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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罗贝妮的困境(三):无处可逃

作者:铸铁客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2025年3月17日,下午三点。


    罗贝妮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吴小糖差点没认出来。


    她戴着黑色口罩,压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灰色风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进门之后,她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吴小糖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月不见,罗贝妮像变了一个人。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罗老师,你……”


    罗贝妮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具被抽走了力气的木偶。


    她沉默了很久。


    徐寄遥没有催她。俞彩虹也没有说话。应宽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吴小糖在旁边坐着,安静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罗贝妮身上,但她整个人坐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2月15日那天,张凌烽在办公室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罗贝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


    “‘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她重复着那些话,像是要把它们从脑子里抠出来。


    “那天我回到家里,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出门,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转他的话,转我的论文,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时候转着转着,天就黑了,再转着转着,天又亮了。”


    她顿了顿。


    “第三天,我爬起来,去参加了那个培训。”


    “因为我害怕,他是院长,我只是个小讲师,我不去,能怎样?他能让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窄。”


    “培训又在外地,又是15天,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内容,每天就是听课、讨论、写心得,晚上回到房间,我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盯着盯着,天就亮了。”


    罗贝妮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给自己列过几条路。”


    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手指数。


    “第一条,继续等;等他良心发现,主动认错,但我知道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他能在学术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踩着别人往上走。”


    “第二条,公开举报;去找纪委,找媒体,把证据摆出来,但我没有那个勇气,他是院长,他的学生遍布学界,他的人脉我根本比不了,我举报他,最后死的肯定是我;他会在媒体上说我是‘想走捷径没走成’,他的学生会在论坛上发帖,说我是‘学术妲己’;到最后,没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三条,就这么算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上我的课,继续做我的研究,但我做不到,每次想到那篇论文,我就睡不着,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在三个村子里待了半年,吃土豆白菜,住土坯房,一家一家敲门问出来的东西,我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我一条路都走不了,我被困住了。”


    /


    “培训结束那天是3月1日。”


    罗贝妮继续说。


    “我回到学校,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层,朝北,冬天很冷,但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在那里坐了五年,五年里,我备课、写论文、看学生的作业,我以为那是我的地方,我属于那里。”


    “但那天我看着它,觉得那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


    她低下头。


    “因为张凌烽一句话,就能让我失去它,不是那张桌子,是那间办公室,是那所学校,是整个学术圈。”


    “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失去一切。”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很轻。


    “3月2日,我第一次来找你们,跟你们聊过之后,我的心情好了一点。”


    “有人听我说话,有人相信我,有人愿意帮我,我觉得也许还有希望。”


    “那天晚上回去,我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邮箱,人事处的通知又来了。”


    她顿了顿。


    “又是培训,又是‘青年教师提升计划’,又在外地,又是15天。”


    “我看着那封邮件,整个人都懵了。”


    “我刚刚培训回来,又让我去?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同事,同事说,可能是院里在培养你吧;我问另一个同事,另一个同事笑笑,没说话,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的笑。”


    “我明白了。”


    “这不是培训,这是在逼我离开。”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罗贝妮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了很多,想我的论文,想张凌烽的话,想那些帖子里的骂声,‘有些人想靠走捷径评副教授’。”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我不敢,她身体不好,我怕她担心;她一个人在老家,要是知道我出了这种事,她会急疯的。”


    “我想给朋友打电话,但我没有那种朋友,读博的时候,大家都忙,各写各的论文,各愁各的前途,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都是客客气气的,这种事,我怎么说?‘我导师偷了我的论文,还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家会信吗?就算信了,能帮我吗?大家都是小讲师,谁帮得了谁?”


    “我想给学校领导发邮件,但我能说什么?说张凌烽剽窃我?就算有证据,谁会为了一个小讲师去得罪一个学术权威?”


    她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那天晚上,我真的想过,要不就算了吧。”


    “我认了,我不要那篇论文了,我换个学校,重新开始。”


    “但我又想,我能换到哪儿去?我的研究方向是他带的,我的推荐信得找他写,我的学术圈人脉全是他给的,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在学界混不下去。”


    “我走不了,我哪儿都去不了。”


    /


    工作室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罗贝妮继续说。


    “3月3日,我没有去参加培训。”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去了学校。”


    “我没有去培训,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吴小糖忍不住问:“您是没有经过领导许可,直接就不去了吗?”


    罗贝妮点点头。


    “我实在不想再去那个培训了,那些内容我听了一百遍,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想见,那个地方我多待一天都受不了。”


    “我想,我就赌一把。看张凌烽能把我怎么样。”


    “3月4日,我连学校都没去。”


    罗贝妮继续说。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


    “论文草稿,不同版本,时间戳清清楚楚,和张凌烽的邮件记录,从2020年到今年2月,一条都没删,微信截图,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还有最后那次谈话的录音。”


    她顿了顿。


    “我把这些东西都存到一个U盘里,随身带着。”


    “我想,万一呢,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这些东西也许有用。”


    “3月5日,第三天,我还是没去。”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人事处的邮件。”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文字。


    “‘罗贝妮老师,您已连续三天未参加青年教师提升计划培训,也未提交请假申请。根据学校规定,无故缺席培训视同旷工。请于3月6日下班前,向人事处提交书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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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否则将按旷工处理。’”


    她睁开眼睛。


    “我盯着那封邮件,盯了很久。”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旷工超过五天,就可以解聘。”


    “我还有两天。”


    “3月6日早上,我给学校领导发了一封邮件。”


    罗贝妮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我病了,想请几天假。”


    “没有说是什么病,没有附证明,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邮件发出去了,然后就是等。”


    “我等了一上午,没有回复。”


    “等了一下午,没有回复。”


    “等到晚上,还是没有回复。”


    “我知道他们看到了,但他们不回,让我请假,就等于承认我有理由不去培训,不让我请假,又显得太不近人情,所以他们不回,就这么吊着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3月7日,第五天。”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死水。


    “那天早上,我收到了人事处的第二封邮件。”


    “‘罗贝妮老师,您已连续五天未参加培训,也未提交有效请假证明。根据学校规定,即日起暂停您的教学工作,等候进一步处理。’”


    “‘请您于3月10日前,到人事处办理相关手续。’”


    她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你们知道那个‘相关手续’,指的是什么吗?”


    徐寄遥没有说话。


    罗贝妮自己回答了:


    “离职手续。”


    /


    “3月8日到3月10日,那三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罗贝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睡过去,醒来不知道是几点,有时候一直醒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张凌烽说的话,‘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想,我的讲师之路,是不是已经走到头了?”


    “3月10日那天,我去了人事处。”


    罗贝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人事处的老师递给我一张表,离职申请表。”


    “她说,罗老师,你签个字,交回来就行了,剩下的事,学校会处理。”


    “我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拿着那张表,走出了人事处。”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里走了很久。”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走了很多地方,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那些我待了八年的地方。”


    “八年,从读博到现在……八年,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博士生时光,又在这里做了五年老师,我上了多少节课,改了多少份作业,写了多少篇论文,我以为那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事业,是我的未来。”


    “但那天我走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方,突然觉得一切都离我很远,我好像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我把那张离职申请表压在枕头底下。”


    罗贝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


    “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次,每天早上醒来再看一次。”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吴小糖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应宽盯着屏幕,没有敲动键盘。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颤抖。


    俞彩虹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那是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有的眼神。


    徐寄遥看着罗贝妮。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罗老师,那张表,先留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稳。


    “也许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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