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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堤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世界二(6)


    那天永安侯府的下人们都见证了自家向来跋扈恣意的小侯爷下了马后,衣摆一撩,一路飞奔至大厅,一边跑还一边嘴里喊着什么“他愿意——”之类的话,洒扫的下人只见小侯爷一双鹰眸神采奕奕,亮得惊人。


    “据儿,怎么这么开心?”大厅里正在品茶的老夫人笑着朝额前还挂着汗珠的红衣少年招手。


    霍据河笑着走上前去,“祖母。”


    柔软的手帕擦去了他额上的汗珠,老夫人布满褶皱的脸上尽是对孙子的疼爱,“今日可是遇见什么高兴事儿了,和祖母说说。”


    霍据河拿过一旁侍女奉上的冷茶,一口闷后,才长舒了一口气,少年人的笑声爽朗明亮,“祖母——我今日见到了小仙子!”


    “哦?”老夫人放下手上的茶盏,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等到霍据河滔滔不绝地描述了一番那“小仙子”出尘的样貌、好听的声音、得体的礼仪姿态后,老夫人才面色和蔼地看着他,在孙子期盼的眼神中顺势问道:


    “是哪家姑娘啊?惹得我们据儿这般挂心?”


    “是白国公的嫡长子白毓臻!”


    “……”


    “……”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下,老夫人看着自家孙子脸上浮现的兴奋劲儿,好半晌才明白过来:方才霍据河形容的“小仙子”,是个男孩,而且据她了解,白国公膝下只有一对双生子,今年……应该也才八九岁左右。


    霍据河趴在祖母膝前,轻轻晃了晃脑袋,拖长了声音,“祖母——”他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什么姑娘,是白毓臻,孙儿要和他做朋友。”


    说到这里,他又傻乐了起来,“珍珍也同意了,他说‘若我想和他做朋友,那他便是我的朋友’。祖母祖母——他说他愿意做我的朋友!”


    老夫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虽说儿子总说她溺爱孙子,但她也知道,自家孙子性格上有些霸道,先前还担心是哪家姑娘受了胁迫,所幸耐住性子听下来,据儿倒真的交了一个朋友,还是国公府的小世子。


    “好好好,祖母知道了,既然和人家做了朋友,便收一收你那张扬的性子,莫要叫别人笑话了去。”老夫人慈爱地抚摸着霍据河的脑袋,笑着说道。


    少年轻哼了声,虽面上有些不满,却也没反驳,见状,老夫人眼底的笑意更甚。


    ……


    日薄西山,暮色沉沉,国公府前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紧接着,车帘被掀开,先出来的是身形高大的白国公,他一落地,便扭头朝马车里头喊了一声,“白若恒——别哼唧了,快下来!”


    马车里面,白年琛坐姿东倒西歪,一动就发疼的身子令他面露苦色,但一想到已经回了家,又咬牙强撑着走了出去,连下面的父亲要伸手帮他都拒绝了。利落地跳下马车后,一大一小看着牌匾上的“国公府”三个大字,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抹放松的笑来。


    “夫人、珍珍——我回来了。”


    “哥哥、娘亲——!”


    膳厅中急忙走出来的国公夫人轻笑了一下,“回来了,练了一天饿了吧,快进来吃饭吧。”


    净了手,一大一小上了桌,白年琛才有些急切地问道:“娘亲,哥哥呢?”


    就连白国公也默默地看着夫人,心里见不到珍珍的着急面上却半分不显。


    不说还好,一说,国公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柳眉轻蹙,叹了一口气,不难听出语气中的担忧。


    “珍珍不肯来膳厅吃。”


    “为什么——”白年琛不干了,被父亲训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疼咬牙切齿地坚持下来时,满脑子都是“不能倒下”“这样才能变得像爹爹一样强大保护哥哥”,结果美滋滋回家准备见到白毓臻时借机向他撒娇、让哥哥心疼的计划一下就落了空。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才在丈夫沉稳的询问声中,将回府后春月所说的、白天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末了才解释说,“我一得知珍珍险些坠墙受伤,就控制不住情绪,兴许是见到他的时候红了眼眶,那孩子愧疚,方才托下人告诉我,今晚不来膳厅吃饭了,他犯了错惹了家人伤心,便要依照家规闭门思过,使自己记住这次的教训。”


    “胡闹——!”话音刚落,白国公便大掌一拍食案,有些生气,“犯错就犯错,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国公夫人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继续开口,“所以我让春月将晚膳端去了屋中。”


    白国公这才松了口气,但面上还是有些不满,“难道我们能狠心看他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成,不行,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但还没等他站起身,一旁的白年琛早已溜下椅子,“娘亲……哥哥不在,我吃不下,我要去和哥哥一起吃,我也要被关在屋里!”


    国公夫人凤眸一扫这面露急切之色的一大一小——尤其是从方才起便丝毫未责备一句的丈夫,这才慢悠悠地点了头,“好吧……我们便都去看看珍珍。”


    于是一行人连晚膳也没来得及吃,便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双生子的院落。


    ——白毓臻刚刚净了手,正准备进膳,便听到了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他转头看向门口,还未开口询问门口候着的侍女发生了什么,便远远听到白年琛嚷嚷的声音:“哥哥、哥哥——我回来了!”


    听到是弟弟的声音,白毓臻显得很高兴,他从椅子上下来,还没走到门口,迎面便扑来一道身影。


    “哥哥!我身上好痛!”白年琛整个将他抱住,声音变得有些委屈。


    果然,此话一出,白毓臻顿时面色有些紧张,他有些心疼地轻轻捧起怀中胞弟的脸,有些难过,“若恒……”


    小少年的安慰有些笨拙,被关心着的人心中的满足感却几乎要溢出来,白年琛咧开嘴,“那我要和哥哥一起在这儿进膳——”


    但话音落下,白毓臻的面色却有些为难,看着弟弟期待的小脸,他斟酌着话语,“若恒,我今日恐怕不能和你……”


    “珍珍——”白国公的声音响起,白毓臻一抬头,还没来得及问安,便被男人一把抱起,留下傻愣愣的白年琛站在下头抬眼呆呆地看向他们。


    国公夫人紧随其后,首先看了一眼春月,待收到无事的眼神后,才安心了些,拉起白年琛的小手走到了方才白毓臻要进膳的食案前坐下。


    “珍珍,告诉爹爹,今日你为何不到膳厅用晚膳?”


    白毓臻被父亲抱在怀中,小脸嫩白软乎,闻言垂下眼睫有些内疚地说道:“今日我为了雪球不慎跌到了墙外。”


    “嗯?然后呢?”白国公不动声色,手上却有些痒痒地想捏一捏儿子的小脸蛋,被一眼就看出意图的夫人瞪了一眼才老实。


    怀中的小人抬起头来,神情分外认真,圆润乌黑的眼睛透着几分乖巧,“今日是霍小侯爷救了我,我才没有受伤,但还是让娘亲伤心了。”他不自觉地绞着手指,声音有些轻,“虽然我救下了雪球,但事后我才发觉是我考虑不周,如果当时我再等一等春月姨姨,让大人们帮忙,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国公夫人捏紧了手帕,看着白毓臻说完后将头转向她,小小一个人声音软乎乎的,“娘亲,我今日没有听你的话,没有保护好自己,你别生我的气。”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每每发热生病,娘亲总是衣不解带地一夜不睡照顾自己,虽然她不说,但白毓臻也明白,在娘亲心中,对他最大的祈愿便是健健康康长大,平安顺遂一生。


    也许在寻常人家看来,救个小狸奴爬树上墙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小孩小时爱玩闹,但若放在白毓臻身上,便格外使人牵肠挂肚,唯恐本就体弱的小世子出事。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将白毓臻揽到了自己膝上,声音有些哽咽,“所以你就用不去膳厅吃饭来惩罚自己?”


    白毓臻有些无措,小手摸向娘亲的眼眶,声音有些发颤,“娘亲你别哭,我只是想以此告诫自己,而且……怕你见到我心情不好。”


    毕竟国公夫人刚刚回府得知他坠下城墙,匆匆跑来院中看他时,眼眶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白国公终于发话,“这叫什么犯错,珍珍知晓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便是好孩子,爹爹觉得我们珍珍懂事了,该表扬!”


    说完便一挥手,“来人,将膳厅的晚膳加热后送到这边来,我们今天一道在珍珍这里吃——”


    “爹爹……”闻言,白毓臻心中有些茫然,但一旁的白年琛一听今晚能和哥哥一起吃饭,高兴坏了,跳下椅子抱住了他的腿,嘻嘻笑道:“哥哥,下次这样的事情,你叫我去——我肯定比那个什么霍小侯爷做得更好。”


    天知道当他从娘亲嘴里听到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抱住哥哥的时候,心情有多糟糕,那是他的哥哥——他的!外人怎么能离哥哥那么近!


    被他这么一打岔,国公夫人心中原本还有些惆怅的情绪瞬间被打散,有些哭笑不得地点了点白年琛的脑袋瓜,“一天天的,到底在想些什么?”


    白年琛却丝毫不在意,只是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母亲怀中软糯雪白的漂亮哥哥,心中觉着高兴极了。


    ……


    那日之后,若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永安侯的霍小侯爷几乎成了国公府的常客。


    最开始霍据河不分时段,只要白毓臻有空闲,就会前来拜访,但在接连几次撞上白年琛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看对方不顺眼,但在哥哥/珍珍面前又不会表现出来。


    久而久之,为了担心自己哪一天因为白年琛崩了性子给珍珍留下不好的印象,霍小侯爷学聪明了,他略施小计,提前打探好消息,之后每一次来国公府都恰好是白年琛随父外出训练的日子。


    一开始,白毓臻还有些不适应,在他看来,自己因身体的原因极少外出,并不如霍据河见多识广,总是能说出那么多新鲜事,有时候和他比起来,自己应该是会令对方感到无趣的。


    但霍据河可不这么想,他只知道,自己不去那些多了便令人乏味的寻常世家子弟的集会,而是与珍珍待在一起后,自己不但每天心情好,就连祖母都说,连带着他的性子都温和了许多。


    于是两人就这样逐渐相熟了起来。


    一日,两人坐在一棵梨树下,白毓臻品读书籍,霍据河就在一边,托着腮,喝一口茶,看几眼珍珍。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直到白毓臻无意间抬起头来,忽地对上对方的视线,愣了一下,垂眸思考了片刻,才有些犹豫地开口:“据河,同我在一起,你不会感到无趣吗?”


    似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对面眉眼张扬俊朗的少年明显愣了一下,等体会到白毓臻口中的意思后,立刻下意识地想反驳,却在对上他安静注视的目光后慢慢闭上了嘴巴。


    霍据河没有开口,白毓臻也没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沉静而又平和。


    直到树上的梨花瓣缓缓飘落到桌上敞开的书页上,对面的少年才终于开了口:


    “珍珍,我从未觉得和你在一起会无趣。”


    霍据河的神情很是认真,第一次收敛了眉眼中张扬之意后的眼神格外真挚,“正相反,每当和你在一处,我都会觉得心情很是平和,就像、就像我祖母从家中后院的佛堂中出来时一样,会感觉很安心、很舒适。”


    “祖母拜佛诵经,神佛赐予她一颗淡泊世事的平常心。”


    他微微歪着脑袋,唇角微勾,笑了一下,这时又从眼角眉梢间跃出了几抹少年意气,“我就不一样了,珍珍,我信你拜你,便能获得心上的安宁。”


    第42章 世界二(7)


    七年后。


    “吁——”勒马扬鞭,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的玄衣少年衣摆翻飞,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度,赤色发带缓缓垂落,他身形修长笔挺,五官轮廓分明,乌眉下黑色眼眸亮得惊人。


    “小公子——”下人们纷纷行礼。


    刚过了十六岁生辰的白年琛刚刚结束为时半月的习武生活,在终于完成了白国公的考核后,少年一跃上马,先爹爹一步回来。


    一想到一会要见到的人,他不禁心脏“砰砰”作响,浑身紧绷。


    随着那道门的临近,跑变为了走,一步一步,少年人垂在身侧的掌心中沁出了汗。


    ——今日是个晴阳天,阳光照下来,连素白的衣摆都被衬上了碎金色,那道日日挂念的身影正站在树下,侧对着他,腰身纤瘦,姿态闲雅,微仰着头在赏花,他的神色静宁,脖颈修长皓白。


    似是听到什么,他转头看来,霎时美人面:面若桃杏,唇似点脂,漂亮得好似天上的仙人。


    待见到愣愣站在门口的白年琛,白毓臻轻笑了一下,瞳仁灵动,眉眼间泛起柔和的淡淡涟漪,仙人霎时活了,他唤道:


    “若恒,你回来了。”


    于是白年琛便什么也听不到了,他抬脚,步履逐渐加快,最后一步、张开手臂一把将冒着仙气的漂亮兄长抱在怀中,脑袋埋于散发着清香的颈间,语气依赖地喃喃道:“我好想你,珍珍。”


    不知何时,对着比自己仅仅早出生一会的白毓臻,随着年岁渐长,有时白年琛会学着娘亲爹爹也唤他珍珍,因为一开始便疏于纠正,以至于兄弟俩在无人时,会互相亲昵地唤着对方的字。


    好一会儿,白年琛深吸了口哥哥身上的香气,才松开了对方,自己这个琉璃娃娃一样的兄长身子弱,自己可不能累着他。


    纵然已经比哥哥高了许多,但在自家漂亮兄长面前,白年琛也只是乖乖低着头,享受着他对自己的关心。


    两张同样出色,却只在眼角眉梢间,泄出因血缘羁绊而导致微末相似的面容挨得极近,白毓臻抬手缓缓抚摸着面前这张棱角更为分明深邃的面孔,半晌,轻轻蹙起眉头:


    “……瘦了。”


    闻言,白年琛咧嘴笑了一下,“哥哥,我可不止是瘦了。”


    白毓臻微怔,还有些没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下一秒,空着的另一只手便被牵住,覆上的掌心炙热,“摸摸这儿,看——”


    掀起的玄色衣摆下是线条清晰、轮廓分明的八块腹肌,一看就十分有力量感。白年琛朝他挑了挑眉,眼中皆是炫耀之意,“是不是比我上次回来更好看了——”


    莹白的指尖只轻轻划过,甚至并没有触碰到,仅仅几息间,白年琛便乱了呼吸,他猛地将上衣放下,眼神飘忽向他处,耳根处有些发红。


    “好了、好了……下次、下次你若想摸,我再让你摸个够!”白年琛有些语无伦次,“乖、咳咳——乖啊,这次算我欠你的。”


    从方才至今便一个字都没说的白毓臻就这样第若干次成为了胞弟的“债主”——还是“欠债的人”主动封的。


    但见面前少年一个人上演“兵荒马乱”的窘迫模样,他便默默地认下了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债务”。


    待白年琛平复了心情,才重新牵住他的手,“算算时辰,爹爹也该回来了,哥哥,我们去进膳吧。”


    白毓臻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的国公府热闹极了,晚膳的菜式都比之前丰富了许多,白国公一踏入膳厅,便大笑了一声,“珍珍!快,让爹爹来抱抱!”


    早已净了手正与白毓臻说话的国公夫人闻言斜了他一眼,“回来路上一路风尘仆仆,你身上现下正是脏的时候,怎么能挨近干干净净的珍珍?”


    正巧这时,方才被娘亲训斥了一顿老老实实回房沐浴的白年琛走进膳厅,顺势接了一嘴,“是啊,爹,哥哥浑身都香香的,你可别熏了他。”


    说罢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到了白毓臻一旁的座位坐下,浑身透着惬意劲儿。


    爹爹回来,白毓臻很开心,他的唇边露出一抹笑,刚准备开口安慰被“夹击”的白国公,还未出声,门口的白国公便黑着脸走了进来,在白年琛的额前弹了一下,有些好气又好笑地说道:“还用你说,若不是你小子跑得飞快,我早逮你先洗刷干净了再与我一道乘马车回来——”


    余光瞥见国公夫人软化的神色,男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腰间有些磨损却针脚精致的荷包摘下,有些殷切地递到了她的面前,“喏——打开看看,我为你与珍珍带了礼物。”


    说完他轻轻摸了摸白毓臻的头顶,才转身落了座,看向娘俩的眼神充满温和的爱意。


    “娘亲,爹爹是记挂着我们的。”白毓臻轻轻开口,眉眼微弯,模样柔和漂亮。


    珍珍开口,国公夫人自然不会反驳,她温温柔柔地看向这个一直带在身边,甚至之后不舍得让他分府的长子,语气宠溺:“那珍珍来看看爹爹为你带了什么?”


    那个娘亲年前送给爹爹的荷包被递到了白毓臻的手上,他接过后,犹豫了一瞬,才在爹娘带着笑的眼神,和一旁语气期待的白年琛的声音中将其打开,明黄色的长方状物露出一脚。


    白毓臻轻笑出声,“是平安符。”


    他将其拿出,然后便当着三人的面掏出了颈间的精致小袋,细白的手指将里面的旧符拿出,新的符被国公夫人拿在了手上,珍重地放进了长子颈间空出的袋中。


    换完后,她才在白国公的催促下闭上了眼睛,这次的礼物是从男人怀中拿出来的,“莲儿,睁开眼睛罢。”


    一支做工精美、线条简洁却通身莹白的玉簪被男人捧在手中。


    “……真漂亮。”国公夫人垂眸浅笑着,任由丈夫将手中玉簪轻轻为她钗了上去。


    一旁侍候的侍女们纷纷低头露出了笑,顷刻间,国公府一派其乐融融。


    ……


    直至夜深就寝,国公夫人才睁开眼睛,转头看着身旁的丈夫,轻声问道:“今日归家的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白国公身子一僵,两人对视了顷刻,他这才叹了一口气,“你猜我今日回来路上,遇上了谁?”


    国公夫人细细端详丈夫的神色,半晌,才语气淡淡地开口:“太子殿下。”


    果不其然,白国公点了点头,随后翻了个身,伸臂将夫人揽在了怀中,“我今日带给珍珍的平安符,也是太子殿下赐给我的。”


    话音刚落,不等怀中的夫人神色惊异地要开口,便迅速接上,“所以我行至半路,又绕路去了天宁寺,那平安符我找汇净大师看了,的确是佑人平安的。他告诉我,这符虽然不是出自他手,但更为难得,让我好好收下,莫要浪费了赠予之人的一番心意。”


    白国公还说,汇净大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极为沉静专注,似有所指。


    他说完后,国公夫人也沉默了,好一会儿,女子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太子殿下这几年鲜少出宫,他怎知我们曾为珍珍在汇净大师那儿求过平安符?”


    对此,白国公的回答是,“天子脚下无秘事。”


    ……


    次日,天已大亮,这个时辰本应是大公子用早膳的时间,但因着昨晚被归家的胞弟缠着夜聊,到这时了,房内还是静悄悄的,连带着留宿的小公子也悄无声息。


    ——房内,两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抵足而眠,高一些的那个从身后揽抱着前面肤色雪白的少年,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被揽住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


    “唔——”唇缝间溢出的微弱呓语被身后的人捕捉,紧跟着睁开眼睛的白年琛眼神清明,显然是醒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唇瓣轻蹭粉白的耳垂,带着轻笑的声音响起,白毓臻还有些晕乎,半晌,才含含糊糊地说道:“今日、今日……据河要来。”


    闻言,白年琛瞬间沉了脸色,想起那个性子霸道跋扈的小侯爷,有些咬牙切齿,“我才回来,珍珍便要抛下我去和别的男人一道了?”


    回应他的是对方因为嫌热而下意识转身轻推他的动作,白毓臻眼中还带着朦胧的水汽,“若恒,不要、不要胡说,据河不是旁人,他是、他是……”被困意席卷大脑的少年尾音渐渐模糊。


    “他是什么?”但怀中的哥哥又睡过去了,白年琛等了一会,才黑着脸自己补充道:“他只是一个死缠烂打的臭蝇虫!”


    ——直至晌午,白家小公子对此颇有微词的“臭蝇虫”霍据河才等到他心心念念的珍珍。


    “珍珍——!”一见到从府里走出的人,他连忙从马车上下来。


    已至弱冠的男子身躯凛凛,宽肩窄腰,体格高大却不粗犷,眸似寒星,小麦色的面上是斜飞的英挺剑眉,鼻梁高挺,下颚线条利落,英气逼人,周身散发着傲视一切的气势。


    但白毓臻因着现下已比约定的时辰晚了许多,心中愧疚,他语气有些歉然,“据河,等久了吧,这次是我不对,我——”


    钟灵毓秀的小仙子眉头一皱,霍据河都要扇自己两巴掌,见状,他急忙开口,“便是料到昨日伯父与年琛从练兵场归家,我今日特地晚些了来,真巧!”


    男人上前一步,举止亲昵地揽住白毓臻的肩,笑着说:“你知道的,只要你来,我便高兴。”


    两人相携着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国公府大门口又驶来一辆马车,从府内走出来的白年琛面无表情。


    “跟上前面那辆马车。”


    他倒要看看,他不在的日子里,这个霍小侯爷都拐带他的乖乖兄长去了哪里?


    第43章 世界二(8)


    人群熙熙攘攘、声音嘈杂的街道上,一辆马车驶过,在人群中不打眼,任谁也想不到,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的马车上,竟然坐着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和国公府的大公子。


    宽敞的马车中,与外表的平平无奇像是两个极端,内里的座位上铺上了柔软的毛垫,皮毛细软、摸起来手感极好——这是去年春天的春猎上,霍据河特地为白毓臻猎来的白狐皮,甚至因为放弃了体型更大、更能彰显狩猎实力的猎物,而首次打破了自己多年蝉联第一名的战绩,而被满载而归的同僚们好一顿嘲笑。


    霍据河摸着手下白狐皮毛细软的触感,心下嗤笑——你们懂什么?


    只是想一想寒冷的冬天,珍珍乖乖白白一只、捧着手炉,在两人外出的时候会因为天生的畏寒而不自觉靠近自己的样子,虽然很高兴他的亲近,但目光触及少年被厚重大氅包围着的雪白小脸,就心疼得不得了。正因此,在那次春猎前,霍据河早已想好自己真正想拔得的“头筹”。


    现下终于到了春天,不久后便是今年春猎,霍据河早已打定了主意,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让珍珍一睹他在猎场上的英姿。


    虽然因为身体的原因,白毓臻鲜少外出,性子也随着年岁的渐长,愈发恬静温宁。


    温书赏花时,不似坐不住的胞弟,白毓臻站在那里,微微垂首看着手中的书页,轻轻一拈,花瓣沾上细白的指尖,长睫一颤,好一幅美人温书图。


    有时连国公夫人看着他,都会有些出神,对上他有些疑惑的视线,女人轻笑、神情却有些微的恍惚,“我们珍珍,真像个小仙人,不然怎么举手投足间都冒着仙气儿?”


    若是此时坐在这里的霍据河听闻此话,便会深以为然,怕是立刻要将国公夫人引为知己。


    ——马车上,坐在对面的漂亮少年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神情中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据河,我们这是去哪儿?”


    霍据河唇角勾起一抹笑,“珍珍猜猜看?”


    白毓臻轻轻抿唇,手指勾起车帘的一角,然后便有些讶异地发觉,此时马车驶上的路,周遭渐渐无人,只零星三两见到的,也是同样坐在马车中,面不见面,却分明与他们是同一个目的地。


    “……我猜不出来。”他摇了摇头,但看着霍据河挑眉的动作,还是微微歪头努力地回想着先前对方带自己去过的地方。


    见状,对面的男人喉结滚动,放在腿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摩挲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在白毓臻有些无奈的柔软眼神注视下慢悠悠开了口:“天珩阁的拍卖会。”


    见他似是面上茫然,霍据河才正色解释道:“奇珍异宝、古籍残卷、灵丹妙药……这些,只要你想到的,天珩阁都曾经拍卖过。”


    白毓臻微微睁圆了眼睛,一双在阳光下泛着浅浅金边的琥珀眸子剔透漂亮。


    似是因为难得在沉静温宁的少年脸上见到此等表情,霍据河再也忍不住,抬手控制着力道轻轻捏了一下他柔软白嫩的颊边肉,笑着说道:“今日便带我们珍珍见见另一番世面——”


    直至目的地,白毓臻被霍据河一伸臂便毫不费力地揽抱了下来,站稳脚跟后,他环顾四周,几息后,便发现先前分明和他们行驶在同一条道路上的马车不见了踪影,停在这里的只有他们所乘坐的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霍据河刚交代完驾车的马夫一些事宜,转头便见到白毓臻小脸上的疑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心下了然。


    “据说——”宽肩窄腰、体格高大的男人微微俯下身来,凑近了视线中少年隐隐透着嫩粉的雪白耳根,拖长了尾音,“只有拿到拍卖会请柬的人,才能找到来天珩阁的正确道路。”


    “那方才那些……”白毓臻不自觉地抬手轻指他们来时的路,下一秒,细白的手指被霍据河伸手包裹住,忍不住将其团在掌心揉捏一下。


    “天珩阁之所以神秘,不只是因为拍卖品的珍稀罕见,更因为其每次拍卖会开启的地点和时间也不固定,有言是:有缘才可入其内。”霍据河牵着白毓臻的手,随着前来接引他们的黑衣人进入这栋外表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楼阁。


    直到侍者将他们带到了上面写着“地”字的房间,才转身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白毓臻才恍然发觉,对方的脸上覆盖着墨色面具,只余一双眼睛。


    “珍珍,来。”前头的霍据河牵着他走了进去。


    进去才知,这间房间的设计精妙之处:因拍卖会还未开始而紧闭的帘子位于一面墙的正中央,客人们坐在帘前的方桌边,桌角相连的有两个圆筒,其中一个圆筒有着若干只签,另外那个还是空的。


    “空的地方是用来掷签竞拍的,桌下有机械装置,你若掷了签,便代表你要竞拍此物,不必出声,便可隐藏自己的身份,公正地拿下此物,以防有人见你势单力薄在竞拍结束后杀人夺宝。”


    喝了一口茶水,霍据河站起身来,走到檀色的帘子前,伸手指了指,“这个帘子拉开后,外头还有一层,状似透明之物,只可里面见外面,外面却是见不到我们的。”


    “我也只是在小时候随父亲来过一次。”


    白毓臻闻言走到了帘边,刚有些好奇地想要伸手去触时,一阵清泠的敲击声响起,“唰——”的一下,代表着“天地玄黄”中“地级包间”的檀色帘子缓缓拉开,入目的圆形拍卖台上此时空无一人。


    “要开始了吗?”


    霍据河点了点头,看向台上的眼中划过一抹兴味,此时男人才显现出几分天潢贵胄的淡淡矜贵感。


    “咔嚓、”一声,台上缓缓上升了一个圆柱形的台,上面孤零零呈着一个方盒子。


    “拍卖开始——”不知从何处响起的人声浑厚。


    话音落下,不绝于耳的投掷声自上下左右的房间中传出,白毓臻眨了眨眼,看着拍卖台上无人介绍的方盒子,想了想,“第一道拍卖品,难不成是竞拍者的运气?”


    唇红齿白的漂亮少年站在窗边,微微勾唇说话时的小表情惹人怜爱极了,霍据河本就是陪他来玩的,闻言也不去揣测这道拍卖品所为何物了,男人大手一拉,便半环抱住了“友人”纤细的腰肢,胸膛微颤,发出闷笑声。


    “珍珍真是聪明极了。”笑完后,他才解释道:“这也是天珩阁拍卖会的奇特之处,在正常拍卖会中,会有三件物品,不介绍、不展示、没有起拍价,穿插在整个拍卖会中。”


    “若是你运气好,极低的价钱便能拍下一件稀世珍宝,亦或者是……”霍据河挑了挑眉,“倾家荡产拍下一堆破烂儿。”


    周围的掷签声不绝于耳,白毓臻将目光重新放在那个平平无奇的方盒子上,眸光微动。


    “珍珍感兴趣?”边说着,男人的另一只手已经捏上了檀色木签。


    白毓臻却摇了摇头,伸手将签从霍据河的手中轻轻抽出,“只是来看看,不必真的拍下。”


    直到倒计时结束,一锤定音,是由与他们同为“地”级包间里的人拍下。


    “下一样竞品——”这次的拍卖台上终于出现了介绍者的身影,但他也同样带着面具,只是与方才整张脸都遮住的接引者不同,半面赤色面具花纹繁杂。


    随着台上人对一样样竞品的介绍,拍卖会早已行至过半,包间内,白毓臻伸手支着头,神情也由一开始的好奇、眼睛亮晶晶逐渐变为因为时间过长而微微疲倦。


    “珍珍,珍珍?”


    大部分心神都在白毓臻身上的霍据河声音放轻。


    ——长睫似蝶翼缓缓颤动的少年人肤色莹白,润红的唇轻合,颊边几缕青丝垂荡,眉梢间细微浮现的疲倦感令他此时像是散发着书墨气息的画卷,微微泛黄中惊鸿一见曾经的绝艳。


    “可是倦了?”男人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心疼之余又有些懊恼自己的思虑不周,越想心中越不舒服,见到强撑着抿唇朝自己笑了一下的白毓臻,脑中一嗡,下意识伸出手去——


    轻轻松松,身形纤瘦体格娇小的少年一下就被整个兜抱住,一转眼,便被高大的男人圈在了怀中。


    柔软入怀时,霍据河下意识颠了一下膝,脑中连思考也未曾,便条件反射地套用了曾见过的家中长辈哄逗小孩时的招数。


    手掌轻握住白毓臻的肩头,此时他侧坐在男人怀中,对方正微微歪着头,鼻音轻哼,“珍珍困不困,嗯?”


    白毓臻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是否该点头,霍据河便开始自问自答了起来,“嗯,拍卖会有什么好看的,我看那些奇珍异宝,都比不上我们珍珍。”


    “你若是倦了,便将我做榻。”


    霍据河忍不住轻晃着膝上的白毓臻,语气温和,好似哄弄着的真是抱在怀中的小宝宝一般。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甘心屈于人下,我们珍珍就是有大本事——”


    他笑着,微微前倾,鼻尖轻轻蹭了一下白毓臻似雪般柔软微凉的面颊。


    第44章 世界二(9)


    拍卖场上,当前竞品的拍卖已经接近了尾声,最终这件竞品被一锤定音,就在这时,台上戴着面具的介绍人却鞠了一躬后退了出去。


    他的行为瞬间像是传递了什么信号一般,周围房间中的人瞬间骚动了起来。


    白毓臻似有所感,转头看去——台上,一个孤零零的木盒子缓缓随着圆柱展台升起,木盒上的花纹异常精美。


    “怎么,珍珍感兴趣?”颊边的吐息带着热气,霍据河语气温和,轻笑着问道。


    纤瘦腰肢上的手克制地放着,虽然心里像是有着微弱的火焰在灼烧,但看着眼前白皙漂亮的少年,男人手上的动作还是轻轻的、生怕吓着了他。


    ——听到霍据河的问话,白毓臻收回了视线,还是像第一次一样,摇了摇头。


    拍卖场上的掷签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掷签声较之第一次少了许多,白毓臻微微垂眸,环抱着他的霍据河真的像是自己所说的一样——变成了“榻”。


    就连他想要站起离开,都被男人不容拒绝地轻握住手腕,甚至在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可怜,“珍珍……今天本就是让你高兴才来的,你若是连这点好处都不给我,那我肯定就是让你生气了,才会不讨你喜欢,所以珍珍才连靠近我都不愿——”


    “什、什么好处?”一连串的话将白毓臻砸懵了,体格高大的霍据河偏偏还蹙着眉头将头靠在他的肩膀边,期期艾艾地轻蹭着,“珍珍愿意用我,便是给我的好处。”


    若是有其他人此时在房间中见到此情此景,定会心下惊骇、面如菜色,谁能想到?堂堂永安侯府的小侯爷,身份尊贵、傲慢不可一世,如今竟会如此扮可怜相——只为了上赶着巴巴伺候人?


    “据河,你不必这样。”白毓臻微微抿唇,神情温宁,但是眼中却有几分浅浅的笑意,“你是我的朋友,不必将自己看低。”


    闻言,肩颈边的脑袋猛地一下抬起,霍据河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咧嘴笑道:“好吧,既然珍珍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再拘束了——”


    说完,他将仍然坐得笔直似是想要离开的白毓臻伸出双臂环抱住,这次——真的将其完完全全兜抱住,连带着少年的脚尖都微微离开了地面。


    “珍珍,你便让我抱抱吧,这几日我总是头疼,但是今日与你待在一处,便忽然感觉舒服了许多,许是……”霍据河垂首,下巴轻轻贴在白毓臻的额前,语气有些喟叹,“许是珍珍就是我的灵丹妙药。”


    嘴上虽是如此说话,但他还是时刻关注着怀中人脸上的情绪,始终有些忐忑会见到少年皱眉,哪怕是一点不愿意,霍据河都会感到惧怕。


    ——随着年岁的增长,家中长辈也会时不时无意或有意地在自己耳边念叨着,什么“据河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成家了”之类的话,一开始,初次听到这样话的霍据河很是兴奋,他尚且记得,自己当初怀揣着的是怎样激动的心情。


    “成家?”


    “是啊,与自己欢喜的人在一起,相伴一生,直至死亡才能将彼此分离。”


    他笑着问,“只要成家,便能与另一人相伴一生,永不分离吗?”


    “对啊,据河怎么这般问,怎么?是有欢喜的姑娘了吗?”


    “……”当听到堂上的长辈们善意慈爱的笑声时,无人知道,此时的霍据河手心都是冰凉的。


    当天晚上,他彻夜未睡,直至寅时,孤瑟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国公府某处院子中。


    那天晚上,他与心中的少年隔着一扇门,夜深人静,他问自己。


    为何是姑娘?


    为何只能是姑娘?


    为何会不是姑娘?


    天悄悄亮的时候,霍据河旋身离开,虽然夜晚的寒霜将他的衣衫鞋履打湿,刺骨的寒冷使垂下的手指僵直,但他的心中有一团火,一团因另一人而燃烧不灭的火。


    旁人的答案从来不是他的答案。


    他给了自己答案。


    ——此时他的“答案”就乖乖坐在自己怀中,许是被自己“可怜”的模样惊到了,细白的手指轻触他的鬓边。


    “据河。”他听到那团火里的少年在笑,“你总是懂得怎么让我心软。”


    霍据河愣住,他没有动弹。


    白毓臻微微放松,身体便顺着男人本就紧拥的力道靠在了他的臂前。


    “最后一道竞品。”圆柱台最后一次升起,这次的掷签声少了许多,随着整场拍卖会接近尾声,无论是财力、还是其他,都已经消耗大半,这是第一次,神秘展品被放到最后。


    但在霍小侯爷的“地级”上房,行至尾声的倦怠感却全然不存在,他喜滋滋地抱着香香软软的“友人”,心中甚至还有些遗憾可惜,只恨不得这场拍卖会持续的时间更长些。


    白毓臻的眼神不受控制被那盖着黑布的竞品吸引,好几次,掷签声响起后,都有一阵沉默,但是神秘竞品的竞拍时间是固定的,只看时间截止前最后出价最高的那位。


    “据河……”他轻声唤着一旁的男人,对方轻哼了一声回应他。


    “怎么了?”


    “我……”又一道掷签声响起,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又咽了下去。


    没有缘故的吸引,先前那些外表夺目的奇珍异宝、或是世间独一份的孤本典籍,都未曾让白毓臻生出想要的心思。


    这个只蒙着一层黑布,甚至连盛装的盒子都没有的竞品,倏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深渊漩涡。


    没有理由。


    白毓臻蓦地垂下了眼,轻喘了一下。


    拥着他的霍据河瞬间凌厉了眼神,“珍珍——”


    怀中的少年眼尾有些绯红,但却摇了摇头,不愿说话。


    霍据河眼神渐沉,出口的话却很温柔,“珍珍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嗯?”他轻晃了一下腿上的人,拍了拍少年单薄的后背。


    “……不是。”细白的手指在无意识间攥皱了男人的衣服,白毓臻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就不会有方才心头奇怪的感觉。


    但霍据河紧跟着问道,“那我们拍下这件竞品,好不好?”


    白毓臻又不说话了。


    太奇怪了,忽然出现,带着不容忽视的醒目感,仿佛透着黑色的布在对他说话。


    带走我。


    他不明白,被骤然打破的屏障在缓慢地修复,认知像是被扭曲了一样,他不能看不见它。


    看着我。


    眼前的景色在旋转轻晃着,当那双已经晃着水光的眼睛眸光微聚时,眼前是霍据河焦急的神情,他的嘴巴一开一合:


    “珍珍,珍珍——”


    “……没、没事。”白毓臻好像开了口,但眼前的人却急得眼中泛起了红。


    “铛——!”


    檀色木签被看也不看地掷了出去。


    霍据河扶着少年的双手有些发颤,“珍珍、这次我不听你的,只是一个竞品,给你便是。”


    他不明白,为何在那个竞品出现后,原本还会朝他笑的少年便忽然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恍惚了起来,当意识到怀中的人身子发软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都像被冰水泼了一样发冷。


    霍据河站起身来,白毓臻被有力的手臂穿过腿弯抱起,纤瘦白软的小腿在衣摆间垂晃,窝在男人怀中时呼吸还有些急促,细听却泛着无力的浅。


    当路过廊边候着的覆面侍者时,霍据河语气有些局促却掷地有声,“到我房中,无论跟签的人有多少,你都紧跟着下一个,将竞品拍下,送到我府上。”


    他单手扯下腰间的永安侯府令牌,背面镌刻着他的字,“带着这个,无论多少银钱,永安侯府都出得起——”


    马车疾驰,出去的路与来时的路截然不同,但霍据河早已无心去探究,车轱辘碾过不平的地面,马车颠簸的一瞬间,他眼疾手快将阖着眼的白毓臻护在了怀中,自己的额角却被狠狠磕了一下,霎时涌现的痛带着尖锐。


    霍据河却早已无心感知。


    ——永安侯府今日乱了套,先是自家今早还兴高采烈、满脸喜色外出的小侯爷急匆匆地抱着一个人一路疾奔入府,紧接着又发现那个被小侯爷神色紧张抱在怀中的人是国公府据传天生有不足之症、自小体弱的大公子,结果这边刚被小侯爷高声吩咐快些请郎中来,那边一抬眼的侍从便大惊:“主子——你额头见红了!”


    霍据河后知后觉地抬手一摸,拿下来时指腹沾着的红令他脸色瞬间苍白。


    “我、我——”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几欲昏厥的前一刻眼睛见到了躺在床上的白毓臻,在天旋地转间狠狠咬住了舌尖,疼痛使他眼前一黑,他踉踉跄跄地奔到少年躺着的榻前,一摆手,“快、咳咳——给我拿个布条来。”


    侍从意识到了什么,忙慌慌张张地出去,又马不停蹄地跑回来,“主子,你的遮眼布!”


    霍据河一把将其拿过,几下便紧紧系在了脑后,才像是虚脱般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替我在门后候着郎中。”


    说完,他摸索着坐上了床沿,小心翼翼地摸上了白毓臻的手,幅度很小、缓缓地十指相扣。


    第45章 世界二(10)


    两刻钟后,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侍从连拉带拽地将步履颤颤提着药箱的郎中带进房中。


    “别急别急——”这边老郎中还在“哎呦哎呦”叫唤着,结果进了房间一抬眼见到蒙住眼睛的霍据河,顿时眼珠一瞪,袖袍一甩,险些将一旁的侍从扫倒。


    “小侯爷,你怎么伤得这么重?!”老郎中提着药箱就要上前细看,却见听到声音将脸转向这边的霍据河语气不容拒绝,“别管我,先看看他——”


    早在听到脚步声时,男人就松开了白毓臻的手,而是转为握住他的手腕,他不顾老郎中不赞同的声音,坚持道:“先给他看。”


    “这、”老郎中有些犹豫,方才只看见男人额前一片鲜红,乍一看有些吓人,现下凑近了才发现应该只是普通的皮外伤,虽是如此,“小侯爷,你先让我给你包扎一下,不然这血流不止,也、也——”他瞥到床上的病人,心下了然,伸手捋了捋胡子,“待到这位小公子醒来,被吓到了就不好了。”


    霍据河皱了皱眉,闻言没多做纠结,一抬手叫来了一旁的侍从,“你替我包扎,快点弄。”


    他又准确地转向老郎中的方向,“现在给他看,看仔细点儿。”


    老郎中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虽是普通皮外伤,但他可没忘记,这位是自己现在所在的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可别到时候床上这位模样俊俏的小公子还没醒,另一位身份尊贵的人倒下了。


    眼看早就候在一旁的侍从上前麻利地处理伤口,老郎中也收敛了心神,伸手把上床上这位小公子的脉。


    凝神感受了一会,他皱眉摇了摇头,又换了只手,比上次更长的时间,半晌,他缓缓收回手,一旁一声不吭处理伤口的霍据河察觉不对,皱眉道:“珍珍怎么了——”


    他伸手一把就要扯掉脸上的黑色布条,吓得刚刚包扎好伤口准备端着盆出去的侍从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主子、小侯爷!你不晕了?!”


    老郎中慢悠悠来了一句,“你都给他包扎好了,还怕什么?”


    霍据河扯下布条,随手一扔匆忙被侍从接住,眼睛紧紧盯着老郎中,“珍珍怎么样?”


    老郎中久久不回话,他霎时沉了脸色,“为何不回答?”


    像是紧绷的弦。


    端着盆跨过门槛的侍从不由地好奇回头看了一眼——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模样生得极好的公子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像一捧剔透的琉璃美人像,难怪自家小侯爷如此紧张上心。


    他想到方才小侯爷第一次没有在见血后立刻陷入晕厥,不禁摇头感叹:这是何等深切的友人情谊啊——


    房内,老郎中先是打开了药箱,拿出了随身带的笔墨和草纸,提笔要写的时候,才缓缓开口,“依老夫看,这位小公子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寻常的困乏之症,睡一觉养足精神便好了。”


    但霍据河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面色并没放缓,眼神落在白毓臻的身上,担忧之色不言而喻,“但我先前见到他并不只是这样……”


    在他讲完后当时白毓臻忽然就软了身子,瞳孔涣散,紧接着便昏迷在自己怀中后,老郎中提笔写下一张药方子。


    然后便收起了药箱,全程默不作声,但霍据河怎肯就这样让他离开?


    他启唇:“烦请郎中再看看他,我实在不放心。”


    老郎中闻言看向了床上的白毓臻,半晌,才在男人焦躁难掩的眼神中摇了摇头,“老夫说了,这位小公子就是寻常的困乏之症,若老夫想的不错,小公子天生便有不足之症,应是体弱多病,早夭之相,但……”


    他的话还没说完,霍据河便勃然大怒,“胡说八道什么,珍珍怎会是早夭之相,你这、你这——”他大脑一片嗡嗡作响,嘴唇颤抖,猛地站起身来的时候却因为方才额头的伤口而眼前黑了一瞬。


    “小侯爷,你且听我说。”老郎中见到他面上有些扭曲的表情,忽然就叹了口气,放下了原本已经背起的药箱。


    “这位小公子能平安长到现在,他的家人一定为其做了许多。”老郎中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此时眸色平静,透出了几分年长者的沧桑了然,“你若真想这位小公子早日好起来,便将他送回家,他的家人会知道该怎么办的。”


    说完,老郎中将方才写好的药方放到桌上,留下一句“这些药对他的身体有好处”便随着门外刚回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侍从离开了。


    未关上的房门内,霍据河坐在床边,垂眸注视着床上的少年,半晌,伸手轻而又轻地抚了一下那雪白的面颊,男人双肩有些卸力地微塌下,裹挟在茫然叹息中的名字含着莫名的情愫。


    “珍珍……”


    ……


    国公府,国公夫人看着脸黑了一天的白年琛,有些头疼,“若恒,你倒是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何事?”


    身形早已拔高修长的白小公子眉目冷凝,想到追出府后不久便莫名跟丢的马车,闷头灌下一壶茶,看得一旁的侍女胆战心惊,与一旁同样侍候在大厅的小姐妹对视一眼——离开了大公子的小公子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若恒……”国公夫人等了一会,见白年琛还是不回话,心下无奈,挥手便让春月与自己回院。


    白年琛还是不动如山,放下茶壶后眼睛始终紧盯着大门处。


    就在国公夫人前脚刚要踏出厅门的时候,大门处传来车轱辘的声音,她还没反应过来,方才似是要望成了雕像的小儿子猛地站起了身,下一刻,衣摆翻飞的少年掠过自己身边。


    “若——”她口中的唤声还没结束,大门处的马车停下,车帘掀起,永安侯府小侯爷的脸露了出来。


    白年琛唇角的笑不禁扩大,嘴唇微动,一声“哥哥”刚要唤出,下一秒,便见到男人怀中被抱着的人。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下颚紧绷,“哥哥——!”


    国公夫人心头忽然一坠,脸色苍白地被一旁的春月眼疾手快地扶住,“快快,扶我去门口!”


    待察觉到不对的管家带着人急匆匆赶到大门口时,便见小公子怒目而视,他定睛一看,下了马车的原来是永安侯府的霍小侯爷,只是还不等他看仔细,耳边便传来一道含着怒气的声音:“你便是这样陪着哥哥的——”


    赶来的国公夫人没有去看隐隐剑拔弩张的两人,她一眼便见到了正被霍据河小心翼翼用披风抱在怀中的人。


    “珍珍——”春月急忙扶着方才有一瞬间站不稳的国公夫人走上前去。


    女人咬着唇,映入眼帘的便是闭着眼睛的白毓臻,抱着他的男人面色愧疚,“都是我的不是,国公夫人,我——”


    她闭了闭眼睛,见到人的一瞬忽然便面色平静了下来,“多谢霍小侯爷将我家孩子送回来,春月——”一旁的春月对管家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带人上前。


    “小侯爷,请将大公子交给我吧。”


    他话音刚落,白年琛便上前一步,语气生硬,“不必,我自会带哥哥回去。”说罢他径直伸出手去。


    当意识到对方想做什么时,霍据河眼神沉了一瞬,但当视线触及一旁的国公夫人和不知不觉间将视线瞥向这边的白家侍从时,他后槽牙暗自咬紧,站得僵直,在白年琛伸手将怀中的人抱走时,一言未发。


    “娘,我先进去了。”


    国公夫人没有说话,直到霍据河的眼神从一点都见不到人影的地方收回,有些恍神地便要离开时,才缓缓开口。


    “这些时日,烦请小侯爷莫要再来寻珍珍了。”


    霍据河脚步顿住,半晌,他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微僵,“为、何?”


    短短两字,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出来的。


    在春月暗含担忧的眼神中,女人神情不变,甚至唇边礼节性的微笑得体,“珍珍这段时间需要静养,今日是霍小侯爷与他一道外出,结果却变成这样,珍珍是个好孩子,心下会愧疚的,若是……”她忽然顿了一下,才又开口,“若是见到你,他心事加重,对他的身体恢复不好。”


    ——直到坐上马车,下了马车,站在侯府大门前,好一会儿的时间,霍据河才抬脚走上台阶。


    “小侯爷,你回来了,今日老夫人还念叨你呢,我说你与白家大公子一同外出了,老夫人听罢很是高兴。”


    侯府后院侍候的下人正巧来前厅见到了霍据河,便说了这一番话,罢了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小侯爷得了空,便去瞧瞧老夫人罢,明日午时后,老夫人便要七日不出佛堂了。”


    霍据河始终面无表情,直到察觉不对的下人小心地告退,才缓缓开口叫住他,“知道了,你告诉祖母,我明日会去看她的。”


    那人便高兴地应了话后离去。


    翌日,鲜少有人进入的后院佛堂多了一个人。


    衣饰简洁的男人跟在祖母身边,老夫人缓缓跪在了蒲团上,闭上眼睛,语气平静,“据河,你不必陪在祖母身边,我年年如此,已经习惯了。”


    但另一边动作有些缓慢跪下的霍据河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时神色虔诚。


    “祖母,孙儿只是也有了心中所求之事。”


    案上的燃香飘起一缕白烟,又缓缓消散。


    第46章 世界二(11)


    ——国公府,肤色雪白、眉眼漂亮的少年躺在床上,长睫安静地垂着,像是安然地酣睡了过去,国公夫人摆手挥退了周围的人,连同这几日闹着要见哥哥的白年琛都包括在内。


    不顾小儿子的皱眉不满,她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上了闩,转身缓缓走到床榻边。


    她的珍珍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微弱的呼吸和胸口小幅度的起伏,甚至会让人怀疑那是不是一尊完美的玉像,精雕细琢却不含一丝人气。


    国公夫人俯下身来,伸手轻轻抚去了白毓臻颊边的发,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眼珠微动,视线移到少年修长脖颈上被衣领掩住的红绳。


    她正欲伸手将其勾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她细眉微蹙、刚准备开口让门外的春月将人带走,一道声音透过门缝:“夫人,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托人送来的黑色匣子,他说一定要夫人亲启。”


    国公夫人眼神沉静,打开门,门外的春月从来人的手中接过蒙着黑布的方匣子,“夫人……”


    戴着碧绿镯子的玉白纤手接过,垂眸凝视了一会,国公夫人不发一言,转身回房,门外的春月伸手将门关上,安静地守在门边。


    ——房内,盖着的黑布被掀开,露出里面通身古墨色的方匣子,“咔吧、”一声,搭扣被打开,国公夫人打开匣子。


    当见到里面东西的一角时,女人瞬间愣住,片刻后,坐在床边的身躯开始细微地颤抖,她猛地看向床上的白毓臻,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抖着手,将少年颈间的红绳轻轻勾出。


    ——赫然是与匣中一模一样的符纸!


    国公夫人怔愣着将两个符并排放在手心,除了符纸的颜色一黄一赤,其余简直别无二致。


    连同上面绘制的符纹也一模一样。


    她坐在床边,久久无法回神,但看着阖着眼睛容色恬静的白毓臻,还是慢慢将方才勾出的护身符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只是在抽回手的时候,另一个从黑色匣子拿出的赤色符纸随着她俯身的动作飘下,触上了少年的肤。


    国公夫人皱眉,正准备伸手将其拿起放回匣中,下一刻,原本还闭着眼睛毫无所觉的白毓臻正巧在这时慢慢睁开了眼睛。


    女人伸着手的动作顿在半空中。


    白毓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但一睁眼见到国公夫人,还是下意识地黏黏糊糊唤道:“娘亲……”


    “珍珍,娘在这呢——”国公夫人不动声色将随着白毓臻起身的动作飘落的赤色符纸夹住放到袖中,面色慈爱,揽过他的脑袋,手指轻轻梳理着少年垂落的墨色长发。


    “娘亲,我怎么在这里?”白毓臻依偎在母亲的怀抱中,熟悉的馨宁气息使他整个人无意识袒露出了柔软的模样。


    国公夫人还未开口,房门忽然被打开,“哐当——”一声,站在门口正被春月苦口相劝的白年琛与白毓臻对上视线,一瞬后,少年的眼眶忽然一红。


    “哥哥——”白年琛猛地上前几步,不顾母亲还在,伸出双臂一把就抱住了白毓臻的腰。


    “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埋在腹部的少年声音有些发哽,白毓臻虽有些没反应过来,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对方的额头,有些迟疑地轻抚了一下。


    “若恒,不要哭,哥哥就在这儿呀。”他的声音轻轻小小,刚醒来还有些懵懵的。白年琛抬起头来,目光所触及的哥哥下巴尖尖、脸小小一个,雪白面上的乌润双眸眨啊眨,窝在母亲怀中,散着长发的时候,像只柔软的小猫。


    “若恒。”国公夫人适时出声,垂眸看去,在这样的注视下,白年琛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环抱着白毓臻的手。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肯离开哥哥的身边,歪头依靠在白毓臻膝边垂下的衣摆上,抬眼看来时,像只眼神濡湿的小狗。


    饶是再迟钝,白毓臻也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了,他看着自己身上明显换过的白色寝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国公夫人的怀中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问道:“娘亲,我怎么了?”


    国公夫人笑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温柔极了,“珍珍无事,只是有些累了,所以睡得久了些。”连方才还眼眶红红看到他时有那么一瞬好像想哭的白年琛都声音明朗,“是啊,哥哥能有什么事儿?别瞎想——”


    白毓臻却没有笑,他轻轻抿住唇,视线在娘亲和胞弟的脸上缓缓转了一圈,鸦羽色长睫垂下,出口的语气却很平静,“我睡了几天?”


    “……”没人回答他。


    于是他垂首看向眼神有些躲闪、甚至脸上因为自己方才太过激动而失态产生了懊恼之色的白年琛,“若恒,不要骗我,好吗?”


    漂亮温柔的哥哥眼角眉梢间缠绕着丝丝愁绪,白年琛只感到后背僵直,他张嘴,声音却磕磕绊绊,“也、也没……”


    于是白毓臻轻声说道,“一天?还是两天?”


    但白年琛愈发紧张,白毓臻好似明白了什么,他轻轻依偎进国公夫人的怀中,“娘亲,我又让你伤心了。”


    女人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揽住怀中的宝贝,“珍珍,娘亲只想你好好的,好好的……”湿润滑入白毓臻的鬓间。


    他轻轻闭上了眼。


    有那么一瞬间,白年琛看着他,觉得仿佛下一刻,哥哥就要离开自己。


    少年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缕恐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他很小,甚至还有些不记事的时候。


    ——那是一个白日,哥哥被自己拉着跑到前院抓蝴蝶,小小一只团子,小脸嫩生生的雪白。


    日头正好,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蝴蝶翩跹,但总是抓不住,于是追着追着,白年琛不知不觉松开了哥哥的手,只一心想亲手抓住漂亮的大蝴蝶,好让哥哥夸夸自己。


    直到白年琛跑得小脸满是汗,千辛万苦才抓到了蝴蝶,小心翼翼地捂着掌心中还在微弱扑腾的蝴蝶满心欢喜地走过拐角准备给前院的哥哥看时,一抬眼撞见的却是被春月姨姨神色焦急地抱在怀中的哥哥。


    那天,白年琛的蝴蝶飞了,当晚他便发起了高烧,之后的事情也已记不清了,只依稀回想起,在那之后,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没见到哥哥,问娘亲,娘亲不告诉他,问爹爹,爹爹也只会岔开话题。


    ——“哥哥……”如今已经长大的白年琛紧紧握住了白毓臻的手,眼神专注炙热,一丝莫名的情绪自眼底浮现,又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悄然隐匿。


    被春月姨姨侍候着洗漱完换上外衣后,白毓臻才知道,自己居然自拍卖会回来后,足足睡了有四天。


    而这段时间朝廷局势动荡,白国公也只是在白毓臻昏睡后的第二天抽空回过一次家,但即便如此,对于他的事情,纵使国公夫人想瞒,也瞒不住自己的丈夫。


    于是宫中的太医深夜前来,却得出了与之前在永安侯府的老郎中一样的话,“大公子只是体乏嗜睡,并非得了什么病症。”


    白国公与夫人沉默地将太医送走,夜色中,两人对视,相顾无言。


    “若是三天后,珍珍还醒不来,便……便送去那儿吧。”


    许久,国公夫人点了点头。


    但这些白毓臻全然不知,昏睡了四天的身子有些发软无力,在拒绝了端着碗想要自告奋勇伺候他进膳的白年琛后,在对方失落的眼神中,白毓臻一勺一勺,慢慢吞下了温热的粥。


    待到粥已见底,白毓臻还未起身,这时大门处传来马车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看去,不一会儿,一位身着内廷服饰的公公走了进来,国公夫人上前行礼,身后的白年琛也扶着白毓臻起身,却听到那人开口:“杂家奉太子之命特来请国公府大公子白毓臻前往东宫。”


    “公公,这……”国公夫人话还未说完,公公便手挥臂间的拂尘,弯腰神情颇为恭敬,“世子,走吧——”


    白毓臻被春月匆忙披上披风,直到撩开车帘上了马车,还有些恍惚与不解,为何只在爹爹口中听闻过的太子殿下会忽然召自己进宫去?


    马车平稳向前,不知为何,白毓臻心中有些惴惴,他伸手掀开车窗帘,回头望去——国公府前,国公夫人和白年琛看着自己,久久未曾回府。


    只是后来马车离得远了,两人的神情便看不清了。


    ——进宫的路原来有这么长,坐在铺着柔软毛垫的座位上,轻微的摇摇晃晃间,白毓臻渐渐睡了过去。


    天边红云遍布,已至黄昏,马车缓缓停下,无声无息间,周围已没了人,白毓臻似有所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比声音先提醒了他面前来人的,是那股庄肃却不显厚重的冷香,象征着太子身份的四爪蟒纹随着眼前人的动作一闪而过,白毓臻的面颊被轻触,墨玉扳指有些发凉。


    “……你长大了许多。”


    那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第47章 世界二(12)


    宽大的姜黄袖袍将白毓臻轻轻笼罩,下一刻,纤细瘦弱的少年便被轻轻松松地抱起,黑长的发散落在男人的胸前,又被那只大手伸指拨开,鼻息间的冷香一瞬间便包围了全身,怀中的人好像真的完完全全沾染上了另一人的气息。


    “太子殿下……?”周遭的寂静中,白毓臻有些迟疑地茫然开口,从憩息中醒来的柔软小动物骤然被强大的气息入侵,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嗯,我在。”低磁的声音带着矜贵的腔调,离昭琨胸膛微颤,低声回应着怀中少年有些无所适从的不安。


    夜里的宫内不似旁人所想的那样灯火通明,鲜有人迹的小道甚至显得有些寂寥,白毓臻被身姿挺拔的高大男人抱在怀中,衣摆的下沿蜿蜒过寝殿的门槛。


    男人将他轻轻放下,有那么一瞬间,松开手的动作迟缓,隐约间竟依稀带着不舍。


    一定是自己想错了,白毓臻抿唇,感觉自己也许有些不清醒了。


    “太子殿下……”殿内空荡荡,他的声音引起了轻微的回荡。


    殿外黑乎乎的,殿内连随侍的人影也见不到,如果不是男人默认了自己的称谓,白毓臻甚至会以为这里并不是东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之人所居住的地方。


    殿内烛光摇曳,昏黄下,太子殿下的面貌见不真切,影影绰绰之间,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向前走了几步,与对方相隔一个桌案。


    “太子殿下让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还请……”他刚要躬身,嘴边的话还没说完,那股冷香便又忽地涌入了鼻腔。


    “……”冰凉的手指轻勾住少年细白的下巴,缓缓抬起——


    灯下美人面,焰光轻摇,绰约的焰影如薄纱,流水般逝过莹白的漂亮面颊,垂下的羽睫轻颤,墨黑眸光轻晃。


    男人敛眸细细端详着手下的这张脸,半晌,缓缓开口,“珍珍,国公府将你养得很好。”


    白毓臻微微睁大了眼睛,面上一瞬间浮现的不解便这样毫无防备地映入了离昭琨的眼中,岁月变迁,悄然留下了年岁痕迹的那张成熟俊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你的疑惑会得到解答的。”男人开口,视线下移,伸指轻轻点了点少年雪白颈间未曾离身的红绳,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知道这个,是从哪里来的吗?”


    红绳被轻点,男人指节上的墨玉扳指有些冰凉,白毓臻不自觉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嘴上却下意识回答:“是爹爹为我求来的。”


    他一直都知道,因着自己自小体弱多病,据说在小时候的某一次大病之后,颈上便挂上了这个红绳,上面的护身符换过几次,最近一次便是前些天。想到这里,白毓臻忽然似有所感,他抬眼看向面前的天潢贵胄,在对方深邃莫测的眼神中有些犹豫地开口:“您为何这么问?”


    白毓臻只是身子弱,有时心思便刻意地放淡了,以免加剧身体负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便是那什么都不懂的稚子。


    ——忽然的传召,在无人的寝殿中,这个按理来说应当与自己毫无交集的太子殿下,为何会待自己,如此亲昵?


    离昭琨微微眯眼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声笑了起来,“你全然忘了。”


    他松手,转身慢慢走出寝殿,只留下平淡的一句话,“今夜你便在此安寝。”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后不到一刻,便有神情恭顺的侍女踏进殿中,微微福身,“世子殿下,我等谨遵太子殿下的令,侍候世子就寝。”


    白毓臻怔怔的目光从那早已无人的殿门后收回,一旁的侍女走上前来,他垂下了眼,任由轻柔的动作脱下了他的外袍。


    ——直到烛盏被侍女盖灭,人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被缓缓关上。


    似是无人疑惑,为何这位国公府的世子殿下,会堂而皇之地宿在太子殿下的寝殿?


    躺在那个男人的床上,白毓臻睁眼,窗外如水般的月光透过窗棂,他轻轻抬了抬手,月光便流淌在了白玉般的肤上。


    心中也许有疑惑,又或许只是不解,朦朦胧胧间,怀揣着浅浅的怅惘,白毓臻坠入了梦中。


    ——轻云薄雾笼罩着衣袍,步履翩跹间衣摆晃出轻微的涟漪,有小童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听不真切,如梦似幻,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恍惚间,一回首,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掠过,“怎么来了这里?”


    他怔怔的,说不出话来,于是那人好像又往前走了几步,脸颊被轻轻触碰,收手时耳垂被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怎的这样呆呆愣愣的?”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轻柔的吻便这样落在了眼尾,听不真切的喟叹打着旋飘远了。


    “……珍珍。”


    ——白毓臻忽地睁开眼睛,迟滞了好一会,如琉璃珠子般剔透的眼珠才缓缓转动。


    窗外已然大亮。


    “世子殿下……”许是起身的动静被听到,门外传来侍女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询问。


    白毓臻连忙回道:“我已经起了。”


    殿门被打开,门外等待侍候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等到白毓臻洗漱完、换上新的外袍,才又有序地退下。


    一时间,殿中好像又变得静悄悄了。


    半晌,白毓臻起身,有些犹豫地走出寝殿,目之所及竟无一人,仿佛方才的那些下人们是他的一场幻觉。


    “……”他抬脚走出殿门,穿过回廊,经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树下的男人正束手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好像在沉思。


    白毓臻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至与其相隔几步的距离,才开口轻唤,“太子殿下。”


    闻声,离昭琨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停留在了他身上好一会儿,才抬手轻招,“来——”


    白毓臻走上前去,几步之后,才看到方才男人眼中所见的景象。


    “并蒂花,好看吗?”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却很是温和。


    相挨着的花朵在风中颤了一下,紧贴着另一朵的花瓣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并蒂双生之物,同根而生,好似谁也离不开谁。


    白毓臻有些出神,半晌,才小声说道:“很是罕见。”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太子的问题。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离昭琨低笑了一声,“正如你与白年琛一般吗?”


    他将他的答案反过来又化作了一个问题抛回给了自己。


    白毓臻抿唇,许是他这次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男人转过了身,轻轻牵住他垂下的手,慢慢带着他走到了一旁的亭中。


    亭内石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但附近并无斟茶的侍从,被引着落座后,白毓臻的面前被推来了一盏茶,骨节分明的大手收回,转而执起了自己面前的茶,离昭琨抿了一口,“喝些茶,暖暖身子。”


    白毓臻悄悄握住了自己的确有些泛凉的手指。


    在男人将茶盏放下后,他才终于伸手轻轻执起面前的茶,垂眸凝视了那微微泛起涟漪的茶水后,才慢慢启唇咽下。


    唇齿留香。


    直到放下茶盏,无意抬眼,白毓臻才发现对面的男人一直在盯着自己,视线交接,到底是离昭琨先开了口:


    “茶好喝吗?”


    男人没说那是他泡的。


    白毓臻轻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太子时面色平静,方才品了茶稍显水润的洇红唇瓣轻启,“太子殿下唤我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让人云里雾里的一夜后,不知为何,在面对着这个在爹爹口中好似非常神秘的太子殿下,直到方才,白毓臻才恍然发觉,自己在对方面前,竟没有之前预想的拘束与紧张感。


    话音落下,被“质问”的男人眨了眨眼,两人互相看了好一会,直到白毓臻有些不自在地想要收回视线,对面才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珍珍怎得待我这般生疏?”


    身份尊贵、无人敢轻易与其亲近的太子殿下揽袖微微起身,修长的手指伸出,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力道,轻点了一下白毓臻的前额。


    “小时候,我还抱过珍珍,那时你小小一团,白白软软,像是个糯米糍,可爱极了。”


    额上微凉的触感还未完全消失,少年漂亮的小脸上浮现了不易察觉的讶异,微微睁圆了眼睛,在男人含笑的目光中,他下意识开口,出口时却有些磕磕绊绊,“太、太子殿下,我……我对此并、并无印象。”


    难道竟是来叙旧的?


    被告知居然自小就已与面前之人相识,白毓臻不知是何心情,就在这时,收回手的男人站起身来。


    太子殿下缓缓踱步,走至自己身边,微微俯下身来,颊边滑过绸缎衣袍,顶上传来他的声音:“那时你连路都走不稳,小小一只,就这样跌跌撞撞的,在抓周宴上,扑到了我的怀中。”


    “珍珍,你当时才那么一小点儿,却懂得抓住对你而言,最好的东西。”


    离昭琨的声音愉悦极了。


    第48章 世界二(13)


    从上往下看,那张莹白的小脸上粉晕逐渐浮现,落在面上的目光透出平静表面后的专注。被男人紧紧盯着的白毓臻忽地站起身来,垂颤的睫不曾抬起,声音有些轻促:“太子殿下,若无其他的事,我便先——”


    后面的话无声消弭在轻放在腰间的大手上,掌下的细腰被绸缎腰带裹缠,离昭琨垂下视线,眼中方才的笑意此时又隐没在平静的神情后。


    “珍珍长大了,待我便生疏了。”男人低沉的声音随着俯身的动作贴着耳边响起,因着两人的站位,远远看上去像是在亭中相拥,可实则——


    被宽大袖袍遮住了大半身子的少年似雨后青竹,垂下的长睫微颤,有些可怜可爱地被高大的男人从身后占有欲极强地锢住——其实只是大掌轻轻覆上,连握住都算不上,但没法不让人心生欲念:另一种想要将其完全包裹,不肯让其见于世人的欲念。


    纵然实际上与男人的胸膛还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但被那股冷香包裹着,白毓臻还是有种难得的无所适从之感,好似连垂落的发梢都被冷香缠绕,不去细嗅便毫无存在感,但当清风拂过,悄然划过鼻间的味道却在昭示着那人的存在感。


    柔弱无骨的细白手腕被轻轻触碰,只是指尖的微微滑动,像是想要触碰却最终只能忍耐。


    白毓臻松开了微抿着的唇,他倏的转过身去,但对方以为他要离开,想也没想便又欺近了一步。


    于是等到白毓臻转过身去正抬头时,鼻尖便撞上了男人的胸膛。


    “……”白毓臻止住了话,在离昭琨感觉到胸口方才有异样触感却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缓缓抬手捂住了鼻子。


    于是当太子殿下回过神来,瞳孔微张目光紧盯怀中的少年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因为止不住的生理性疼痛而委委屈屈捂住了小半张脸的珍珍小猫。


    眼眶泛着桃花般的粉红,水光却粼粼闪着。离昭琨顿时沉了脸色,男人的大手不容拒绝地握住他的手腕,出口的话看似不快细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捂着作甚么,让我看看严不严重——”


    白毓臻轻轻抽着气,方才想出口的话也忘了,只安静地任由太子抬起自己的脸,掐着下巴左右转了转。


    “好了,没流血,不要哭。”


    有些生硬的安慰,下巴上的手却没放下,男人一双墨黑深邃的眼睛盯着雪白小脸上鼻尖的那一抹红,半晌,面上的懊恼一闪而过,另一只抬起的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少年的眼角。


    “为什么还是红的?”


    眼尾的触感微凉,白毓臻眨了眨眼,生理性疼痛引起的眼中水汽却仍然没有消失,于是他听到了常年身居高位、有着这世间极度尊贵身份之人软了语气的声音:


    “是我不好,堵着你不让你离开。”微微凑近的面孔棱角分明,脱离了多年前少年稚气的清风孤高,站在他面前的太子殿下无疑有着一张经由岁月酝酿沉淀后的成熟俊美,他低声,像是在哄软乎乎的、却不由分说给了自己冷眼的小猫。


    “你若是气不过,心里不舒服,便不要憋着。”离昭琨轻轻执起白毓臻雪白纤细的手腕,“朝这儿打。”


    触及男人胸膛的前一刻,似是想到了少年一点点撞击便会发红的皮肤,大掌顺势包裹住了他的手,重重的一声闷响,白毓臻却一点互相作用的疼也没感觉到。


    “好了,莫要掉金豆豆了。”


    太子殿下低声轻哄着怀中眼睛红红的少年,垂首说话时的模样是宫里人从未见过的温和。


    “我让你不开心了,是吗?”


    白毓臻没有说话,于是离昭琨沉默地放开了他的手,只是手放开了,人却还站在跟前。半晌,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不是你们这个年岁的少年,都喜欢热闹?”他径自说着,多年来面对着前呼后拥的宫人也甚是沉默寡言,偏偏在另一个小锯嘴葫芦的面前,变成了多话的人。


    “……珍珍,你要说,孤才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第一次在白毓臻面前改了自称。


    太子的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想要的,他都能给,但他想他开口。


    多年过去,已经从白白软软的一小只长成翩翩少年的人与自己站在了岁月这条河的两端,现实中的他在俯视着他,梦里的他在仰望着他。


    梦中的少年终究开了口,“太子殿下,我并无所求。”


    他不顺着他的话说,但离昭琨却笑了,“好吧,珍珍是只懂得满足的小猫。”他牵住了白毓臻的手,声音中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愉悦,“既然你不说,便是不知——不知自己想要什么,珍珍,你陪在我身边,我带你看看这高位下的世间。”


    ……


    今年的春猎推迟了一月,据说是东宫那位鲜少露面的太子殿下下的诏令。待真正拉开春猎帷幕的那天,风和日丽,较之往年这个时候还带着的初春寒气,温度宜人。


    世家中善于骑射的子弟,皆身着骑装,跃跃欲试,誓要满载而归,拔得头筹,赢得陛下的赞赏,为家族争光。


    华盖之下,陛下与皇后并肩而坐,朝气蓬勃的世家子弟都是朝中下一代的栋梁之材,已步入迟暮之年的天下之主笑着看着,眼中却划过了几丝恍惚。


    “太子到——”


    一言出,即使心中早有准备,还是惊起了满堂哗然,虽说之前便隐隐听闻这次春猎临时改了时间是东宫这位的意思,但看到对方真的到场,也足以使许多的人心里翻起波澜。


    有心之人悄悄看向那观望台上的天子,分明来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做父亲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一时之间,心思流转,敏锐的人好像嗅到了风雨愈来的气息。


    “父皇,儿臣给您请安了。”离昭琨稍一躬身,不待高座上的明宣帝开口,便径直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那座位上挨着的地方,却空了出来。


    至于一旁的皇后,便是从头至尾都好像没将其放在眼里。


    只是不论华盖下之人心思如何,春猎却是如常开始了。


    “吁——”世家子弟们的随从皆牵来了为此次春猎而精心喂养的马匹,其中不乏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喂——霍据河,小爷我给你个面子,你索性干脆直接认输了,也好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一次输给我!”


    上一次春猎的第一名是平南王的小儿子,虽说骑术精湛,却次次屈居第二,直到去年春猎,霍小侯爷居然放着好好的猛兽不猎,折腾半天,竟只射了只白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边的笑声还在继续,那边被好一通嘲讽的霍小侯爷却已翻身上马,耳边的暗暗嘲笑声还在继续,墨色马匹上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鹰似的双眸中似有凛冽寒光,却在人将要细看时归于沉寂。


    “喂——你这什么眼神!”


    但下一秒,拉紧缰绳的男人收回了目光,脚下一蹬,绝尘而去。


    “……”似是被那股一切都不被放在眼中的姿态所惊到,一时之间,猎场入口寂静无声。


    半晌。


    “太、太傲慢了!”于是那些还在原地的世家子弟们纷纷憋着一口气,纵身上马。


    一时间,马蹄声不绝。


    ……


    高台上,高座上的帝后早已离去,此时观看台上,在太子殿下的授意下,白毓臻被带到了只有皇子才能进入的地方。


    姿容华贵的太子殿下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少年,笑着问道。


    “珍珍,你可也想像他们一样,纵马而行,恣意潇洒?”


    但白毓臻只是摇了摇头,不发一言。


    见状,离昭琨也并无不快,沉默了一会,他端起了桌上的茶盏,唇瓣微张,“不说不想,那便还是想的。”


    “来人——”


    直到在帐篷中换了一身月白骑服,又被带到猎场外围,看着被牵至跟前的白色马匹,白毓臻方才的不解才缓缓化作了茫然。


    同样换了骑装的离昭琨一跃上至马背,牵马的随从离开了此地,一时间,这里便只剩他们二人。


    “太子殿……”


    “无人之时,唤我昭。”


    只有中间这个单字,是已逝的母后亲笔写下的,他想听他唤他,好像这样便跨越了中间那些横亘的年岁,贴近了彼此。


    白毓臻默然,马背上的男人眼神不躲不避。


    他又看向四周,方才的侍从们早已离开。


    眼前是男人自马背上向他伸出的手。


    “……昭。”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在。”


    即使在这样和煦的天气里,依然微凉的大手将他一把握住,侧身俯下时微一施力,眼中的高度变换,一眨眼的功夫,白毓臻便稳稳地被抱在了马背上。


    “怕吗?”


    白毓臻摇头,男人的两只手臂环在身侧,牢牢护着他。


    身下的马匹在缓缓前行,马背上的两人渐渐隐入树林中。


    风中飘来那坐在后面的高大男子诱哄的声音:


    “珍珍便去放手一试,有我护着,无论猎来什么,于我而言,都是最好的。”


    第49章 世界二(14)


    进了猎场,便好似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草木窸窸窣窣的声音中,不时听闻几道“嗖嗖”放箭的声音,那是正热火朝天互相比拼猎术的世家子弟们。


    “珍珍要不要也来试一试?”


    嘴上的问话温和,但似是知晓了少年接下来的反应,离昭琨唇边挂着笑,“珍珍莫怕,我已让人去除了箭矢。”


    男人从马肚侧面抽出轻弓,从后自前揽住了白毓臻,“来——试一试。”


    正巧不远处的树下有一只正低头进食的小兔。


    白皙修长的手被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包裹住,交叠着,男人带着白毓臻,拉开了弓,耳边声音压低,“对,就是这样,不急,看准了……”尾音拉长消失的一瞬间,箭离弦而去。


    “嗖——!”


    树下的小兔还没反应过来,便脑袋一歪,倒在了地上。


    雪白皮毛上还染着红渍。


    “——!”马背上的白毓臻不受控制地睁大了眼睛,他想也不想便要径直下马,身子一歪,腰被急忙揽住,身后男人的声音带着笑,“珍珍莫急,乖乖,我怎会骗你?”


    “你瞧——”


    那方才倒在树下的小兔又抽了抽腿,发觉自己没死,抖了抖耳朵,起身后蹦跳着走了。


    “……”怀中的少年不动了,离昭琨慢悠悠的声音这才响起,“那抹红是朱砂,吓到了珍珍,是不是?”


    白毓臻的视线从小兔消失的地方收回,半晌,才在身后男人慢慢凑上来挨近的温热吐息中慢慢点了点头。


    似是没想到他如此的回应,离昭琨身子微僵,难得有些怔愣,然后就听到身前玉雪漂亮的小乖乖转过头来,乌黑的眼睛一眨,“嗯,太子殿下,你方才吓到我了。”


    他彻底默然。


    白毓臻轻轻拿开放在腰间的手,有些笨拙地踩着脚蹬下了马,这才仰头看着马背上身份矜贵的人,“我的身体自幼不好,不善骑射,但我并不是完全不会。”


    他这样说着,朝着离昭琨伸出手,手心雪白柔软,向上摊开。


    两人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笑出了声。


    不是被冒犯的怒极反笑,而是真心实感的笑,男人的笑颜间依稀见到了曾经少年时的清隽朗然。


    “好,是我小看我们珍珍了。”


    他从马背上下来,因着身高仍然是垂眸俯视着少年,但眼中却半点也无位高权重者常见的居高临下之意,有的——只是对极为喜爱之人的包容与宠溺。


    特制的轻弓放到了白毓臻的手上,“珍珍便去玩一玩——”


    说完,离昭琨便亲自将马牵到树下,栓好后,注意到他的视线,男人朝他摆了摆手,“我就在这里,珍珍且安心。”


    他知晓若是自己总在一旁,小猫嘴上不说,可耳朵却总是不自觉地竖起,一副警惕的小模样,却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男人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见树下的人好似真的像他所说的一样,呆在原地不动了,白毓臻握紧了手上的轻弓,半晌,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将脚边方才离昭琨从马上拿下的几支箭背在身后,转身便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是方才那只小兔蹦跳着离开的方向。


    注意到这一点的离昭琨有些心痒地摩挲了一下指腹。


    ……


    林中,一头鹿正俯身吃草,树叶摇晃的缝隙间,一抹寒光若隐若现,小鹿的耳朵抖了抖,抬起头来,四周一片寂静。


    它重新低下了头去。


    “……”屏息着,树后的男人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但好几次一击必杀的时机,都在即将松弦的那一刻恍惚地错过。


    “今日的第107次……”喃喃自语的男子正是霍据河。


    他强自屏退了脑中控制不住的想法,正欲凝眸搭弓射杀那只成为猎物的鹿——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


    箭被猛地射出,但失了准头且力道不足,进食的鹿被惊到猛地跳着蹄子逃跑。


    “第108次……又想珍珍了。”


    想到甚至幻觉见到了他。


    箭羽嗡嗡微颤,牢牢插在地面上,白毓臻的目光从不远处的箭上收回,心中有些可惜,看来这只鹿早已被别人盯上了,只是此人好像射艺不佳的样子。


    他放下弓箭转身欲离开,脑中有些游离的想法一闪而过:不知和自己比起来,是谁更差一点?


    白毓臻垂首笑了一下,想到小时脱靶的经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此时家中,娘亲他们如何了?


    月白衣摆在半空中划过微小的弧度,只是还未走出几步。


    身后忽然拥上一道炙热的身躯。


    来人的声音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珍珍。”


    不是幻觉,是真的。


    白毓臻顿住了脚步,身后的人埋首在自己的肩颈处,闷闷的声音传来,伴着颈间逐渐的湿意,“我、我好想你——”


    他就这样静静站着,听着身后之人断断续续的声音,间或不自知的哽咽。


    “我与祖母一同入了佛堂……我想、是不是够诚心,你便会醒来。”


    “但我好像高估了自己,我不敢去问。”


    “国公府的人说你醒来了,但你不说,我便不敢去见你——”


    “珍珍,你骂我吧,怪我也好。”霍据河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只是……”


    “别恨我,别看不见我。”


    如果不是皇上亲下的谕旨,春猎又是年年必须要参加的活动,霍据河根本不会出府,他想过装病,父亲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便要痛骂他,他不为所动,只说自己现在状态不好,春猎上只会出丑。


    最终还是祖母隐约间意识到了什么,托人带了一句话。


    “听说国公府的大公子醒来后的翌日便入了宫。”


    这下,原本怕白毓臻不肯见他便索性闭门思过的霍据河猛地打开了房门,冲到前厅便是一句:“爹——这次的春猎我要参加!”


    被这个儿子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永安侯摆了摆手,早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可当真的见到林中的白毓臻时,他却只能窝窝囊囊地看个半天,在对方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才敢踏出那一步。


    当将温热的、漂亮可爱的珍珍抱在了怀中,霍据河才恍然惊觉,自己原来实则上是个胆小鬼,连族中不敢听鬼故事的族弟都不如。


    他不能忘记,不能忽视,珍珍正是与自己在一起时昏睡了过去。


    是否是自己的原因?


    他不敢想,只能紧紧拥着怀中的人,心跳声失衡,忐忑地等待。


    既期待又害怕。


    理智被抛却了脑后,不假思索地像是被牵引的木偶,想要靠近。


    “……据河。”白毓臻抬手,肩颈边埋首的男人闷闷应了一声,闻声,他轻轻笑了起来。


    “我睡得好久,所以晚些才见到你,你会不高兴吗?”


    霍据河猛地抬起了头,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一把握住白毓臻的肩头,转到了他的面前,垂首急急解释道:“怎会——!”


    “珍珍,我想见你,多晚都想见你,只要你愿意,多久我都可以等!”


    然后他就见到他的珍珍抿唇轻笑着,眸子亮晶晶的,颊边的涡小小的,唇红齿白,漂亮极了,霍据河目光痴痴地想:珍珍就是小仙子。


    白毓臻抬手,男人不知几何,却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来。下一刻,眼角方才未干的湿润被抹去,小小白白的小猫抬爪安慰着方才还失落的大犬。


    “还是第一次见到据河掉眼泪,不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话到此处,霍据河却丝毫不觉羞耻,他现在高兴都来不及,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珍珍,又心中明了珍珍绝不会不理自己,此时的霍小侯爷只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有用不完的劲。


    脸颊上轻轻擦拭的触感柔软,淡淡的香气透过少年的衣袖传来,霍据河的脸不自觉地越来越红。


    正当白毓臻抽回手的那一刻,眼前一暗,紧接着,脚跟离了地面——他被动地被托抱着,面上被猛地贴了一下,力道大了些,柔软的雪颊被挤了一下,像是白糯的糍团,霍据河抬起脸后,见着怀中人有些茫然睁圆的乌润眼眸,胸口激荡,又低下了头。


    白毓臻若有所觉,下意识想要扭过头去,身子却在这时被轻颠了一下,“珍珍、乖乖……”


    轻抿着的水红唇瓣被贴住,却因着男人仅剩的理智,最终还是大半落在了唇角。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两人纷纷僵住了身子。


    被以珍惜珍爱之态整个托抱在怀中的漂亮少年轻颤着长睫,连眨眼也忘了,近在咫尺的男人五官桀骜俊美,只是此时面上因着肤色而不太明显的红打破了这种表象。


    半晌,霍据河慢慢退开,途中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怀中的少年,胸口的心跳快得令人发慌。


    “珍珍,宝宝……”


    太可爱了,像懵懂的小猫,乖乖小小一只被抱在怀中,猛地接收到了旁人超乎寻常的热情,呆呆的,反应不过来,让霍据河要爱到了心坎儿里。


    “珍珍的唇软软的,红红的,小小一点,面上也香香的,怎么这么漂亮、这么乖……”


    耳边俯首凑近的话越来越低,从始至终一直看着白毓臻、一刻不曾移开目光的霍据河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眼神是何等的炙热与痴迷。


    第50章 世界二(15)


    被紧紧抱住,不间断的情话缠缠绵绵落入耳中,什么“第一眼见到珍珍便愣住了”“像个小仙子一样落在我怀中”,什么“照着他的心坎儿长的”“每每见到他都会心口发烫”之类痴缠的话。


    直说得原本就面皮薄的白毓臻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从霍据河的视角看去,近在咫尺的雪白软嫩的面颊浅浅晕出了粉,白里透红像是皮薄多汁的粉桃。他的后槽牙咬紧,那种想要将怀中之人狠狠一口吞下的欲望被勉强遏制住,最后,也只是轻轻用唇含了一下少年沁着香的柔软面颊。


    “珍珍——怎么这么可爱,这么乖,别离开我……”最后的话含糊在唇齿间,霍据河移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着心头那股骤然上涌犹如泄洪之势的悸动,绷着有力健壮的手臂,轻轻将白毓臻放了下来。


    只是一落地,男人又迫不及待地地牵起了他的手。


    白毓臻咬着唇,紧挨着自己的人不断地释放着成熟求偶的气息,包围着他,于是身体便好像也变得有些热热的。


    他垂着的脑袋被轻轻捧起,一向桀骜不驯、不可一世的霍小侯爷眼神深邃,眼珠中好似正在跳跃着因心上人而不熄的火苗,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声问:“珍珍,乖宝,你……”霍据河咽了一下口水,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厌恶方才我们、我们那样吗?”


    眼中映着的人是他尚且年少不自知时就喜欢上的人,也许最初只是真的想要与珍珍做朋友,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年年岁岁的相伴:一同赏花时不经意相触的手背,陪伴着对方温书时一抬眼的目光相接,静下心来品茶时的相视一笑……


    他早已心动,也不会不心动。


    珍珍这么好?怎能不心动?


    “太多了,我、我嘴笨,不会说。”


    只是说到后面,霍据河的声音越来越稳,面上的慌张好像也奇迹般地消弭了。


    “你昏迷的时候,我跪在佛祖的面前,闭上眼睛时,真是奇怪……”男人笑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悠长,又重新聚焦到少年的面上。


    “居然脑海中全是你的脸,珍珍,你说——”


    白毓臻听到霍据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拜佛祖,还是在拜你?”


    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用说话,因为男人早已有了答案。


    霍据河亲昵地轻轻剐蹭了一下他的手心,“就是在拜你,珍珍。我说过的,我只会拜你。”


    “霍据河……”白毓臻轻轻地皱起了眉头,唇瓣微张,像只困惑的小猫,在慢慢地理解男人对自己的狂热痴恋。


    只是白毓臻不知道,被他这样唤着的男人此时心中何等壮阔汹涌的波澜——


    只因为他的脸上不是下意识的厌恶,亦不是冷漠的疏离。


    只要一点点,死水能生澜,霍据河的热情永远不会消退。


    你不用爱我,回应我,你眼中见得到我,就足够了。


    霍据河没说,白毓臻仰头看着他的脸,却在迷迷糊糊间意识到了什么。


    “霍据河。”忽略眼尾的潮红和眼中还未褪去的水光,少年说话时的神情很是平静,他开口,一字一字,很是认真。


    “你是心悦我吗?”


    白毓臻的语气直白,若是换作其他人,也许便会被打得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但霍据河可不是常人,他唇角微微勾起,“珍珍,若我不心悦你,怎会亲你?”


    这下轮到白毓臻脸红了,好似一下便又感觉到了唇角残留的温度,他蜷缩了一下手指,“但、但是,”他有些没来由的紧张,出口的话却很冷静,“心悦是不一样的。”


    霍据河面上还带着笑,实则身上一瞬间的凉从天灵盖窜到了脚底板,甚至有那么一刻,感觉有些头重脚轻。


    直到白毓臻接着说出了下一句:“它和做朋友不一样。”


    不是“你若想”,“我便会是”。


    一愣,过了好一会儿,霍据河看着眼前这张认真的漂亮小脸蛋,才恍恍惚惚地开口:“我、我知道的。”


    他想到多年前,眉眼精致好似小仙童一般的小少年抱着小狸奴,笑着对他说,“好吧,据河,你若想我做你的朋友,那我便是你的朋友了。”


    和做朋友不一样,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什么、会不一样?


    霍据河的脑子像是装了浆糊,僵住了,神思恍然间,却隐约参透了一点——珍珍没拒绝我,是不是?


    他翻来覆去地想,心中一时喜一时茫然。


    但白毓臻却不知男人心中的想法,只是见他应了自己。


    “好。”他蓦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水汪汪的眼中眸光灵动。他轻轻抽出了被男人牵住的手,转身走了几步。


    身后却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白毓臻扭头看去,站在原地的男人还半抬着手臂,维持他方才牵人的动作。


    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据河,你是要与我分开独自去狩猎吗?”


    一言惊醒梦中人,霍据河猛地抬眼,尽管脑子似懂非懂还有些乱糟糟的,脚下却下意识诚实地跟随自己的内心走向少年。


    “没——我要与你在一道的,珍珍。”


    两道身影行走在林间,其中高大的那道身影时不时走神看向身边稍矮一些、纤细修长的身影,嘴巴几次开合,却始终没有声音从口中传出。


    直到白毓臻顿住了脚步,“据河,你看——”


    他转身从霍据河的背上抽出属于自己的箭,脚步轻轻,慢慢移动到了一个杂草丛生方便隐蔽的树下,搭弓上弦——


    一只小鹿,正呆呆地站在河边,时而低头饮水时而东张西望。


    霍据河就站在离白毓臻几步开外的距离,既不会太近影响他的动作,又能时刻注意着少年周围的环境。


    “饮饱水了吗?”白毓臻喃喃低语,因是不追求成绩、鲜有玩乐的活动,他也有了几分兴致。


    丝毫不知此时身后还看护着他的男人多么心乱如麻。


    小鹿动了,一霎时,白毓臻松开了手,箭就已射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后,击中了孢子的后腿上。


    小鹿一惊,身子瞬间弹跳了起来,抖着腿,几下便蹦跳出好远。


    霍据河看到小鹿跳走时愣神的注意力被树下少年的笑声吸引,他缓步走上前去,有些叹气,“以为你没射中,还想着如何安慰珍珍来着。”


    白毓臻转过身来,指了指那只跳远的小鹿后退上的红朱砂,眼睛亮晶晶的,“这个距离不远,我能射中的。”


    霍据河伸手接过他的轻弓,过手的时候心中疑惑一闪而逝:珍珍来春猎竟是早有准备?国公夫人知道吗?又在听到少年的话时宠溺地接上对方的话,“对,既能射中,又不会真正伤到小鹿。”


    “我们珍珍就是这么心软——”他伸手,想要捏一捏白毓臻的面颊,是心软得不可思议的乖乖。


    树下的白毓臻刚刚过了一下手瘾,心中还有着几分雀跃,便要抬脚。


    刚一动,他忽然感觉脚踝上有些不对劲,软乎乎的——


    “据河,有些奇——”白毓臻骤然止住了话。


    “珍珍?”刚将轻弓放回背后的霍据河有些疑惑地开口。


    下一瞬,他对上少年有些苍白的面容。


    心头忽然重重漏跳了一拍。


    “别过来。”白毓臻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絮状的云,一吹就散在了空中。


    “珍珍——”霍据河视线下移,待看清映入眼中的景象时,喉间生生哽住。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牙齿打着战,出口的声音却很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慰似的软意。


    “乖宝,莫怕,不要动。”


    任谁想不到,再寻常不过的草丛中,会盘踞着一条棕黄花纹的细花蛇。


    缓缓蜿蜒而上的蛇身隔着衣料使人无端生出几分阴冷之感,“嘶嘶——”细轻的吐信声在骤然安静的两人中被放大了许多倍。


    霍据河从身后抽出一支箭,白毓臻看得清楚,那是春猎猎场统一发放、未曾去除箭矢的正常箭支。


    他的小腿肚有些发颤,说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看着男人额前低落的汗珠,还是掐着手心,乖乖地站着不动。


    发觉时,那条蛇便已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白毓臻的脚踝,霍据河方才脑海中闪过的用手抓、用匕首刺,都有风险,若是离得近了,毒蛇被惊到,一口,便是他不能承受的后果。


    搭弓瞄准,射击比赛年年第一的男人此时手指发凉,尽管距离如此近,他定会射中那条蛇的七寸,但那是、那是珍珍……


    那是他放在心尖尖上,恨不得如珠似宝对待的珍珍。


    “据河,你不要怕,我信你。”白毓臻轻轻笑了一下。


    那条花蛇已爬至他的小腿肚,缓缓支起了类三角的脑袋,尖牙若隐若现。


    说时迟那时快,箭支飞出,半空中掠过寒光,“噗呲”一声,花蛇被完全贯穿,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下一瞬,身子便软软垂下,尾巴颤了一下,便彻底不动弹了。


    白毓臻眨了一下眼,“据河,你救了我了。”他好似是想笑一下,只是唇边的小涡还未显现,脚下一软,他膝盖微弯——


    霍据河丢掉手中的弓,一把扑上来将他揽抱在怀中。


    “珍珍、珍珍!不要怕,不要怕——”他颠三倒四地哄着怀中面色苍白的少年,出口的语气生急,看似在安慰,却恍然不知自己的手在发着抖。


    倒在男人怀中的白毓臻吐息微弱,漂亮面颊上的惶惶脆弱似悬崖边的霜花,摇摇欲坠,令人心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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