的比之前更少了,喝点水,是不是不舒服?”
他们是在五日前进了嘉关的地界,气候的骤变也令许多没来过此地的士兵适应不来,水土不调下肠胃不适的比比皆是。
惹得白年琛日日心惊胆战,吃食端来先看着哥哥吃完,自己才草草吃完,吃完后借着身型的遮挡,轻揉一会哥哥的小腹,直到白毓臻不好意思了,才收回手。连同装水的水囊也时不时查看,若是临近晚上水凉了许久,白年琛便独自去打了水烧开后再让白毓臻喝。
往往这时,因着兄弟俩总是形影不离,也不怎么与外人接触,对他们眼熟的士兵们才会放松下来调笑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小夫妻呢,整日里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哈哈哈哈——”一旁的大老粗们也意会地大笑出声。
只见那小脸雪白,即使风吹日晒也依然好看得像是一群土包子中发着光的小仙子往往这时都会跟着抿唇轻笑,待他们笑够了,才慢慢轻声开口:“若恒是我弟弟,因为不放心我,才跟来的。”
他没多说,却令一众大男人们脑补了一场“含泪离家奔赴战场,兄弟情深永相随”的场景,于是待烧完水回来的白年琛惯常地坐在哥哥身边,原本生人勿近的冰冷神情柔和了下来,手持水囊小心地喂着白毓臻水,也纷纷不说话了,只心中暗自羡慕两人之间的深厚亲情。
但每日只想着在愈发恶劣的环境中怎样好好养着哥哥的白年琛不知道,他的哥哥有时看向他的眼神中也藏着心疼。
每当午夜梦回时,白毓臻在黑暗的帐中睁开眼睛,被子下的腰间是身旁胞弟即使在熟睡中也不曾拿下的手臂。从梦魇中第无数次地醒来,他都会在想,若是结局无法改变,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他的若恒该怎么办?
在大军出发的三日后,白毓臻在溪边掬水洗脸,水珠滑过皓白莹润的面颊,他睁开眼睛,在清澈的溪水中见到了那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后来当他每每提及此事,有些懊悔自己为何不再果决一些不让白年琛跟着,对方都会像今晚这样,揽抱着他,轻轻摇晃,埋在颈间的声音低沉,像是猛兽低下了头颅在撒娇。
“哥哥……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
白毓臻只好叹气,伸手轻抚着身前的少年,“我只是害怕……”
后面的话消散在空气中,但抱着他的人却早已意会。
黑夜中,两人紧紧靠坐着,等待着未知的路程。
……
三日后,太子殿下率军到达嘉关,一下马,便迎来了一个噩耗,霍老将军伤重未愈,因感染已发起了高烧。
离昭琨的到来无疑为因着主将迟迟未愈而稍显萎靡的军队注入了强心剂,这位在朝堂上泰然自若、处变不惊,以寸言动朝局的太子殿下,穿上了盔甲,来到了边关,也仍从容不迫,在得知霍老将军伤重未愈后,果断接下了军中主将的担子,与前来接应的军师进了帐中,帐中烛火摇曳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醒来的白毓臻才从其他人的口中得知,太子殿下带来的军医入了霍老将军的帐篷,今日一早,离昭琨前去看望,所幸是好消息。
“霍将军须休养一段时日,伤口不可再次崩裂。”
离昭琨颔首,与挣扎地坐起的霍老将军对上视线——
两人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倒是白毓臻在白日里悄悄站在不远处看了好一会儿,想到白年琛告诉自己的关于霍据河的一些事情,虽当时心下茫然,却很是认真地告诉对方:“据河定不会是谋害太子之人,我相信他。”
那日霍据河请随行医师是为了他,而男人与医师出了帐离去后不久,离昭琨便入了自己的帐篷,白毓臻不认为对方能与那“域外奸细”谋害太子。
因着有可能见到霍据河最后一面的是自己,白毓臻也犹豫过,要不要将当日的情形告诉永安侯,但是思来想去军中现在的形势,他还是忍住了心中的念头,准备再过几天,待霍老将军身体好些了,再悄悄告诉对方。
……
修整不过五日,前线的探子便带回了一个消息:在吃了败仗后退回营地蛰伏不动的九舍国军队,在今晨有了新动向。
看到了消息后的离昭琨面不改色,目光沉静似是并无大事的样子。
但站在人群中,远远瞧着这一幕的白毓臻,却不受控制地心下一沉。
第57章 世界二(22)
两军对峙,瑟瑟冷风,马蹄踩在下了一场雨还有些泥泞的土地上,马上的离昭琨面容冷肃,身姿挺拔吗,眺远的目光落在雨后隐隐笼罩雾气的山谷,易守难攻的地型,山坡上,半面覆着黑色面罩的男人目光睨来,深邃的眼窝上嵌着一双幽碧色眼珠,即使看不见下半张脸,浓烈的异域气息也扑面而来。
“大明国的太子。”面罩下的声音透着低沉的嗡嗡声,腔调有些奇异,喉结滚动,“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在短暂的寂静后,离昭琨笑了一声,对面山坡上的九舍国士兵忍不住地变了脸色,正待开口怒骂,便看到那立于马上、横亘着一道山堑的明国太子缓缓收敛了神色。
他开口,口型缓慢却清晰。
半面覆着黑色面罩的男人微微眯眼,不到一息,便分辨出了那几个字:
“死人的话何必要听?”
“你——”他身边的副将脸色涨红。
但出乎大明国这边士兵的预料,雾气逐渐散去,对面山谷上的一小队人又后退隐匿而去。
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身影,离昭琨才勒马转身向营地的方向。
马尾微扫,直到身边的士兵们转身,隐匿在周围的白毓臻才露出了身影。
——那封信后,不多时,离昭琨便悄无声息离开了营地,与此同时,还有一小队士兵,他们的离开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心中不安时刻关注的白毓臻。
小队的脚程太快,待白毓臻被白年琛带着到来时,这场由那个异域将军主动发起“邀约”已经快到尾声。
“他们到底说了什么?”白毓臻觉得方才两人之间的氛围很怪,若说是剑拔弩张、想要置对方于死地却又不像,但……
他越想,头却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
“哥哥——你怎么了?”
身形更为纤细的白皙少年被肤色较深的高大身影抱在胸前,两人共乘一匹马,直到回到了营地,怀中的人还是微阖着眼,唇色有几分苍白。
避开巡逻士兵的视线,白年琛先下了马,才小心翼翼地将马上的白毓臻揽住腰肢托着腿窝抱了下来。
回到帐中,趁着同僚们还未回来,白年琛将人抱在怀中,额头相抵,才惊觉白毓臻的面上都是冷汗,他凝神看去,眼前的长睫浓长,唇被咬住,身体在细微地发抖。
有那么一瞬间,白年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险些要不顾一切抱着哥哥奔出去,不管会不会被太子发现。
在失去理智之前,怀中人伸出细白手指揪住衣袍的微小动作使他眼神清明了几分。
“嘘——若恒,我没事……”他将耳朵凑到白毓臻的唇边,轻喘着气的声音轻得像是打着旋儿消散的烟,“让我、让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白毓臻似是再也无法忍耐,雪白柔软的面颊埋于胞弟的颈间,少年人炙热的体温缓解了一些他身上的冰冷。
“好、好好。”白年琛僵住了身体,一动也不敢动,半悬于空中的手臂逐渐卸力,最终轻放于怀中人单薄的背上。
又坚定地缓缓收紧。
因着他们位于帐中的角落,再加上盖着被子,所以当疲惫的同僚们回到帐中时,无人朝他们那边察看。深夜,帐中时此起彼伏的打呼声,整个营地都陷入了沉寂中。
被白年琛即使在浅眠中也依然紧抱的白毓臻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黑夜中,他的眸中一抹浅金色一闪而逝。
——比霍老将军的伤势愈合更快到来的,是九舍国的异动。
与上次不同试探性的小打小闹不同,这次的探子带回来的消息惊动了全营,所有人都知道,战争的脚步已然临近。
与那场发生在雨后朦胧雾气中、最终双方无极而返的悄然会面不同,这次,是真正的两军对垒。
干燥的、潮湿小雨后的闷热尾巴,两种矛盾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双方的主将都未发话,身后的副将语气针锋相对。
“拒不投降”
“放马过来”
——谁的马蹄率先抬起,黄沙飞扬,嘶鸣声、刀剑相向的锋利金属声交织重叠,血色逐渐侵染视野。
白年琛拔出腰间的剑,寒光泛映入了少年坚毅的面容。
尽管初上战场,但少年神挡弑神、佛挡杀佛的势头仍然引起了战场上一些人的注意。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匆匆一瞥后便要面临生与死的界限。
在又一次拔出利剑,看着面前捂着喉咙倒下、口中呛血的敌军,白年琛眸色冷淡,面无表情地抹去了溅至颊边的血,抬头、目光在战场上逡巡。记忆中那个柔雪般易碎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中。
——大军启程前一夜,在夜深人静时,白年琛终于忍不住了,他将白毓臻带到营地边缘的林中,双手捧着哥哥的面颊,神情严肃,“哥哥,告诉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从执意要随军启程,时不时移向离昭琨的目光,到那日跟踪回来的整日沉默,明日便要上战场,他的心中愈发不安,终于还是强行压下了在面对着白毓臻时总是生理性条件反射的心软溺宠。
“不要躲避我的目光——”灼灼目光盯着他,白毓臻垂下眼帘,在少年又一次的逼问中,摇了摇头。
——从踏上征程的那一天起,白年琛的心就像是被悬在空中,时而上升、时而下坠,没有一日是安睡的,有时看着身边哥哥安静白皙的侧脸,他有时会迷茫。
“他在想什么?”
“为什么总是沉默?”
这样的想法时不时地冒出,不受控制地堆积,逐渐占据他的胸腔。
“哥哥、哥哥——”察觉出他神情中隐隐的排斥,白年琛再也忍不住了,黑夜中,他的面色有些凄切,声音都带上了恳求,“别这么对我。”
少年的手在颤抖,白毓臻终于抬起了头,在营地烛光一晃而过中,他的眼眶中浅浅的泪水泛出冰凉的晶亮。
“若恒,这场战争,会死人。”
哪场战争不死人,若是其他人说,白年琛也许会笑出声来。
但那人是白毓臻,是他的小玉人般、从小就被母亲夸道“冒着仙气儿”的哥哥,是、是他从小伴到大的珍珍。
林中夜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白年琛额前的黑发被拂起,他神情平静,细看甚至有几分冷酷,薄唇开合,黑暗中,如冷刃划过的声音响起:
“你要为谁改命?”
第58章 世界二(23)
——战场上,眼角余光中的冷茫一闪而逝,偏头的一瞬间,不远处被箭射中的敌军发出一声哀嚎,白年琛呼吸急促,侧身扬臂,“噗嗤”一声,手上还拿着弓箭的人胸口被穿透,缓缓倒了下去。
身处混乱的战场中,耳边嗡嗡作响着不间断的杂音,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气炙热,鼻腔间满是血腥气,额前汗湿的黑发粘黏在颊边,手臂重复地刺入、拔出,直到身体成为了不会累的木偶。
在眼前的敌人又一次倒下后,他呛咳了两声,抬眼掠过狼藉的战场,目光看向了那两道战况交缠的身影。
黑色覆面下的声音低闷,这位年仅二十八便成为了九舍国主将的男人身形矫健。
又是一轮交锋,马蹄声杂乱,短短一触后拉开的距离令两个同样身处高位的男人眸色深暗,打量揣测着对方。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有着一双幽碧眼眸的异域男人开口。
回应他的是离昭琨唇角的冷笑。
两人的视线相撞,毫不掩饰的杀意像是泛着冷芒的匕首划破了战场的天。
“轰隆——”巨大的白光撕破了昏沉的天,下一刻,倾盆大雨而下。
眼前的景色被模糊了,雨滴混着血液蜿蜒成了血河,马儿的嘶鸣声、血肉的撕裂声,在白毓臻的耳边响起。
竭尽了力气的士兵们在雨中呛咳着,战争进入了尾声,仍然顽强站立着的人已是步履艰难,战壕下的东倒西歪的身影辨不清面容。
“……”他张开了唇,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原本干净的鞋履沾上了泥泞,衣衫尽湿,在地质软烂的坑洼中踉踉跄跄地行走,周围的呻吟声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红与黑的萧瑟战场中,少年是唯一的纯白色。
雨水毫不留情地击打在眼皮上,交锋后被重重击退的离昭琨无意中抬眼,呼吸顿时一滞,不远处同样占不到上风的覆面男人同样眯眼看了过去。
“珍珍——”低哑的声音从喉间生生挤出,离昭琨的大脑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否则怎么会在这里见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顿住的动作仅是短短一瞬,却令对面的男人察觉到了异样,幽碧色的眼眸微暗,冰冷的雨水划过漆黑的面罩,他的声音冷酷,“那是谁?”
离昭琨眼神一厉,手腕一翻,利剑划过寒光,“锵——”,攻势被抵住。
只是他的攻势愈发猛烈,对面的人却也不遑多让,一时之间,竟是势均力敌。
如此激烈的战况自然引起了白毓臻的注意,细白的手腕揪住衣袖抹去脸颊上的雨水,微红的鼻尖和湿成一簇簇的眼尾被无意中看向这边的人收入了眼底。
——本就昳丽漂亮的小脸因着低温透出了几分脆弱的苍白,长睫在雨水打落下颤颤,像是含苞的清荷,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越临近,脑海中那副不详的画面愈发清晰,脚步愈加急促,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奔向离昭琨。
利剑刺入胸膛的声音发出闷闷的“噗嗤”声,他心下一颤,呼吸急促地抬眼望去——手持长剑的太子如鹰般的眼眸凌厉沉暗,手一收,碧眸男人的胸口紧随着涌入了大量的血液。
白毓臻怔怔地站在原地,胸膛中的声音好像在回荡,“砰砰、砰砰”。
不是、不是他受伤。
怔然间,他与马上的男人对上了视线,太子殿下的头盔早在打斗中不知掉落在了何处,发后高高竖起的发在风中散开,湿重的发丝黏在坚毅瘦削的颊边。
“珍珍、到我这里来——”他在马上,对自己伸出了手。
白毓臻抬起了脚。
眼角的寒光一闪而逝,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脚步踏下时的泥水染脏了衣摆,急促的呼吸令胸口像是被凛冽的寒风灌入,涌上了一种撕裂的生疼。
萧瑟的战场中,白毓臻的眼中再也见不到旁人了,他伸出了手去,苍白的指尖凌乱穿过漆黑的发丝,“嗖——”的声音,他紧紧拥住了从马上跃下的男人。
苍白的蝶坠入了离昭琨的怀抱。
箭矢没入后背,连闷响都未曾发出,唇角的呓声消弭在了齿间。
“谁让你放的箭!”混乱中,受伤的碧眸男人冷面怒斥的声音没有被人注意到。那敌军中放箭的士兵闭上了眼睛,最后一口气也消散了。
被炙热的胸膛拥住,白毓臻身子在瑟缩,他的面颊被一遍遍地抚摸,耳边是暗暗战栗的声音,“珍珍、珍珍——乖宝,你怎么会在这里?”
手上的力道在不自觉地加大,离昭琨俯身,想要吻上怀中雪白的面容。
他低头的那一刹,白毓臻睁开眼睛,穿过男人宽阔的肩头,与唇角缓缓溢出血迹的人对上了视线。
身披盔甲的少年人缓缓勾起了一抹笑,他张开嘴巴,无声中唤着他的名字。
“珍珍。”
白毓臻在发抖,剧烈地战栗着,抱着他的离昭琨心下一沉,顺着他怔怔的视线扭头看去——不知何时到了两人身后的白年琛缓缓跪下。
身后插着的利箭箭尾在颤动。
白毓臻有些茫然,细白的手臂推开了太子的怀抱,力气很小,离昭琨却紧紧盯着他,手臂下意识地松开。
那日晚上,在问完那句话后,白毓臻便眼前一黑,于昏沉中失去了意识,等到他再次醒来时,枕边早已空空如也,他想也不想便翻身上马,循着梦中的路线疾驰。
外衫早就被雨水打湿,看着那双墨黑眼眸,他也缓缓跪了下来。
看着哥哥的动作,唇边血流不止的少年却下意识伸出了手。
缓缓褪去温度的手掌轻颤着,垫在了白毓臻的膝下。
“……会、弄脏。”白年琛开口,却不受控制地呛出了血沫。
湿润的晶莹无知无觉地划过白毓臻的面颊,张口时舌尖触及的咸,是雨、还是泪?
莹白的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触上少年胸前坚硬冰冷的盔甲,自后背穿入前胸的箭头隐隐露出,于是下一刻,他的手上便沾上了温热的猩红。
“你……”一张口,却发现喉间哽咽,几乎不能完整地吐出一个字。
“哥哥。”白年琛笑着,眉间有些无奈,眼神温和极了,此时那张少年人意气风发、俊朗桀骜的面容上是难得一见的稳重。
但白毓臻却死死咬着唇,控制不住地朝他膝行而去,双手捧住那张垂下来的面颊,不断摇着头,“若恒、若恒,你看我、你看看我——”
空着的另一只手抬起,手背轻抚了一下他的面颊,像是一阵风吹过,又无力地垂下。
白毓臻慌忙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柔润水红的唇颤着,“你、你别……”
不要离开我。
心跳声仿佛撞进了脑中,一下下,伴随着止不住的钝痛,他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巴。
“哥哥——你、你怎么了。”白年琛强忍随着不断涌上喉头的血而不觉的疼痛,有些不安地身子前倾,下意识地想要触上他的面颊。
目光始终跟随在白毓臻身后的离昭琨也眉头一沉,疾步上前来轻抬起了他的脸。
乌润透亮的眼眸不断扩散,隐隐中,一圈一圈的淡金色缓缓逸散开来,霎那间,离昭琨手脚冰凉。
——战场上,残破飘扬的旌旗停滞,士兵刀剑相接的寒光凝固了,万籁俱寂中,轻轻的呼吸声像是小小的、缥缈的一团烟,不注意便消散了。
那双已经溢上一半浅金的眼眸微微转动,与面色不知为何变得凄怆的白年琛对上了视线,长发如瀑,垂散在衣摆上的人笑了一下。
“若恒,这是我欠你的。”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少年每说一个字,喉间涌出的血液就越多,甚至有些染湿了白毓臻蜿蜒的发。
最后一点点的墨黑被覆盖,浅金色的眼珠微颤,背对着天光,俯首的离昭琨神情有些割裂。
他的眼珠赤红,面上却是诡谲的平静。
“我早知会有这一天。”男人开口,声音引起了白年琛的注意,他强忍着疼痛,“什么、什么意思——”
离昭琨抱起了呼吸轻如鸿羽的白毓臻,目光不自觉地就晃远了。
“他不是你的哥哥。”
也不应该成为你的哥哥。
天上复九重,重重仙人往,他们不知道毓臻神君是何时出现的,只是于云雾缥缈中的仙境中,远远一见,就见到了那张如镜中花水中月的美丽面容。
似是察觉到了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那人长睫垂颤,眼神流转间倏而一瞥,被注视着的人便被拽进了一场旖丽的梦境中。
莹白的肌肤,眼尾微微上挑,蝶翼的黑长睫颤颤,洇红似花瓣的唇微抿,轻轻开合,境中梨花飘落,月华洒落在空阶上,美丽的神君轻踏而去。
仙人是凡人心中可望不可即的存在,那位毓臻神君却是仙人们神思中的可望不可说。
——洞天水镜万年来第一次泛起涟漪,惊动了九重天上的仙人,那日之后,只余独句箴言:
「劫亦缘,缘亦生。」
玉珍殿中,白毓臻饮了些佳酿,眼尾飞红,轻纱拂过,落下的花瓣沾在了眼下,他阖着眼睛,似是无知无觉陷入了沉静的梦中。
清风拂过,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伸出,手指轻拈,那瓣带着淡淡香味的落白便消散了风中。
醉了的人慢慢睁开眼睛,眼中水光潋滟,目光相触,好一会儿,白毓臻才有些清醒过来,红唇轻启,声音轻而小。
“你来了。”
昭光神君看着眼前那张好似时刻会夺人心魄的昳丽面容,见着他在醉酒后不自觉流露出的娇憨作态,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向来冷心冷情的神君眼中竟全是不自知的宠溺。
“珍珍。”
——耳边的声音重叠了起来,清檀殿上,白毓臻慢慢开口,“星君,你方才……的话,可否再说一遍?”
鬓发全白的老星君叹了口气,看向他的眸色复杂,捋了一把胡子,“毓臻神君,洞庭水镜中显示的独句箴言中所说的劫不是你的劫,但那劫现世,却扰乱了你的命盘。”
“你也许会落入贫苦人家,蹉跎困苦半生,又或许落入普通人家,落得少年早夭的命运,亦或是运道不济,受人欺骗、被人利用,直到死也未得到半分真心……”
说到后面,连老星君都皱了眉头,摇摇头,却目光灼灼,“但我算出,种种卦象中,有一卦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那卦象显示——若是遇到了解局之人,神君圆了这番缘劫,便能重回仙位。”
“神君……”看着这飘渺兮遗世独立、姿容绝世的神君敛眉不语,老星君身边的小仙童不自觉地开口,有些不忍。
这般剔透美丽之人,也要经得那六道轮回、受得那人世苦难吗?
看着神君最终没入的轮回台的身影,小仙童再也忍不住了,“师父,毓臻神君……”
老星君即使历经漫长岁月却依然清明的眼睛看着最终恢复平静的轮回台,一拂袖,身影消散,只余一声叹息。
“缘起缘灭,这是命数,谁也改变不了。”
除非有人舍了自身的命,生生毁了那将成的大道,只为将毓臻神君的命数与自己系住。
从此,他的劫便是他的劫。
——白毓臻却没有像老星君所说的一样坎坷困苦一生,而是投胎进了国公府,成为了从小锦衣玉食的小世子,父母宠爱、兄弟情深。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离昭琨的声音有些游离了。
“珍珍自小身体不好,有一年,他犯了离魂之症,那是强行改命的后遗症。”
周岁宴上,他尚未恢复前世当神君时的记忆,只在某一日忽然心悸,于是太子殿下便不请自去了国公府,路上,他其实有过几瞬的茫然不解,不知自己为何要离开许久未踏出过的东宫。
“直到见了珍珍。”离昭琨轻笑,“我才有些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注定的。”
只是那时的他尚未恢复仙君时的记忆,只将那分悸动潜藏在了心底,高位的男人正值壮年,对于已暗自不喜的太子擅自独身离宫有了不满。
之后几年,离昭琨只能从暗自派出去的人口中得知白毓臻的消息。
直到那日,他派出去的暗卫传回了消息,白家大公子今日发了热,国公夫人的请了医师,却无济于事,暗卫还说,小世子瞧着,像是已气若游丝、生机微弱了。
霎时,离昭琨心口剧痛,他撑在案上,猛地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忽得就喷出了一口血来。
一旁侍候的人大惊失色,慌忙要奔出殿唤太医,却被缓缓坐下的太子殿下挥手制止了。
男人敛眉阖眸,半晌,才睁开了眼睛,指腹抹去了唇边的血迹,沉声低哑,“告诉国公夫人……”
于是在一天夜里,年幼的小世子被裹在厚软的被褥中,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悄入了太子殿下的寝殿。
“太子殿下……珍珍——”头戴黑色兜帽的国公夫人颤着声,眼前是男人玄色的衣摆,想到自己的孩子,不受控制地抬起眼睛,看着那被离昭琨抱在怀中的一小团,目光划过小被中露出的一小片苍白的面颊,顿时心如刀割。
“国公夫人不必忧心,珍珍与孤有缘,纵使有些贸然,但请夫人放心,珍珍在孤这里,会得到最好看护。”
怀揣着“会见到一个健康的孩子”这样的盼头,国公夫人一步三回头,等到出了东宫,被白国公抱在怀中,已是泪如雨下。
进了国公府,夫妻俩勉强打起精神哄慰着夜半醒来见不到哥哥,赤脚走出房门的白年琛,直到幼子不甘不愿地睡下,才有些疲惫地回了房。
种种忧思不足为道,但当国公夫人在日思夜想的期盼中,真的见到了笑着朝自己伸出手的白毓臻时,一瞬间变得柔和的目光划过她的珍珍柔嫩雪白的面颊,女人疾步上前,将那一小团雪糯米糍抱在怀中,垂下的眼帘中沁出了湿意。
也是自此,他们在冥冥中的指引下,机缘巧合得到了汇净大师的指引,于是白毓臻镜前的平安符便从那日起日日佩戴。
夜里,国公夫人从双生子的房中走出,合上门后女人转身,于廊下月光中对上了夫君的目光,半晌,她犹豫地开口:“你说,今日怎会这么巧?许久未曾露面的汇净大师会……”
剩下的话消弭在了唇齿间,两人对视,唇上男人的指腹缓缓移开,廊下沉寂,最终,夫妻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世界万物都静止了,只余白年琛沙哑的声音。
“哥哥本是天上人……对吗?”
离昭琨迈开了脚步。
“为了护住珍珍的魂魄,在转世之时,我在转世之时布下了三道符。”
国公府的国公印、拍卖场上的黑匣子……
“还有一道,在哪里?”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白年琛有些急切地朝前膝行,身子一动,已经裂开的伤口被撕扯,他“噗——”地吐出一口血。
离昭琨悠长的目光凝聚,低头看到怀中长睫垂颤的白毓臻,浅金色的瞳孔已经扩散了,也许他还有意识,但却也是强弩之末了。
勉强凝聚在白毓臻身上的仙灵已经被他自行逸散了,只为了……离昭琨浅凉的目光从面色凄切的白年琛身上一划而过。
“纵使我机关算尽,命数终是不可逆。”在战场上 见到白毓臻的一霎时,离昭琨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只想珍珍在这一世能长命百岁、长生久乐,可看不见的命数强行介入,生生入了少年的梦。
命数欺骗了他的珍珍,将离昭琨的死态剖露在少年的梦中。
只兜兜转转,中了箭的是白年琛,可命数还是得逞了。
“所以……若不是我,哥哥本不该被那所谓的该死的命数哄骗前来——”
不知何时,白年琛早已泪流满面,穿胸而过的箭在剧烈地颤抖,胸腔中除了痛,还有另一种彻骨的……恨。
失血过多的身体逐渐发凉,指尖无力地垂下,白年琛却挣扎地还想再看一眼、就看一眼。
垂散的洁白衣摆在高大男人的臂弯间轻轻摇晃,在黑暗吞噬视野的那一刻,白年琛喃喃道: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不甘心啊。
明知他并不是自己的哥哥,只是一团转世的仙灵化为了人形,借了国公府大公子的身份,可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白年琛还是……
“珍珍、珍珍……”
字字泣血,那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珍珍啊。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之一,那是他的心头肉,若是想到哪一日两人分开,不异于活生生剐了白年琛的肉。
——雨不知何时停了。
第59章 世界二(24)
那场战役,九舍国大败,主将重伤,递上了求和书,边境自此迎来了长达数年的和平。
一顶软轿入了京城,街上的百姓纷纷投去了目光,那辆马车上装潢精美,薄纱上缀着彩色的宝石,层层叠叠下,轿上的人看不清面容。
“据说是九舍国求和的使者……”
“瞎说,区区使者坐这么精美的轿子?”
“难不成,是来求和和亲的公主?”
百姓们议论纷纷,轿上的人始终沉默,宫门被合上,阻挡了门外伸长脖子朝里张望的好奇目光。
——皇宫大殿上,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此次太子殿下大捷归来,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眼下,有大臣悄悄看向那高位上的皇帝,目光触及男人沉沉的脸色,登时心下一突。
怎么瞧着……皇上不太高兴的样子?
只有早已在保皇党和太子党两党相争中深陷的朝臣才心中了然,这场战役中太子殿下的胜利,已经不仅仅只从表面看意义了,太子归朝后的朝堂局势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太子殿下到——”
纵使皇帝面色不虞,连同朝堂上挨着皇后下座的三皇子也是沉着一张脸,但今日这场庆功宴却依然要办,并且要办得盛大、办得隆重。
不仅仅是首次亲征的太子殿下,连同老骥伏枥、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永安侯,也要一同嘉奖。
高位者向来懂得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只是这庆功宴的时间……和那求和使者入京的时间竟在同一天。
是巧合、还是……?
——脱下盔甲的太子缓缓步入殿中,纵使宴上众人心思各异,但当皇上笑着夸奖,大手一挥赐下了赏赐后,仍是纷纷起身同贺。
离昭琨落座,已经伤愈、只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永安侯立于殿内,“陛下。”老将军卸甲归来,纵使知晓当初他上战场的缘故,周围的朝臣们也不自觉地心生敬意。
无论如何,在场的人都要谨记,他们此时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是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果不其然,对于御敌之战大捷中做出贡献的功臣,饶是先前有再大的过错,在宴上,明宣帝也缓和了神色。
“爱卿受苦了,之前种种,便随它去吧——”
永安侯垂下了头颅,狠狠闭眼,“谢陛下!”
歌舞升平,宴会上群臣言笑晏晏,杯盏相交,连原本心生芥蒂的三皇子都笑着起身,来到了太子的面前。
“皇兄,我敬你一杯。”
离昭琨目光沉静,眸光淡淡,径自执起一杯酒,浅浅一抿,连一个眼神也为给立在跟前的三皇子。
男人咬牙,冷哼一声,狠狠将酒饮尽,拂袖要转身离去之前,似是想到了什么,唇角缓缓勾起,面上似讥讽的神色一闪而逝。
“皇兄这几日都在东宫未曾出来,怕是还不知道吧,今日的庆功宴,重要的‘贵宾’可不只是你啊——”
他的话音落下,果不其然,那执着酒杯、金质玉相,自出生起便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太子兄长,抬起眼帘看来。
当触及那静寂目光中凛冽的寒意时,三皇子竟在怔愣后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原是抱着嗤笑的心态想要刺激对方失态,没想到,先招架不住的竟是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后,三皇子恼怒地咬紧了牙关,冷哼一声转身便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就在这时,殿上众人的喧哗声忽然静了下来,他也随着大臣们的视线看向了宴厅大门。
当来人抬脚踏入殿中时,三皇子了然,在回到座位之前,想到了方才自己的失态,他还是转过身来,压下心中潜藏的不甘心,刻意压低了声音。
“好皇兄,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这不——‘贵宾’已经到了。”
吃吃喝喝的朝臣们已经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看着那面覆玄墨面罩的碧眸男人走上了大殿。
“九舍国使臣,拜见明宣帝。”他微一躬身,额前的发遮住了那双异域的眼眸。
多数不知情的大臣面露诧异之色,似是想不通,分明是庆祝大捷的宴会,怎么会忽然出现战败国求和使者。
前所未有。
分明那求和的使者才入了殿中没一会儿,一些有心的大臣眼神一转,已经联想到了太子出征前,那传言中的异域奸细蓄谋谋害太子殿下未遂,其中还牵扯到了至今杳无音信的霍小侯爷。
宴上众人心思百转。
半晌,高位上的明宣帝才慢悠悠地开口,“既是求和,便赐座吧,使臣也一同品尝这宴上佳酿。”
躬身许久的男人这才站直了身子,跟随在侍女身后落了座。
只是不知是故意安排,还是其他缘故,他落了座,一抬眼,却与对面的离昭琨对上了视线。
神情一顿,两人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曾经战场上势均力敌的对手,此时再次见面,却已早不同往昔。
宴上的众人自然注意到了两人的座位遥遥相对,说不清是对战败国求和使臣的重视优待,抑或是……对于太子殿下的羞辱?
悚然的想法涌上一瞬间,又被立刻粉碎。
只是此时心头的凉意却不曾消失。
宴至中途。
“既是两国达成和平协议,儿臣提议,不如便在众人们的见证下,以酒对酌,一笑泯恩仇——”方才还神情不虞落座的三皇子此时重新站起身来,唇边的笑透着虚伪的假意。
胜利者口中所谓的“一笑泯恩仇”轻飘飘,纵使在场的众人都心里门清,却也只能沉默,直到高位的皇帝点了头,更是纷纷笑着附和。
“琨儿——”明宣帝目光微动。
离昭琨这才站起身来,视线划过已经事先举起了酒杯却没被叫到有些愣神的三皇子,神情平静。
而对面九舍国的覆面男人起身走来,亲自斟了酒,“太子殿下,请——”
四目相对,鹰隼目光相接,深沉目光中是几欲吞噬万物的深渊涡旋。
离昭琨先饮了酒,宴上众人都见了那空可见底的酒杯。
众目睽睽之下,男人抬手,苍白的指尖触上玄墨面罩,微一用力——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道闷哼声响起,下一瞬,太子执着的酒盏落下,与地面相触,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与此同时,猩红血点喷溅在身前的衣物上。
大臣们纷纷变了脸色,“太子殿下——”
男人似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耳边霎时响起暗含怒气的声音:“大胆逆贼,胆敢毒害太子殿下!”
高座上的明宣帝也罕见地动了怒,一抬手,殿外禁卫军蜂拥而入,竟是要直接捉拿殿上使臣的架势。
瞬息而变的局势令宴上的大臣们纷纷变了神色。
“你可知罪?”明宣帝微微眯眼,看着殿上被重重包围的覆面男人。
对方没有开口,而是在数道目光中,转头看向了包围圈外还在断断续续咳血的太子。
一旁的侍女想上来搀扶,皇上皱眉,“叫太医——”
喉间的痒意伴随着不断的灼烧感,但离昭琨却在此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三皇子眯眼,不知为何,心里有点慌。
指腹抹去唇边的血迹,离昭琨忍着控制不住的咳意,声音平稳。“这酒被人下了毒。”
三皇子拔高了声音,“我们自然知道——还用你说!”他视线一转,甩袖指向被禁卫军包围在中间的覆面男人,语气斩钉截铁,“就是他——!九舍国被我军大败,求和为假,想要当众谋害我大明国太子才是真!”
一言既出,朝臣哗然。
那被指认后瞬间陷入众矢之的的男人看上去却并不慌张,见状诡异的心情萦绕在宴上的大臣心中。
半晌,他低笑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三皇子殿下言之凿凿,想必是手中已有证据了?”
被对方将问题抛回来的三皇子面上慌了一下,眼珠微颤,目光不知划过何处,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强装镇定,“被你谋害之人就在殿上,杯中毒酒还未干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狡辩之处!”
那摔落在地上的酒杯被呈了上去,经太医查验,点了点头,“杯中确是毒酒,且那毒来自九舍国皇室。”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你竟是九舍国的皇子!”明宣帝一拍桌案,怒目而视。
此次战役,只有少数得了密信的人才知道,九舍国领战主将,乃是新任掌权者的三儿子。
而明宣帝在此时公然揭露使臣的身份,也算是将和谈彻底撕裂。
但更为令人心惊的,却是那太医接下来说的话,“老臣从医多年,虽第一次见到这毒,却也听闻,这九舍国皇室秘藏的毒药,毒性较强,一旦中了毒,若无对应的解药相解,便……”
明宣帝的面容扭曲了一下,“继续说——!”
那太医慌忙下跪,“事到如今,唯有九舍国皇室秘宝九冰花,才能解太子殿下之毒!”
宴上众人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因着伤口初愈未曾饮酒始终神思清醒的永安侯立刻起了身,“陛下——!救太子殿下要紧啊!”
可和谈破裂,派来的假使臣·真皇子又将被押入大牢,这皇室秘宝,怕是难拿啊!
“这毒的毒发速度极快,最迟三天,最短几个时辰便会……”
这下,太子党的人是彻底坐不住了,面色皆是哀切,“陛下,救人要紧啊!”
三皇子看着那些朝臣的嘴脸,目光划过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然拒绝了侍女的搀扶兀自强撑的皇兄,心中的得意几乎要透过那双吊梢眼溢出来。
若是先前不清楚是为何,可现在的局势,他却看得再清楚不过,父皇今日做的这一出戏,就是要彻底将离昭琨拉下台。
在损失了数万大军,国力衰落的情况下,和谈破裂,用一个不受宠的儿子换大明国太子的命,九舍国的君主心中怕是比谁都清楚这笔买卖如何才是最划算的。
纵使日后有人察觉此局的真正意图,那时离昭琨的尸体早就凉透了,一切早已无力回天。
现下所要做的,便是要拖延时间,待那毒发,到时……
这边的三皇子已经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了日后上位的喜悦中,殿中被禁卫军层层包围的覆面男人却忽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三皇子扯了一下嘴角,面色不屑。
男人开了口,声音却在一瞬间变了,不再是先前的沙哑低沉,倒像、倒像是——
无人看见,原本仍在躬身请求皇帝下旨救治太子殿下的永安侯瞬间抬起了头,一霎时眼珠颤动,眼中激烈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
大殿上,时间的流逝慢了下来,形制复杂的异域编发被男人大手一扯拆开,长发飞散,他的手放在了玄墨面罩上,指骨一弯,面罩被拿下,男人真正的面容瞬间暴露在殿上众人的眼中。
第60章 世界二(25)
方才诡异地静下去的殿内顿时惊起千层浪。
“这这这——”
甚至有大臣情不自禁地已经站了起来。
离昭琨捂嘴轻咳了两声,与怔愣过后倏地转头看向他、满脸被欺骗后气愤到涨红的三皇子对上了视线。
“你、你们——”
三皇子极度失态的模样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因为此时殿上不知情的所有人……包括高座上的明宣帝,都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玄墨面罩后的那张脸,分明就是前段时间与被传谋害太子殿下未遂的异域奸细一同消失后杳无音信的霍据河,霍小侯爷!
——除了那双仍然深邃幽碧的眼睛。
一旁的永安侯放在案上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他的儿子似有所感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沉静。
只一眼,永安侯便心口一滞,霍据河移开了视线,但原本激动地站起来的老将军却扶着桌案缓缓坐了下去。
“霍据河。”惊愕过后,明宣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凌厉,神色严肃,“给朕好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放在桌案下的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了起来。
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又以这样离奇的方式出现在殿上的霍据河闻言开口,他的面颊瘦削,轮廓却更为锋利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褪去了往日在京中那种浮于表面、纵情享乐的气息,此时立于殿中,如同一柄沉淀打磨了数年,能于无形中便取敌人首级的古剑。
“这一切,都是太子殿下布下的一个局……”
沉冷的声音缓缓道来。
早在九舍国发兵之前,离昭琨就从密报中得知,发动宫变、弑君上位的新任掌权者,是一个不安分的暴虐分子。多年前两国签订的友好协议,终有一日会毁在他的手中。
尤其是那位被宫变杀害的上任掌权者是他的养父。
当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离昭琨垂眸凝神,片刻后手指松开,那封密报就这样轻飘飘地被火焰吞噬。
他缓缓踱步至窗边,半晌,淡淡的声音传来,“你怎么看?”
月光透过窗棂照入房中,映亮了一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赫然是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
听到太子的问话,收敛了总是在外人眼中桀骜跋扈假面的霍据河神色沉静,顿了一下,薄唇微启,但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离昭琨的问题,而是提及了一件事:
“近日,臣听闻,太医院新入了一批医师。”
弯月高悬,许久,房中响起了一道有些叹气的声音:“该怎么办,不需要孤再多说了吧。”
霍据河无声颔首。
只是……尽管重重调查,暗中提防,却仍是让敌国的奸细钻了空子。
那日,他与前来为白毓臻诊治的随行医师出了帐篷,因着担心珍珍听到关于伤势的话而心神不宁不易于恢复,霍据河便与那位王太医走得稍远了些,挨近了林场边缘。
再加上心中始终牵挂着还在帐中的少年,神思不定之下,竟是瞬间中了招,纵使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便咬破了舌尖,但却在下一刻心头一滞——此处离珍珍的帐篷只不算太远,若是自己在此时反抗,保不齐那人会鱼死网破做出什么事情来。
想到这里,纵然握紧的拳头已蓄了力,但他还是装作昏迷的样子,只暗中丢下了随身信物,闭上了眼睛任那人动作。
直到意识到两人已离远了林场,霍据河才暗自松了口气,但接下来昼夜不停的路程中,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他中途还是几次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昏沉中。
已是第三天,到了那奸细与接头人接头的目的地,似是察觉到他逐渐清醒了过来,假太医一杯凉茶水泼到了霍据河的脸上,待他彻底恢复了神智,才一脸狞笑道:
“想不到吧,任你们如何追查,也找不出我。”从那人接下来的话中,霍据河才知晓,那医师竟顶替了旁人的身份,真正的“王太医”早就被灭了口。
似是因为即将要与接头人会和,假太医的神情放松了许多,甚至悠哉悠哉地翘起了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
“易容术,这可是早已失传的易容术,除了……”他讲到这里,瞬间又警惕了起来,只是在斜眼瞥了一下脸色苍白、已一天两夜未曾进食的霍据河,心头又稍松了下来,“除了我的接头人,无人再会这门手艺。”
“只一双妙手丹青,便能改头换面,成了另一个人。”
听到这些时,被捆住的霍据河暗暗攥拳,心中冷笑,怪不得、怪不得他们再怎么调查,都查不出那奸细具体的身份,原是、原是如此!
细微的铃声响起,原本翘着脚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铃铃铃——”又是一串细细的铃声,假太医这才站起了身,掀帘下了马车。
两人在帘外絮絮低语,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可这点小计俩怎么能瞒得住自小便习武听力敏锐的霍据河。
“我在那大明国太子宠爱的小情儿身上下了一种毒,此毒颇为罕见,不会伤及身上带毒之人,反而会通过肌肤相触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第一个接触到其寄主的人。”
“你确定有把握?”这是那接头之人的声音。
“我看得真切,高台之上,那小情儿坐在大明国太子的身边,两人姿势颇为亲密,春猎开始不久,两人还同乘了一匹马,只是我当初为了遮掩自身行踪,离得远了些,后来再跟上时,两人已经分开了。”
假太医笑了一声,“不枉我沿路事先洒下了诱蛇粉,那小情儿被毒蛇咬伤,一切……顺理成章,算算时间,今日该是那太子的毒发之日。”
说完,他的语气带上了些不屑,似是鄙夷,声音大了些,像是故意要让里头男人听到一般,“马车上那个,我当初可瞧得清楚,也是那小情儿的入幕之宾——”
“能参加春猎,想必他也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反正任务也完成了,走之前,我们再捞一笔!”
“你……”那接头之人皱眉正欲制止,一阵风刮过,额前发丝扬起,落下的一瞬,他悚然睁大了眼睛。
“呃、呃——”
方才还撇嘴不屑的假太医捂着脖子,指缝间鲜红血液涓涓流出,他眼珠子几欲瞪出眼眶,身子缓缓滑下。
在他背后,面色沉沉,眼神狠戾如冷面罗刹般的男人缓缓勾起了唇角,长时间缺水的声音沙哑,“小情儿?不会说话可以去死。”
“捞一笔?”
“也不看看自己还有没有那个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围迅速跳出了好几个黑衣人,那接头之人一看,登时脸色苍白如纸,像是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沉着眉头的霍据河扔下了手中方才短暂充当了“凶器”的茶杯碎片,抬眼看向那几个太子手下的暗卫——那日看到了他留下来的信物,他们便很快跟了上来,只是一直蛰伏着在周围,就是为了今日见到那假太医的接头人。
暗卫们控制住了那个接头人,其中领头的暗一走了过来,没有说话,而是给了他一个竹筒。
顿了一下,霍据河接过,展开那封密信,半晌,密信在暗一拿着的火折子中成为了灰烬。
“太子殿下命我们先将这人带回城外的尘涯客栈。”
只是翌日,暗一一推门,却发现那人与霍据河都已消失了踪迹。
桌上只余一张纸条,“我另有任务。”
……
——在讲述这段时,霍据河刻意隐去了白毓臻,而从头到尾,不远处的离昭琨始终没有开口,默许了一切。
霍据河说完后,高座上的明宣帝面色不善,“今日你以九舍国求和使臣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便是你所谓的任务?!”
一个大明国的小侯爷,再怎么顽劣,也不能在背负疑案消失后又再次出现时,成为了敌国的人!
此言一出,顿时便迎来了宴会上小部分朝臣的附和,只是那些人刚跃跃欲试准备开口,便被席上的永安侯冷冷一眼扫了过去。
多年在朝堂之上、最严重便是口诛笔伐的文臣们哪能受得住刚从战场上下来,甚至现在身上还带着隐隐血腥气的老将军明晃晃警告意味的狠戾一眼。
殿上的声音小了些,中了毒脸色苍白的离昭琨才慢慢开口,他抬眼看向上位的明宣帝:
“这一切都是儿臣的计策。”说话间还夹杂着控制不住的呛咳,“那日,在得知王太医已经遭遇不测后,儿臣命人去太医院调查,才发现了相处多日,他们竟无一人发觉身边的同僚换了人,这才怀疑是曾经流传已久的‘易容术’。”
所以他便早有预料地传了信给霍据河。
那日深夜,霍据河拎着人离开了客栈,几个时辰后,一处破落茅草屋中,他将手上神情惴惴不安、暗自惊恐的人放下。
“三狗,本名沈重,家中老母一年前过世,此后孑然一身,身负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易容术’,据说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大明国嘉关边城。”
随着霍据河的话语,沈重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男人泄了气,眼神疲惫无神。
在一阵寂静中,霍据河走到他身边,将捆住他手脚的绳索解了下来。
“一年前,你的母亲病重,为了上京求医,你变卖了所有的家产,只是在上京途中,你的盘缠被土匪劫走,你的母亲也因此活活病死。”霍据河在他的对面坐下,“是一队路过的商队将你救下,他们称自己来自九舍国。”
沈重始终不发一言。
见状,霍据河也不急,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但你可知,那队商人怎会这么巧,在你即将绝望之时出现,并且好生安葬了你的母亲,连报酬都不要。”
沈重倏的抬眼看来,昏暗烛光下,面颊竟有轻微的抽搐,却还是咬着牙没有说话。
直到霍据河接下来的一句话,“沈重,你有没有想过,区区一队行商的人,怎会如此轻易便从盘踞山头已久的山匪中将你救下?”
男人神色激动地大声反驳道:“不是轻易——!有、有人死了,我亲眼所见!”
可霍据河摇了摇头,眼神沉沉,“那商队为何无缘无故去救你,寻常商队遇到这种占山为王的山匪,恨不得远远躲开,他们却偏偏迎上去?”
他笑了一下,只是笑声中满是冷意,“你说有人死了?我问你,既然你母亲都得到了安葬,那因救你而死去的尸体,你也亲眼所见他们被埋了吗?”
“你是易容师,应该不难明白,世界上还有一种‘闭息假死’之术。”
话音落下,久久未曾再有声音,那方才还神情激动反驳之人此时瘫在椅子上,面色如纸,额前颊边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外头的晨光微熹,天将将亮,是破晓之时,在第一缕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沈重的眼珠微颤,半晌,才在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中默默叹了口气,“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几乎是他尾音刚落的一瞬间,坐在对面脊背微弓、双臂支在膝盖上像是短暂休憩的大型猛兽的霍据河抬眼,目光灼灼。
“我要让你将我易容成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