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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玉堤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跌跌撞撞的幸存者丧失了方向感,为了躲避狰狞的丧尸慌不择路,以至于当力竭感到绝望时,却惊讶地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任何追逐的踪影。


    “这是……哪里?”


    近乎荒凉的地界,却违背常理地存在着一丛丛荆棘,墨绿的藤蔓缠绕在铁质栅栏上,远远看去,那是一个被变异植物包围着的巨大建筑。


    死里逃生的人类又累又渴,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促使着他迈开了脚步。


    “吱呀——”栅栏被推开,像是一切都在沉睡,这里很安静。


    “有人吗?”幸存者试探的声音好像引起了回音。


    在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另寻他处的挣扎中,他一咬牙,砍断了碍路的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走去。


    “——!”


    当眼前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墨绿色时,幸存者屏住了呼吸,踏下的脚步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他拨开垂下的花藤,见到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娇艳的花朵迎风散发出阵阵花香,温和的阳光照射下来,翠嫩的草迎风簌簌摇摆,一派怡人景象,像是误入了伊甸园。


    不似末日的世外桃源。


    还有……一个美丽得好像天使一样的少年。


    ——躺椅上的少年沉沉睡着,鸦羽色的睫在雪白的肤上打下了一小片阴影,无意识垂落的指尖透着淡淡的粉,阳光照在他的面上,淡淡光晕便点缀在了那张莹白美丽的面容上。


    误入的幸存者僵直了手脚,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应该早已死去。


    ……否则怎么能见到天使?


    “你……”他被自己声音中的沙哑吓了一跳,下一秒惊慌抬眼,便对上了一双乌黑圆润的眸子。


    “……”幸存者表情僵硬。


    耳边除了风声、花草的“沙沙”声,还有少年温柔的询问声:


    “你迷路了吗?”


    他朝自己抿唇笑了一下,微弯的眼像是月牙,洇红的唇瓣像是沾染了粉色的花汁,漂亮得令人目眩神迷。


    “我——”已经大脑宕机的幸存者磕磕巴巴正准备开口,刺耳的“嘀嘀”声从手腕上传出。


    他瞬间变了脸色,第一时间却下意识看向面色忽然流露出几分茫然的漂亮少年。


    “你不要怕——”他急得要死,慌忙解释,“这是我们异能者分队的信号,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他们正在向这里赶来。”


    幸存者甚至朝前走了几步,得知队友即将到来,紧绷的神情已然放松了许多,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我说……你——”


    带着些微殷切的话在看到美丽的少年微微睁大的眼睛时猝然中断。


    “请、不要过来。”白毓臻轻喘了一口气,抓着躺椅的手背绷紧,淡青的血管蜿蜒其上。


    偏偏那个陌生的闯入者神情恍惚,还想要往前走——


    “滴滴滴滴——!”急促不断的声音从闯入者的手腕上发出:


    危机检测最高警示声。


    “……”风吹过,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如果忽略忽然脸色苍白僵直的幸存者。


    “mama。”


    轻轻的喟叹在耳边响起,雪白的发丝掠过面颊,静默的倒影缓缓投下,不似常人的冰冷温度如贴颈的蛇般将漂亮纤细的少年缠绕。


    “好想你。”


    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幸存者目眦欲裂,他的心中升腾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天使是高悬的,是不容被亵渎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不是他、不是……不——是他……


    人类的双眸逐渐赤红失去焦距。


    被从身后紧紧拥住的白毓臻轻叹了一口气,垂眸看向肩窝上趴伏的01时发丝轻轻晃动,对上那双鎏金眼眸。


    “01。”小妈妈的声音温温柔柔,微微蹙眉时的神情也好看得不得了,01目不转睛。


    “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伤害人类。”


    犹豫了一下,白毓臻抬起手来,轻轻摸了一下01的头,安抚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远处神智已经陷入癫狂的幸存者还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


    “可是mama——”01情不自禁将娇小美丽的小妈妈整个抱进了怀中,于是白毓臻整个人便脚不沾地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委屈,真稀奇,一个实验体也学会了这么微妙的情绪:


    “他不仅想抢走你,还想引来其他人。”


    几乎是01话音落下的一霎,周围陷入了寂静。


    下一秒,原本茂密的藤蔓骤然炸裂开,墨绿色的汁液迟滞地落下,铺天盖地,像是一场绿色的雨。


    “啊啊啊啊!好恶心——!19!我要杀了你!!!”


    聒噪的叫喊声足以昭示说话人内心的崩溃。


    早在藤蔓炸开时,01就脱下了身上的大衣将怀中的白毓臻裹住,他自己也一跃远离了“绿雨”波及的范围,因此在地面一片狼藉时,两人身上干干净净。


    尽管在白毓臻说完后,01就解开了不远处幸存者身上的控制,但倒霉的人类还是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绿色的汁液。


    “……”


    被队友们怨声载道的“19”面无表情,黑发苍白的男生踩过黏糊的汁液,看到被自己方才的“爆破”无辜殃及的队友,眸色淡淡,对发狂的抱怨充耳不闻。


    “……”彻底恢复清醒的倒霉蛋幸存者顶着一头的汁液,转身看着终于到来的队友们,顿时绷不住了。


    “队、队长——!”


    他嚎叫着,任何一个人都能从其外放的情绪中感受到他的激动。


    “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他看着径直掠过自己的队长,表情呆滞。


    从后面走上来的队友想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却在目光触及对方沾满黏糊糊汁液的肩膀时表情复杂地开口道:“还活着哈,挺不错。”


    最后走过他身边的是自打入了队后便活似哑巴的19。


    没几个人听过他说话,只有最初与他交流过的靳队长知道,队友们都叫他19,也许他曾经有名字,但一触及那张沉郁苍白的面容,即使再好看,队友们也打了退堂鼓。


    靳宵鳞站在这个被毁坏的、曾经的“伊甸园”里,视线划过明显精心布置过的花园,心中冷嗤。


    “末世,金屋藏娇?”


    男人恣意磁性的声音响起,凌厉桀骜的长相俊美,神情却是不屑一顾的嘲讽。


    其余的队友们在收拾好身上的碎叶后也纷纷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最开始的倒霉蛋幸存者忽然大叫一声:


    “啊!天使去哪了!”


    被吓到的队友大喘气地捂住胸口,恨不得朝他踢一脚,“你神志不清了吧,哪来的天使——”


    被反驳的人不服气地刚准备反驳,忽然视线一顿——


    一向喜怒不动声色,要不是一开始来队里的时候曾经情绪极度崩溃甚至有严重的自毁倾向,才没有被人怀疑是面瘫的19轻掀眼帘,眼珠剧烈颤动。


    他明明没有说话,却忽然给人一种冰层破裂崩坏的感觉。


    “汪——”


    “哪来的……”狗。


    茫然的队友噤了声。


    纷纷目光呆滞地看着忽然在空地上出现的一只威风凛凛的狼犬。


    细看才发现,与寻常的犬类不同,这只狼犬额前有一簇异常醒目的火红毛发,乍一看去,像是燃烧的火苗。


    “嗷呜——”狼犬仰头叫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骤然朝一个方向转过头去,整个犬的状态蓄势待发。


    甚至还有隐隐按耐不住的迫不及待。


    一贯冷漠阴郁的19垂在身侧的手指颤抖着,几近痉挛,他死死盯着狼犬看向的方向,脖颈的青筋毕露,控制不住的过快呼吸令人怀疑他会不会下一秒就要窒息。


    目睹了这一切的靳宵鳞缓缓眯起了眼睛,似有所感地顺着一人一狗的视线看去——


    “mama,好像被发现了,怎么办?”颊边的冰冷吐息带着不易察觉的笑。


    与此同时,原本遮挡住他们,形成了一个视野盲区的墙体在逐渐崩裂。


    比人的目光先到的,是止不住的犬吠。


    几乎是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向来高冷的狼犬尾巴便抑制不住地一直打着圈晃动,简直令一旁的队友叹为观止,但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被数道炙热视线注视着的白毓臻有些恍惚,01抱着他不肯放下,于是雪白的手臂下意识地伸出,微弱地晃了一下。


    便被理解成了“过来”的呼唤。


    飞扬毛发中的一簇火焰熊熊燃烧,朝自己飞奔而来的狼犬姿态威猛,终于等到小主人的急切清晰可见。


    01的怀抱中,白毓臻长睫垂颤,声音甚至带上了细微的哭腔,“奈特……”


    被轻声唤道的狼犬登时更加激动,甚至不顾身后的19如何。


    狼犬飞奔间掠过靳宵鳞。


    男人怔愣,一双微微狭长凌厉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被高大的身躯遮挡住半边身体的少年。


    漂亮得恍如初见。


    “队长……”


    “……队长?”


    接连唤了好几声,队员们才看到向来目空一切,即使末日到来也因为早早觉醒异能而依旧矜贵优越的男人慢慢开口。


    “闭嘴。”


    被莫名噎了一下的队员登时无语望天,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个同样特立独行的队友19,当视线划过对方赤红的双眼时,顿时吓了一跳。


    “我去——19,你变异了?!”


    一声大叫,立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只独独处于中心的19眼睛一眨不眨,尽管双眼已经开始干涩难忍。


    ——不敢闭眼,美梦实现的一瞬间,恐惧“存在”的真实性。


    爱则生忧,爱则生怖。


    第32章


    怀中的小妈妈看起来实在有些伤心,于是01只能将其放下。


    刚一落地,威风凛凛的狼犬便迅疾地奔到了身前,在短暂的对视后,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狼犬已经后肢弯曲,前腿直立,挺起毛绒绒的胸脯,像是等待公主嘉奖的骑士。


    漂亮的小主人眼睛红红的,缓缓在它的面前蹲了下来,那双水晶般剔透的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半晌,在它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往前的时候,耳朵被轻轻触碰——


    “奈特……”白毓臻蹲在他的大狗狗面前,微微歪着头,弯了眼睛,抿唇笑着,“乖狗狗。”


    掌心的耳朵柔软炙热,被日思夜想的小主人夸奖的威猛大狗激动地抖了抖耳朵。


    “嗷呜——”美丽的小主人就在跟前,看到他对自己笑,它再也抑制不住,嗷呜一声便凑到了白毓臻的面前,微微湿润的鼻尖轻轻触碰着小主人白软的面颊。


    然后又是一连好几串嗷叫。


    莹白好似冷香雪的少年伸手环抱住了身前体型较末日之前明显大了好几圈的狼犬。


    ——像是一幅画。


    “19……你的狗怎么了?”有队友问道。


    被询问的人没有回答。


    直到墙体彻底崩裂,在几人的视线中化为湮尘。


    队友顺着19仰起的视线看去,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投出了视线。


    ——乍然静默。


    “……真的、是天使。”恍惚的声音响起。


    垂首看着小妈妈的01面不改色,直到察觉白毓臻逐渐平稳了呼吸,才伸出手臂,想要将其整个抱起。


    ——“珍珍……”


    不远处,沙哑的声音透着哀竭的渴望。


    白毓臻身子微颤,他循声抬起头来——缓缓将黑色兜帽放下的男生脸色是浓郁的苍白,只一双望着他的眼睛洇着刻骨的红。


    “越、镂冰?”


    白毓臻下意识开口,下一秒,便感觉衣角被紧挨着自己的奈特咬了一下,倏然间,眼前视野瞬逝,当停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稳地朝后仰了一下。


    ——然后便被一个冰冷的怀抱牢牢压住,攥在怀中。


    “珍珍……小臻哥哥——”


    宝贝。


    白毓臻。


    一字一字在心中咀嚼,在脑中描摹,日日夜夜,无法阖眼的每分每秒。


    像“痒”,像“痛”,像无法排遣的渴望,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内心。


    “终于找到你了。”


    像是寻找到了束缚自己的绳索,哪怕是甜蜜的圈套,也心甘情愿。


    白毓臻被越镂冰抱在怀中,额前的发丝乱了,松松地坠在了眼前,摇晃的视线中,一道人影逐渐走近。


    人影伸出手指,一下便挑开了如云絮散落的发,那张高傲不可一世的俊美面孔的主人敛眉看着他,对上白毓臻有些呆呆的目光。


    半晌,轻笑一声。


    放下的发被吹得摇摇散散。


    “还活着。”拂过发梢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语气稀松平常,视线却不曾从白毓臻身上移开,靳宵鳞笑了一下,“挺好。”


    “珍珍哥哥,我好想你。”


    埋首在颈边的男生暗哽着,声音有些颤抖。


    白毓臻抿唇,犹豫着,有些笨拙地摸了摸肩上人的黑发,张嘴嗫嚅,“你、你不要哭……”


    回应他的是看似毫不在意却暗暗聚精会神关注这边的靳宵鳞瞬间的嗤笑,“哼——他会哭?”


    男人看似鄙夷实则辨不明的视线从越镂冰的身上划过,想到他刚入队时展露出来的全然黑色的自毁欲,目光沉沉。


    那时的越镂冰丧失了白毓臻的消息。


    但白毓臻却没有如他所愿地将那个一看就碍眼的男生推开,靳宵鳞干看着两人“温情”相拥,暗自咬牙。


    “你——”


    下一秒与白毓臻有些怔愣的目光相接。


    一秒、两秒……


    靳宵鳞忽然噤了声。


    “艹!”


    真会装可怜。


    分明更为高大,但当越镂冰整个人俯首在怀中娇小少年的肩窝上时,俯下的肩背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强大者的“占有”,而是虔诚信徒的皈依。


    白毓臻眼睫微垂,周身的气息静谧,像是精雕玉琢的神女像,柔柔的、在对自己无比渴望的信徒额前、在越镂冰湿润的眼下,轻轻落下了吻。


    “不要哭……”


    他的信徒战栗着,注视着神女的目光透着刻骨的偏执,“绝对……绝对不会再与你分开——”


    像是泣血的毒誓。


    闻言,白毓臻身子微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反过来压制他的越镂冰捂住了嘴。


    “嘘——小臻哥哥现在乖乖的,好吗?”


    露出小半张雪白面颊的白毓臻眨了眨眼,水润墨黑的眸倒映着男生的面孔。


    见对方没有改变想法的趋势,他又看向了另一个人。


    一直目光沉沉不曾移开视线的靳宵鳞此时倒是罕见地默认了越镂冰的话,在被求助般地看着时,甚至唇角勾起了一抹笑,他微微俯身,四目相对,“怎么?和情夫在一起,乐不思蜀了?”


    凌厉厌恶的目光瞥过不远处面无表情的01,嘴上的语气却很温和,“我可是听说,基地的白家最近正在大张旗鼓地寻找什么人呢。”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被越镂冰桎梏在怀中的小漂亮急了脸色,微弱的鼻音透过盖住脸的手传出,“嗯、嗯——”


    重新冷静下来的越镂冰垂眸看着怀中的小臻哥哥,声音沙哑,“叔叔阿姨很想你。”


    白毓臻眼圈一红,却始终没有松口。


    见状,靳宵鳞挑了挑眉,又不经意地丢下了一个炸弹:


    “听说白和岁会在明天出基地,据说是为了完成一个紧急任务。”


    他漫不经心地瞟过怔愣的小漂亮,“但我怎么记得他这段时间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出任务了?”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男人的腕骨被轻颤地握住,他垂眼,白毓臻在轻轻发着抖,“我跟你们回去。”


    他抿唇,没有去看不远处的01。


    ……


    夜晚,散发着暖烘烘气息的狼犬趴俯在床脚,透着淡淡青色的脚背被圈在软乎的腹部,奈特趴在自己的爪子上,一双时刻保持警惕的眼睛安静地盯着自己的小主人。


    当白毓臻轻轻翻了一个身后,大型犬的耳朵动了动。


    风吹动了窗帘,当看到那个影影绰绰的黑影时,白毓臻先是睁大了眼睛。


    “……”


    窗帘后面的人影不说话,也不动。


    他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01。”白毓臻轻声唤着。


    人影动了。


    不似往常在看到他出现在视野中便瞬移的速度,这一次,借着冷白的月光,那双暗金的眸子缓缓显现。


    白毓臻伸出了手。


    指尖流淌下了如水的月光。


    “……来我这里。”


    高大的身影最终将他完全覆盖住,站在床边,01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mama。”


    停顿的那几秒,白毓臻不受控制地想了很多。


    他想到一开始被01不由分说带出基地时,那时的他根本无法控制对能量的渴求,只能湿润着面颊被男人锢在怀中强行喂食体内分解的精纯晶核。


    当自己的身体被安抚下来后,01带他来到了这里,身处伊甸园的环境中,自己每天清醒可控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一天,他交给了01一封信件。


    当信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白家掌权者办公桌上的那天,彼时的白毓臻正被01抱在怀中交颈而眠。


    信上先是说明了自己现在很安全,提及一定要帮助沈犀寻找队友和陆时岸越流风两人,希望如果见到男人,可以替他表达不能同行的歉意,接着又问候了妈妈和Daddy,末了,白毓臻擦掉脸上的泪,指腹上的水汽便不小心晕开了字迹。


    【珍珍很爱你们,所以给我一些时间,好吗?】


    思绪被手背上的冰凉打断,弯下脊背的男人将额头贴上少年雪白的手背。


    白毓臻看不到01此时面上的神情,他下意识抽了下手,然后就被紧紧攥住。


    微弱光线的房间里,声音响起:


    “……无论去哪里,不要丢下我。”


    在听到哥哥假借出任务的名义要来寻找他时情急之下答应了靳宵鳞后,白毓臻设想过,01会生气,会……不想见到他。


    或者忽然某天,当他睁开眼睛,再也看不到那双总是专注地跟随着自己的鎏金眼眸。


    “……”


    白毓臻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01猛地上前欺了一步,引得床尾的奈特骤然起身。


    “你不能……”


    “我刚刚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执拗,一道轻柔,好像还带着笑意。


    01表情骤僵。


    还被死死牵住手的白毓臻仰着小脸,看着他,“没想到,01比我想得要更乖。”


    身高远超人类男性的实验体自诞生之日,从未想过,“乖”这样柔软的、适合小妈妈的字,会被用来形容自己。


    高大的男人僵直地站立着,哪怕被白毓臻轻轻晃了晃手臂,也一动不动。


    于是床上的少年便有些不稳地站了起来,堪堪与男人平视,那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紧紧盯着自己。


    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了01的肩膀,透着粉白的脚跟掂起,下一秒,他微微倾身。


    水润洇红的唇轻贴了上去。


    第33章


    像是一团柔软的云,沁着馥郁的香气,令人迷醉,一瞬间的大脑宕机,僵直站立的01想要成为永恒的雕塑,如果这样便能留住少年对他的眷顾。


    湿红的唇落在男人的唇角,就这样静静地贴着,鸦羽色的睫有些紧张地颤了颤,在01喉结滚动的瞬间,白毓臻垂眼想要朝后退去。


    ——柔软的腰肢被大力锢住。


    “呜——”像是受惊的小猫,乌润的眸子看向他,皓白手腕下意识地抵在逼近的胸膛前。


    “……mama。”01的声音带着困惑,缓缓俯身,鼻尖相触,眼中的茫然一闪而逝。


    “……珍珍?”


    白毓臻轻喘了一下。


    像是触动了什么按钮,高大男人的眼神霎时充满了侵略性,指腹压住了小小、水红的唇,果冻般绵软。


    归巢的恶龙俯下身来,圈住了自己的珍宝。


    黑暗中,被大力揽抱住腰身的白毓臻不堪受重朝后微仰,纤长的脖颈延伸出漂亮的线条,纯白的栀子花被雨水打湿,想要阖上的花瓣被强硬侵入,颤颤怜怜,细微的抽噎声带着潮汽,舌尖被含住,一闪而过软红上的水光。


    食髓知味,温柔催生了贪婪,于是无力的小圣母只能被滔天的欲望困囚其中,不能挣脱。


    ……


    天色破晓,眼尾红红的白毓臻被连着大衣整个抱在男人怀中,当出现在异能者小队面前时,靳宵鳞冷笑着掰断了手上的短匕,寻常的冷武器在身体素质大幅强化的异能者面前根本不够看,但听到清脆的“咔嚓”声,身后还没来得及上车的队员还是浑身一激灵。


    “……”颜色苍白的沉郁男生走上前去。


    01与其对视一瞬,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


    越镂冰强忍着对另一人的排斥,在看到那张恬静安睡的面容时神情如冰雪消融。


    “小臻哥哥。”


    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白毓臻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感觉晕乎乎的,半梦半醒间,他被兜着往上颠了颠,意识也随着姿势的变化逐渐清醒。


    “……小冰?”


    越镂冰的神情一滞。


    几秒后,白毓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什么称呼,他一下就在01的怀中直起了身子。


    “越镂冰,我不是故意——”眼皮还是有些重,为了使自己彻底清醒,情急之下伸手想要揉揉眼睛。


    抬起的手腕被握住,冰凉的触感覆在手背上。


    “没关系,只要是小臻哥哥,怎么都可以。”


    因着越家私生子的关系,越镂冰遭受了许多恶意,每当回到家中,对上越父那张虚伪的面孔时,听着他亲热地唤着自己“小冰”,越镂冰都忍不住想要作呕。


    直到他遇见会垂怜自己的小臻哥哥,当无意间听到他唤自己那个活得恣意潇洒的大哥“小风”时,他神情怔忪,像是被重重一击。也许是那时自己的脸色太苍白,以至于小臻哥哥以为他不喜欢别人对他亲昵的称呼。


    不是的。


    其实不是的。


    越镂冰想过解释,他想说,只要是小臻哥哥,只要是他的珍珍,无论怎样都可以。


    但当小臻哥哥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越镂冰暗自战栗,普普通通、像是代码的三个字经由另一人重新赋予,瞬间像是有了生命,产生了“意义”。


    他走上前去,曲指蹭了蹭白毓臻眼尾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的粉,“小臻哥哥,我们要回家了。”


    众人的目光包围中,被裹得严严实实的白毓臻眨了眨眼,半晌,才微微抿唇,小小地笑了一下。


    ……


    厚重的轮胎碾过粗粝的沙路,白毓臻蜷缩在身后越镂冰的怀中,颠颠晃晃,又有些困了。


    一旁的01看着因为某个人死缠烂打般地卖弄可怜而空落落的怀抱,眸光冰冷。


    “睡吧,小臻哥哥,我在呢——”


    怀中乖乖软软的宝贝有些困倦的迷糊样令越镂冰眼神幽暗,细白的手指依赖般地抓在他的兜帽下沿,手掌一下下有节奏地轻拍着白毓臻的背部,慢慢的,在车内三人的目光中,软乎乎的小猫终于平稳了呼吸。


    半晌,寂静的车内,越镂冰的声音冰冷,“小臻哥哥身体弱,无论做什么,都需要万分的注意和克制。”


    手握方向盘的靳宵鳞冷哼一声,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01没有说话,放在腿上的手却默默攥紧了。


    ——临近傍晚,因着即使有丧尸,也早被三个男人远距离解决,一路顺畅平稳,以至于当车门被打开,被车外的高大身影抱进怀中的时候,白毓臻还没醒。


    “宝宝。”


    克制的吻落在因为热意而透着粉的脸颊上,白和岁甚至想咬一口,见到人的一瞬间,痛意转变为噬骨的痒意,亟需发泄的口。


    ——可最终,也只是紧紧抱住了怀中的人。


    “……哥哥?”睁开眼睛的白毓臻下意识贴了贴男人抚在颊边的手掌,抛却了其他,接触到熟悉气息的第一时间只凭借本能黏糊糊地撒娇。


    “想哥哥……”


    “……”


    “小撒娇精。”


    离开的时候,另外三个男人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从男人肩头露出的雪白小脸,直到车门关上。


    再次回来,白毓臻猜想过可能会面对对自己生气的家人,只是当夜幕降临,白家的客厅——


    “妈妈的乖乖受苦了,在外面吃得好睡得好吗?”


    白夫人眼泪汪汪,向来雷厉风行的女人声音微哽,一遍遍抚摸着幼子的面颊,语气中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妈妈……”白毓臻瘪着嘴,被母亲感染得眼圈红红的,“你不生珍珍的气吗?”


    “谁告诉你——”沙发另一边气质矜贵冷厉的男人淡淡开口,“我们会生气的?”


    “Daddy……”白毓臻软乎乎的目光投向白岑鹤,小猫有点怂,却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娇矜的一面。


    “这样的事情只能有一次,没有下次了。”端着热粥的白和岁走到白毓臻旁边坐下,示意对方张口,一边慢慢喂着一边轻描淡写,“再有下次,腿打断。”


    被“威胁”的小猫乖乖接受投喂,不似以往要抢着自己吃了。


    殊不知垂眸看着他的男人此时并不是随口而说。


    不会打断腿,但要圈养一只软乎乎的小猫,有很多方法不是吗?


    等到吃完,给哼哼唧唧的小猫揉肚子时,白和岁才漫不经心地抛下了一个炸弹。


    “陆时岸他们回来了。”


    “——!”躺在妈妈怀中快要融化成小猫饼的白毓臻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可爱得令白夫人巴巴又亲了好几下。


    细白的手指一把抓住了白和岁的袖口,白毓臻有些急切地开口,“他们在哪里?他们还好吗?我想去看看他们。”


    白和岁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反握住他的手,“你确定?”


    “嗯嗯!”白毓臻点头非常干脆利落,一双眼睛看着哥哥,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只是令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隔天白和岁带回来的消息,是“他们现在不想见你。”


    白毓臻一下子就怔了,过了几秒,才急急从沙发上下来,“噔噔噔”跑到哥哥跟前,仰着漂亮困惑的小脸,“为什么呀?”


    视线触及少年光着的脚,白和岁沉下了脸色,他弯腰一把抱起有些小委屈的幼弟,耳边是白毓臻不解的询问:“哥哥……小风他们是生气了吗?”


    他的眼角眉梢间尽是掩不住的失落,叫本来就看不惯那两人的白和岁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人眼神温和,语气宠溺,安慰道:“不会有人忍心生珍珍气的。”


    尽管哥哥叫他不要多想,既然陆时岸他们回到了基地,那就会有相见的一天,但白毓臻还是一天比一天状态低落了起来。


    今天是越镂冰陪在白毓臻身边——自从几人回到基地,好像定点刷新的NPC一样,白家的大门前总能见到几个不同的身影。


    直到白毓臻忍不住跑去开门的那天,几人终于获得了无形的允许,在白和岁或者白家家主、夫人不在家的时候,便能登堂入室,陪在心心念念的人身边。


    也是那天之后,白毓臻才知道,末日来临后越镂冰觉醒了空间异能,奈特也是当时被他收进了空间,才能安全地度过发热期,进化了身体素质,与寻常狗狗不一样了。


    ——“小臻哥哥不开心吗?”


    恍惚的思绪被拉回,坐在沙发上的白毓臻慢半拍地对上男生的视线。


    “小臻哥哥?”


    越镂冰轻声唤着,牵住他的手,“是因为大哥吗?”


    白毓臻没有说话,但默然不语的失落神情却昭示了一切,一旁的奈特嗷呜嗷呜地蹭了蹭小主人雪白的膝盖。


    男生的沉沉目光笼罩住他的宝贝。


    “我可以让小臻哥哥见到他们。”


    白毓臻猛地抬头,漂亮的小脸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真的吗?!”


    “嗯。”


    越镂冰平静应道,看着他的眼神带笑。


    ……


    尽管男生没说,但当约定好的那天到来时,白毓臻还是下意识地瞒住了早上出门的白和岁,待男人走后,越镂冰才出现在他的眼前。


    “走吧,小臻哥哥。”


    车辆驶向了一条从未见过的路,周围的景色逐渐荒凉,直到车子在一处孤零零的建筑物面前停下。


    白毓臻被抱下来,环顾四周,这里人迹罕至,为什么陆时岸、越流风他们会在这里?


    他忽然有些心慌。


    第34章


    长长的走廊混着昏黄的光线,细小的粉尘缓缓漂浮在半空中。


    脚步声引起微小的回荡。


    一路静默无言。


    坐在车上时,白毓臻幻想过许多场景——见面的场景,高兴的、心疼的、质问的……无论如何,都不是这样的。


    ——透明加固玻璃后的人影一动不动,他低着头,苍白的指尖从膝头垂下,双腿微微岔开,厚重的锁链锢住双脚,垂着脑袋时像是静止的雕塑。


    “……小风?”


    光线昏暗,像是刻意营造出的静谧气氛令里面男人垂下的脸色难辨,白毓臻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粉白的指腹压在玻璃上。


    “小臻哥哥,危险。”身后的越镂冰一把抓住他的另一只手腕,紧绷的肩背昭示他的警惕。


    “……”白毓臻的身体有些颤抖。


    “好了,小臻哥哥,我们该回去了。”越镂冰揽住他的肩,看着少年苍白的脸上有些心疼。


    被揽着的人却没动。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白毓臻的声音很轻,尽管声线有些不稳却还是平静的。


    “……”越镂冰皱眉,察觉到有些不对,却还是低声哄着他的珍珍,“我们先回去好吗?你这几天都很不开心,身体会受不住的。”


    耳边是低低的哄劝,那张漂亮的脸上却开始浮现出了浅淡的茫然,白毓臻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直到里面坐着的男人动了一下。


    “小风……”白毓臻情不自禁地唤道,“小风、小风——”男人缓缓抬起头来,当看到那张脸上的青白肤色时,不知何时,少年的脸上已经湿润一片。


    “别哭。”暗处的身影浮现,陆时岸的声音沙哑。


    他没有管越镂冰有些沉郁的脸色,抬脚走到白毓臻面前,指腹轻触雪白面颊上的泪珠,眼神微颤,“小姐。”


    “我回来了。”


    怀中猛地扑进了他的宝贝。


    陆时岸低下头,难以忍耐的吻落在白毓臻的发上。


    “他到底怎么了……”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男人的怀中哽咽传出,揪住衣领的手在抖。


    陆时岸声音暗哑,“是、意外,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关着他。”


    怀中的人不吭声了,正当一旁的越镂冰有些不安地想要上前时,白毓臻忽然抬起头来,瞬间灼灼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时岸。


    “什么、什么意思——”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眼睛却亮得惊人,“为什么要关着小风,还有办法对吗?”


    迎着怀中少年脆弱中带着期盼的目光,陆时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是停顿的时间却有些长了。


    “小臻哥哥……我们没有办法。”


    越镂冰开口时的语气有些艰难,对上白毓臻闪着水光的双眸,尽管因为他哭而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


    “越流风是在即将觉醒异能的发热期被感染的,他的神智已经在逐渐被侵蚀,虽然缓慢,但丧尸化的过程是不可逆的。”


    “他快要撑不住了,我想……你会遗憾见不到最后一面。”陆时岸声音有些干。


    白毓臻没有说话,就当男人皱眉想要捧起他的面颊时,他朝后退了一步。


    看着两人的目光平静到了极点。


    “我见过丧尸化的人类,短则几秒,长至几小时。”他有些艰难地喘了一下,眼眶还红红的,“但小风不是,他在抵抗,我知道。”


    “小臻哥哥……”


    “珍珍——”


    两道不赞同的声音响起,两只手朝他伸来,白毓臻脚步微动,摇了摇头。


    “……01。”他的声音很轻。


    窗外刮来一阵风。


    冰凉的手掌放在了柔软纤细的腰肢上,白发金眸的男人唇边勾起了笑。


    “mama,好想你。”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香香软软的小妈妈贴贴蹭蹭,01感到了十分的愉悦。


    白毓臻开口,“带我进去。”


    “珍珍——!”陆时岸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越镂冰甚至惊惧到说不出话来。


    “好啊,mama。”


    只要是你说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眼前视野闪逝,透明玻璃内,白毓臻被轻轻放下,他静静看着因为听到动静而缓缓转过头来的越流风,目光在对方已经半红的眼睛上停留了好一会。


    他抬起脚来,朝被禁锢住面无表情的男人走去。


    手被拉住,白毓臻转头,下一秒,01划开了手掌。


    剔透的晶核被放到了他的手里。


    “mama,我就在这里。”


    白毓臻低头,有些愣神,但很快,他重新迈开了脚步。


    ——脚戴镣铐的男人不似那些寻常被感染的人类:就算尚未完全转化为丧尸,也早已面目狰狞,神志不清抑制不住咬人的欲望。


    但越流风却没有,即使发红的眼睛、青白的皮肤、涣散的目光,种种昭示了此时他的异变,但……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白毓臻的声音低低的,伸出的手在颤抖。


    “不要离开我——”当触及男人冰冷的脸颊时,泪珠划过他的面颊。


    “珍珍——!”强行破开玻璃的陆时岸目眦欲裂,他想奔来,却被神情冰冷的01阻止。


    连同越镂冰。


    掌心的晶核以极快的速度碎裂、化为湮尘,白毓臻垂首,感受着一股冰冷刺骨的能量随着两人相触的肤传来。


    “珍珍……宝宝,求你——”陆时岸手臂淌下了血,隔着毫不留情的01看向白毓臻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同样过不来的越镂冰脸色愈发苍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毓臻的身子在微微打着颤,在无人看见的另一层空间,越流风身上纯黑晦涩的能量在逐渐被剥离。


    但能量的生生逆行谈何容易?


    就在看似平静的时候,椅子上的男人忽然脖颈青筋暴起,瞳孔在急剧收缩又扩散,喉间的嘶叫含混痛苦。


    “小风、小风——”


    温热的泪落在越流风的脸上,又缓缓滑落,看起来像是他落了泪。


    不受控制呲出的齿在变尖,青色的血管渐渐染上了紫,白毓臻再也站不住,力竭地要往地上跪去。


    ——没有“嘭”的声音。


    一双青白的手接住了他。


    “珍、珍珍……”像是喉咙被撕裂,猩红的血泣随着唤出的字涌出,越流风面色有些狰狞。


    “走……走——”


    原本阻拦两人的01飞速奔来,“mama,你不能继续——”他的话被打断。


    白毓臻拉下了越流风的脖颈,在苍白的脸上艶红似血的唇一字一顿,“我不允许。”


    “越流风,咳咳、”单薄的身体在颤栗,“我不允许你变成那样的怪物。”


    “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丧尸化被生生阻断的男人神情痛苦,身体里被即将被吞噬殆尽的异能细胞在挣扎。


    “你要觉醒异能了对不对?你要保护我的对不对?”白毓臻又哭了,他像即将衰败的花,脆弱中迸发的执着美得惊人。


    “你说过的,要好好养我的……”他喃喃低语,近在咫尺的那双眼倒映出他湿漉漉的面颊,“你不要变成丧尸,不要忘记我——”


    越流风的手脚早已被陆时岸无形锢住,01冰冷彻骨的视线瞥过他,至于越镂冰,他从头到尾都没看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一眼。


    “珍、珍珍。”


    “我在这里。”


    “珍珍……”


    “我在。”小小的抽噎声。


    “珍珍。”


    越流风的嘴里不知何时已经沾满了血腥气,舌头早已血肉模糊,他一遍遍地反复噬咬,用疼痛保持着清醒。


    因着强大的愈合力,01的手掌被一遍遍地划开,渐渐的,白毓臻的脚边已经掉落了一地的粉尘与碎片。


    “他要撑不住了。”


    越镂冰语气平静,他走上前去。


    “小臻哥哥。”他轻声唤着,在那双乌润的眼睛看过来之前,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呜——”微弱的喘息声被苍白的手捂住,下一秒,汹涌的能量伴随着大股的血液涌入他的喉间。


    越镂冰一向很聪明,尽管从未见过白毓臻发动异能时的样子,但举一反三,向来是他的长处。


    “宝宝。”年下的觊觎者在耳边吐出亲昵的爱语,仗着他的小圣母看不见,于是便肆意吐露了心中的爱欲。


    “你要是不在了,我就把他杀了。”


    他没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也不会活下去。


    白毓臻颤了一下,肩头又被谁大力握住。


    能量随着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进到身体里,于是越流风身上丧尸化的速度又被减弱,那双半红的眼珠剧烈颤抖着,代表着正常人的黑色若隐若现。


    “嗬、嗬嗬——”男人急促地喘着气,手掌被自己掐住一个又一个伤口。


    直到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陆时岸瞬间变了脸色。


    “有人破坏了入口!”


    彼时的白毓臻早已冷汗津津,只心中执着的念头在支撑着他的手没有放下。


    迅疾的脚步声响起,但尽头房间里的几人早已不知几何。


    ——混乱夹杂着血气,扭曲的爱意缠绕着苍白的漂亮少年,无人肯放手,即使死亡的镰刀放在了他们的脖颈处。


    交缠的呼吸一冷一热,越流风缓缓眨了眨眼,仰头看着他的宝贝、赐予他再生的神明,余光瞥见门口周身气息冷冽、衣摆翻飞的白家家主。


    缓缓笑了起来。


    像是叹息。


    “珍珍……我的命是你的了。”


    第35章


    面容冷肃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抱起白毓珍的时候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划过几个面上身上皆有伤口、难免有些狼狈的男人门时如冰刃刺骨。


    “白伯父……”身上疼痛难忍但却强打精神的越流风声音虚弱,带着血渍的手有些艰难地想要抓住白毓珍垂下的衣摆。


    “松手。”


    白岑鹤语气平淡,看上去并无什么明显的动怒。


    但越流风却在男人随意瞥过的目光中打了个颤,尽管如此,在眼睁睁看着脸色苍白连呼吸都有些虚弱的白毓珍要被带走的时候,还是强忍着满嘴的血腥味断断续续地开口:“伯父,都是我的错,是我让珍珍受伤了,请你罚我吧。”


    “……只是不要让珍珍伤心。”


    已经转身的男人闻言顿住了脚步,在身后几人紧张的视线中微侧过脸,“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但既然让珍珍宁肯瞒着我拼了命也要救你,那就护好自己的命,留着给他。”


    说完径直抬脚离开,黑色大衣衣袂翻飞,留下身后破损房间里神情各异的男人们。


    “……好。”半晌,越流风低低应道,脑袋昏沉,“那我就守着这条命,等珍珍处置。”


    越镂冰冷哼一声,陆时岸不发一言,至于01,早已消失了踪影。


    ……


    “是……针剂……才、……活下来。”


    耳边是不真切的交流声,世界被覆盖了一层又一层重影,晕白的光在眼周若隐若现,晕乎乎的,白毓臻挣扎地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见了纯白的大褂。


    “……”说话的人止住未说完的话,偏头看向他,目光泠泠,是林沉涧。


    “醒了。”


    他还未回答,无力动弹的手指便被握住,眼珠微转,白夫人温柔美丽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妈、妈。”病床上的宝贝唤着她。


    “乖宝宝,不要怕,妈妈在这里。”白夫人怜惜地摸了摸白毓臻的面颊。


    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来的人有些急促,一进门便问道:“珍珍醒了?!”


    白毓臻抿唇,看着哥哥神情焦急,直到对上自己清醒的视线,才瞬间松了口气。男人慢悠悠地将手消毒后,走到他的床边,大掌穿过后背将他扶起。


    “喝点水。”


    浅粉的唇瓣被透明的水渍滋润,白毓臻舒服了一些,刚刚能顺畅说话,就迫不及待地看向白夫人,“妈妈……”


    “宝宝是想问小风那孩子吧?”女人笑了一下,伸指轻轻刮了一下幼子的鼻尖,“放心吧,他没事,只是现在还有点虚弱,正在观察室观察。”


    白毓臻的眼睛亮了起来,颊边逐渐浮现了小涡,笑起来时令人心都化了。


    “那就好。”


    话音落下,一旁的白和岁便开口,“那你呢?”


    “……嗯?”被紧盯着的小迷糊有些傻乎乎的,眼睛眨啊眨,表情有些困惑。


    “我倒是不知道,我们珍珍这么能干,悄悄就变得这么厉害了。”男人语气淡淡,在瞥见走到门外的身影时,平静地补上一句,“要不是父亲抱你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们你只是陷入昏睡了,母亲都要晕过去了。”


    小脑袋瞬间抬起,神情紧张极了,“是、是Daddy把我——”话语有些磕磕绊绊,有些惊惶。


    “是。”白和岁简短一个字令他瞬间泄了气。


    “Daddy肯定要生我的气了……”突逢“噩耗”,白毓臻垂下了脑袋,情绪低迷极了。


    周围寂静无声,他看着自己输完水后贴着医用胶布的苍白手背,越想越失落。


    他不能不救小风的,即使有一丝希望,他也会去努力,但是……自己好像让爱自己的人伤心了。


    “哥哥,妈咪,你们先回去吧,我现在这样……Daddy看见会伤心的,我——”


    白毓臻的话被眼前忽然出现的冷白手掌打断。


    蹙着眉可怜兮兮的漂亮小脸被轻轻抬起,白岑鹤目光沉沉看着他,端详了几秒后,才缓缓开口,“下次还这样吗?”


    “……”透明的水汽在无知无觉间在眼眶浮现,白毓臻摇了摇头,“不这样。”小小哽咽了一下,“再也不这样了。”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明白,醒来时看见自己时露出的笑脸,是妈妈用了多强的意志力才展现出来的。


    还有哥哥……


    “嗯。”在长久的沉默后,白岑鹤回应。


    在又被妈妈亲亲抱抱好一会后,看着病房里始终没有离开的三个男人,白毓臻有些犹豫地开口:“既然小风好了,那是不是说明我的异能可以……”


    除了醒来时看了这边一眼,后面就一直在另一头观察数据的林沉涧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是。”


    白毓臻猛地睁大了眼睛,等到这个字代表的含义在大脑中转了一圈后,他有些急切地抓住了白夫人的手,“妈妈、妈妈——我可以帮助他们。”


    比白夫人更先回应他的,是皱着眉头的白和岁,“你现在身体太虚弱,还需要等一段时间再配合林博士做研究。”


    就连一向溺爱自家宝贝的白夫人都面露难色。


    前几天被白岑鹤抱回来的时候,白毓臻的身体岂止是虚弱,简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昏迷过去的期间,好几次甚至出现了不能自主呼吸的状态,令白夫人一颗心都要活生生捣碎了去。


    好不容易用尽方法才能又见到会朝自己笑的孩子,白家人怎么能容许白毓臻再次一脚踏入无底洞。


    “哥哥!”


    白和岁揉了揉额角,“不是不让你帮忙,哥哥也很想末日早日结束,但目前还是要你先养好身体。”


    在林沉涧的默认下,白家人的劝哄下,白毓臻迷迷瞪瞪地被接回了家,彻底变成了养在保护圈的脆弱宝贝。


    但后来,白毓臻一次也没踏足研究院,反倒是林沉涧孤身一人来过家里几次,但也只是抽了一次血,每次的量都不多,就连异能,也只是在男人面前展示过一次。


    ——以至于当某天忽然听闻第一批疫苗已经投入临床试验并获得显著成果时,白毓臻还被01抱在怀中,唇边被沈犀递上剥好的葡萄。


    一口下去,甜滋滋的汁水盈满口腔,但却不及此时心中的喜悦程度。


    “珍珍——”门被打开,已经恢复正常人类面貌的越流风脱下大衣,等身上的寒气融化在壁炉前,才径直走过来,俯身在少年水红的唇边亲了一下。


    “好甜,谢谢珍珍宝贝。”


    男人笑得恣意,虽然当初体内的异能细胞被丧尸病毒蚕食大半,但微弱的幸存细胞却又逐渐迸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在面对着珍珍身边越来越多强大的守护者们,越流风终于不再落后一步。


    “嗷呜嗷呜、汪汪汪——”越流风刚坐下没多久,门外便传来激动的犬吠声,白毓臻笑了起来,“是奈特!”


    门打开,门外正是仍旧苍白沉郁的越镂冰,不顾名义上的大哥难看的脸色,他的视线越过对方看向了屋内,“小臻哥哥。”


    暖乎乎的大狗早已扑到白毓臻的膝边,身后快要摇出螺旋桨的尾巴彰显了此时它激动的心情。


    “嗯,看起来被养得不错。”后入门的靳宵鳞看了他好一会,才慢悠悠地下了结论。


    “小姐。”从屋内走出陆时岸弯下身来,握了一下白毓臻的手,确认温度正常后才放下,“这几天天气变凉了,最好不要出门,免得着凉。”


    白毓臻眉眼微弯,笑着应道:“好。”


    自从那件事过后,好像无形中达成了什么共识,对于自家宝贝身边这些总是时时刻刻保护欲爆棚的男人们,白家人并未发表什么意见,但不知何时,像是商量好一样,他们很少同时出现在白毓臻面前。


    时间缓缓流逝,直到天色渐晚,男人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时钟指向八点,陆时岸为沙发上的人裹上毛毯。


    门口传来响声,本来已经有些睡意的白毓臻勉强打起了精神。


    “今天的宝宝也很乖。”白夫人的例行亲吻印在了面颊上,跟在后面的白和岁在他身边坐下,一把将毛茸茸的小猫抱在怀中。


    “想不想哥哥?”


    得到幼弟的点头后,男人的神情愈发温和,声音低磁,“哥哥也很想宝宝。”


    “那Daddy呢?”


    “父亲还有些事,我们先回来了,你困了就先睡。”


    吃完晚饭,白毓臻又等了一会,直到小脑袋不停点着,才在白夫人的劝哄下被白和岁抱上了楼。


    直至深夜,不知为何,迷迷糊糊间,白毓臻睁开了眼睛,然后便对上了床头垂眸凝视着自己的男人的目光。


    他没有被吓到,黏糊地唤道:“Daddy……”


    “嗯。”白岑鹤伸手为幼子掖了掖被角。


    他便就这样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直到第二天醒来。


    “这是林沉涧的信。”


    吃完早餐,白毓臻坐在沙发上,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打开了那封散发着淡淡纸香的信。


    这封信很短,直到他看完,也才过了一分钟左右。


    “珍珍在想什么?”


    “没有。”他摇摇头。


    无非、无非就是……


    当初白家为他创立了Miracle计划,“Miracle”,意为“奇迹”,白家家主和夫人用诚心打动大师,受大师指点将他扮作女孩,瞒过天道,强行改变他早夭的命数,这是第一次;


    越流风为他注射的一号药剂使他度过了觉醒异能的发热期,这是第二次;


    在因为肆无忌惮研究基因工程而最终自食恶果的废弃研究基地遇到01,成为他后面异能失控时的救星,这是第三次。


    而他九死一生救了即将丧尸化的越流风,也是因此,林沉涧和他所带领的团队找到了突破口,在白家的帮助下,丧尸疫苗问世。


    是先有的因,再有的果,还是为了果,种下了因?


    白毓臻有些算不明白了。


    但是……他的视线透过窗外,怔忪间,雪花飘落。


    “下雪了……”


    “是啊,怕冷的小猫这几天就好好呆在家里,少出去。”


    最好也不要有人来打扰。


    即使知道不太可能,但白和岁还是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下。


    “好。”白毓臻将手上的信叠起。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本应是寄信人署名的地方笔迹逐渐变淡,最终消失。


    那封信再未被打开过。


    因为它的主人公真的幸福了一生。


    直至末日后许多年,早已恢复正常生活的人类也不曾忘记,当最后一只丧尸被消灭后,基地才公布了白毓臻的名字。


    ——据说最初的丧尸疫苗就是从他的异能中提取出来的。


    人们才恍然大悟,是那个白家小少爷啊。


    人们见到他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到,这位漂亮温柔的小少爷身边总伴随着强大异能者的身影。


    有时是一个、有时好几个。


    但当见到那位小少爷的模样时,人们又释然了:是嘛,这么漂亮的小少爷,身边就该有人保护着。


    而那些强大的异能者们也真的追随了他一生。


    至死方休。


    ——(完)


    第36章 世界二(1)


    国公府今日有大动静。


    进出不绝的丫鬟步履匆匆,一盆接一盆的血水端出,站在门外的白国公额头的汗止也止不住,朝堂上面不改色稳如泰山的男人此时竟感觉一阵阵的腿软。


    “呜——啊——”婴儿啼哭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是双生子!”


    于是国公府并蒂双生的好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深吸一口气,白国公理正衣冠,脚步稳健却难掩急切,逐渐恢复安静的室内还残留着血腥味,他一眼就看见了此时面色苍白却唇角带笑的女子。


    “莲儿——”方才在外还强自镇定的男人此时脸上的表情终于崩裂,他一展袖就扑在了夫人的床榻边,八尺高的铮铮铁骨男儿此时竟面带泣色。


    躺在塌上的女子早已见怪不怪,刚刚生产完才恢复了一点力气的手此时轻轻地碰上了颊边双生子幼嫩的面颊,眼睛看也不看床边眼含热泪的丈夫,只目光慈爱地注视着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娘在这呢——”


    眼见夫人对自己不予理会,白国公这才收敛了方才逗其作乐的神色,注意力也跟着被榻上的双生子吸引了去。


    寻常婴儿甫一出生都不怎么好看,但竟不知是国公夫妇长相出众亦或是其他原因,榻上的两个婴儿皆面色白嫩,肤间隐隐透着粉,像是刚出锅的小包子,可爱极了,令人见者心喜。


    似是方才女子的呼唤起了作用,其中左边那个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国公夫人朱唇微启,“这是弟弟。”


    但国公的注意力却被里侧的白嫩婴儿吸引,男人的语气有些焦急,“哥哥怎么不睁开眼睛?”


    国公夫人怜爱地伸手掖了掖里侧婴儿的小被,眉间微蹙,“稳婆说,这孩子天生就有些孱弱,需要好好呵护。”


    说罢,这边的弟弟从襁褓中颤颤地伸出小手,国公面带笑意想去摸,却被倏地一下躲开,男人愣住,下一秒便见弟弟挣扎地将手伸向一旁,自然蜷曲的小拳头带着轻轻的力道触碰上了哥哥雪白中透着淡粉的面颊。


    “呀——啊——”


    国公夫妇都屏住了呼吸。


    在弟弟锲而不舍的“呼唤”中,哥哥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小小的婴儿安安静静,不似双生子的弟弟那么爱闹,襁褓时期便显得黑长的睫毛扑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映衬在雪一般柔软幼嫩的面颊上,漂亮得惊人。


    “娘的乖乖——”


    想到方才稳婆的话,如此漂亮的孩子,却在一出生被告知“天生孱弱不易养活”,国公夫人的心都要碎了。


    但一旁正值壮年眉目刚正有型的国公声音斩钉截铁,“无稽之谈!我白宿的儿子,须是岁岁无虞,长安常乐一生!”


    白夫人看着自家夫君,面颊边是双生子温热的小身子,眼底的幸福满溢出来,跳跃在眼角眉梢。


    “那就请老爷赐名吧。”


    男人垂首沉思片刻,忽然眼中一亮,“弟弟叫白年琛,哥哥……”他控制着力道珍爱地捏了捏哥哥的小手,视线划过闹着也要摸哥哥小手的弟弟,笑着说,“哥哥便叫白毓臻,小字珍珍。”


    “年琛、毓臻……”白夫人喃喃念着,眉眼间的柔意愈盛,琛、珍,皆是珍宝之意。


    永德二年,代代单传的国公府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小主人们,双生子的降世,为这个子嗣凋零的家族带来了新的希望。


    ……


    一年后。


    “小公子——万万不可再这样了!”


    春月甫一进门,待看清眼前的场景,惊得手上的母乳都端不稳了,她急忙走上前去,匆匆将母乳放下,便要将摇篮中的白年琛抱起。


    但一上手,便换来了小少爷剧烈的挣扎,春月无奈地抱紧他,直到将其重新放回另一个相连着的摇篮中,才叹了口气,“小公子,大公子身子弱,可经不得你这般亲近啊。”


    说来也怪,寻常人家的孩子未至孩提,每天只会傻乎乎地流口水要母亲抱抱,要么就是饿了嚎啕大哭,可独独国公府的两位公子倒是稀奇,莫说没有寻常婴儿的不讲理,便是哭闹,也是极为少数的。


    钟灵毓秀宛如雪白软糕的大公子往往见了人,只会抿着小嘴,用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你,直教人的心都化了,稍显活泼一些的小公子倒是多了几分热情,却也仅限于自己的娘亲与哥哥。


    原本双生子因为年纪尚小的缘故,是睡在同一个摇篮中的,但不知怎的,每每奶娘一疏忽没看顾到,再一看去时,那国公府的小公子便已经半边身子都压在了大公子身上。


    这可不得了哇!大公子身子这么弱,可受不得孪生弟弟如此热情的亲近。


    ——当初双生子出生不足月,大公子就高热不退,将全府上下惊得够呛,夫人更是险些晕厥过去,府里的下人急匆匆入宫告知国公,恰逢男人刚从尚书房出来。


    于是乎这件事甚至惊动了皇上。


    等到白国公带着宫中的太医归家,不提已至子时,府里仍灯火通明,光是中间诊断、施救时的紧张,便能使每个在场的人都腹热肠荒,坐立不安。


    这中间种种慌乱不说,便是隔壁被奶娘抱着的小公子都好似预感到了什么,哭着闹着要见哥哥,见白小公子啼哭不止,国公生怕扰了太医施诊,无奈之下将其亲自抱了过来,还不等人哄劝,见到哥哥的白小公子便瞬间止住了眼泪,鼻头红红地伸着手想碰床上的哥哥。


    坐在床头的国公夫人早已失了力气,有些无力地抚了抚幺子的小手,复又看向怀中眨巴着大眼睛的白毓臻。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因为高热而小脸绯红,露出的白嫩小足都泛着热气,国公夫人的心都要碎了,真真是抱在怀里怕化了,几乎一颗心都要牵挂在他身上。


    因着实在太小的缘故,连喝药都要母亲抱在怀里、奶娘一点一点用细竹管喂进,周围的丫鬟都红了眼眶,父亲更是不忍地别过了头,偏偏小小的雪白一团被母亲护在怀中,不哭不闹,只是在喝完药后憋着嘴,眼眶红了小小一圈。


    彻夜未眠,天方破晓时,看到太医点了点头,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将脸颊小心翼翼地与爱子相贴,喉间的哭腔止也止不住,“珍珍——娘的珍珍啊!娘的心肝……”


    一旁的国公缓缓俯下身来,怀中的白年琛早已抵抗不住睡意睡了过去,只一双手还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好似生怕在睡梦间被抱离。


    男人将怀中的一大两小紧紧拥住,沙哑的声音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莲儿,是老天眷顾我们。”


    怀中的夫人哭着点头,又情不自禁地吻了吻白毓臻的额头,垂着泪抱住了她的珍宝。


    自此,国公府上上下下,乃至送菜打扫卫生的小厮,都知道大公子体弱多病,平日里更是需要精心呵护,小心娇养。


    ——思及此,看着连体摇篮这边好似不服气的小公子,春月面露无奈,只动作放轻将睁着一双大眼睛乖乖看着她的大公子抱起,然后俯下身来凑近了小公子,“小公子乖啊,我们看哥哥喝奶好不好?”


    孱弱白嫩的白毓臻张开嘴巴,温热的奶水便涌入口中。


    不知怎的,国公府的两位公子,都不喜直接由奶娘哺乳,因着国公夫人奶水不足,第一次被奶娘抱起来的时候,小公子却嚎啕大哭,见状,只得换了大公子。只是奶娘还未落座,小公子更加凄厉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最终国公夫人只能无奈地选择先将人奶取出,不出一个时辰便令两位公子进食完毕,这种方式延续至今。


    看着哥哥喝奶时一鼓一鼓的面颊,摇篮中的白年琛高兴地晃起了手,轮到自己喝奶的时候,也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安静地坐在摇篮里的白毓臻。


    拍完奶嗝,春月将两位公子放在一起,一旁随侍的丫鬟便立刻走上来轻轻摇晃着摇篮。


    “啊、啊——”一挨近香香软软的哥哥,白小公子高兴地咧开了嘴,“额、额”叫唤着一伸手便抱住了白毓臻,有些黏糊的口水蹭上了雪团子的面颊,春月哭笑不得地用手帕拭去,但白年琛还是锲而不舍地又亲亲了上去。


    “两位公子真是兄弟情深,小公子瞧着对大公子喜爱得紧呢——”丫鬟抿嘴笑着说,闻言,春月也眉带笑意,她是陪伴国公夫人从小到大的侍女,说是侍女,却也情同姐妹。


    “是啊,并蒂双生,感情是好得很呢,看着谁也离不了谁。”


    翌日便是国公府双生子的周岁宴。


    一大早,国公夫人便带着丫鬟掀开了熟睡的双生子的帐帘,一打眼瞧去,两个奶团子紧紧挨着,外侧的弟弟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似是听到了动静,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还在睡着的哥哥,高兴地咧开了小嘴。


    “若恒,不要吵醒哥哥。”


    出生后三个月,白国公才定下白年琛的字——若恒。


    国公夫人小心翼翼伸手,从里侧揽抱起了似柔弱无骨的小婴儿,一边轻晃一边低语道:“先给小公子打扮,待珍珍睡足了,再收拾也不迟。”


    于是一睁眼就好似有用不完的活力的小年琛便被脸上洋溢着笑的丫鬟们兴致勃勃地拾掇了起来。


    待怀中的小婴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白小公子已然焕然一新。


    “夫人,该大公子了。”看着刚刚醒来的小雪团子,春月目光柔和极了,待夫人坐下后,才小心翼翼地为其拭面,换上新衣裳,最后点上红朱砂。


    外面的宾客已陆陆续续来到,只待双生子亮相。


    被母亲抱在怀里,与弟弟一先一后进了大厅,后又一左一右被国公爹爹狠狠亲了一口,最终才让丫鬟抱到抓周的垫子上。


    亮眼的红朱砂点缀在正额间,此时乖巧坐着的双生子像极了小仙童,相较于有些活泼好动的弟弟,乖巧坐着的哥哥显得更为惹人怜爱,小小一个,白白软软的,被抱离母亲怀抱时也不哭不闹,任由自己的孪生胞弟黏糊糊地挨着,只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扑闪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人,奶呼呼的,可爱极了。


    第37章 世界二(2)


    陈设的大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印章、算盘账册、彩缎花朵等,随着抓周仪式的正式开始,周围宴客的声音也小了许多,看过来的目光皆带着长辈的慈爱。


    “珍珍,若恒,喜欢哪个,便去拿——”白国公一副慈父模样,看向两个孩子的视线温和得简直不像个曾经征战沙场的武将。


    更不要说本就溺爱的国公夫人。


    “珍珍,去拿啊。”


    母亲温柔的鼓励令奶团子长睫微颤,他抬起眼来,认真看着那些做工精美、模样精致的物件。


    终于,眼珠一定,小手撑着厚绒垫,白毓臻慢吞吞地摇晃着站起来,只是还未走出一步,“哥、哥哥——”牛皮糖一样的白小公子不干了,原本挨着哥哥笑得万分开心的脸上瞬间焦急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唤着白毓臻,小手不肯放开对方的衣角。


    “哈哈哈——”宴席上的人顿时笑成了一片,白国公也爽朗大笑,国公夫人面色温柔,“若恒,你也去拿你喜欢的啊。”


    年方一周岁的白年琛幼崽丝毫没有被周围人的笑声感染,他只是仰头看着白软安静的兄长,眼巴巴地唤道:“哥哥、哥哥。”


    怪不得连丫鬟都说白家小公子对大公子亲近极了,真是片刻也不想离得,就连几个月前第一次说话,开口便是“哥哥”,真真是羡煞旁人的兄弟之情。


    被腿边的“小挂件”阻住了步伐的珍珍雪团子垂下眼来,似是思考了一下,片刻后,带着雪白小窝窝的手伸出——白年琛被笨拙地摸了摸头,幼崽的脸上瞬间呆呆的,直到反应过来刚要高兴地“咯咯”笑时,手中的衣角趁不注意倏地一下就溜走了。


    犹如连体婴一样的双生子终于拉开了距离。


    白珍珍在前头有些不稳地慢慢走着,身后呆滞的白若恒眼看哥哥离自己越来越远,小嘴一下就瘪了起来,嘴里开始不依不饶地吭吭唧唧。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小奶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国公夫人面露无奈,一边还注意着珍珍有没有要摔倒。


    身后的哭声逐渐大了起来,看着这个一周岁还不会走,只能狼狈地在身后爬着追赶哥哥的小崽子,白国公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


    ——也不知怎的,兄弟俩像是互补了一样,大公子身体不好却文静聪慧,无论是爬、说话、还是走路,都早于寻常稚儿,倒是二公子,虽说自出生就身体健壮,比之琉璃娃娃一样的哥哥令国公夫人省了不少心,但其他方面,尤其是走路,真真令人头疼。


    “总是不愿离开大公子,黏糊糊地不肯离了大公子,甚至险些耽误了大公子学走路。”春月叹了口气。


    晚上就寝时,国公夫人将她的话复述给了丈夫,末了,柳眉微蹙,语气中不免有些忧愁,“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可听了夫人暗含担忧的一番话,白国公倒是眉眼舒朗大笑一声,“哈——这有何妨?我倒觉着这是个好事,若恒这小子身体素质好,只是较之珍珍笨了一点,不碍事!我看颇有我小时的风范,以后长大也能继承我的衣钵!”


    国公夫人噎了一声,默默地翻过了身,不再去听丈夫炫耀孩童时期的光荣事迹。


    不知几何,男人似是说累了,正待她快要睡着时,耳边才传来了轻声话语,“若恒这小子喜爱黏着哥哥也好,这样长大了,也能处处护着身体不好的珍珍。”


    国公夫人慢慢转过头来。


    “唉——”久久的叹息,夫妻俩相顾无言,唯有似喜似忧的情绪在心口,无法排遣。


    ——这边的白年琛小朋友手脚并用追在哥哥身后,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唤着哥哥,耳听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像是小猫崽慢乎乎移动的白珍珍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刚要转过身来,宴席上的人忽然间起了阵阵骚动。


    “……他怎么来了?”


    “怎么会是——?”


    “这……”


    窃窃私语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方才还被议论的人抬脚踏入前厅,针线精美的层叠衣摆扬起后又缓缓落下,端的是行步类鹤,便是宫中最严格的礼仪师傅来此,都夸得了一句“仪容清峭云鹤形”。


    可落目看去,又颇令人惊道,这样仪态翩翩的人,居然方年满十四,正是总角年华。


    “拜见太子殿下。”


    说来这位太子,便也令人唏嘘,出生时母家正风光,母亲又是中宫皇后,太子之位理所当然,只好景不长,不多时皇后便撒手人寰,外祖家几个能干的近亲不久也战死沙场,只余下一个坐轮椅的小舅舅。


    现如今皇上膝下已有五位皇子、三位公主,虽说不算多,但近几年陛下的态度逐渐模糊不清,朝中开始摇摆的人也多了起来。


    ——国公下了主座,弯下脊背,不因对面只是一个孩童而失了君臣礼仪,他一开口,其他的人才前后紧跟地合袖拜见。


    只他们惊异之下便忘了,今天的宴席上可不止有这些成年人。


    ——无论外界纷扰,只一心想追上哥哥的白年琛可不管谁来了,眼看始终与哥哥隔着越不过去的距离,幼崽一着急,原本软绵绵的小腿一蹬,“唰”的一下,一下子就凭着骤然的劲头站了起来,他眼一亮,还没站稳,便前倾着摇摇晃晃朝哥哥的背影踉踉跄跄而去。


    只是原本就只是身子软绵绵的幼崽,他猛的冲劲太大,纵然白毓臻早已学会走路,却仍然在被扑后站不住地朝前倒去。


    “珍珍——!”国公夫人神情慌张。


    片刻后全场寂静。


    “……”雪白的糯米糍就这样撞到了自己怀里,软乎乎的身子好似一团云,浑身散发着幼崽独有的奶香味。


    少年垂眸,眸光淡淡,好似无喜无悲的庙像。


    “太子殿下——”一向得体大方的国公夫人猝然出声,情急之下,被担忧支配,她刚要上前,便被身后的国公握了一下手臂。


    脚步只得顿住。


    满厅的寂静中,少年太子垂眼看着怀中的雪团子,此时的白毓臻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眼前光滑冰冷的绸缎锦衣,弱声弱气地哼唧了一声。


    似冷玉修长的手指缓缓放下,指腹碰到绵软白嫩的面颊,太子睫毛一颤,下一刻,便将撞到怀中的珍珍幼崽抱了起来。


    厅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好似察觉到了眼前的陌生人对自己没恶意,被缓缓抱起的白毓臻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窝在了对方怀中。


    怀中的糯米团子不似他之前见过的,只会无休止哭闹、令人心生厌烦的寻常稚子,离昭琨淡淡地想到。


    “你叫什么名字?”清冷的声音响起。


    只是还不等白毓臻回答,见太子并无不高兴的白国公缓声一笑,“承蒙太子厚爱,小儿名唤白毓臻。”


    国公夫人也趁势迎上前来,一双眼睛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孩子。


    “白、毓、臻。”离昭琨一字字念道,下一秒,听到自己名字的白珍珍便下意识地凭空捏了一下手,像是隔空踩奶的小猫一样。


    “只我方才听到夫人唤他的是叠字。”


    太子殿下玉质金相、龙眉凤目,却如此执着于一个稚子的名讳。


    “……珍珍,取自珍宝之意,他字珍珍。”国公夫人捏紧了袖中的手帕。


    ——最初襁褓之中,白国公拍板定下白毓臻的字,后来在取白年琛的字时,看着手边形貌端正的“若恒”二字,一时又有些犹豫,“‘珍珍’二字,唤作乳名尚可,若是作字,会不会有些不得体?”


    虽是取自珍宝之意,也有些幼嫩了。


    只是这次,极少违背他意思的国公夫人罕见地坚持,“就叫‘珍珍’,我的儿就是珍宝,只愿一生如出生时所说‘岁岁平安、长生常乐’,莫要叫那些繁文缛节逆了我珍珍乖宝的命。”


    此话一出,方才还犹豫的白国公大笔一挥,“好,就叫‘珍珍’,我们珍珍也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珍珍。”离昭琨念着,寒星眼眸中倒映出奶呼呼的白毓臻,他在自己怀中,不哭不闹,乖极了。


    于是在场的人都眼睁睁看着,自幼时丧母便极少再未展颜的太子殿下唇边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国公夫人教子有方。”似是终于体味到了一旁国公夫人的忧急,离昭琨终于松了手,让雪团子重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谢殿下。”女人紧紧揽抱住幼子,一双美目止不住地上下瞧着,生怕白毓臻有哪里不舒服。


    “啊、啊啊——哥哥……”


    被春月护着,此时还在抓周垫上的白年琛口齿不清地看着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哥哥,一张脸上满是期盼。


    已落座的太子殿下轻轻在他脸上瞥了一眼,只是与来客们所料想的不同,一眼过后,离昭琨就收回了视线,并无方才对待白家大公子一般的特殊。


    不知是松一口气或是其他……


    “珍珍可有受伤?”待白夫人落座,白国公才掩不住方才心中的急切,轻声问道。


    “并无。”国公夫人摇了摇头。


    国公的脸上这才缓和了一些,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既如此,抓周便继续——”


    如愿以偿挨到了哥哥的白年琛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这次,他牢牢牵着白毓臻的手,终于可以与哥哥一起走,不会再被落在身后了。


    第38章 世界二(3)


    两个奶团子手牵着手,说是两人的抓周,实则全程都是白年琛寸步不离哥哥,就连国公夫人都有些无奈,“若恒,不要总跟着哥哥,你也去拿你喜欢的。”


    上座的离昭琨目光在双生子相牵着的手上顿了几秒,神情莫测。


    白国公也哭笑不得地劝说着白年琛,只是他像没听到一样,甚至还在周围宾客的笑声中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捂住了耳朵。


    身边弟弟的动作引起了白毓臻的注意,他转过头去,双生子对上视线,小的那个顿时咧开了嫩乎乎的嘴巴,“哥哥、哥哥——”


    被唤着的漂亮雪团子眨巴了下眼,秾密黑长的睫毛忽闪,婴儿肥的幼嫩面颊软乎乎的,像是刚出炉的白软蓬松的小包子。


    “弟弟。”奶声奶气,却抿着唇,神情认真。


    被叫到的白年琛如果身后有一根尾巴,简直要晃成螺旋桨了。


    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哥哥恬静漂亮的面颊。


    “……不要、跟着我。”


    虽然早已学会说话,但白毓臻天性安静,并不似那些一学会说话便整天如小雀般叽叽喳喳的稚子,再加上离开熟悉的怀抱,奶团子不免有些紧张,所以说出口的话异常简短直接。


    但虽直接,却不觉伤人,只因为珍珍小蒸包的眉头小幅度地皱着,实在可爱。


    所以被变相“驱赶”的白年琛小朋友不但不觉得难过,反而还因为这是他最爱的哥哥对他下达的“命令”而激动不已。


    他面上踌躇了一下,视线在周围的物品和与哥哥相牵着的手上来回移动了几下,最终面色沉痛地松开了白毓臻的手。


    “哥哥……等我。”最后几个字还刻意加重。


    这可是白家小公子自会说话以来,第一次咬字如此清晰。


    白毓臻点了点头,看着白年琛眼神环顾四周,半晌,眼神定在了一处,然后便有些不舍地松开了他的手,挺着小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去。


    中途还转了次头,确保他的珍珍哥哥还留在原地等他。见雪团子真的在原地一动不动,才终于放下心来步履不稳地走向自己看中的物品。


    “珍珍,娘的乖宝,快快看看,喜欢什么?”国公夫人看到白年琛转过头去,忙低声哄着还在原地的雪团子。


    白毓臻这才转过身,笔墨纸砚、印章、算盘账册、甚至还有彩缎花朵,国公夫妇倒是不拘一格,并不因性别而局限。


    与白年琛的犹豫不同,白毓臻抬起脚来,一双乌润的大眼专注地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个东西。


    白乎乎带着柔软涡旋的小手轻抚上去,宴上的白国公笑得开怀,“毓臻我儿,果真深得我心,为父甚喜、甚喜!”


    被白毓臻抓住的,正是国公印。


    因抓周之物颇全且多,再加上前有太子不请自来,引得宴客大惊,便无几人仔细看过抓周垫上的物件。


    直到被白家大公子拿在手中,才有人在细细看过那枚国公印后大为惊异,喃喃道:“……那竟是真的国公印。”


    当今皇帝国号永德,现下正是永德三年,可以说,白国公是为明宣帝打下江山的开国大功臣,也是因此,白国公的国公印也颇为特殊。


    它是一块免死金牌。


    这是一个帝王能赐予臣子的最大圣恩。


    但本该被藏匿于国公府机密之处的国公印却出现在了双生子的抓周宴上。


    也许宴席上也有人看出来了,但任内心翻起如何的惊涛骇浪,却也无一人发出异议。


    只是这次抓周宴后,朝中官员便心中如明镜般——白国公与国公夫人的恩爱非常、对膝下双生子的拳拳爱护之情。


    “来——珍珍,来为父怀中!”


    小雪团子走得慢吞吞,春月本想上前抱起他,却对上了国公夫人含笑制止的目光。


    白毓臻双手托抱着四四方方的国公印,触手的感觉冰凉,一步一个小脚印,在离父亲几步之远时被喜形于色的男人一弯身、伸手,便牢牢地抱在了怀中。


    ——一转头没在原本的位置上寻到哥哥的白年琛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瞬间天都塌了,连手中的木剑都不顾了,一瘪嘴便要哭。


    “若恒,怎得这样爱哭鼻子?”国公夫人早有预料地将小哭包抱起,一边晃着一边说,“是剑啊——我们若恒长大要当大将军吗?”


    白国公喜爱地用不那么糙的手背轻蹭了蹭白毓臻软嫩的面颊,抬首看见哭哭啼啼却还怀抱着一把木剑的白年琛,哈哈大笑,“好、好好!都是为父的好儿子!便是之后都会大有作为!”


    在场的宾客纷纷应和着,这场抓周宴可谓宾主尽欢。


    只是不知是国公印的边缘对于稚子幼嫩的皮肤是否太过锋利,在国公要将其从白毓臻的手中拿走时,不小心间,竟将他的手划开了一道小口。


    “珍珍——!”


    国公夫人花容失色,慌忙将怀中的白年琛塞给春月,抱起白毓臻抓起他的小手时眉眼间皆是心疼,“娘的乖宝,疼就哭,别忍着。”


    之后的兵荒马乱就不提了,多日后,每每回想,只教那天的宾客又一次感叹起国公夫妇对其双生子的宠溺之情,尤以那个粉雕玉琢像是琉璃娃娃一样的白家大公子更甚。


    身为太子的离昭琨在抓周结束后便离开了,走之前,他的目光在白毓臻已经包扎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恭送太子殿下——”


    直到那道如白鹤般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后,白国公才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今日太子的前来虽说令人猝不及防,但也未必会引起朝廷上的非议,只是伴君如伴虎,当今陛下逐渐开始展露其性格中多疑的一面,看来以后国公府的行事,还是要更小心谨慎为好。


    沾着血迹的国公印还在自己手里,今天他的珍珍阴差阳错,让这道免死金牌时隔三年重新展露在众人眼中,便也暂时说明了国公府的立场:时刻不敢忘君恩。


    既是表忠心,也是在告知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他白宿虽是退居京城安定了下来,却不代表老虎休憩便没了威慑力。


    想到这里,白国公看着夫人怀中眼眶红红的白毓臻,心中又泛起了近乎满溢的怜爱。


    “爹的珍珍,爹要长命百岁,和你娘、还有你弟弟,一同看着你、护着你,绝不让你受别人欺负了去。”


    染血的国公印被仔细擦拭后收了起来。


    无人看见,在那四四方方的印章底部,一抹淡淡的红光短暂地浮现,又重新闪烁至黯淡湮灭。


    ……


    七年后,国公府别院。


    “哥哥、哥哥——!”


    一觉醒来,床榻边已经支棱了个小脑袋,白年琛双手托着面颊,隐隐显出日后狭长模样的眼睛定定看着床上的白毓臻,一对上视线,便高兴地咧开了嘴。


    “哥哥,你醒了。”


    榻上方才午憩过后的少年还有些浑身无力,屋内还置着热炉未收,因为热意,午后醒来后的脸蛋还透着粉,只慢乎乎地眨着眼,蝶翼般的长睫一扇、一扇,让一旁早早就候着的白年琛不禁手发痒。


    “哥哥,你的睫毛像是小蝴蝶。”白年琛轻轻拨动,只一下,便克制地收回了手,在一旁看着春月姨姨服侍着哥哥起身梳洗。


    温热的帕子从脸上拿开,白毓臻终于醒了神,一低头便对上蹲在脚边像只小狗一样的白年琛巴巴的视线,抿了抿唇,“若恒,你有事吗?”


    早已习惯哥哥这样直白话语的男孩闻言猛地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时一双眼睛黑亮。


    “前院的花开了,我们去看看!”


    果然,白年琛悄悄观察着哥哥的脸色,那张莹白玉润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抹笑意,于是,他的心跳也加快了。


    也许是太高兴了吧。


    “好,若恒,我们走吧。”


    春月拿来了一件薄青鹤氅,虽是入了春,却也春寒料峭,大公子自幼体弱,不能不注意。


    穿好衣服,白年琛自然地拉过了哥哥的手,弯着唇,两人一同去到了前院。


    初雪早已消融,春风一吹拂,院里的花儿便迫不及待地舒展了花瓣,将放未放的模样惹人怜爱。


    白毓臻粉白的小脸被围在绒绒的毛领中,与身边早已换上寻常单衣的白年琛相比,真真像个琉璃娃娃。


    他还在专心地赏着花,虽已过了秋天满京城大户人家举办的赏菊宴,但现下瞧着这些色彩淡雅的花朵,却也心中欢喜。


    白毓臻情不自禁地垂首,细白的手指从鹤氅中伸出,便要轻轻触上那淡粉的花瓣。


    只是指腹还未触碰到,眼前一闪,一声弱气的叫声响起。


    “喵——”


    白毓臻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直看着他的白年琛猛地抓过他的手,神情紧张极了,“方才那只狸奴有没有伤到你!”


    来回翻了两遍,确定哥哥手上并无伤口,他这才松了口气。


    白毓臻任由胞弟小心翼翼地查看自己的手背,翻下来的左手手心中间有一处状似花瓣的印记。


    ——据说那是小时候在抓周宴上被父亲的国公印磕破后留下来的疤痕,每每提到,娘亲总是会生气,父亲也脸色讪讪,只是到了最后,都会以娘亲抱着他喊着“乖宝”“珍珍”之类的爱称,父亲在一旁看得眼馋而告终。


    “方才是哪里来的小狸奴?”


    小小的喵呜声再次响起,白年琛有些生气地想离开,但白毓臻却拉住了他的手。


    于是心中有些迁怒的少年被哥哥拉着手,终于在靠近墙边大树下的一堆草丛后面找到了这只小猫。


    是只脏兮兮的小狸奴。


    “若恒,它的叫声很弱,还是只小猫。”蹲下的白毓臻仰头看着他,小脸莹白,眼睛水汪汪的。


    白年琛顿了片刻,然后眼神有些游离地心想:的确是只小猫。


    第39章 世界二(4)


    小小的一只狸奴,颤颤地蜷缩在被压倒的草丛中,瘦得下巴尖尖,偏偏沾上了些灰尘的毛还在炸着,看上去像是一朵空心的蒲公英。


    “小猫……你不要害怕我。”玉雪漂亮的小仙童试探地伸出手去,声音轻轻,生怕吓到了不停在“喵呜喵呜”的小狸奴。


    “哥哥。”蹙起眉头的白年琛面上有些不赞同,看向草丛上那一小团的眼神还有些迁怒。


    “咪呜——”似是察觉到了不善的情绪,小狸奴原本想要躲避的动作生生顿住。白毓珍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不顾其毛发上的污渍,裹在自己的青色鹤氅中。


    “你不要抱它——”见状,白年琛不乐意了,他语气有些急地在小少年身边来回转,“哥哥、珍珍!它会把你弄脏的!”


    他甚至伸出手来,不顾方才对小狸奴的排斥,想要将其从他的珍珍兄长的怀中接过。


    ——但怀中的小狸奴不断地抖着身子朝白毓珍的怀里缩,只留下圆乎乎的后脑勺给有些急眼的白年琛。


    “若恒,它有些怕生。”白毓珍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团子,眼神温和极了,“我们回去,让春月姨姨为它洗个澡,等它干净了,就会很好看了。”


    “你不要吓它。”


    ——于是当春月远远看到走廊上走来的双生子时,便有些惊讶地发现,向来只要在哥哥身边便兴致高昂、总是眉飞色舞的小公子蔫蔫的,走近一看,小嘴撅着,模样瞧上去委屈极了。


    “珍珍,若恒,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春月是国公夫人的陪嫁丫鬟,说是丫鬟,实则在未出阁时便在国公夫人身边,两人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对于被从牙牙学语的小婴儿照顾到现在的双生子来说,春月是他们最好的姨姨。


    因着在无下人在的时候,春月总会宠溺地唤着他们的字。


    “姨姨,我捡了个小狸奴。”白毓珍弯着眼睛,慢慢地拨开鹤氅,小心地将狸奴举到了春月眼前。


    他的春月姨姨顿时大惊失色,第一反应便是查看他的手背手臂,“珍珍,快快放下它,狸奴有没有伤到你——”


    她想伸手接过小狸奴,白毓珍也没有反抗,只是在春月要接过去的时候轻轻摸了摸小狸奴的耳朵,“小猫,你不要怕,春月姨姨把你洗干净,你就不难受了。”


    在温柔的语气中,小狸奴似乎也感觉到了,原本有些抗拒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软绵绵地任春月接了过去。


    “珍珍,你快快去换身衣服,若恒,你也在一边看着,莫要让他着凉。”


    自打记事起,每每国公夫人或侍女照顾双生子,小年琛都会在一旁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哥哥,神情间皆是认真,久而久之,当春月有事不能看顾白毓臻时,都会习惯性唤上这么一句,确保身子弱的大公子身边时刻有亲近的人看着。


    眼见霸占着哥哥怀抱的小狸奴被抱走,白年琛瞬间又高兴了起来,未经长大却已隐隐显出日后俊朗的小脸上满是洋溢的笑,“姨姨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寸步不离哥哥的——”


    说完便一把捞起了哥哥的手,丝毫不在意白毓臻这只手还抱过那只小狸奴,欢欢喜喜地进了房间,将门关上防止冷气进来后,又步履不停地将白毓臻牵到方才春月吩咐丫鬟备好的水盆旁边,亲自打湿帕子后擦拭着哥哥的手。


    被胞弟擦拭的时候,白毓臻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白年琛擦完右手后,扬了扬下巴,“另一只手。”垂着眼睫的漂亮小人就乖乖地递过去了左手,温热的帕子柔和地擦拭,看着哥哥白软的面颊,白年琛忽然就感觉心脏涨涨的,有些奇怪的感觉。


    擦完手后,屋内的温度也因为暖炉的燃烧而升高了许多,在他感觉到自己有些热时,才语气


    定地开口:“哥哥,你可以脱衣服了。”


    白毓臻点点头,细白的手指慢却不乱地解着鹤氅,待脱下后,白年琛一把就接了过去,看着哥哥抬眼朝自己笑了一下,他怔愣了一下,忽然就感觉屋内的温度又一下窜高了许多。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公子、小公子,我进来了。”


    陪侍的丫鬟在门后双手捧着为大公子拿的新衣物。


    白年琛有些游离的神思被猛地拉回,他一下就将手中的鹤氅丢在了座椅上,语速有些快地开口:“你就在门外,不要进来!”


    门外的丫鬟便老老实实地站着,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小公子面色正经,语气沉着,“给我吧。”


    崭新的长衫被递到了白年琛的手上,丫鬟关上了门,屋内便只剩下了双生子。


    “……若恒?”


    方才被白年琛匆匆牵到榻上坐下的白毓臻抬眼,却并未在他身后看到丫鬟的身影,不禁有些疑惑。


    白年琛一步一步走来,神情专注认真,“我来为哥哥更衣。”


    虽然有些不解,但看着胞弟的眼睛,白毓臻想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抬起手来,放下——另一边……”就这样,小小的身影替另一个看起来更为瘦弱的孩童有些笨拙却顺利地换上了外衣。


    鹤白色外衫虽颜色偏浅,但细细看去,衣摆上绣着的花纹做工精细,看似简单却不失华贵,尤以穿着的人本就面容精致,倒真真是衣衬人,相得益彰。


    “哥哥真好看。”白年琛与白毓臻并肩坐着,扭头笑着说道。


    雪白颊边还带着些婴儿肥,唇红齿白的漂亮孩童有些无奈,“若恒,好看是用来形容女子的。”


    他的年岁还小,尚且不知,“好看”不局限于男女,在小少年的认知中,爹会在娘穿新衣裳的时候夸娘“好看”,春月姨姨和侍女姐姐们也会在笑闹间互相说着这个词。


    白年琛被否认了也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笑着应道:“好吧,哥哥说什么便是什么。”


    说完又黏糊糊地凑上前来,“啵——”地一下,在白毓臻柔软的颊边亲了一下,亲完喜滋滋地摇头晃脑,“哥哥香香!”


    被黏着的白毓臻呆呆地眨了眨眼,然后才皱起眉头,脸上有些纠结,想了想,还是偏过头去,小小声说道:“若恒,莫要在人前这样。”


    白年琛还是笑,“为什么啊?”


    被这样问到的白毓臻顿了下,胞弟的眼睛弯弯,看着自己的眼神满是童真,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卡住,半晌,才有些不确定道:“因为、因为娘亲曾说过,亲亲是要和互相欢喜的人才能做的……”


    其实国公夫人未曾特地教导过双生子这些,在她心中,双生子总还小,正是会乖乖趴在父母膝前笑着闹着的孩子,怎会早早告诉他们这些关于男女之情之事。


    只是白毓臻自幼聪慧,有些事情虽无人提及,但他知晓,这么多年来,只有爹爹会这般亲娘亲,嘴上还说着什么“夫人,我可欢喜你了……”之类的话。


    于是神情认真说完这句话的白毓臻在说话时睫毛一直颤啊颤,看似稳重,实则莫名有些小心虚,只在对着白年琛亮晶晶的眼睛时,语气虽然有些飘忽,却小脸端着,煞有其事的样子。


    对面的小脑袋歪了一下,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些,额头相抵着,白年琛若有所思,“是吗?”


    垂下的鸦色长睫颤了颤,白毓臻点了点头,本以为弟弟明白了,却没想到,他的下一句话便是。


    “好吧……”白年琛的声音有些兴奋,“那哥哥也要亲亲我——”


    模样有些小傲娇,“我们就是互相欢喜的,我刚刚亲了哥哥,哥哥还没亲亲我呢!”


    说完便闭上眼睛,侧着脸微鼓着面颊,完全是一副期待的样子。


    丝毫没料到是如此发展的白毓臻睁圆了眼睛,像极了惊讶的小猫,好一会,白年琛也不催,只翘起的唇角和死死按住座沿的手彰显他暗藏的期盼情绪。


    水红的唇被轻轻抿住,屋内静悄悄的。


    半晌,白毓臻的身影慢慢倾斜,有些犹豫着,脸颊因为热意而粉扑扑的,就在即将触上时。


    “喵呜——”


    下一刻,春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公子、小公子,这只狸奴已经洗干净了。”


    见里面并无声音传出,她皱了皱眉,忧心两人出了什么变故,敲了敲门后便轻轻推开。


    看到里头一同坐在座榻上的双生子挨在一块,她方松了口气,转身关了门,然后才走到他们面前,将怀中被毛毯包裹着的雪白小猫露出了出来,唇边还带着笑。


    “倒是只很乖的小狸奴,沐浴时也不扑腾,只是有些怕。”


    没能等到哥哥亲亲的白年琛抱着白毓臻的手臂,越想越委屈,心中难受坏了,此时对于恢复原本样貌并不丑陋甚至还有些憨态可掬的小狸奴是看也不想看一眼,恨不得整个脑袋埋在哥哥香香的怀中。


    在白毓臻有些好奇地从春月的手中接过雪白小猫的时候,竖起的耳朵听到哥哥微微上扬的声音:“像蓬松的小棉花,好可爱。”


    ——白年琛的眼泪终于飚了出来。


    第40章 世界二(5)


    “喵呜喵呜——”怀中的小狸奴弱声弱气地叫着,让听到的人心中都软了一块,它好似知道谁才是真正喜爱自己的人,在白毓臻轻摸自己的耳朵时乖乖窝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甚至在头顶的手移开时还仰着小脑袋,一双圆圆的猫瞳软软盯着漂亮的小少年,卖娇卖怜到了极致。


    直到白毓臻隐约听到微弱的抽噎声,他一惊,片刻后,才慢慢伸手,轻轻摸着埋在自己颈侧的脑袋,有些迟疑地问道:“若恒……你是哭了吗?”


    一旁原本笑意盈盈看着一人一小猫互动的春月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便眼睁睁见着从大公子颈侧慢慢抬起头来的白年琛神色委屈,脸上全是湿润的泪痕,小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眼睛水汪汪。


    “若恒怎么又变成小哭包了?”她有些无奈,同时又有些止不住的好笑。


    说来也怪,白家双生子,分明更体弱多病、不耐痛的是大公子,但从小到大,掉金豆豆最多的却是小公子,包括但不限于:吃饭时没和哥哥坐在一起、父亲带哥哥出去却没带自己、哥哥长大后不肯和自己一同沐浴……


    桩桩件件,每每在哥哥的事情上,白年琛都会失了平日里被父亲教导习武、受伤后也强忍着的坚毅。


    “若恒……你不要哭。”心软的大公子蹙起了眉头,小脸上浮现了一种愧疚的忧色。


    连怀中还在坚持不懈“喵呜”叫着的小猫都顾不上了,白毓臻抬起手来,指腹轻轻抹去白年琛脸上的泪珠,声音低低,“我再也不忽视你了,莫要再哭了,眼睛会疼的。”


    玉雪漂亮的小人垂下了睫,周身的气息也低落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还在哭的胞弟还要脆弱。


    见状,白年琛睁大了眼睛,即使他早已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让哥哥更关注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哥、哥哥……你别难过,我、我都是故意的,我没有难过、真的真的!”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一双手在半空中僵直,眼看面前的白毓臻还是抿着唇,急得一把抱住了他,“我就是、就是觉得你更喜欢这只小狸奴了……我没想惹你伤心的,珍珍。”


    最后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没叫一旁的春月听到。


    脸上还带着泪痕的男孩反过来安慰着另一个,直到被安慰的孩童笑了一下,春月才松了口气。


    ……


    待到天气逐渐暖和了些时,已是一月之后,假山下,白毓臻仰着小脸,“雪球,快下来,太危险了。”


    在白年琛的“伤心眼泪”中被对方一挥手就定下了名字的小狸奴此时趴在假山上“喵呜喵呜”叫着,就是不肯下来。


    白毓臻绕着假山走了几圈,见小雪球还是不动,逐渐蹙起了眉头,“是不是太高了你下不来?”


    闻言,假山顶上已经被养得毛发软乎蓬松的小猫叫声更大更急了些。


    白毓臻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


    今日白年琛被休沐的父亲逮住带到了练武场,走之前还因为不乐意离开而被爹训斥了一顿,娘则应其他府上的夫人邀约前去做客了,春月姨姨方才去小厨房拿点心了……


    假山旁有一棵表面较为粗糙的歪树。


    脑海中闪过先前白年琛“唰唰唰”几下便攀上的场景,对方曾经得意洋洋地称这棵树天生就是用来爬的,好着力。


    白毓臻脱下了身上花纹精美的水绿披风,小心叠好放在了假山台上,雪白手掌抓上粗糙的树干,一边安慰着假山上的小狸奴,“雪球你待着不要动,我上去将你抱下来。”


    回应他的是微弱的一声猫叫。


    因着慢且稳,白毓臻并没多困难便攀至与墙沿持平的枝干处,他小心地移到墙沿上,神情认真不慌不忙地估算着步距,最终走到了距离假山顶极近的位置。


    细白的手臂伸出,飘逸的水绿衣袖滑落至手肘处,因爬树还未完全恢复因此有些颤,在小狸奴有些犹犹豫豫地伸出爪子时温声安慰道:“雪球别怕,到我这里来——”


    假山顶上的那一小团蓬蓬球终于动了。


    白毓臻屏息不动,任由软绵绵收了爪子的小猫慢慢爬上了自己的手臂。


    直到雪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手心,他才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将小猫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


    接触到小主人熟悉气息的雪球委屈坏了,“喵呜喵呜”叫个不停,黏糊糊地撒娇,惹得漂亮的小仙童轻轻晃着它,嘴上哄着,“雪球乖,我们安全了,我这就带你下去。”


    他揽着怀中温热的小雪团,准备沿着墙边走到方才的大树旁。


    一步一步,本是稳稳当当应该顺利到达。


    “你在墙上干嘛——!”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警惕的呵斥。


    白毓臻本来全神贯注于脚下,猛地一声大喝猝不及防被惊到,他的身子微颤,刚想顿住脚步,可谁知怀中的雪球因着这一声受到了惊吓,“喵——”地一声便条件反射作势要从他的怀中跳出去。


    “雪球——”情急之下,白毓臻一心只想抱紧它,生怕小狸奴掉了下去,只这一下,本就有些偏了的脚步彻底被打乱,一歪,身影从墙头掉了下去。


    墙下的那人也没想到自己这一声竟惊到了对方,眼看那道纤瘦的水绿身影从墙头跌落,几乎是想也不想,急忙奔去——


    展臂、清香瞬间便跌了满怀。


    “唔——”纵使早有准备,但霍据河还是不受控制地闷哼了一声。


    怀中的人模样有些惊慌,因着坠落而散开的发滑过修长的脖颈,乌润的双眸因为受惊微微睁圆,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雪白的小脸模样精致漂亮,唇红齿白,怀中甚至还在紧紧抱着那只蓬松炸毛的小狸奴,鼻息微促,紧咬住唇。


    “你——”


    霍据河呆愣愣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神有些发直,只觉得怀中的人像是长在了他的心坎上一样。


    “你好漂亮……”


    水绿色的小仙子就这样忽地,坠在了自己的怀中,层叠衣摆缓缓落下时,像是脆嫩的荷叶。


    墙那头忽然响起春月急促的唤声,“大公子、大公子——!你去哪了?”


    后面甚至带上了哽声,“珍珍——莫要吓春月姨姨了!”


    怀中的小仙子这才从受惊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抬眸看着他,“谢谢你接住我。”


    ——连声音都这般好听,冒着仙气儿。


    “这位公子?”白毓臻小幅度挪动了一下,却感觉腰上一紧,这人将自己揽得更紧了。


    霍据河紧紧盯着他,在小仙子又一次的询问中,才神色沉着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墙那头春月的唤声越来越大,甚至隐隐还听到了其他人的声音,白毓臻有些焦急,却还是很有礼貌地好好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我叫白毓臻。”


    白毓臻、白毓臻……原来这么好听,还有呢?再多说些——


    心中的诸多想法翻腾涌入,面上却半分不显。


    腰上的手还未放开,白毓臻心下疑惑,“这位公子?可否请你放手,我的家人在寻我了。”


    手掌又轻轻推了推他,霍据河才涨红了一张脸,嘴上“哦哦哦”着,手上动作却颇有些依依不舍。


    白毓臻落了地,立刻便朝墙那头的春月喊了声,“春月姨姨,我在墙外——”


    那头的春月更慌了,周围一同寻找的人也面色急切,好端端的,怎得大公子坠去了墙外?


    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痛?


    于是墙那头春月一边大声安慰着他,一边吩咐人开了府门。


    直到一行人匆匆赶来。


    “大公子——!”


    春月匆匆奔来,饶是见到白毓臻好好站着,也不放心地前前后后看了好几次,直到确定他真的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珍珍,你怎么会在外面?”离得近了,春月有些忧心地小声问道。


    白毓臻垂眸,脸颊隐隐透出了粉意,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因为雪球困在假山上,我想带它下来,所以……”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漂亮的小仙童轻轻抿住了嘴。


    春月哪会责怪他,只要大公子平平安安,国公府上上下下就别无他求了,只是她刚要开口安慰他,一旁个子高一些的少年急急开了口:


    “原来、原来你是为了这只小狸奴!”


    “你真善良……”霍据河笑了起来,看向白毓臻的眼神有些炙热。


    正在这时,不远处,一个黑瘦的人抓着前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他甫一站定,便哼哧哼哧地哀嚎:“小侯爷,你怎么又乱跑了!这、是不是又惹事了——”


    那小厮先前远远见到国公府的人围在这里,以为又是他们小侯爷惹了事。


    说来这霍据河,身为永安侯的独苗苗,可谓是集整个侯府的万千宠爱于一身,老夫人更是宠得不行,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一副娇纵跋扈的性子。


    小时候还好,再大一些,更是溜街逗鸟、策马纵意,阖府上下都对其头疼不已。如今刚过了十三岁生辰的霍小侯爷已经成了令府里下人们闻名丧胆的“小霸王”般的存在了。


    “瞎说、瞎说什么呢——!”被猝不及防戳破的霍据河大声反驳,前一秒还对小厮怒目而视、眼含警告,下一秒转向白毓臻的时候便笑容满面,叫一旁的小厮目瞪口呆,险些以为他们的小侯爷被上了身,中邪了。


    “珍珍……我可以这么叫你吗?”霍小侯爷有些脸红,但因为其小麦色的肤色,并不明显。


    他决定了,一定要和白毓臻交朋友。


    平日里那些总是主动围上来的世家子弟笑里都藏着假,长得也丑,就算他们求自己和他们交朋友,霍据河也不愿意。


    但是……漂亮的珍珍就算不开口,他也愿意和他交朋友。


    第一次被陌生人唤字的白毓臻愣了一下,他隐隐察觉出来,面前这个身着赤红骑装的少年出身不普通,于是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这个其实有些过快的请求。


    “嗯。”


    看到他点了头,霍据河感觉浑身都兴奋了起来。


    “我姓霍,名据河,我爹是永安侯,我是我爹的独子,今年刚过完十三岁生辰,我们现在是朋友了,你叫我据河就好。”


    其实他更想让小仙子唤自己的字,但……不提也罢,他的名是已经过世的祖父取的,相比较父亲后来给自己取的字,还是霍据河好听。


    毕竟小仙子的珍珍就很好听。


    一旁的小厮眼睁睁看着他们家向来眼高于顶的小侯爷嘴巴不停连环炮一样地说完一整串话。


    特别自来熟。


    一旁身着水绿长衫的漂亮小公子抱着一只白猫,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被自家小侯爷的热情吓到了。


    霍据河一长句话说完后,然后就期盼地看着安静站着的小少年,心脏“砰砰”响,生怕对方不肯答应做他的朋友。


    他看起来还小,估摸着也才八九岁,白白嫩嫩一小只,抱着同样蓬松雪白的小狸奴,简直要让人怜到心坎上去。


    太可爱了。


    ——白毓臻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有些过分热情的少年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并且对方好像很喜欢自己的样子?


    不然为什么这么想与自己做朋友?


    见他还是不说话,霍据河原本有些胸有成竹的神情微变,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心头一哽,身体快于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大步。


    “是不是……是不是你生我的气了?我、”比之白毓臻足足高了一个头有余的少年垂下脑袋,神情很是懊悔,“我先前那样说你,不是故意的,我、我看你站在国公府的墙上,以为……以为你是盗贼。”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霍据河的脑袋几乎要埋到了胸口,但还是站在白毓臻面前,没有离开。


    听到他的解释的白毓臻眨了眨眼,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原因,面前低着头的少年悄悄抬眼看向他,一下,两人对上了视线。


    就在霍据河紧张地屏住呼吸的时候,白毓臻忽然笑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却忽然让霍小侯爷感觉到了比犯了错爹却有事没回家、所以逃过惩罚时的那一刻更强烈的赦免感。


    “珍珍……”


    “好吧,据河,你若想我做你的朋友,那我便是你的朋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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