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吵师》
1. 除夕夜的订单
窗外的烟花炸开时,徐寄遥正盯着屏幕上第305条订单发呆。
“以德服人”的账号下,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客户ID:不想过年】
【订单类型:代吵】
【诉求:我妈又安排相亲了,第18次。她说大过年的你别扫兴,我说你让我去跟一个陌生人吃饭才是扫我的兴。然后她哭了,现在全家都骂我不懂事。我需要有人替我告诉她:我的婚姻是我自己的事。】
【紧急程度:★★★★★】
徐寄遥看了一眼时间。22:47,农历腊月三十,2025年的除夕夜。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
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四个字,以德服人。那是应宽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四个字会成为她在这个APP里的账号名。
“第几单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应宽端着一盒饺子走进来,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带着明显的黑眼圈。
他把饺子放在桌上,顺手拿起徐寄遥的咖啡杯,皱眉,然后转身直接拿去厨房倒了。
“喂!”徐寄遥来不及阻止。
“凉的,别喝了,”他递来一罐放在热水加温过的罐装咖啡,“凑合喝热的。”
徐寄遥接过温热的咖啡罐,没有道谢。曾经同公司同项目七年的合作默契让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些客套。
“305单,”她说,“从早上10点到现在。”
应宽吹了吹手里的饺子,眉头微挑:“服务器负载78%,照这个速度,零点之前可能会破500。”
“能撑住吗?”
“你这是在质疑一个在独角兽公司干了十年的首席程序猿,”他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的,“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大年三十会有这么多人下单。”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那条“不想过年”的订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工作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这个地方是应宽找的,一个老小区的顶层,200多平米的三室一厅,改成工作室,月租四千。房东是个老太太,听说他们是创业做APP的,特意嘱咐“别搞传销就行”。
“不回你妈消息?”应宽突然问。
徐寄遥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又暗了。那是何久红的微信消息。
“不回。”
“她给你发什么了?”
“你需要知道吗?”
应宽耸耸肩,继续吃饺子。
他知道徐寄遥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但他也知道何久红的战斗力,已经给女儿发了一整天消息,这位母亲的毅力值得敬佩。
手机又亮了。
“我回个电话。”徐寄遥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应宽“嗯”了一声,继续盯着他的一排监控面板。
/
阳台上很冷。
徐寄遥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但没回去拿外套。她需要冷空气让自己清醒。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遥遥!”
何久红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即使隔着电话,徐寄遥都能想象出母亲此刻的表情,眼睛瞪大,嘴角上扬,表演出一个慈母应有的所有姿态。
“你终于回电话了!妈妈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除夕!你一个人在那边干什么?吃饭了没有?吃的是不是外卖?我就知道你肯定不好好吃饭!”
“妈,”徐寄遥打断她,“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是一声夸张的叹息:“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关心你!你看看你,32岁了,一个人在外面漂,过年都不回家!你让亲戚们怎么看我?今天你姨打电话,说你表妹都怀二胎了!二胎!你呢?连个对象都没有!”
徐寄遥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烟花时不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妈,我在工作。”
“工作工作,你就知道工作!你那个什么APP,代吵?帮人吵架?这是什么正经工作?我跟你爸说,你女儿搞这个,他都不好意思跟老同事提起!你知不知道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我说我女儿是搞IT的?那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就是……”
“妈,”徐寄遥再次打断她,“我的APP今天接了300多单,就是说我在帮300多个人解决他们的问题,这还不够正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徐寄遥知道母亲在酝酿更猛烈的攻击。
果然。
“解决问题?你帮别人解决问题,你自己的问题呢?我告诉你,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公务员,有房有车,大你三岁,条件特别好!明天中午,万和饭店,你必须去!”
“不去。”
“为什么?”
“我有工作。”
“除夕不回家,初一还工作?你那是什么工作?比终身大事还重要?”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有点疼。
“妈,我的终身大事,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操心。”
“我不操心谁操心?我是你妈!”
“所以你就可以控制我?”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徐寄遥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从小就说为我好,为我好让我学钢琴,我不喜欢也要学,为我好逼着我考名校,我考上了,为我好又逼着我去相亲,从我22岁相到32岁,你安排了快二十个吧,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的为我好,对我来说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徐寄遥脑海中闪过一丝幻想,母亲终于听进去了……然后她听到何久红开始哭。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生硬的抽泣。这是何久红的拿手好戏,她的撒泼打滚,就是卖惨装可怜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遥遥,妈真的都是为了你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一个人在外面,妈担心你啊,你小时候多听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寄遥闭上眼睛。
她想起2015年那个夏天,母亲在亲戚聚会上说的那句话,“以后没人要”。
那年她22岁,刚毕业,拒绝了第九次相亲。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十年。不致命,但永远隐隐作痛。
“妈,我还有工作,”她说,“明天中午的相亲,我不会去,你如果继续这样,我会物理隔离。”
物理隔离,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徐寄遥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对母亲用这个词。
何久红的抽泣声停了。
“你说什么?”
“物理隔离,”徐寄遥重复了一遍,“我会换个城市,换手机号,你找不到我,赡养费我会按时打给你,法律规定多少就是多少,但其他的,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你这个不孝女!”
然后是忙音。
何久红挂断了。
徐寄遥站在阳台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结束的界面。她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欠了银行三十万。
从一个灵感到落地运营,创业快两年了。
代吵APP上线31天,日均订单从第一天的17单,涨到今天的305单。
但收入?
用户免费试用,真正的收费模式还没开启。服务器、带宽、应宽的工资,虽然是象征性的,都在消耗她最后的积蓄。
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足够理由让她在这个除夕夜,和一个单身三十多年的技术宅一起吃外卖饺子。
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红的绿的,挺好看。
/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应宽正对着屏幕皱眉。
“出事了?”徐寄遥坐回位置,顺手拿起咖啡罐,还是温的。
“也不算,”应宽指着监控面板,“这个订单有点奇怪。”
“什么订单?”
“ID是老糊涂,下单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订单内容,”他顿了顿,“是骂醒我自己。”
徐寄遥的手停在半空。
“骂醒我自己?”
她凑过去看屏幕。
【订单ID:老糊涂】
【下单时间:2025-01-28 15:23:47】
【订单类型:代吵】
【诉求目标:我自己】
【诉求内容:帮我骂醒我这个老糊涂。女儿32了不结婚,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逼她,不该骂她,但我改不了,我需要有人替我骂自己,骂醒了,我就能改了。
【备注:如果能让我女儿看到,就更好了】
徐寄遥盯着那个订单,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应宽在旁边观察她的表情,没有说话。
“IP地址。”徐寄遥开口,声音有点哑。
“查了,”应宽推了推眼镜,“你家那个区。”
徐寄遥的手握紧了咖啡罐。
何久红。
是她。
母亲在用她的APP,下了一个骂她自己的订单。
这算什么?表演?道歉?还是又一次的控制?
“接吗?”应宽问。
“不接,”徐寄遥咬了咬嘴唇,声音平静,“给她发自动回复。”
“自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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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的哪一条?”
“第七条。”
应宽点点头,开始操作。
【代吵APP的自动回复第七条】
【尊敬的客户,代吵师不接“让父母痛苦”或“自我惩罚”类的订单。如果您需要解决家庭矛盾,请详细描述具体问题,我们将为您匹配最适合的代吵师。感谢您的信任。】
消息发送出去。
一分钟后,徐寄遥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何久红。
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相亲。
徐寄遥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的笑。
应宽探头看了一眼:“又相亲?”
“嗯。”
“这次是什么时候?”
“周六12点。”徐寄遥把手机扔到一边。
应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挺关心你的。”
“这叫关心?”徐寄遥冷笑,“这叫控制。”
窗外的烟花更密集了。零点快到了。
应宽看了看监控面板:“恭喜徐总,订单破500了。”
屏幕上,数字定格在502。
徐寄遥端起咖啡罐,喝了一口。凉的。
“明天给你升级服务器的套餐,”她说,“用这个月的收入。”
“这个月有收入吗?”
“会有的。”
应宽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个话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点皱纹,但很好看。
“行,我信你。”他说。
/
零点整,新年钟声敲响。
窗外的烟花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窗前。
应宽在她身后,收拾着吃剩的饺子盒。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许个愿?”
徐寄遥想了想,摇摇头。
“那想个目标?”
“目标?”她看着窗外漫天的烟花,语气很平静,“让这个APP活过今年,把欠银行的三十万还了,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新订单提醒。
在这个举国欢庆的零点,依然有人睡不着,依然有人需要帮助,依然有人在家庭矛盾的漩涡里挣扎。
她低头看那条新订单:
【客户ID:无处可逃】
【订单类型:代吵】
【诉求:我爸喝醉了,在砸门。他说今晚必须给我个教训,我妈躲在房间里哭,我不敢开门。我知道今天是除夕夜,但求求你们,有没有人能帮帮我?】
【紧急程度:★★★★★(我听到他上楼的声音了) 】
徐寄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她回头看了应宽一眼。
应宽已经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IP地址定位完成,在东城区南岳小区。正在调取该区域的报警电话记录,有三次家暴报警记录。同地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徐寄遥点点头,开始打字。
回复框里,一行字出现:
“客户‘无处可逃’,您的订单已被‘以德服人’接单。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将在3分钟内与您联系。现在请告知你父亲在哪个房间,你躲在哪个房间,门锁是否完好。不要出声,打字回复。”
发送。
她戴上那个耳钉形的降噪耳机,调整了一下桌子上麦克风的位置。
“准备干活了。”
应宽打开了他的灰色工具箱。
那里面有他私下开发的十几个追踪和信息分析工具,虽然徐寄遥明令禁止使用黑客技术,但紧急避险的时候,她偶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警方那边?”他问。
“同步信息,如果情况升级,肯定要联系他们去现场。”
“明白。”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
新年的第一个订单,是家暴求助。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稀疏。零点已过,除夕夜结束了。
但对很多人来说,问题才刚刚开始。
而她,就是那个帮人解决问题的人。虽然她自己也有很多问题,至今无解。
手机屏幕亮起,客户回复:
“我在卧室,锁着门。他在二楼楼梯,正在上来。我妈妈还在楼下,她刚才开了门,现在没声音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徐寄遥按下通话键。
“别怕,”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现在,听我指挥。”
2. 一根刺
电话是在凌晨三点打来的。
徐寄遥刚处理完“无处可逃”的订单,女孩的父亲在楼梯上滑倒了,酒醒了一半,被随后赶到的警察带走醒酒。
她和应宽又在工作室待了两个小时,确认女孩和母亲安全,才各自回房间休息。
工作室是合租的,三室一厅,应宽住一间,徐寄遥住一间,剩下中间的一间暂时放些杂物。这是他们创业一年多来的标配住宿,能省则省,把钱都砸在项目上。
手机震动的时候,徐寄遥正在做梦。
梦里她八岁,坐在钢琴前,手指僵硬地按着琴键。母亲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塑料尺子。
“错了,”尺子敲在肩膀上,“重来。”
她又按了一遍。
“还是错,你怎么这么笨?”
尺子又敲下来。不疼,但那种屈辱感,二十多年后依然清晰。
手机还在震。
徐寄遥睁开眼,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妈”。
凌晨三点。
她按掉,翻个身继续睡。
手机又震。
再按掉。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徐寄遥坐起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接通。
“喂。”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挂我电话啊?”何久红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你居然挂妈妈的电话?”
徐寄遥看了一眼时间。
3:17。
“妈,现在是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怎么了?我气到现在睡不着!你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吗?被你气的!”
徐寄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吵,不要吵,凌晨三点吵架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知道,何久红不会这么想。在母亲的世界里,没有不合适的时间,只有你必须接我电话。
“你发的那个自动回复是什么意思?”何久红继续输出,“什么‘代吵师不接让父母痛苦的订单’?我是你妈妈!你不是喜欢跟我吵架吗,我下个单让你来骂我,照顾你生意,你还发这种官话打发妈妈?”
“妈,那是系统自动……”
“别跟我说系统!你那个APP是你开的,系统也是你定的!怎么回复还不是你说了算!你不就是嫌我烦吗?行!妈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徐寄遥没有说话。她太熟悉这套话术了,先指责,再委屈,最后用“再也不管你”来逼你低头。
“喂?遥遥,妈在跟你说话!”
“我在听。”
“你就这么听着?你要意识到你的错啊!”
“啊?妈,我错什么了?”
“你、”何久红卡了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你不回家过年!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你32岁了还不结婚!你搞那个什么代吵APP,帮别人吵架,你自己家的矛盾不管!你说你错什么了?”
徐寄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妈,我的APP上线31天,接了500多单,没收一分钱,我欠应宽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我明天、不对,是今天,今天要去见一个投资人,如果谈不下来,下个月服务器就续不起了。”
她顿了顿。
“妈,你觉得在这个情况下,我应该在哪儿?在家里陪你过年?还是去相亲?”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何久红说:“你怎么不早说?”
徐寄遥冷笑了一下。这是典型的何久红式关心,永远在指责,偶尔流露一点真实,但很快就会绕回自己身上。
果然,下一句是:
“妈妈早就说你那个APP不靠谱!什么代吵,一听就不正经!你看人家王阿姨的儿子,在税务局上班,稳稳当当的,多好啊!你啊!你要听妈妈的话啊!”
“妈,”徐寄遥打断她,“我累了,三点多了,我要睡了。”
“妈还有话要说!”
“拜拜。”
徐寄遥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扔到一边。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兔子,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段记忆。
2015年,夏天。
/
那是她大学毕业的第二年,22岁,刚进互联网公司做产品助理。工资不算很高,但够花,偶尔和朋友出去吃饭,生活简单而充实。
唯一的烦恼是相亲。
何久红从她毕业那天就开始张罗。
先是托亲戚介绍,然后是朋友,然后是朋友的朋友。
徐寄遥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八次的时候,她已经学会用加班当借口。
第九次是在一个亲戚的饭局上。
那天是表舅的儿子结婚,全家族的人都到了。
何久红穿着她最讲究的藏蓝色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涂着口红,笑得得体又精致。
徐寄遥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牛仔衬衣和牛仔裤。她刚下班赶过来。
“哎,寄遥啊,”三姨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让半桌人听见,“有对象了没?”
徐寄遥礼貌地笑笑:“还没,我才刚毕业。”
“哎哟,22了,该找了,三姨有个同事,她儿子特别优秀,政府公务员,比你大几岁,要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谢谢三姨,我工作挺忙的,暂时不想……”
“哎哟,忙什么忙,”三姨打断她,“女孩子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哦,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哟。”
何久红在旁边笑着点头:“就是嘛,我也这么说她,这孩子,就知道工作,还想当女强人。”
徐寄遥没有说话。她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但何久红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何久红端着酒杯,对着全桌亲戚,“我这个女儿啊,长相学历什么都好,就是太挑了,之前给她介绍了八个,八个都说看不上,都是条件很好的男孩子啊,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她就是不乐意。”
徐寄遥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妈。”
“怎么?”何久红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笑,但那笑是冷的,“你倒是说说,那些男孩子哪里不好?”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徐寄遥身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展台上的动物,任人评头论足。
“不是哪里不好,”她尽量保持语气的平静,“我才刚毕业,想要好好工作几年,现在不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何久红学着她的语气,“你跟谁合适?你说说看,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这么大的人了,是不是还在做什么追星族,崇拜哪个男明星!”
亲戚们笑起来。那笑声里有关切,有好奇,但也有一种隐秘的、看热闹的兴奋。
徐寄遥的脸开始发烫。
“妈,什么猴年马月的事了,我没有。”小时候追过某男明星的事,要被何久红嚼一辈子。
“你就是眼光太高!”何久红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一度,“我跟你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你还不抓紧,你看看你表姐,比你大两岁,孩子都两岁了,你呢?还不谈对象,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这是我自己的事。”徐寄遥有些急眼了,这么多人看着。
“你自己的事?”何久红彻底放下筷子,转向她,“我是你妈!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徐寄遥的胸口开始发闷。
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住,不要在这种场合顶嘴。但她22岁,年轻气盛,心里那根刺已经被扎了太多次。
“所以呢?”她抬起头,看着母亲,“你养我长大,就是为了让我嫁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
何久红的表情僵住。那张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徐寄遥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近乎扭曲的、被戳穿的羞恼。
然后她说出那句话。
“嫁人?我不跟你张罗,你以为你嫁得出去?”
何久红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响彻整个包间:
“你妈我给你介绍了八个,八个你都看不上,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条件多好?我告诉你,不趁着年轻找个条件好的,你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要了!”
没有人要了。
这五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徐寄遥脸上。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亲戚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吃东西。
徐寄遥站起来。
她没有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
她只是站起来,对表舅说了一声“我先走了”,然后拿起包,走了出去。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着雨。
夏天的暴雨,说下就下。她站在酒店门口的雨棚下,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父亲。
徐士朋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他没说话,只是把伞递给她。
“爸,”她开口,声音沙哑,“我妈说的是真的吗?我真的那么差?”
徐士朋沉默了。然后他说:
“遥遥,你很优秀。”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回家后徐寄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为这件事哭过。
/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徐寄遥仍然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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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天花板上那只兔子形状的水渍。
手机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飞行模式。凌晨四点。
她知道今天还要去见投资人。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的沉默,和他为数不多的几句话。
徐士朋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做了一辈子中学教师,教数学,从普通教师做到副校长。但在家里,他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
何久红骂他的时候,他听着。何久红骂徐寄遥的时候,他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心疼,但很少插嘴。
徐寄遥小时候恨过他的沉默。她觉得他懦弱,不敢保护她。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明白,沉默是父亲的生存之道。
何久红的火力是固定的,如果徐士朋开口,会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然后父女俩一起挨骂,没完没了。
徐寄遥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关掉了飞行模式。
一条新消息来自应宽,凌晨四点整:
“睡不着的话,我煮了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这个技术宅,凌晨四点不睡,煮面。
她翻身起床,披上外套,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
应宽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面,汤清白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你不睡?”徐寄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器有点波动,我调了一下。”应宽合上电脑,推给她一碗面。
徐寄遥低头吃面。面是清汤的,看起来只放了点葱花和盐,可味道就是很好。
该说不说,这个技术宅,厨艺方面确实有些天赋。
“你妈又打电话了?”应宽问。
“嗯。”
“说什么?”
徐寄遥想了想,挑了一个不太重要的说:“问我为什么不接她那个骂自己的订单。”
应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妈挺有意思的,还会用代吵APP。”
徐寄遥差点被面呛到。
“应宽,”她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实话实说。”应宽推了推眼镜。
徐寄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凌晨四点煮面我吃。”
“嗐,顺手的事儿。”应宽说。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黑眼圈很明显,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吃完了去睡,”他说,“投资人约的九点半,你总不想顶着俩黑眼圈去见人。”
“你呢?”
“我再盯一会儿服务器。”
徐寄遥没有劝他。
吃完面,她把碗端到厨房洗了,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应宽的背影。这个男人一米八五,进出房门总是不小心碰到头。
“应宽。”
“嗯?”
“我们一定能把这个APP做起来,对吧?”
应宽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
“能,”他说,“我们一定能。”
/
早上八点,徐寄遥被闹钟叫醒。
她睡了不到三个小时,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冲了个澡,换上她为数不多偏职业的衣服,一套简约的黑色西服套装。化了妆,头发还是齐肩短发,用发胶稍微打理了一下,露出额头,看起来干练利落。
右耳的耳钉形降噪耳机,她从来不摘。那是她的标志,也是她的护身符,戴上它,就进入作战状态。
应宽已经换好了衣服。万年不变的深色T恤加工装裤,头发还是乱的,但至少把黑框眼镜擦亮了。
“投资人那边确认了,”他拿着手机,“九点半,星巴克,对方叫周敏,鲲鹏资本的投资经理,三十五岁,女。”
徐寄遥点点头。
“你紧张?”应宽问。
“不紧张,”徐寄遥拿起包,“紧张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何久红没再发消息。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好,是2025年大年初一的早晨。
小区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睡觉。只有几个老太太在楼下遛弯,看见她出来,多看了两眼。
徐寄遥迎着阳光往前走。
她想起应宽说的那句话,我们一定能。
她也想起何久红那句,没有人要了。
十年过去了,那句话还在。但它不再是一根刺,而是一块垫脚石。
她踩着它,走得更高。
3. APP的伦理边界
投资人没看上他们。
准确地说,是没看上“代吵”这个商业模式。
“徐小姐,我坦白说,”周敏搅动着面前的拿铁,妆容精致,语气职业,“你们这个APP,伦理风险太高了。”
徐寄遥坐直身体,保持微笑:“您具体是指?”
“代吵,”周敏放下咖啡勺,“帮人吵架,这本身是激化矛盾,我们鲲鹏资本的投资理念是让世界更美好,你们这个项目,嗯……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在制造冲突。”
应宽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想说话,被徐寄遥用眼神制止。
“周经理,”徐寄遥不紧不慢地说,“我理解您的顾虑,不过我们的核心原则恰恰是不制造对立,只解决矛盾,不是去帮客户吵架,而是用专业的方式帮客户表达诉求、维护权益,您可以理解为,数字时代的谈判专家。”
周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职业,也很疏离。
“谈判专家?徐小姐,谈判专家是调解矛盾,但你们做的是代人吵架,这中间的区别,你比我清楚。”
她站起来,拿起包。
“坦白说,你们的项目数据不错,上线31天订单破500,团队也有大厂背景,但是这个模式本身,我个人不太看好,除非你们转型做家庭调解类APP,否则我们不会投。”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如果想转型,可以再联系我。”
说完,她走了。
徐寄遥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拿铁,沉默了。
“她根本没听懂我们在做什么。”应宽在旁边说。
“她听懂了,”徐寄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她只是不认同,在她的认知里,吵架等于冲突,冲突等于不好的东西,所以她需要一个和解、调解之类的概念来包装。”
“但我们的核心是解决问题。”
徐寄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走吧,回去干活。”
/
回到工作室,已经快十一点了。
应宽刚坐下,就看到后台弹出一条新消息。
【投诉内容如下:】
【投诉用户:一个父亲】
【投诉对象:代吵APP】
【投诉理由:你们这个APP教唆我女儿顶撞我!我女儿以前很听话,用了你们的APP之后,开始跟我顶嘴,还说什么我有独立人格、你要尊重我的边界。这些话是不是你们教的?你们这是在破坏家庭和谐!要求立刻下架APP,否则我报警!】
应宽看完,沉默了两秒,他点开用户的ID信息,进行了简单的IP追踪。
“徐寄遥。”
“嗯?”
“你来一下。”
徐寄遥听出他语气里的异常,起身走过去。应宽把屏幕转向她。
徐寄遥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第一个投诉?”
“对,”应宽点开投诉用户的ID信息,“上线31天,第一个正式投诉,但我查了一下这个用户的IP。”
他调出一张追踪图。
“IP地址显示,这个用户来自一家叫伯牙科技的公司。”
徐寄遥盯着那个公司名字,在脑子里快速搜索。
“伯牙科技?是做什么的?”
“我查了,”应宽打开另一个页面,“成立于2020年,创始人叫杨亚波,做过电商、社交等多个项目,去年10月,他们上线了一款APP,叫……”
他顿了顿。
“和解大师。”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一下。
和解大师。
她知道这个APP。
上线比代吵早三个月,主打家庭和谐调解,广告铺天盖地。
她之前调研市场的时候下载过,试用了一下,发现所谓的调解其实就是模板化的和稀泥,让子女多体谅父母,让父母多理解子女,说了等于没说。
但人家的资金雄厚,用户量是代吵的几十倍。
“所以,”徐寄遥盯着屏幕,“和解大师的人在投诉我们?”
“看起来是这样,”应宽继续往下翻,“不过这个投诉本身没什么,真正有意思的是后面。”
他点开投诉页面下方的支持列表。
“你看,这些点了‘支持’的用户。”
徐寄遥凑过去。
列表上有几十个用户头像,全是默认的灰色图标。
“有87个用户点了支持,”应宽说,“注册时间集中在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IP地址分布在天南海北,北京、上海、广州、成都、乌鲁木齐……但是,你看他们的昵称。”
他把鼠标滑过几个ID:
用户78432901
用户78433015
用户78432788
……
“全是‘用户+八位数字’,而且数字连号,”应宽推了推眼镜,“典型的机器生成账号,人工注册不会这么整齐。”
徐寄遥沉默了五秒。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问题:
谁在投诉?表面是一个“父亲”,实际来自伯牙科技。
谁在支持?87个水军账号,批量注册。
目的是什么?制造民意,逼应用商店下架代吵APP。
背后是谁?伯牙科技,和解大师。
“应宽。”她开口。
“嗯?”
“能追踪到这些水军账号的真实来源吗?”
应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追踪界面。
“可以,需要一些技术手段,比如伪装成普通用户,进入他们注册账号的服务器,反向追踪I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可能会踩到灰色地带。”
徐寄遥看着他:“有多灰?”
“不算太黑,”应宽老实回答,“就是普通的反追踪技术,不会破坏他们的系统,只是看看数据,严格来说不算黑客,算……信息收集吧。”
徐寄遥想了想,摇头。
“先别动。”
“为什么?”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徐寄遥坐回自己的椅子,“这个投诉来自伯牙科技,这是事实,但是,伯牙科技是一家正规公司,有上百号员工,投诉的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员工,不一定是公司行为。”
应宽皱眉:“那些水军账号……”
“水军账号是批量注册的,这是事实,”徐寄遥打断他,“不过,批量注册账号不一定是伯牙科技干的,也可能是第三方灰产,关键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仅仅是手头这点线索,就贸然用技术手段去查,万一被发现,反而给了对方把柄。”
她喝了口咖啡,苦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查一个投诉,就用了灰色手段,明天为了查另一个投诉,又用了更灰色的手段,那到最后,我们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有什么区别?”
应宽沉默了。
他知道徐寄遥说得对。
代吵APP的禁忌规则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不使用黑客技术,不伪造文件,不非法取证,不制造对立。
这是徐寄遥的底线,也是他愿意跟着她干的原因之一。
但他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谁说什么都不做?”徐寄遥放下咖啡杯,眼睛里有光,“我们做能做的,合法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第一步,收集证据,”她在白板上写下“1”,“把投诉内容、IP地址、水军账号的注册时间、昵称规律,全部截图存档,这是我们的底牌,以后用得上。”
“第二步,写回应,”她写下“2”,“不针对这个投诉,而是发一个通用的声明,‘代吵APP始终坚持不制造对立、只解决矛盾的原则,欢迎用户监督’,不辩解,不否认,不激化。”
“第三步,观察,”她写下“3”,“看这个投诉会不会被应用商店采纳,看有没有媒体跟进,看对方下一步出什么牌,我们现在不知道对方是谁,那就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应宽看着白板上的三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你写第二步的时候,语速到了220。”
徐寄遥愣了一下:“你又计时了?”
“职业习惯,”应宽转回电脑前,“行,按你说的办。我先存档证据。”
/
下午两点,证据存档完毕。
应宽把87个水军账号的截图、IP追踪记录、投诉内容全部打包,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名是“证据-20250129”,密码只有他和徐寄遥知道。
“接下来呢?”他问。
“等,”徐寄遥盯着电脑屏幕,“看他们会不会继续动。”
话音刚落,电脑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
应宽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服务器负载在上升。”
徐寄遥快步走过去。监控面板上,服务器负载指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
65%……72%……81%……
“什么情况?”
“大量异常访问,”应宽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每秒请求数从正常的两百多暴涨到三千多,而且还在涨。”
徐寄遥的脑子飞速转着。
DDoS攻击。(注1)
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用大量虚假请求挤爆服务器,让真正的用户无法访问。
这是互联网行业最常见的恶意攻击手段之一。
“能挡住吗?”
“能,”应宽的声音很稳,“但需要时间,我们的防护是基础级的,应付小规模攻击没问题,但这次攻击流量很大。”
88%……93%……97%……
监控面板上的数字跳到100%,然后屏幕一黑。
服务器宕机了。
代吵APP,无法访问。
徐寄遥盯着黑屏,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代吵APP的客户端。
加载……加载失败……网络连接异常。
她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是那个投诉的人干的?”
“不确定,”应宽已经开始紧急恢复,“但可能性很大,投诉刚发,服务器就挨打,时间点太巧了。”
“能查到攻击来源吗?”
“能,”应宽的手指没停,“攻击流量的IP地址都是假的,伪造的,但顺着链路往回追,理论上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需要点时间,而且可能会触碰到……”
“灰色地带?”徐寄遥替他说完。
应宽点头。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追,但只看不碰,先找到源头,知道是谁干的,但不进入他们的系统,不破坏,不取证,只看。”
应宽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明白。”
/
下午四点,服务器恢复。
应宽忙了两个小时,代吵APP重新上线。
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他临时加了道防火墙,勉强挡住了。
“攻击源头找到了,”他调出一张追踪图,“是境外的一台跳板服务器,真正的攻击指令是从国内发出的,经过三层跳板,最后落到那台境外服务器上。”
“能追到国内吗?”
“当然,”应宽继续敲键盘,“跳板服务器的日志里有访问记录,我正在反向追踪,找到了,第二层是国内的一家云服务商,再往前……第三层,有了。”
他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IP地址,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IP……”
“怎么了?”
应宽把IP地址输入搜索框,跳出来的信息让他沉默了。
徐寄遥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企业信息查询页面:
【公司名称:伯牙科技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建国路88号现代城18层】
【法定代表人:杨亚波】
【成立日期:2020-03-15】
又是伯牙科技。
投诉来自伯牙科技。
水军账号疑似伯牙科技。
现在DDoS攻击的源头,也指向伯牙科技。
“证据链闭环了,”应宽说,“投诉、水军、攻击,是同一家公司。”
徐寄遥盯着那个公司名字,沉默了很久。
和解大师。
那个比她早三个月上线、资金雄厚、广告铺天盖地的APP。
那个主打家庭和谐调解的APP。
现在在背后攻击她。
“怎么办?”应宽问,“要不要把这些证据公开?或者报警?”
徐寄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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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老太太们还在晒太阳。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隐约传上来。
大年初一的下午,阳光很好。
但她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现在公开证据,我们能证明什么?”她转过身,看着应宽,“能证明伯牙科技的服务器参与了攻击,那他们可以说,那是员工个人行为,或者服务器被黑了,而他们不知情。”
她顿了顿。
“我们有的只是技术层面的线索,不是法律层面的证据。”
应宽沉默了。
他知道徐寄遥说得对。
技术上,他可以追踪到天荒地老。但法律上,这些证据的效力有限。
伯牙科技是正规公司,有法务,有公关,有资源。他们会把所有责任推给个人行为,然后全身而退。
“那就这么算了?”他问。
“谁说要算了?”徐寄遥走回桌边,拿起手机,“我们现在不公开,是因为证据不够硬,但是我们可以留着,等以后,等他们自己跳出来,等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日期:2025年1月29日】
【事件记录:】
【1. 上午11:03,收到投诉,IP指向伯牙科技】
【2. 87个支持投诉的水军账号,疑似批量注册】
【3. 下午14:17,服务器遭受DDoS攻击】
【4. 攻击源头追踪,最终指向伯牙科技IP段】
【备注:暂时不公开,存档备查】
打完,她保存文件,把手机放回口袋。
“应宽。”
“嗯?”
“今天这个诡异的投诉,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徐寄遥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也有阴影。
“有人在盯着我们,而且他们不希望我们活下去。”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应宽加固了服务器的防护,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暂时冲不进来。他乐观估计对方请的是廉价黑客服务,持续不了多久。
徐寄遥坐在电脑前,处理今天积压的订单。
第306单:女儿被父母逼婚,求助代吵。
第307单:儿子被父亲骂废物,求助代吵。
第308单:妻子被丈夫家暴,不敢直接报警,希望代吵师帮忙吓唬一下对方。
……
她一条一条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在受苦。被父母控制,被伴侣伤害,被亲人勒索。他们不敢反抗,不会反抗,只能躲在手机后面,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代吵师帮忙。
而她,就是那个帮忙的人。
但她自己呢?
她自己也在被控制,被伤害,被勒索。只是控制她的人,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来自何久红:
“明天中午12点,万和饭店,别迟到,人家条件可好了,你别给我丢人。”
徐寄遥盯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订单。
第309单:客户ID“无处可逃”。
诉求内容:昨天那个酒醒的父亲,今天又喝了,她在楼上,不敢下去,能不能再帮帮她?
徐寄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是昨晚那个女孩。
那个父亲砸门、母亲躲在房间里哭、她躲在楼上不敢出声的女孩。
她点开聊天记录,看到女孩昨晚最后发的消息:
“谢谢你们,警察把他带走了,我和妈妈安全了,新年快乐。”
那是凌晨一点多。
现在,她父亲又喝了。
徐寄遥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客户‘无处可逃’,您的订单已被‘以德服人’接单。现在情况如何?请描述。”
几秒钟后,回复弹出来:
“他在楼下客厅,已经睡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我妈在收拾东西,我们想趁他喝醉这会儿走,我妈说我们没有地方去,你们能帮我们找个地方吗?”
徐寄遥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应宽。
“应宽。”
“嗯?”
“你知道哪里有那种……临时的、安全的、能收留家暴受害者的地方吗?”
应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搜索。
“有,妇女庇护所。西城区有一个,我查到了电话。”
他把电话报给徐寄遥。
徐寄遥拨过去,确认还有空位,然后把这个地址和电话发给了“无处可逃”。
“这是西城区妇女庇护所的地址和电话,你们现在收拾东西过去吧,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谢谢你们!”
“不客气。”
聊天窗口安静了。
徐寄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远处的居民楼里,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像星星。
应宽在旁边继续加固服务器。键盘声轻轻响着,有种安心的节奏。
“徐寄遥。”他突然开口。
“嗯?”
“我们会被他们搞垮吗?”
徐寄遥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因为不淡定也没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怕也没用,慌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
应宽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照亮夜空。
“明天中午,”徐寄遥忽然说,“我妈非要我去相亲。”
应宽愣了一下:“那你去吗?”
“不去。”
“那你怎么跟她说?”
徐寄遥回过头,看着他。
“不说,”她说,“我直接消失。”
应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这是物理隔离的预演?”
“算是吧。”
她走回桌边,继续看订单。
第310单。第311单。第312单。
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在屏幕那头等着她。
而她,也只能先帮他们。
至于她自己,等有空再说吧。
4. 新成员
大年初二的早上八点,徐寄遥被手机震醒。
她摸过来一看,是应宽的消息:
“有人来面试,九点,你收拾一下。”
徐寄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脑子才从睡眠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
面试?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处理订单到凌晨两点,睡了不到六个小时。但“有人来面试”这五个字,足够让她清醒。
代吵APP上线一个月,她和应宽两个人死撑。她负责策略和执行,他负责技术和服务器。两个人干五个人的活,累是真的累,但还能撑。
现在居然有人主动来面试?
她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八点五十推开门走进客厅。
应宽已经坐在电脑前了,面前摆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看见她出来,抬手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面试的人在那边,刚到。”
徐寄遥愣了一下:“洗手间?”
应宽推了推眼镜,“她说先借用一下洗手间,补个妆。”
话音刚落,洗手间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很高很壮,不说虎背熊腰吧,也绝对算女性里高大威猛的了。
但跟她身材形成反差的,是甜美可爱的脸蛋,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扎着高马尾,穿一件鼓鼓的墨绿色面包棉服,里面是一件连帽卫衣,下面是宽松的运动裤和球鞋。
女孩脱下面包服,搭在手臂上。
卫衣不是宽松款式,挺贴身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分明。不是那种健身网红的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有力量感的大肌肉。
“你们好!”女孩大步走过来,声音清脆响亮,“我叫吴小糖,来面试外勤专员!”
她伸出手,和徐寄遥握了一下。
徐寄遥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包裹住,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飘飘,也不过分用力。
“请坐。”她示意沙发。
吴小糖一屁股坐下,马尾随着动作甩了一下。
她四下打量这个办公室。
客厅改造的工作区,两张并排的电脑桌,一块白板,一张真皮三人位沙发,一张原木茶几,一张长方形原木餐桌,几把椅子。
“你们这儿挺温馨的。”她说。
应宽在旁边差点被豆浆呛到。
温馨?这个老小区的顶层,三室一厅改的破工作室,家具都是二手市场淘的,墙角还有发霉的痕迹。
温馨?
但吴小糖的表情很真诚,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吴小糖,”徐寄遥在她对面坐下,“24岁,之前是健身房教练?”
“对,”吴小糖点头,“大专毕业,体育学院健身专业,毕业后在一家连锁健身房干了两年。”
“为什么辞职?”
吴小糖的笑容淡了一点。
“老板骚扰女学员,”她说,语气平静,“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找他谈过,他说我想多了,让我别管闲事,第二次发现,我直接当着全健身房的面骂了他一顿,然后我就辞职了。”
徐寄遥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你骂他什么?”
“骂他老色批!”吴小糖咧嘴一笑,“我就在健身房所有人面前,臭骂了他一顿,简直爽爆了。”
应宽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当时没想过后果?万一你们老板报复你呢?”
吴小糖转过头看他,眨眨眼:“想过啊,所以我在跟他摊牌前,花了一段时间收集证据,拍到了他揩油的照片,还偷偷录了几段监控画面,可以说是证据确凿了,而且我有功夫傍身,我学过柔道。”
她说着,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本证书,递给徐寄遥。
“蓝带,就算打他一顿也不费劲。”
徐寄遥接过证书,看了一眼,递还给吴小糖。
“我们不需要打架。”
“嗯嗯,我知道,”吴小糖坐回去,“你们挂在APP的招聘信息我都认真看了,外勤专员,负责现场保护、冲突控制、客户陪同,不参与肢体冲突,对吧。”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也不喜欢打架,但我喜欢保护人,健身房那件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更强一点,是不是能更好地保护那些女学员?我学柔道,不是为了打人,是为了……如果有人想动手,我能让他动不了手。”
徐寄遥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问:“你知道我们做的是什么吗?”
“代吵APP!”吴小糖脱口而出,“帮人解决矛盾,用专业的方式代替客户沟通,你们的理念是‘不制造对立,只解决矛盾’,你们的创始人叫徐寄遥,32岁,之前在XX互联网公司当产品经理,你们的技术负责人叫应宽,35岁,XX互联网公司前首席工程师,你们上线一个月了,还没有融资,创始人自己负债30万。”
应宽又差点被豆浆呛到。
徐寄遥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些信息你从哪儿查的?”
“网上,”吴小糖老实回答,“你们没有公关,信息不多,但是我找了一些你们服务过的客户在小红书发的帖子,还有几个在知乎上讨论代吵APP的问答,拼拼凑凑,大概能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徐寄遥,眼神认真:“我查这些,是因为我不想随便找一个工作,我想做有意思的事情,想跟一群我认可的人一起上班。”
徐寄遥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眼睛里有光,说话直接,相信世界上有值得拼命去做的事。
“行,”徐寄遥站起来,“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三千五,包午饭,应宽做饭,转正后五千,出外勤有补助,加班也有,但是前期可能不会多,干不干?”
吴小糖蹭地站起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干!”
她伸出手,和徐寄遥用力握了握,“徐总!以后请多指教!”
然后又转向应宽,伸出手。
应宽愣了一下,站起来,和她握手。
吴小糖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三下,力度大得应宽的肩膀都跟着晃。
“应总!以后请多关照!”
应宽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懵:“……互相关照。”
徐寄遥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没忍住上扬了一下。
/
吴小糖正式入职的第一件事,是吃午饭。
应宽做饭。
这是代吵APP招聘时开出的条件之一。
“包午饭,CTO亲自下厨”。
应宽当时抗议过,但抗议无效。徐寄遥的理由是:你做饭那么好吃,不做就是浪费才华。
事实证明,她说得没错。
应宽做饭的水平出乎意料地好。
四菜一汤,四十分钟搞定。
红烧排骨、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全是家常菜,但火候恰到好处。
吴小糖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太好吃了!应总,你这手艺开个私房菜都行!”
应宽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随便做的。”
“随便做都这么好吃?认真做还得了!”吴小糖夹了一大筷子青椒肉丝,塞进嘴里,“唔唔唔,好吃!”
徐寄遥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着吴小糖狼吞虎咽的样子,觉得自己食欲都好起来了。
“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家里,”吴小糖含糊不清地说,“昨天晚上赶火车,饭都没顾上吃。”
“赶火车?”
“嗯嗯,我从老家来的,”她咽下一口饭,“我家在南边一个小县城,我妈开小超市的,过年回去陪她待了两天,昨天打开你们APP,看到你们一直在回复订单,知道你们过年也没休息,我就连夜买了火车票赶过来面试。”
应宽抬起头:“你妈一个人过年?”
“习惯了,”吴小糖的语气很平常,“我爸和我妈在我小时候就离了,我跟妈过,我妈说一个人过年清净,不用伺候谁。”
她说着,又扒了一大口饭。
徐寄遥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妈知道你来找工作吗?”
“知道的,”吴小糖点头,“我跟她说了,来试试,成了就留下,不成再回去,她说年轻人就该出来闯闯,别跟她一样,一辈子窝在小县城。”
她的语气依然平常,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徐寄遥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
“吃完饭,”她说,“我给你讲讲工作内容。”
“好嘞!”
十分钟后。
吴小糖吃完饭,抹抹嘴,坐直身体,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在白板上写下:代吵APP。
接着又在下面写了几行小字:
不制造对立,只解决矛盾
法律依据+心理学模型+数据分析
外勤执行只保护不打架
“我们目前的分工,”她指着白板,“应宽负责技术和数据,我负责策略和线上执行,你来了之后,主要负责外勤。”
“外勤具体做什么?”
“客户如果需要现场对质,或者担心人身安全,你陪同前往,”徐寄遥说,“你的任务是保护客户,控制局面,不让冲突升级,不打人,不骂人,而且也要保护自己,必要的时候报警。”
吴小糖眨眨眼:“控制局面?”
“对,”徐寄遥看着她,“你有那个条件。”
吴小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肌肉,咧嘴笑了。
“这个我擅长,以前在健身房,有男的想占女学员便宜,我就站过去,笑呵呵地看着他,他看看我,再看看我胳膊,自己就走了。”
徐寄遥看着她,点了点头。
“如果对方真的动手,我会先尝试控制,”吴小糖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学过柔道,知道怎么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把人制服。”
“很好。”
/
下午三点,第二个面试者到了。
俞彩虹进门的时候,徐寄遥正在给吴小糖讲解最近的几个订单案例。
应宽最先注意到门口的人,抬起头,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短发,穿一套很宽松的大地色大版西服套装,里面是黑色衬衫,第一颗纽扣扣着,脚上是一双低跟方头皮鞋,皮质很好。手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表盘有点磨损,但看得出是好东西。
她的站姿很直,目光温和。
徐寄遥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那是一种见过世面的眼神,不锐利,但什么都看得清。
“请问,”她开口,声音温和清晰,“这里是代吵APP的工作室吗?我找徐寄遥。”
徐寄遥站起来:“我是,您是?”
“俞彩虹,”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个略显逼仄的空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们这儿挺有意思的。”
今天第二个人说有意思了。
应宽在旁边默默腹诽,但没说出来。
“请坐。”徐寄遥示意沙发。
吴小糖跑去倒水。
俞彩虹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下一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薄薄的几张A4纸。
“这是我的基本情况,可以先了解。”她说着,把文件夹递给徐寄遥。
她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缓,有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徐寄遥在她对面坐下,接过文件夹,翻开看,是俞彩虹的简历。
她花了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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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认真地看完了。
“俞老师,”徐寄遥边说边把文件夹递还过去,“我在网上看过您的论文,您之前是大学老师,法学和心理学双硕士,教了十七年书,后来因为一篇论文辞职了。”
“辞职”是客气的说法。实际情况是,当年俞彩虹因为发表了一篇关于中国式家庭暴力的论文而引发舆情,被学校劝退。
俞彩虹点点头:“你的信息挺全。”
“不好意思,”徐寄遥坦诚地说,“我想知道,一个大学教授为什么会对我们这个创业项目感兴趣。”
俞彩虹笑了。
“那我直说,”她看着徐寄遥,“我研究家庭问题二十多年,写过论文,做过调研,开过讲座,我发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根本接触不到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
“他们不会去听我的讲座,不会看我的论文,甚至不知道我在研究什么,他们只知道,父母逼我结婚,老公打我,亲戚骂我,然后一个人躲着哭。”
徐寄遥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上个月,”俞彩虹说,“我一个学生的妹妹,因为被父母逼婚,自杀了,大学刚毕业。”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慢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在想,我这二十年,到底做了什么?写了几十篇论文,开了一百多场讲座,然后呢?需要帮助的人,一个都没帮到。”
“直到我偶然看到了你们的APP,”她看着徐寄遥,“代吵,这个名字起得不好。”
徐寄遥愣了一下。
“太直白了,”俞彩虹说,“听起来像帮人吵架的,实际上你们做的是谈判、调解、维权,名字和内容有差距,会影响用户认知。”
徐寄遥和应宽对视一眼。
“不过,”俞彩虹话锋一转,“名字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你们在做的事,用专业的方式,帮普通人解决家庭矛盾,这件事,值得做。”
她看着徐寄遥,眼神认真:
“我可以帮你们,法律咨询、心理分析、社会资源调动,我在学术界和社会上小有人脉,需要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俞老师,您想要什么?”
俞彩虹看着她,笑了。
“聪明,”她说,“我想要的很简单,一个研究样本。”
“样本?”
“我想跟踪记录你们的工作,”俞彩虹说,“每一个案例,每一次介入,每一个客户的变化,不是写论文,是想真正搞明白,在数字时代,人们怎么处理家庭矛盾?技术能帮上什么忙?边界在哪里?”
她顿了顿。
“二十年理论研究,不如亲眼看看真实世界怎么运转,你们给我这个观察的机会,我给你们我的专业支持,公平吧?”
徐寄遥看着她。
吴小糖在旁边端着水杯,大气不敢出。应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也没敲。
然后徐寄遥伸出手。
“欢迎你,俞老师,但我还是不能让你白干活,我给你每个月开五千……不是工资,只是个生活费,等后面APP变现的情况好转了,会增加的。”
“两千,既然是生活费,两千就够了。”
俞彩虹握住她的手,力度温和而稳定。
“还有,别叫我老师,”她说,“叫我彩虹吧,或者直接叫俞彩虹,从现在起,我是你们的同事。”
吴小糖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把水杯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彩虹姐!我叫吴小糖!也是今天刚入职的,外勤专员!以后请多关照!”
俞彩虹接过水杯,看着她,笑意更深了。
“外勤专员?”她打量着吴小糖的体格子,点点头,“你这个岗位选对了。”
吴小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应宽在旁边终于插了一句:“所以现在,我们有四个人了?”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写着“代吵APP”几个字。
她拿起笔,先写了自己和应宽的名字,又继续写了两个名字:
吴小糖(外勤专员)
俞彩虹(专家顾问)
然后她退后一步,转身回头。
“对,”她说,“我们有四个人了。”
/
傍晚六点,俞彩虹离开了。她说明天开始正式上班,她的说法是观察学习。
吴小糖没走。
她在附近找了个短租的房子,月租八百,明天搬过去。今晚先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凑合一晚。
“没事没事,”她躺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我以前在健身房值班,直接把瑜伽垫铺地上睡,这沙发挺好的。”
应宽坐在电脑前,继续加固服务器。
攻击流量还在继续,但已经小多了。估计对方发现攻不进来,放弃了。
徐寄遥坐在自己的位置,翻看着今天的订单。
第321单。第322单。第323单。
一条一条,都是求助。
窗外又暗了一点。
吴小糖在沙发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一只累坏了的小动物。
应宽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去杂物间找出一床羽绒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吴小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应宽回到座位上,继续敲键盘。
徐寄遥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一点。
“应宽。”
“嗯?”
“谢谢。”
应宽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
“嗐,瞎客气。”
窗外,夜色渐浓。
代吵APP的工作室里,三个人,两盏灯,一屋子安静。
明天开始,就是四个人了。
5. 明星客户的订单
大年初三上午九点,徐寄遥被一阵笑声吵醒。
她推开房门,看到客厅里吴小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二手咖啡机傻笑。
应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表情有点无奈。
“这台机器,”应宽说,“我修了四十分钟。”
“它现在能用了!”吴小糖拍拍咖啡机,“应总你太厉害了!连咖啡机都会修!”
“咖啡机的原理比服务器简单多了……”
“所以你很厉害!我就不会修!”
徐寄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然后她看到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
是小红书的推送提醒。
“您关注的用户鹿小溪发布了新笔记”。
鹿小溪,本名陆琳,25岁,小红书百万粉博主,主要分享穿搭和美妆。
徐寄遥关注她,是因为之前调研的时候发现,她的原生家庭问题很典型,父母离异,跟着妈妈过,妈妈控制欲极强,每天发几十条消息道德绑架她。
徐寄遥点进去看了一眼。
新笔记的标题是:
《大年初三,我妈又哭了。。我该怎么办?》
正文是一段很长的文字,配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陆琳的妈妈发了长长一串消息:
“琳琳,妈一个人过年,你知道多冷清吗?”
“你为什么不回妈消息?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妈把你养大容易吗?你现在出名了,就不认妈了?”
“你知不知道邻居怎么说我?说你出名了就忘了娘!”
“妈不求你什么,就求你多陪陪妈,多回回妈消息,这也不行吗?”
……
陆琳在笔记里写道:
“我不是不回她消息,我回了,我每天回,但不管我回多少,她都觉得不够。
“她说我出名了就不认她,可我只是工作忙,她说邻居说她闲话,可我根本不认识那些邻居。”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我不想当不孝女,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笔记发出来两个小时,点赞5万,评论2万。
评论区吵翻了。
有人说:你妈是爱你的,你要理解她。
有人说:这是道德绑架!你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
有人说:建议你拉黑她,这种妈不要也罢。
有人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你以后当了妈就知道了!
徐寄遥看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应宽。
“应宽,我想联系一下鹿小溪。”
应宽愣了一下:“那个小红书博主?”
“对。”
“干什么?”
徐寄遥没有回答。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文档。
/
下午两点,陆琳的电话打了进来。
“请问,是代吵APP吗?”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是陆琳,我看到你们在小红书给我的私信了,你们说能帮我?”
徐寄遥按下免提,让应宽和吴小糖都能听到。
“陆小姐你好,我是代吵APP的创始人徐寄遥,方便的话,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琳开始说。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我妈、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她对我很好,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但自从我开始做博主,有了一点粉丝,她就变了。”
“她开始每天给我发微信,几十条几十条地发,如果我回得慢,她就打电话,打到我接为止,如果我接了,她就哭,说我不关心她,说我出名了就忘了她。”
“我跟她解释过很多次,说我工作忙,压力大,她听不进去,她只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前几天过年,我实在受不了,就没回家,她在电话里哭了两个小时,然后昨天晚上,她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说我不孝,说养女儿不如养条狗。”
陆琳的声音开始哽咽。
“现在所有的亲戚都在骂我,说我忘本,说我没良心,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当不孝女,但我真的,我真的快被她逼疯了。”
她说完,电话里只剩压抑的抽泣声。
吴小糖在旁边听得握紧了拳头,但忍着没说话。
应宽看了徐寄遥一眼,眼神里写着“这个确实难搞”。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温度:
“陆小姐,我听完你的描述,有三个初步判断。”
陆琳的抽泣声停了一下。
“第一,你妈妈的行为模式,符合NPD,也就是自恋型人格障碍的典型特征,不是她坏,是她病了,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的感受是真实的,她无法共情,所以你的感受她感受不到。”
“第二,你现在陷入的是道德绑架的经典陷阱。她用‘我养你大’‘我一个人不容易’这些理由,让你产生愧疚感,从而控制你的行为。”
“第三,比较让人无奈的是,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你不能改变她,你只能改变自己应对她的方式。”
陆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那我该怎么办?”
徐寄遥看了俞彩虹一眼。
俞彩虹早上刚来,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她点点头,示意徐寄遥继续说。
“我给你三个建议,”徐寄遥说,“第一,物理隔离,每天固定时间回她消息,其它时间不要联系,她打电话也不要接,可以回一条消息说‘在忙,晚点说’,坚持一段时间,让她习惯你的节奏,而不是你被她带着走。”
“第二,信息降级,她发十句,你回一句,她如果哭诉,你就回‘知道了’,要是她骂你,你就不回,不要给她的负面情绪提供燃料。”
“第三,法律兜底,如果她继续在公共场合侮辱你,你可以先警告说要起诉她,具体是侵犯你的名誉权,如果警告无效,你可以考虑真的去起诉,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但有时候,法律边界是唯一能让NPD患者清醒的东西。”
陆琳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是我妈啊。”
徐寄遥的声音依然平静:
“陆小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你母亲是身体上患病,你会因为她是你妈妈,就不带她去看医生吗?”
“当然不会。”
“那她现在是心理上的病,你纵容她,不设边界,等于不让她看病,让她病得更重,所以,你设边界,并不是伤害她,是在帮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陆琳的声音响起,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我好像明白了。”
/
下午四点,陆琳在小红书发布了新的笔记。
标题是:
《我找了代吵师,他们说,我妈病了》
笔记里,她没有提代吵APP的名字,只是说自己找了专业人士咨询。她把徐寄遥的分析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写道: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做错了。我以为顺着她就是爱她,其实是在害她。今天开始,我要学着设边界。不是为了反抗她,是为了帮她看病。”
笔记发出去十分钟,评论区炸了。
“代吵师是什么?求推荐!”
“我妈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
“姐妹你太勇敢了,我都不敢反抗我妈。。”
“求代吵师联系方式!我也需要!”
陆琳没有直接回复,而是给徐寄遥发了条消息:
“徐总,你们APP,我可以公开推荐吗?”
徐寄遥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向应宽:“你觉得呢?”
应宽推了推眼镜:“如果她推荐,我们的流量可能会爆炸,服务器可能扛不住,但是,扛不住也得扛,这是机会。”
俞彩虹在旁边开口:“但要做好准备,一旦曝光,质疑和攻击也会来。”
徐寄遥想了想,给陆琳回了消息:
“可以,谢谢。”
三分钟后,陆琳的第三条笔记发布了。
标题只有几个字:
《代吵APP,救我命的APP》
正文里,她详细写了代吵APP的下载方式、使用流程,以及她和“以德服人”的沟通过程。她写道:
“代吵师‘以德服人’,她说的话,让我第一次觉得被理解了。如果你也在被原生家庭困扰,去试试吧。不是让你和父母吵架,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笔记发出去一个小时,点赞再破5万。
代吵APP的后台,订单量开始暴涨。
应宽盯着监控面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服务器负载70%……80%……90%……”
“扛得住吗?”徐寄遥问。
“正在加资源,”应宽的额头开始冒汗,“但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一个小时。”
吴小糖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
俞彩虹拿起手机:“我认识一个做云服务的,打电话问问能不能临时扩容。”
徐寄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飞速转着。
100单……300单……700单……
代吵APP上线32天,最高日订单是昨天的321单。现在,不到两个小时,订单量已经翻倍。
“应宽。”她开口。
“嗯?”
“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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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非核心服务关掉,只保留订单接收和沟通功能,社区、帮助中心,全关。”
应宽愣了一下:“那些关了,用户体验会下降。”
“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徐寄遥的声音很稳,“用户体验以后可以补,服务器如果崩了,今天就白干了。”
应宽点点头,开始操作。
监控面板上的负载数字慢慢回落。
85%……80%……75%……
“稳住了。”他长出一口气。
徐寄遥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
晚上八点,订单量突破1000单。
从昨天的321单,到今天的1023单,一天涨了三倍。
陆琳的推荐还在发酵。
小红书、微博、知乎,到处都是关于“代吵APP的讨论。有人夸,有人骂,有人质疑,有人求下载链接。
应宽统计了一下数据:
新增用户:2.3万
新增订单:702单(截止晚八点)
用户来源top3:小红书(78%)、朋友圈推荐(12%)、其他(10%)
“我们火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吴小糖在旁边蹦了起来:“火了火了火了!我们火了!”
俞彩虹坐在角落里,嘴角带着笑意。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万家灯火,比昨天更多了。
手机亮了。
是陆琳的消息:
“谢谢你们,我妈刚才又打电话了,我没接,然后我按照你说的,给她回了一条‘在忙,晚点说’,她没再打过来,这是第一次。”
徐寄遥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做得很好,慢慢来。”
放下手机,她转回身。
应宽、吴小糖、俞彩虹都看着她。
“今天,”徐寄遥开口,“我们收到多少订单?”
应宽看了一眼数据:“一千零二十三单,平均每个订单帮一个人,就是一千零二十三个人。”
吴小糖补充:“不对,每个订单背后可能还有家人,比如陆琳那种,帮了她,也间接帮了她妈妈,所以可能有好几千人!”
俞彩虹笑着点头:“小糖说得对,你们在做的事,影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个家庭。”
徐寄遥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很快压下去了。
“今晚我请客,”她说,“楼下烧烤摊,随便点。”
吴小糖欢呼一声,第一个冲出门去。
应宽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跟在她后面。
俞彩虹走到徐寄遥身边,轻声说:“感觉怎么样?”
徐寄遥想了想,说:“还行。”
俞彩虹笑了:“那就行,慢慢来。”
两人一起走出门。
楼下的烧烤摊烟雾缭绕,吴小糖已经点了一大堆,正在跟老板讨价还价。
应宽站在旁边,看着手机上的监控面板,确保服务器没问题。
徐寄遥在塑料凳上坐下,抬头看天。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橙红色夜空。
但她觉得,比星星好看。
/
凌晨一点,所有人都睡了。
吴小糖睡在沙发上,盖着羽绒被。俞彩虹睡在杂物间临时支起的小床上。应宽趴在自己电脑桌前,打起了轻微的鼾。
徐寄遥一个人坐在窗边,手机屏幕亮着。
是陆琳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徐总,我刚才做了一个决定,我打算下个月带我妈去看心理医生,她不一定会去,但我想试试,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试过了,谢谢你们让我有勇气去试。”
徐寄遥看完,把手机放到一边。
她想起何久红。想起那些相亲短信,那些电话,那些骂她“没有人要”的话。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带何久红去看心理医生……不,何久红不会去的。
NPD患者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病。
但她至少可以像今天告诉陆琳的那样:设边界,不纵容,不妥协。
窗外偶尔还有烟花炸开。大年初三,年还没过完。
但对她来说,今年过年,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订单破千,不是因为团队扩大。
是因为她终于开始相信:帮别人解决问题,也可以顺便解决自己的一部分问题。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临睡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何久红今天没发消息。
那条相亲提醒,还安安静静躺在短信列表里。
明天再说吧。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6. 刘小燕的困境(一):职场PUA
订单暴涨的第二天,徐寄遥收到了一条投诉。
不是来自伯牙科技的水军,是真实的用户投诉。
投诉内容很简短:
“你们这个APP根本没用!我下单两天了,连个回复都没有!骗子!”
应宽查了一下后台,发现这个用户是昨天新增的,下单后一直在排队。
“排队人数太多了,”他说,“现在有三百多个订单在等处理,我们只有你一个代吵师,一天处理二十单已经到极限了。”
徐寄遥看着那三百多个待处理的订单,沉默了几秒。
“那要不然招人吧。”她说。
“招代吵师?”
“对,但得先培训,不能随便招。”
俞彩虹在旁边开口:“我可以帮忙,心理学和法律基础的培训,我来做。”
徐寄遥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怕被人听见:
“请问,是代吵APP吗?”
“是的,您是?”
“我叫刘小燕,”那声音顿了顿,“我需要帮助。”
/
下午三点,刘小燕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她26岁,身高163左右,偏瘦,长发,戴眼镜。穿一件灰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眼窝有点陷下去,眼神躲闪,不敢和人对视。眼下的青黑很重,看得出很久没睡好。
吴小糖把她迎进来,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坐在沙发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整个人紧绷着。
徐寄遥在她对面坐下。
“刘小燕,你好,我是徐寄遥,代吵APP的创始人,这几位是我的同事,应宽、吴小糖、俞彩虹。”
刘小燕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几个人,又低下头去。
“你电话里说,需要帮助,”徐寄遥的声音很温和,“方便的话,可以详细说说。”
刘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握着那个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从你想说的说起,”俞彩虹在旁边轻声说,“想说什么都行。”
刘小燕抬起头,看了俞彩虹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某种被理解的松动。
然后她开始说。
“我叫刘小燕,26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我有个领导,叫陈树昌,是我们部门经理,我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到现在工作三年多了。”
“刚进公司的时候,陈树昌对我挺好的,教我做事,还带我见客户,我当时觉得,遇到这么好的领导,是我的运气。”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是后来,慢慢变了。”
“他开始无缘无故挑我的毛病,说我的方案做得不行,说我的沟通能力差,说我逻辑混乱,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就拼命学,拼命改,但是不管我怎么表现,他就是不满意。”
“有一次,我加班到零点,做了一份方案发给他,结果第二天,他当着全部门的人说,‘刘小燕,你这做的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根本没动脑子?’,我当时都懵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小糖在旁边开始眉头紧锁。
“后来,他总是隔三差五就单独找我谈话,他说,‘小燕,我其实是为你好,你这个水平,在别的公司早被开了,只有我愿意用你,愿意教你,你要懂得感恩。’”
“我相信了,我真的相信了。”
“他说我离开公司就找不到工作,我也相信了,他说我能力差,只有他不嫌弃我,我还是信了,他还说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拿高工资,让我别想升职加薪的美梦了,我也相信了。”
“三年,整整三年。”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过脸颊,滴在衣服上。
“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我今天能不能不被他骂?能不能不犯错?能不能让他满意?”
“我每天下班回家,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行’‘你很差’‘你没用’,这些话一遍一遍地转,转得我睡不着。”
“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建议我吃药,我没敢吃,我怕吃了药,脑子更不好使了,工作就更做不好,他会骂得更凶。”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前几天,他又找我谈话,他说公司要优化人员,我这种能力不行的,大概率会被裁,他又说,他可以帮我说好话,让我留下来,但前提是,我要懂事。”
徐寄遥的眉头动了一下:“懂事是什么意思?”
刘小燕低下头。
“他没说,但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他以前暗示过,如果我愿意跟他搞好关系,他可以对我好一点。”
空气突然安静了。
吴小糖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草!这个王八蛋!”
徐寄遥抬手,制止了她。
“小燕,”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今天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刘小燕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我想让他停止,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敢得罪他,我怕丢了工作,但是、我也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们能帮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
/
徐寄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小燕,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几件事。”
刘小燕点点头。
“第一,把你和陈树昌这三年的所有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发给我们。”
“第二,回忆一下,有没有他给你发的消息、邮件,或者其他形式的文字记录,里面有类似‘你不行’‘你很差’‘只有我愿意用你’这种话,有的话,重点标注。”
“第三,那次他说‘懂事’的谈话,有没有录音?”
刘小燕摇头:“没有,我不敢,我怕被发现。”
徐寄遥点点头:“没关系,有文字记录也够了。”
她转向应宽:“应宽,聊天记录发过来之后,你做一下数据分析,统计几个指标,贬低性词汇的数量和占比,时间分布,有没有明显的模式。”
应宽点头:“明白。”
徐寄遥又转向俞彩虹:“彩虹姐,这个陈树昌的行为模式,从心理学上怎么定义?”
俞彩虹声音清晰:
“这是典型的职场PUA,精神控制或者情感虐待,施害者通过长期贬低、否定、孤立受害者,摧毁其自信,使其产生‘离开他我就活不下去’的依赖心理。”
她看向刘小燕,语气温和但笃定:
“小燕,你不是能力差,你是被他驯化了,他先用夸奖让你信任他,然后慢慢否定你,让你自我怀疑,最后完全依赖他的评价,这个过程叫洗脑三阶段,理想化、贬低、抛弃,你现在处在贬低阶段,并且他已经在用‘抛弃’来威胁你了。”
刘小燕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流的不是委屈,是某种被理解的释放。
“原来、原来不是我的问题。”她喃喃地说。
“不是你的问题,”俞彩虹肯定地重复,“是他有问题。”
吴小糖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蹲在刘小燕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燕姐,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那个王八蛋,我见了他,先给他个物理威慑!不打架,就站那儿,让他自己心虚!”
刘小燕被她逗得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
晚上八点,刘小燕把聊天记录导了出来。
应宽开始数据分析。三年,1846条消息。他一条一条跑程序。
三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有料。”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数据面板上,几行数字很刺眼:
【总消息数:1846条】
【含贬低性词汇的消息:683条(占比37%)】
【高频贬低词汇:】
【- 不行/差/烂:出现247次】
【- 没用/废物:出现156次】
【- 只有我愿意用你:出现43次】
【- 离开我你找不到工作:出现28次】
【时间分布:2013条消息中,前6个月贬低性词汇占比12%,之后逐年上升,最近6个月占比达58%】
徐寄遥盯着那行“最近6个月占比达58%”,沉默了几秒。
“这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俞彩虹说,“先建立信任,然后慢慢加码,让受害者逐渐适应越来越高的贬低强度,最后完全失去判断力。”
吴小糖在旁边气得直跺脚:“这个王八蛋!我明天就去他们公司门口蹲着!”
“别急,”徐寄遥按住她,“证据还不够,聊天记录可以证明他在贬低小燕,但是还不能直接证明他在威胁她。”
徐寄遥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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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睁开眼,说:“小燕,明天你正常上班,但是,要演一出戏。”
刘小燕紧张地看着她:“什么戏?”
“逼他出手,”徐寄遥说,“他现在用的是软刀子,但是,我们得让他自己露出丑恶嘴脸。”
/
两天后。
春节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刘小燕走进公司。
按照徐寄遥的安排,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躲着陈树昌,而是主动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陈经理,我想和您谈谈。”
陈树昌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戴眼镜,看起来挺和气。他看到刘小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燕啊,来,坐,有什么事?”
刘小燕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下握紧。
“陈经理,我想问一下,上次您说的优化的事,我是不是真的会被裁?”
陈树昌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和气:
“小燕啊,这个嘛,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的能力,说实话,确实有点,嗯,你懂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说好话的,毕竟咱们共事这么久了,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他说“感情”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在刘小燕身上停留了一下。
刘小燕忍住恶心,按照徐寄遥教的继续说:
“那您觉得,我需要怎么做,才能留下来?”
陈树昌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小燕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的,工作上呢,要多努力,其他方面呢,也要多配合,你说是吧?”
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想放在刘小燕手上。
刘小燕蹭地站起来。
“陈经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陈树昌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事?”
“我们之间的谈话,我已经录音了。”
刘小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他。
陈树昌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小燕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坚持说下去,“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听你的话,我不会再加班,不会再被你骂,不会再让你碰我,如果你敢报复我,或者把我裁了,我就把这些录音,还有这三年的聊天记录,全部公开。”
陈树昌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阴:
“刘小燕,你以为你有证据就能怎么样?你知道我在公司待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认识多少人吗?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拿什么跟我斗?”
他站起来,走到刘小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保证,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刘小燕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但她想起徐寄遥说的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争,录完就走。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树昌摔杯子的声音。
/
下午两点,刘小燕来到代吵工作室。
代吵的四人听完了录音。
刘小燕整个人一直在发抖,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吴小糖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小燕姐,没事了,没事了!”
俞彩虹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燕,你做到了,你很勇敢,”她说,“非常勇敢。”
刘小燕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他说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他会做到吗?”
徐寄遥摇摇头。
“他做不到,”她的声音很笃定,“因为他不敢。”
“为什么?”
“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足够毁了他。”
她走到白板前,开始列:
“第一,聊天记录,三年的PUA证据,够他喝一壶。”
“第二,今天的录音,虽然他还没说出太露骨的话,但是,‘感情’‘配合’这些词,已经构成职场骚扰的苗头。”
“第三,如果他真的敢裁你,就是打击报复,《劳动法》第42条,员工依法维权期间,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
她看着刘小燕:“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刘小燕愣愣地看着她。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等,”徐寄遥说,“等他再出手,他肯定会再出手,因为他这种人,忍不了,等他出了手,我们就反击。”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小燕,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刘小燕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
7. 刘小燕的困境(二):证据收集
刘小燕在工作室待到晚上九点才走。
吴小糖送她回去的,说是顺便买宵夜。
工作室安静下来。
应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刘小燕发来的1846条聊天记录。
他一条一条地过,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
“想什么呢?”俞彩虹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
“在想陈树昌接下来会怎么动。”
“你觉得他会怎么动?”
徐寄遥接过茶,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两种可能,一种是立刻报复,找借口把小燕裁了,另一种是先按兵不动,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她。”
俞彩虹点点头:“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一种吧,”徐寄遥转过身,靠在窗框上,“陈树昌这种人格,忍不了,今天小燕当面戳穿他,他的自恋受损,一定会想办法证明自己还能控制局面,他会觉得,只要把刘小燕赶走,就没有人再敢反抗他。”
俞彩虹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你分析得对,但有一点要注意,如果他真的动手,我们需要证据。”
“应宽已经在准备了。”
两人同时看向应宽。
应宽头也不回,但声音飘过来:
“快了,再给我一个小时。”
/
晚上十点,应宽的工作告一段落。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开始汇报。
“1846条聊天记录,我做了几个维度的分析。”
他指着第一张图表:
“时间分布。前六个月,陈树昌对刘小燕的贬低性词汇占比12%,主要集中在工作评价上,比如,‘你这个方案不行’‘逻辑有问题’,从第七个月开始,比例上升了,内容也变了,开始出现‘你这种人’‘你不行’,这类针对人格的评价。”
他切换到第二张图表:
“关键词聚类。我把所有贬低性词汇分成三类,工作能力、人格特质、社会价值,其中,工作能力类的占比最高,达到61%,人格特质类的次之,24%,社会价值类15%。”
徐寄遥盯着那15%的社会价值类。
“社会价值类具体指的是什么?”
应宽点开一个子列表:
“比如,‘除了我没人要你’‘离开我你找不到工作’‘你这种水平在别的公司早被开了’,这些话的核心逻辑是,你的价值是由我定义的,离开我你就什么都不是。”
俞彩虹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最毒的一种,”她说,“直接摧毁一个人的自我价值感,比骂她能力差更致命,因为它切断了受害者所有的退路,让她相信,离开这个施害者,她就活不下去。”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还有别的发现吗?”
应宽顿了顿,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有,我对比了陈树昌对刘小燕的评价,和他对其他下属的评价。”
屏幕上出现一张对比图。
“这是陈树昌给其他三个下属发的消息,基本都是工作指令,偶尔有表扬,比如‘做得不错’‘辛苦了’,没有贬低,没有PUA。”
他放大其中一条:
“再看这一条,这是陈树昌发给一个刚来的男生的,内容是,‘小张,方案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明天上班聊’,很正常的工作沟通。”
然后他切回刘小燕的聊天记录:
“对比一下,‘刘小燕,你这做的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根本没动脑子?’‘你这种水平,也就我愿意用你。’”
徐寄遥看着那两条记录的对比,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他是专门针对刘小燕。”
“对,”应宽点头,“而且不是偶然的,是持续三年、有规律、有系统的针对。”
他调出最后一张图:
“这是时间线。我把陈树昌对刘小燕的贬低性消息,和刘小燕的工作量做了叠加,发现一个规律,每次陈树昌密集贬低刘小燕之后的一两天,小燕的工作量都会明显增加,而且被分配的,都是难度大、周期紧、别人不愿意接的任务。”
他指着几个峰值点:
“比如这里,陈树昌连发七条消息,骂她‘能力差’‘没用’,之后三天,刘小燕被安排了两个紧急项目,连续加班到凌晨,再比如这里,陈树昌说,‘你这种人不配拿高工资’,之后一周,小燕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
俞彩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这不是简单的PUA,这是精神控制和劳动剥削的结合,他先用贬低摧毁她的自信,然后用‘只有我愿意用你’制造依赖,最后利用这种依赖,压榨她的劳动力。”
她看向徐寄遥:
“这已经可以构成职场霸凌和非法压榨了。”
徐寄遥点点头,转向应宽:
“这些证据,如果提交给劳动仲裁或者法院,够不够?”
应宽想了想:“聊天记录本身够,但需要做公证,证明是真实的、未被篡改的,另外,如果能有其他同事的证言,或者陈树昌对其他人的类似行为,会更有力。”
“其他同事的证言,”徐寄遥沉吟了一下,“这个可以慢慢收集,先把聊天记录公证了。”
应宽准备继续分析。
他突然停住了,盯着屏幕上的某一行数据。
“寄遥,你来看这个。”
徐寄遥走过去。
应宽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网页截图。
“我在追踪陈树昌的网络活动,发现他去年11月在和解大师APP上购买过VIP服务。”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订单页面:
【订单号:HD202412070012】
【商品名称:《职场精英进阶课——如何让员工更听话》】
【购买金额:8888元】
【购买时间:2024年11月7日】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和解大师APP?”
“对,”应宽继续往下翻,“他不仅买了这一门课,还买了另外两门,‘团队控制术’‘员工心理操控十八招’,总花费两万三千元。”
吴小糖探过脑袋,愣愣地看着那个页面。
“他是学的?”
俞彩虹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变得凝重,看向应宽:“能把那些课程的内容调出来吗?”
应宽开始操作。
几分钟后,屏幕上出现了课程的目录截图。
【第一课:如何建立权威感】
【第二课:如何让员工依赖你】
【第三课:贬低的艺术——摧毁自信的技巧】
【第四课:制造危机感——让员工不敢离开】
吴小糖看着那些标题,脸色都涨红。
“这跟刘小燕的经历一模一样啊!”
应宽继续往下翻。
“你们再看这个,”他调出一个视频片段,“这是课程的试看部分。”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讲课:
“很多管理者觉得,对员工好,员工就会感恩。错。人性是贱的。你对他好,他觉得理所当然。你得让他怕你,让他觉得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他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你。”
“怎么做到呢?很简单。先夸,让他觉得遇到了伯乐。然后开始挑毛病,从工作能力到人格特质,一点点摧毁对方的自信心。等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你就说,‘只有我愿意给你机会’。这句话,是杀手锏。”
吴小糖的拳头硬了,“我草!这什么反人类培训啊!”
俞彩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不是PUA,这是系统化的精神控制产业。”
徐寄遥和应宽不约而同点头。
“这个和解大师APP的商业模式,看起来,就是制造社会问题,再解决问题收费。他们先通过PUA教程,制造职场矛盾,再通过和解大师APP提供职场调解服务,解决矛盾,从而收取高昂服务费。”
徐寄遥补充道:
“所以,和解大师APP不仅在制造家庭矛盾,还在制造职场矛盾,他们利用人性的弱点,牟取暴利。”
她站在白板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所以,陈树昌不是天生的魔鬼,他是被教出来的。”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明天让刘小燕去公证处做聊天记录的公证,应宽,你帮她整理好材料。”
“明白。”
/
第二天上午九点,刘小燕再次来到工作室。
她比昨天更憔悴了,眼眶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吴小糖一看见她就蹦过去:“小燕姐!你来了!吃早饭没?应总做了包子!”
刘小燕愣了一下:“应总?做包子?”
应宽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敲键盘,耳朵尖有点红。
“嗯,随便做的。”
吴小糖已经跑去厨房,端出一盘热腾腾的包子,摆在刘小燕面前。
“尝尝!应总的手艺可好了!绝了!”
刘小燕看着那盘包子,又看看吴小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味道很好。
“好吃。”她说。
吴小糖在旁边满意地点头:“我就说吧!”
吃完早饭,应宽开始给刘小燕讲解公证流程。
“你需要在公证员面前,用自己的手机登录微信,打开和陈树昌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翻给他们看,他们会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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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和录像,然后出具公证书。”
刘小燕紧张起来:“要一条一条翻?那要翻多久?”
“三年1846条,大概两三个小时吧,”应宽说,“不过你不用全翻,只需要翻那些关键的、有贬低内容的就行,我已经给你标出来了。”
他递给刘小燕一份打印好的表格,上面列着需要重点展示的消息编号和内容。
刘小燕接过来,手有点抖。
“我能行吗?”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小燕,你记住一件事。”
刘小燕抬头看她。
“你做这些,不是为了报复陈树昌,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告诉其他被欺负的人,有人可以反抗,有人可以赢。”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你今天走出这一步,以后就不会再怕他了。”
刘小燕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哭。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去。”
/
下午两点,刘小燕从公证处出来。
吴小糖一直陪着她,在门口等了两小时。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刘小燕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声音有点抖,但脸上带着笑:
“办完了。”
吴小糖一把抱住她:“太棒了!”
两人回到工作室,应宽接过公证书,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183条关键消息,全部公证,现在这些就是合法证据了。下一步,可以联系劳动监察部门了。”
徐寄遥摇头:“再等等。”
“等什么?”
“等陈树昌出手,”她说,“现在举报他,最多是批评教育、责令改正,我们得等他做出真正违法的行为,比如开除小燕,然后再出手,到时候,打击报复+职场霸凌+非法压榨,三罪并罚,他跑不掉。”
应宽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刘小燕在旁边听着,有点担心:“可是,如果他真的开除我,我就没工作了。”
徐寄遥看着她:
“小燕,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现在这份工作,你还能干下去吗?”
刘小燕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低下头。
“我不知道,每次走进公司,我就心慌,手抖,喘不上气,看到他,我就想躲。”
徐寄遥点点头:
“所以,这份工作,其实你已经不想干了,对不对?”
刘小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我、我一直不敢承认,我怕丢了工作,就什么都没了,但是、但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吴小糖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俞彩虹轻声说:“你还有我们,还有你自己。”
刘小燕抬起头,看着她们。
眼泪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
晚上,刘小燕走后,徐寄遥和应宽继续加班。
应宽在处理后台数据,徐寄遥在写一份文档:《职场PUA识别与应对指南》。
这是她临时起意写的。
陆琳的推荐让代吵APP用户暴涨,其中不少人和刘小燕有类似的经历。她想写一份通用的指南,让那些暂时排不上队的人也能先自己学着应对。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
是何久红的短信:这次相亲一定要去。
后面还跟了一条:人家条件真的好,这次不能再退了。周六12点,万和饭店。再不去,妈妈就去你公司找你。
徐寄遥盯着那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文档。
应宽在旁边瞥了一眼,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他突然开口:
“周六我没事,可以陪你去。”
徐寄遥愣了一下:“陪我去哪儿?”
“相亲,”应宽推了推眼镜,“假装你男朋友,帮你挡掉。”
徐寄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假装我男朋友?”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徐寄遥转回去继续写文档,“是没必要,我直接不去就行了,她来公司找我,正好,让她看看我每天都在干什么。”
应宽想了想:“你妈会同意吗?”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徐寄遥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我不能再让她用这种方式控制我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就像刘小燕不能再让陈树昌控制她一样。”
应宽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想:这个人,是真的变了。
不是变强硬了,是变得更清楚自己要什么了。
窗外,夜色很深。
工作室里的灯,亮得很稳。
8. 刘小燕的困境(三):对质
上午八点半。
刘小燕站在公司楼下,手心里全是汗。
她抬头看着这栋三十二层的写字楼,想起过去三年,每天从这里走进去,像走进一个巨大的阴影。
手机震了。
是徐寄遥的消息:
“到了吗?”
刘小燕回复:“到了。”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和吴小糖马上过来,你只需要走进去,把该说的话说出来。”
刘小燕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下面两团青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站在这部电梯里,满怀期待。
现在,她来做一个了断。
电梯门打开,十二楼到了。
/
走廊尽头,陈树昌的办公室门开着。
刘小燕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陈树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刘小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燕啊,来了?进来坐。”
刘小燕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树昌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那天的事,我想了想,”他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可以不计较,毕竟咱们共事这么久了,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他说到“感情”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又在刘小燕身上转了一圈。
刘小燕的手在桌下握紧。
但她想起徐寄遥的话:不要急,让他说。
陈树昌继续说:“小燕啊,你这个性格,我太了解了,敏感,多疑,容易钻牛角尖,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毛病,不改的话,到哪儿都吃不开。”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也就是我愿意用你,换成别的领导,早把你开了,你要懂得感恩。”
刘小燕看着他。
三年来,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听完,她都会在心里骂自己,是我不好,是我能力差,是我不懂得感恩。
但今天,她听到的只有一件事:
他又开始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是徐寄遥的行动信号。
该你了。
/
刘小燕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陈经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陈树昌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你对我很好,教我做事,带我见客户,还经常夸我,那时候,我真的很感激你。”
陈树昌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又靠回椅背里。
“知道就好。”
“但从第二年开始,你变了,”刘小燕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开始挑我的毛病,说我方案不行,说我逻辑混乱,说我能力差,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学,拼命改,但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努力,你永远不满意。”
陈树昌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小燕看着他,“你骂我那些话,是故意的,你故意摧毁我的自信,故意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陈树昌蹭地站起来。
“刘小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小燕没有动。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
陈树昌的脸色变了。
“你、你又录音?!”
“当然,”刘小燕说,“从进门开始,就在录。”
陈树昌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刘小燕从未见过,是一种近乎狰狞的、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好啊,刘小燕,你长本事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刘小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录了音就能把我怎么样?你以为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是你的领导!我骂你是为你好!你说我PUA?证据呢?聊天记录?那是我在指导你工作!录音?那是你在断章取义!”
刘小燕的手在发抖。
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稳:
“三年,1846条消息,贬低性词汇占比37%,‘只有我愿意用你’这句话出现了43次,‘离开我你找不到工作’,这句话出现了28次。”
陈树昌愣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刘小燕站起来,和他平视。
“我分析了你三年来的聊天记录,掌握了一手数据。”
这是徐寄遥教她的话。
陈树昌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小燕!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手机交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燕!”
几声敲门声,徐寄遥走进来,身后跟着吴小糖。
陈树昌退后一步,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吴小糖晃了晃手里的工牌,“一楼前台登记的,我们可是来谈业务的。”
“陈经理,我是代吵APP的创始人,徐寄遥,受刘小燕的委托而来。”徐寄遥语气平稳。
陈树昌的表情僵了一下。
“代吵APP?哦,就是那个、帮人吵架的APP?”
“不是吵架,是解决问题。”
陈树昌脸上变成了一种玩味的表情。
“解决什么?刘小燕是我下属,我们之间的事,好像不需要外人插手吧?”
“陈经理,不要浪费时间了。”
徐寄遥站定,开始用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刘小燕!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手里那点东西能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手机交出来,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陈树昌刚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刺耳。
他的脸色更阴沉了,下意识伸手想去拿手机,徐寄遥更快一步,把手机收了回来。
陈树昌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徐小姐,我看你是误会了,我是小燕的领导,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好,她能力不行,我帮她,她不懂事,我教她,你们这是干什么嘛?”
他对着刘小燕,语气放软:
“小燕,你说句话啊,咱们共事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让你误会我了?”
刘小燕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有躲。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陈树昌,你闭嘴。”
陈树昌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刘小燕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对我怎么样,我太清楚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你骂了我三年,打压我,PUA我,压榨我三年,你刚才还说,我今天不交出手机就别想走出这个门,这叫对我好?”
她明显在控制自己的语调不发抖:
“陈树昌,我不想听你狡辩,告诉你,我要辞职。”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陈树昌桌上。
“没事了没事了,”吴小糖拍着她的背,“我们来了。”
那是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
“长期辱骂、贬低人格、公开羞辱、精神打压,这些行为都属于侮辱劳动者,直接违反了《劳动法》第 96 条;再根据《劳动法》第32 条,威胁辞退、恶意降薪、精神胁迫,这些行为可以被认定是威胁强迫劳动,劳动者可以立即解除劳动合同并且索赔,不需要事先告知用人单位。”
徐寄遥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辞职信是我们帮小燕写的,法律条款我们也都列出来了,录音和聊天记录已经做了公证,今天的沟通,我们也全程录像存证了,如果你敢在离职证明上写任何对她不利的话,我们会申请劳动仲裁,起诉你侵犯名誉权。”
陈树昌愣在原地。
他看着桌上那张辞职信,又看看刘小燕,再看看徐寄遥,最后看向吴小糖。
吴小糖举着手机一直在拍摄,看着他,眼神里写着“你敢动一下试试”。
陈树昌的脸色由红变白。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徐寄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要你签一份协议。”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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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桌上。
“第一,停止对刘小燕的所有PUA行为;第二,不得以任何形式报复她;第三,如果她离职,你必须在推荐信上如实评价她的工作能力。”
陈树昌盯着那份协议,一动不动。
“我为什么要签?”
徐寄遥晃了晃手机。
“这段录音和那天的录音,加上三年的聊天记录,会一起发到你们公司大群里。”
陈树昌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徐寄遥看着他,等着。
/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陈树昌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起那份协议。
“笔。”
吴小糖递过去一支笔。
他弯下腰,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把协议扔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刘小燕。
“刘小燕,你厉害。”
刘小燕看着他。
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想象自己站在他面前,把他加诸自己身上的屈辱全部还回去。
但此刻,她只是觉得累。
她朝门口走去。
/
电梯里,刘小燕突然蹲下来,哭了。
不是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
吴小糖吓了一跳,赶紧蹲下去抱住她:“小燕姐,小燕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没事了没事了!”
刘小燕哭着摇头,话都说不出来。
徐寄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这种哭,不是害怕,是释放。
是压抑了三年的恐惧、委屈、愤怒,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一次性涌出来的那种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刘小燕还在哭。
徐寄遥对吴小糖说:“让她哭完。”
她们就站在电梯里,任电梯门开开合合,直到刘小燕的哭声渐渐小下去。
然后刘小燕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红着眼睛看向徐寄遥:
“谢谢你们。”
徐寄遥摇摇头:“不是谢我们,是谢你自己。”
刘小燕愣了一下。
“是你自己决定反抗的,”徐寄遥说,“是你自己去公证的,是你自己录的音,是你自己亲口说出你闭嘴的,我们只是帮了点小忙。”
刘小燕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刘小燕身上。
她走出去,站在阳光下,抬起头,闭上眼睛。
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阳光是暖的。
/
晚上,工作室。
吴小糖买了火锅回来,说庆祝小燕姐重获自由。
刘小燕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锅,有点恍惚。
“我以前,三年没吃过火锅了,”她说,“陈树昌经常说我胖,要我减肥,说会影响部门形象。”
吴小糖夹了一大筷子肥牛放她碗里:“放屁!你这身材刚刚好!吃!”
刘小燕看着碗里的肉,慢慢夹起来,放进嘴里。
然后她嚼着嚼着,又哭了。
但这次是一边哭一边笑。
俞彩虹在旁边轻轻拍拍她的肩。
应宽低头吃菜,嘴角带着笑意。
徐寄遥坐在旁边,手机响了。
是何久红的短信。
“周六12点,万和饭店,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你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你,为什么不去相亲?”
她盯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
“谁啊?”吴小糖瞧出她神情的变化,凑过来问。
“我妈。”
“又催相亲?”应宽问。
“嗯。”
“那你明天去吗?”吴小糖满脸好奇。
徐寄遥想了想,摇头。
“不去。”
“那她真来公司怎么办?”应宽轻笑。
徐寄遥也笑了,“来就来呗,让她看看,她女儿在做什么。”
吴小糖愣了一下,然后竖起大拇指:
“霸气!”
应宽推了推眼镜,继续吃菜。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9. 刘小燕的困境(四):陈树昌的报复
刘小燕辞职后的第三天,报复来了。
早上七点。
刘小燕被手机震醒。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整个人瞬间清醒。
是同事发来的一篇小红书笔记。
《曝光!帝都某公司女员工私生活混乱,勾引领导不成反咬一口》
帖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配了一张打了码的照片。码打得很薄,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是刘小燕。
刘小燕的手开始发抖。
她点开那个账号,看到对方一共发了三条笔记,每一条都是冲她来的。
第一条:文字长文,说她“表面装受害者,背地里勾引领导”,说她“私生活混乱,同时跟好几个男同事暧昧”。
第二条:配图,是她和陈树昌的聊天记录截图,但被截得只剩半截,看起来像是她在主动撩骚。
第三条:就是打码图的那篇,评论区还有自称知情人的账号爆料,说她在大学时就当过小三,被人堵在宿舍楼骂过。
每一条下面,评论区都炸了。
“太恶心了!这种女的就该曝光!”
“人肉她!让她社死!”
“叫什么名字?哪个公司?我要去举报!”
“现在的女人真是。。自己骚还怪别人。”
刘小燕的眼泪涌出来。
她一条一条往下滑,每一条评论都像一把刀。
“我就说嘛,能被PUA的都不是好东西。”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自己肯定有问题。”
“现在的女人真是,装受害者博同情。”
但也有几条质疑的:
“只有我觉得不对劲吗?领导批评几句就辞职?”
“有没有证据啊?就凭一张嘴说?”
“理性吃瓜,等实锤。”
她翻到最后一条,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
“问了熟人,这女的是XX公司做运营的,叫刘小燕,保真。”
刘小燕的手机啪地掉在床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抱住膝盖,浑身发抖。
/
二十分钟后,徐寄遥的手机响了。
是刘小燕打来的。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含混,几乎听不清:
“徐总,他们、他们在骂我……”
徐寄遥从床上坐起来,声音立刻清醒:
“慢慢说,怎么回事?”
刘小燕把帖子的事说了一遍。
徐寄遥听完,沉默了三秒。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别出门,我让吴小糖过去接你,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再看网上那些东西。”
挂了电话,徐寄遥立刻打给应宽:
“出事了,有人在小红书发帖造谣刘小燕,很可能是陈树昌的报复行为,你马上查一下发帖IP。”
应宽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已经开始敲键盘:
“收到。”
/
上午九点,刘小燕被吴小糖接到工作室。
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吴小糖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抖得水都洒出来。
“我、我是不是不该反抗?”她喃喃地说,“如果我不反抗,他就不会……”
“小燕,”徐寄遥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看着我的眼睛。”
刘小燕抬起头。
“你做错什么了?”徐寄遥表情笃定,“你反抗一个欺负了你三年的人,这是错吗?”
刘小燕愣住了,眼泪又涌出来。
“可是网上、都在骂我……”
“骂你的人,有多少是认识你本人的?他们知道真相吗!”徐寄遥说,她已经很气愤。
俞彩虹走过来,在刘小燕旁边坐下。
“小燕,你知道网暴的心理学机制吗?”
刘小燕摇头。
“网暴的本质,是群体情绪的宣泄,施暴者不需要认识你,不需要了解真相,只需要一个靶子,你越在意,他们越兴奋;你越痛苦,他们越满足。”
她握住刘小燕的手。
这时,应宽开口了。
“查到了。”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发帖的账号叫‘正义发声’,注册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IP地址……”
他顿了顿。
“用的是海外跳板,追不到真实地址。”
吴小糖皱眉:“海外跳板?陈树昌懂这个?”
“他不懂,”应宽说,“但有人懂。”
他继续往下翻,调出另一份数据。
“我查了这个账号的发帖记录,三条笔记,发布时间分别是23:07、23:09、23:12。五分钟之内发了三条,一篇千字长文,两篇多张配图,你们觉得,陈树昌一个人能做到吗?”
徐寄遥摇头。
“意思是有人帮他弄的?”
“对,”应宽说,“而且你们看这几张配图,刘小燕和陈树昌的聊天记录,这些截图,截成现在这个样子,把关键信息去掉,只留下容易误解的部分,这需要专业的修图处理。”
俞彩虹明白了:“有人帮他做的。”
应宽点头。
他继续追踪,又发现了新的东西。
“鉴于之前查到过陈树昌购买和解大师APP的VIP服务,我顺着这条线追踪了一下,果然有料。”
“这个账号使用了和解大师APP的危机公关服务。”他把订单截图调出来。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应宽继续说:“和解大师APP的危机公关服务,包含文案生成、图片处理、水军支持、舆情监测,这是他们的一个完整套餐。”
刘小燕愣愣地看着应宽的屏幕。
吴小糖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她看向大家:
“我那个在伯牙科技楼下蹲点的朋友,又看到了陈树昌。”
徐寄遥抬头:“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刚从伯牙科技出来,跟我朋友打了个照面,”吴小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我朋友拍的。”
她把照片传给大家看。
照片里,陈树昌站在伯牙科技写字楼门口,正在跟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徐寄遥冷笑了一声。
“看起来,陈树昌是去和解大师搬救兵了。”
应宽点头。
“而且你们看这个时间线,昨天下午他现身伯牙科技,然后昨天晚上十一点,三篇笔记就发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认为,和解大师的危机公关,是一站式服务,客户付钱,他们帮你搞定一切,写稿、配图、发帖、带节奏,客户只需要坐在家里等着看结果。”
徐寄遥沉默了。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和解大师APP”,又在下一行写:
“危机公关:帮施害者攻击受害者”
她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这些字。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商业模式,先通过PUA教程制造施害者,让施害者去欺负受害者,当受害者反抗的时候,他们又通过危机公关帮施害者反扑。”
俞彩虹点头:
“实际上他们是两头赚钱,当受害者被网暴之后,走投无路,有可能去找和解大师APP寻求帮助,到时候,他们再推荐一个心理咨询课程,又赚一笔钱。”
应宽补充:
“等受害者被榨干,终于开始反抗,施害者恶行曝光,就该被开除了,这时候,和解大师APP的‘职场推荐’服务就派上用场了,帮被开除的施害者找新工作,让他们去下一家公司继续作恶。”
徐寄遥接过话总结:
“这是一个闭环,他们把所有能赚钱的点,全都占了。”
吴小糖听得后背发凉,马尾辫都被她抓炸毛了。
“心态崩了!心态崩了啊!这个世界好可怕!好可怕!还好我进了代吵!”
徐寄遥看向刘小燕。
“小燕,你现在明白了吗?你不是在跟陈树昌一个人打,你是在跟一个系统打。”
刘小燕愣愣地看着她。
“那、那我还能赢吗?”
徐寄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能,因为我们是另一个系统。”
刘小燕眼神空洞。
“徐总,那我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徐寄遥。
徐寄遥走回白板前,写了两个字:
“反击。”
她接着在白板上写下数字,“分三步。”
“第一步,澄清,小燕,你用自己的小红书账号发一条声明,把事实说清楚,陈树昌怎么PUA你的,不用骂人,不用情绪化,就平铺直叙,把事实摆出来。”
刘小燕愣了一下:“我、我发?可是网友骂我……”
“骂你是他们的事,发不发是你的事,”徐寄遥看着她,“你不敢发声,他们就赢了,你发声了,才有反转的可能。”
刘小燕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发。”
“第二步,证据,”徐寄遥转向应宽,“把聊天记录的关键截图、公证处的公证书、还有陈树昌的录音,整理成一个压缩包,上传到网盘,生成公开链接。”
应宽点头:“明白。”
“第三步,舆论,”徐寄遥看向俞彩虹,“彩虹姐,你认识媒体的人吗?”
俞彩虹想了想:“认识几个法治版的记者,之前采访过我的研究,可以联系一下,看他们愿不愿意跟进。”
“好,”徐寄遥在白板上写完最后一笔,“就这三步,现在分头行动。”
/
下午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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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刘小燕的小红书账号发布了第一条声明。
标题很平实:
《我是那个被PUA的女孩,我想说说真相》
正文四千多字,她写了两个小时。
写着写着就哭,哭完继续写。
吴小糖在旁边给她递纸巾,递水,一句话没说,就是陪着。
声明里,她写了自己怎么进的公司,怎么被陈树昌“照顾”,怎么慢慢被控制,怎么发现自己越来越自卑,怎么失眠、抑郁、不敢反抗。
她写了陈树昌说的那些话:“你不行”“你很差”“除了我没人要你”。
她写了那天发生的事:摊牌,录音,签协议。
她写了自己怎么找到代吵APP,怎么鼓起勇气反抗,怎么辞职。
最后她写道:
“我知道会有很多人骂我,说我活该。你们骂吧。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谁来同情我,是想让那些和我一样遭遇的人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也可以反抗。”
“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幸存者。”
发出去之后,她放下手机,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发了。”她说。
吴小糖握住她的手:“不怕。”
/
声明发出去的第一个小时,评论区全是骂的。
“编得挺像啊,证据呢?”
“你就是想红吧?”
“勾引不成反咬一口,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你不是幸存者,你是加害者!”
刘小燕一条一条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吴小糖急得直跺脚:“别看了!别看!”
但刘小燕还在看。
第二个小时,应宽把证据链接发了出来。
“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三年的聊天记录截图,公证处的公证书,还有陈树昌的录音和后面代吵师协调的全程录像,大家自己看。”
链接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卧槽,真的有录音!”
“这男的说话也太恶心了吧?‘只有我愿意用你’‘离开我你找不到工作’,他以为他是玉皇大帝啊!”
“这就是PUA啊!”
“我听了录音,那男的说‘你别想走出这个门’,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可以报警了!”
“证据这么硬,刚才骂主包的那些呢?出来走两步?”
第三个小时,俞彩虹联系的记者发了一篇报道。
标题是:《职场PUA三年,她终于反击》
报道详细梳理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采访了刘小燕,采访了《劳动法》专家,还引用了应宽提供的数据分析,三年1846条消息,37%的贬低性词汇。
报道发出去之后,彻底引爆了舆论。
“#职场PUA”冲上热搜第一。
“#刘小燕录音”冲上热搜第三。
“#陈树昌是谁”冲上热搜第五。
评论区彻底反转。
“支持小燕!支持维权!”
“这种垃圾领导必须曝光!”
“姐妹们团结起来,不能让这种人渣再祸害别人!”
“小燕太勇敢了!吾辈楷模!”
还有人扒出了陈树昌的个人信息,公司、职位、照片,全部公开。
第四个小时,刘小燕的手机开始震动。
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请问是刘小燕女士吗?我是都市新闻的记者,想采访您……”
她挂断。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刘小姐,我是一家自媒体,全网80万粉丝,想约您做个直播……”
挂断。
再打。
再挂。
手机一直在震,像一只受惊的蜜蜂。
吴小糖一把抢过手机,按了关机。
“够了够了,今天不接了!”
刘小燕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光。
/
晚上十点,工作室终于安静下来。
刘小燕躺在沙发上,盖着羽绒被,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很沉。
吴小糖坐在旁边,守着她。
应宽还在看数据。
今天的订单又涨了一波。
不是因为陆琳,是因为刘小燕的事。
后台显示,新增用户里有不少人在搜索“职场PUA”“反PUA”“被领导欺负怎么办”。
俞彩虹在写笔记。
她说这是她研究二十年来,见过的最典型的网络舆论反转案例,要记下来。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手机亮了。
是何久红的短信。
“相亲不去!你太不听话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
10. 刘小燕的困境(五):小燕成长了
舆论发酵的第三天,陈树昌被公司开除了。
消息是前同事发过来的,一张公司内部公告的截图。
刘小燕盯着那张截图,愣了很久。
截图上的字她看了好几遍,才真正看清内容:
【《关于解除陈树昌劳动合同的决定》】
【经查,本公司原部门经理陈树昌在任职期间,存在职场霸凌、非法限制员工人身自由等严重违纪行为,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根据公司相关规定,决定解除其劳动合同,永不录用。】
【本公司对此事件深表歉意,并将以此为鉴,全面加强员工权益保护机制建设。】
落款是公司人力资源部,日期是昨天。
吴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哇!开除了!活该!”
刘小燕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被骂得抬不起头的会议,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我不行”“我很差”“我活该”的念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声音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挥不去。
现在,这个人被开除了。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小燕姐?”吴小糖看她发呆,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刘小燕摇摇头,放下手机。
“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空。”
/
月底,刘小燕带着一面锦旗来到工作室。
锦旗是红色的,绒布的质地,上面绣着两行金黄色的字。针脚很密,看得出是定做的。
“代吵师,数字时代的正义守护者”
她把锦旗递给吴小糖。
“送给你们的。”
吴小糖展开锦旗,眼睛亮得像灯泡。
“哇!!!你们快来看!”
应宽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平时很少见的温度。
俞彩虹走过来,仔细端详着那行字,笑着点点头。
“这面锦旗,咱们当之无愧。”
徐寄遥最后走过来。她看了看那行字,然后看向刘小燕。
“小燕,这不是我们的功劳,是你自己的。”
刘小燕摇头。
“没有你们,我还在那个会议室里发抖,还在那里听他说‘你这种人,只有我愿意用你’,还在那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
“是你们让我知道,我可以反抗。是你们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徐寄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和刘小燕握了一下。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来。”
刘小燕点头,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
锦旗挂在工作室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白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黄色的字上,闪闪发光。
吴小糖站在锦旗下面,仰着头看了半天。
“小燕姐,你知道吗?你送的这个,是我们代吵的第一面锦旗!”
刘小燕笑了。
“那我这个第一,还挺有意义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吴小糖立刻凑过去。
“小燕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小燕的笑容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会议室里抖得握不住笔,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工作已经辞了,现在也没有找新工作的心情。每天醒来,脑子都是空的,躺在床上,就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该想什么。”
吴小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
俞彩虹走过来,在刘小燕对面坐下。
“小燕,你现在这种感觉,很正常。”
刘小燕抬起头,看着她。
俞彩虹的声音很温和,像在讲一堂课,但又不像在讲课,更像是在聊天。
“心理学上,这叫创伤后重建期,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三年的精神暴力,又经历了一场舆论风暴,你的身体和心理都在告诉你,你需要停下来,需要休息。”
刘小燕的眼眶红了。
“可是,我不知道要停多久,也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干什么。”
俞彩虹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刘小燕愣住了。
“不需要知道?”
“是的,”俞彩虹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找答案,是给自己时间,就像骨折之后需要打石膏,你现在也需要给自己打一个心理石膏。”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
“很多人以为,创伤之后应该立刻振作,立刻找到新的方向,但这是错的。心理创伤的修复,需要时间,你强迫自己往前走,反而会走得更慢。”
刘小燕听着,眼泪慢慢流下来。
但她没有擦。
“至于以后干什么,”俞彩虹继续说,“会在你恢复的过程中,慢慢浮现出来的,你不用急,也不用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每天醒来,问自己一句,‘今天想干什么’,如果什么都不想干,那就什么都不干。”
刘小燕点点头。
“谢谢俞老师。”
徐寄遥走过来,在俞彩虹旁边坐下。
“小燕,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小燕擦了擦眼泪,看着她。
“你说。”
“你这几天在小红书上发的那些东西,效果很好,很多人看了,都说有帮助,”徐寄遥说,“你有没有想过,继续做这个?”
刘小燕愣了一下。
“做、做什么?”
“写东西,分享你的经历,分享你怎么走出来的,不用急着找工作,就先试试这个。”
刘小燕沉默了几秒。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好,我从来没写过东西,上学的时候作文都是及格线。”
徐寄遥摇摇头。
“你不用写得好,你只需要写得真。”
她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评论区:
“你看这些留言,他们不是因为你的文笔好才感动,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让他们知道,原来有人跟自己一样。原来不是自己有问题。”
刘小燕看着那些评论,眼眶又红了。
“可是,做这个能赚钱吗?”
徐寄遥笑了。
“你先想一件事,你想不想做?”
刘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私信,想起那些“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想起那些“看了你的经历我哭了”。
然后她点点头。
“想。”
俞彩虹在旁边补充道:
“小燕,你现在的状态,其实最适合做这件事。”
刘小燕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目的,”俞彩虹说,“你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你只是想说出来,这种状态,最容易打动人,没有功利心,反而最能让人感受到真诚。”
她往前探了探身,继续说:
“而且,写作本身就有疗愈作用,你把经历写出来,就是把那些压抑的东西释放出来,那些话在心里憋了三年,你写出来,它们就出来了,你帮了别人,也帮了自己。”
刘小燕听着,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那我、应该从哪开始写呢?”
徐寄遥说:“就从你现在最想说的开始,今天想说什么就写什么,明天想说什么再写什么。不用规划,不用设计,想写长就写长,想写短就写短,甚至不想写,就不写。”
她顿了顿。
“你就做一件事,每天写一点,不用管写得好不好,也不用管有没有人看,坚持写三个月,看看会发生什么。”
刘小燕点点头。
“嗯,我试试。”
/
下午两点,刘小燕打开小红书,开始写。
她写了很久。写写删删,删删写写。
有时候写了一行,觉得不好,删掉重写。有时候写了半天,最后全部删掉。有时候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发呆,不知道从哪下笔。
吴小糖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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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忍不住问:
“小燕姐,你在写什么?”
刘小燕头也不抬:
“写今天早上醒来时的感觉。”
“什么感觉?”
“空,”刘小燕说,“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就想,我今天要干什么呢。想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可干的。”
她继续打字。
“以前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会不会被骂,如果没被骂,就会松一口气,如果被骂了,就会一整天都提不起劲,现在不用想了,但也不知道该想什么了,盯着天花板,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吴小糖听着,眼眶有点红。
“小燕姐……”
刘小燕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我就是写出来。”
她继续打字,把早上发呆的感觉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
写完最后一行,她检查了一遍,没有改,直接点击发布。
标题是:
《辞职第三天,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小时呆》
/
晚上,刘小燕打开小红书,发现笔记下面多了两百多条评论。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我也是!辞职之后每天不知道干什么!”
“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小燕姐加油,慢慢来,不着急。”
“看了你的笔记,我决定也给自己放个假。”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会发呆,原来大家都一样。”
刘小燕一条一条看着,嘴角慢慢上扬。
吴小糖凑过来看,也跟着笑。
“小燕姐,你看,好多人跟你一样!”
刘小燕点点头。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异类,觉得自己有问题,才会发呆,才会不知道干什么,原来,大家都差不多。”
俞彩虹在旁边说:
“这就是正常化的过程,你以为只有自己这样,说出来才发现,很多人都这样,这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本身就是疗愈。”
她顿了顿。
“创伤后的人,最怕的就是觉得自己不正常,觉得自己应该振作,应该坚强,应该知道下一步怎么走,但其实,不知道才正常,迷茫才正常,发呆才正常。”
刘小燕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但这一次,是释然的眼泪。
/
第二天早上,刘小燕发来消息。
“徐总,我昨天那条笔记,已经有七百多个赞了。”
徐寄遥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她回复:“继续写。”
刘小燕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谢谢代吵团队。”
徐寄遥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复:
“主要是感谢你自己。”
发完,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初春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工作室里,锦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金黄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吴小糖凑过来:“寄遥姐,你在想什么?”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在想,如果当年22岁的自己,也能遇到一个代吵师,会是什么样?
也许就不会有那些失眠的夜晚。
也许就不会有那句“没人要”,一直扎在心底,十年。
但她转念一想。
如果没有那些,那也没有今天的自己。
“徐总,想什么呢?”应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寄遥回过头,看着他。
应宽指了指电脑屏幕:
“后台很多人在排队哦。”
屏幕上,待处理的订单列表里,躺着几百个等待帮助的人。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人,一段真实的痛苦,一个真实的故事。
吴小糖撸起袖子:“来吧!下一个是谁?”
俞彩虹笑着拿起茶杯:“我先准备好茶,你们慢慢看。”
徐寄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新的故事,正要开始。
11. 罗贝妮的困境(一):学术霸凌(上)
2025年3月2日,早上九点。
徐寄遥走进客厅的时候,应宽已经在了。他盯着屏幕,眉头微皱。
“寄遥,你看这个。”
徐寄遥走过去,看到后台的统计数据。
日订单量:2537单。
她愣了一下。
“两千五了?”
“对,”应宽说,“而且你看这个分类。”
他调出一张饼图。
网暴类订单:634单,占比25%。
徐寄遥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四分之一。”
“嗯,”应宽说,“每四个来找我们的人,就有一个是被网暴的,这个比例还在上升。”
吴小糖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多?”
俞彩虹跟在后面,放下包,看了一眼屏幕。
“网络时代的副作用,”她说,“表达的成本变低了,攻击的成本也变低了。”
徐寄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网暴 25%】
她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这不是暂时现象,”她说,“这是趋势。”
/
下午两点,吴小糖从外面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五官清秀,但脸色很差,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往里张望,
“寄遥姐,”吴小糖说,“这位老师说要找‘以德服人’。”
徐寄遥抬起头,看着她。
那女人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又鼓足勇气对上徐寄遥的目光。
“我是‘以德服人’,请坐吧。”徐寄遥指了指沙发。
那女人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整个人紧绷着。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紧紧攥住随身带的包包带子,指节发白。
吴小糖倒了杯水递给她,笑着说:“我是‘金刚芭比’。”
女人一愣,挤出一个浅笑,小声说了句谢谢,接过水杯握在手里。
“我是代吵APP的创始人,徐寄遥,”徐寄遥在她对面坐下,“您怎么称呼?”
那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
“我叫罗贝妮。”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我偶然看到了你们的APP,就冒昧找过来了。”
徐寄遥没有急着问,只是看着她。
罗贝妮的手在发抖,水杯里的水跟着轻轻晃动。
“您慢慢说,”徐寄遥说,“不着急的。”
罗贝妮点点头,又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开始说:
“我是启元大学社会学系的讲师。”
“我的导师,也是我的领导,”她开口,声音很轻,“叫张凌烽。”
她顿了顿。
“前不久,他刚当上我们院的院长。”
俞彩虹本来在角落里看书,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
“张凌烽?”她问,“启元大学社会学系的张凌烽?”
罗贝妮愣了一下,看着俞彩虹。
“您认识他?”
俞彩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下书,走过来在罗贝妮旁边坐下。
“嗯,我以前在高校待过,听说过张凌烽,”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好,罗老师,我在代吵APP叫‘局内人’,俞彩虹。”
“您好,俞老师。”罗贝妮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
“事情要从去年年底说起。”罗贝妮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去年12月初,学校官网发了一条消息:社会学系副院长张凌烽教授,凭借一项突破性的研究成果,成功当选社会学系院长。”
“我当时看到消息,很为他高兴,我导师当副院长多年,两次晋升院长都没评上,就是因为最近五年,他始终缺乏有份量的学术研究。”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杯中的水已经不再晃动,但她的人还在抖。
“所谓的突破性研究成果,就是他在《社会学研究》上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当代中国底层社会代际贫困的传递机制与破解路径》,那是社会学领域最顶级的期刊之一,发一篇够吃十年。”
“当时,媒体广泛报道,说这篇论文‘揭示了贫困代际传递的核心机制’‘为解决贫富差距提供了理论依据’‘填补了国内研究的空白’,论文发表以后的那段时间,导师接受了好几家主流媒体的采访,风头一时无两。”
“然后我点开了那篇让他当选院长的论文。”
“我读着读着,感觉到不对劲。”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论文的核心观点、研究方法,都让我觉得……眼熟,非常眼熟。”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说出这句话。
“那是我2020年写的一篇论文。”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小糖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徐寄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俞彩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神变得更深了。
罗贝妮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动作很慢,像是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是我的原始论文草稿,2020年3月完成的,题目叫《底层社会代际贫困的形成机制——基于中部某省三个贫困村的田野调查》。”
她翻出一份文档,递给徐寄遥。
“这是我导师去年发表的论文,我从知网下载的。”
她又翻出另一份文档。
徐寄遥接过去,并排放在茶几上。
吴小糖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看不太懂,但这确实……挺像的?”
俞彩虹接过去,认真看了几分钟。
她的目光在两篇论文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贝妮。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沉的、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人才有的理解。
“核心观点完全一致:贫困的代际传递,关键不在于经济资源,而在于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的缺失;研究方法一模一样:三年跟踪调查,深度访谈,参与式观察,最后提炼出‘贫困文化再生产’的理论模型;连田野调查选的点,都是同一个省份的三个贫困村。”
她顿了顿。
“罗老师,这不是巧合。”
/
罗贝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划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她的声音沙哑,“我反复对比了好几遍,越对比越确定。”
“我在学校已经待了八年,那是我从2019年到2020年,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写出来的博士毕业论文,当年我博二,为了那篇论文的研究,在那三个村子里待了半年,吃住都在老乡家,夏天蚊虫叮咬,冬天冷得睡不着,我用光了所有的积蓄,就为了拿到第一手资料。”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
“论文初稿写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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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个发给导师看,请他指导,那是我第一次写这种规模的论文,心里没底。”
“他看了之后,把我叫到办公室。”
罗贝妮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他说,小罗啊,这个选题太大,你驾驭不了,方法倒是没问题,但结论太悲观了,发出去对你没好处;他说,你要是用这个选题,毕业没问题,但想留校任教,基本不可能;他还说,你这么年轻,换个更有前途的研究方向吧。”
“我当时特别难过,我花了整整一年,吃了那么多苦,结果他说不行。”
“但是,我还是听了他的话,换了选题,又花了三个月写了第二篇博士毕业论文;被导师否定的那个选题,我再也没有碰过。”
她低下头。
“直到去年年底,我看到他的论文。”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
“你找导师沟通过吗?”
罗贝妮点点头。
“找了,今年1月10日,我去他办公室。”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场噩梦。
“那天下着小雨,我记得很清楚,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敲门。”
“我说,张老师,我看了您新发表的论文,核心观点和我那篇被你否了的毕业论文特别像。”
“他当时正在批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笑着看着我,他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
“他说,是吗?我完全没印象,你把你说的论文发给我看看。”
“我说,老师,如果真的是……”
“他打断我,还是笑着的说,‘小罗,你先回去,等我看了你说的论文,再找你。”
“我点点头,把论文发给他就走了。”
徐寄遥看着她。
“然后呢?”
罗贝妮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阴影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等了一周,他都没有联系我。”
“我去找他,他的秘书说他出差了,我发消息,他不回,打电话,不接,发邮件,石沉大海。”
“我以为他是在忙,我以为他需要时间核实,我等了又等。”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
她抬起头,眼眶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根本没有打算理我。”
/
“今年1月17日,我收到教务处的通知,”罗贝妮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读一份文件。
“通知说,我的《社会学概论》课程,从下周开始由其他老师代课。”
“我去教务处问为什么,教务处的老师说,这是院里的安排,具体情况让我问院长。”
“我马上去找导师,他的秘书说,院长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第二天,我接到人事处的电话,说院里安排我去参加一个学术培训,在外地,15天,明天就出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很奇怪,我去年刚参加过培训,怎么可能这么快又安排?但我不敢不去。”
“我一个人去了外地,那是一个封闭的培训中心,在郊区,周围什么都没有,每天就是听课、讨论、写心得,晚上回到房间,我就给导师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没有回复,一条都没有。”
“我每天发,每天等,每天失眠……培训的内容我根本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这件事,他怎么想的?他是打算认账,还是不认账?他会怎么处理?我会不会因此得罪他?”
“半个月,我瘦了十几斤。”
12. 罗贝妮的困境(二):学术霸凌(下)
“1月25日,培训还没结束,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学校论坛。”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有一个帖子,标题是《学术圈某些人,能不能要点脸?》”
“帖子很长,说某高校有个女老师,为了评职称,想勾引自己的导师。导师是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根本不理她,她就到处造谣,说导师偷了她的论文。”
“没有点名道姓,但那些细节,女老师、评职称、最近在外地培训……”
“评论区有人在问是谁,有人在猜,还有人回复说,‘知道是谁,但不敢说’,还有人说,‘这种人也配当老师?’”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当时浑身发抖,手机都拿不稳,我知道这是在说我。”
俞彩虹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
“这是学术霸凌的标准流程,”她说,声音很平静,“先剥夺资源,再摧毁声誉,让你在圈内社死,让你没办法发声,等你再想说什么,已经没人信了。”
罗贝妮点点头。
“大年初八,我回到学校,导师却又出差了;我发现,我的课还在被代课,我的名字也从两个研究项目里被拿掉了,我之前申请的课题经费都被驳回了。”
“我意识到,他是在针对我”
“大年初十,人事处又通知我去参加培训,这次是‘青年教师提升计划’,又在外地,又是15天。”
罗贝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年前我才刚刚培训回来,又让我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但我能怎么办?他是院长,我只是个小讲师。我不去,就是违反学校规定。”
“我收拾行李,又去了外地。”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很奇怪。
“这次培训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当我在学校的时候,导师就出差,当我被派到外地培训的时候,他在学校。时间上,从来没有重合过。”
“这说明他在刻意避开我,他根本就不打算跟我沟通。”
“15天的培训结束以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他办公室。”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死水。
“那天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我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他正在看文件,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文件,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我说,张老师,您已经看了我的论文,您怎么说?”
“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说,罗贝妮,我告诉你,我的论文没有问题。”
“我愣住了。”
“他说,你的论文观点,是你自己研究出来的不假,但那些观点,是在我指导的框架下形成的,那个框架,是我的。”
“我说,可是内容是我自己……”
“他打断我,内容?没有框架,哪来的内容?没有我的指导,你能研究出什么?”
罗贝妮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继续说。
“他说,你现在还年轻,不懂学术圈的规矩,导师和学生之间,界限本来就很模糊,学生写的论文,导师用了,是学术传承。”
“他说,你要是非要把这事捅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以为学界会站在你这边?”
“他说,你要想清楚,你还想在这个学院待下去,想评副教授、想当教授,就别做傻事。”
“他说,我这个院长也当不了几年,你还年轻,路还长,等我退休了,有的是机会。”
“他说,明天的培训,别迟到了。”
“说完,他就继续低头看文件,不再理我。”
罗贝妮的眼泪又流下来。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只记得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罗贝妮,学术圈就这么大,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空白的安静,而是每个人都在消化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东西在翻涌。
吴小糖的眼眶红了,她忍着没说话。
应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敲,盯着屏幕发呆。
俞彩虹沉默着,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底有水在翻涌。
徐寄遥坐在那里,看着罗贝妮。
罗贝妮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哭出声。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俞彩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罗老师,你知道吗?”
罗贝妮抬起头,看着她。
“我当年也是被这样劝退的。”
俞彩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研究中国式家庭暴力,写了十几篇论文,采访了上百个受害者,然后有一天,举报信就来了,匿名信,打印的,寄到校长办公室、寄到教育厅、寄到纪委。”
“说我抹黑中国家庭形象,说我煽动社会矛盾,说我收受境外势力资助,每一条都够喝一壶的。”
“我的导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你还年轻,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当时也站在他办公室里,浑身发抖。”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主动辞职了,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太累了。”
罗贝妮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那您……您后悔吗?”
俞彩虹想了想,摇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经过了很多年的思考。
“不后悔,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学术圈。”
她看着罗贝妮。
“但你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
这时,应宽开口了。
“我查了一下。”
他突然顿住,对罗贝妮打招呼:“哦,罗老师,我是‘以和为贵’,应宽,你好。”
罗贝妮嘴角挤出一个弧度,点头回应:“你好。”
应宽把电脑屏幕投影到白墙上,然后调出一份数据。
“我追踪了启元大学校内论坛上攻击罗老师的账号,发现IP地址很分散,全国各地都有。”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数据。
“你们看这个操作时间,攻击最密集的时候,集中在工作日的上午九点到下午六点,周末和晚上几乎没有动静。”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职业水军的特征。”
应宽点头,继续说:
“于是我顺手查了一下张凌烽的资料。”
徐寄遥立刻问:
“有发现?”
“对,”应宽推了推眼镜,“张凌烽是和解大师APP的特约专家,在上面开专栏,很受欢迎,粉丝几十万。”
“又是伯牙科技?!”吴小糖嚷嚷起来,“我去,阴魂不散啊!”
应宽点头:
“2024年10月,张凌烽接受过伯牙科技的一笔研究经费,金额500万。”
罗贝妮的脸色变了。
应宽说:
“项目名称是‘当代中国社会问题与家庭矛盾的心理干预机制研究’,正是罗老师毕业论文的选题。”
他调出一份项目资助合同扫描件。
【项目名称:当代中国底层社会代际贫困的传递机制与破解路径】
【资助方:伯牙科技有限公司】
【受助方:启元大学社会学系】
【项目负责人:张凌烽】
【资助金额:500万元人民币】
【签约时间:2024年10月15日】
罗贝妮的脸色更白了。
/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罗老师,你今天来找我们,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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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贝妮愣了一下。
“我、我想说话,我想让这件事被公正地对待。”
“但是?”徐寄遥问。
“但是我说不了话,”罗贝妮的声音沙哑,“校内论坛上,有人在带节奏骂我,我的账号发不了东西,发了就被删,我的个人微博,发什么都没人看,就算有人看也没人信,我试过发朋友圈,同事们都假装没看见。”
“我找过学院其他领导,没人接电话,我发过邮件,石沉大海,我去过校纪委,工作人员说,要有证据,我说我有证据,他们说,那要等调查,我说要等多久,他们说,这个不好说。”
她看着徐寄遥。
“徐总,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你们能帮我吗?”
徐寄遥看着她。
“罗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罗贝妮点头。
“如果你知道这件事可能会拖很久,可能会让你很难受,可能会影响你以后的路,你还想做吗?”
罗贝妮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但她整个人坐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想做。”
“为什么?”
罗贝妮想了想。那个想的过程很长,她像是在认真地问自己这个问题。
然后她说:
“那是我花了一年时间写出来的东西,那一年,我在三个村子里待了半年,每天吃土豆白菜,住在土房里;那些数据,是我一家一家敲门问出来的,那些结论,是我熬了无数个夜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不甘心,凭什么他拿我的东西,拿了500万,当了院长,我还要被骂想走捷径?”
“我不想以后每次想起这件事,都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徐总,我知道可能会很难。但我想试试。”
徐寄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好。”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俞彩虹看着罗贝妮,轻声说:
“罗老师,你那些证据,都还在吗?”
罗贝妮点点头。
“都在。论文草稿有多个版本,时间戳很清楚,邮件记录,微信截图,我都存了,他最后那次谈话,我偷偷录音了。”
俞彩虹点点头。
“有证据,就不怕。”
吴小糖凑过来,拍拍罗贝妮的肩膀。
“罗老师,你放心,我们代吵会保护你的!谁敢来欺负你,我先骂回去!”
罗贝妮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学术霸凌】
【核心:导师剽窃 + 学术霸凌 + 利益链】
【目标:让真相被看见】
她转过身,看着罗贝妮。
“罗老师,这件事,我们接了。”
“这条路很难,但你既然来了,我们就陪你走。”
罗贝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
晚上九点,罗贝妮离开了工作室。
吴小糖送她下楼。
应宽还在电脑前,盯着张凌烽的资料。
“这个人挺有意思,”他说,“学术履历很漂亮,发了三十多篇论文,拿了七八个项目,但是仔细看,他所有的论文,都是跟学生合著的。”
徐寄遥走过去。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自己不写论文,只署名,”应宽说,“他的学生写,他挂名,学生需要他的资源,需要他的推荐,他需要学生的劳动力,互利共赢。”
俞彩虹走过来,看着屏幕。
“这就是典型的学术包工头,”她脸上有轻蔑的神色,“接项目,分给学生做,自己拿大头;学生为了毕业,为了评职称,只能忍着。”
俞彩虹叹了口气。
“学术圈,本来应该是追求真理的地方,现在都变成生意了。”
13. 罗贝妮的困境(三):无处可逃
2025年3月17日,下午三点。
罗贝妮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时候,吴小糖差点没认出来。
她戴着黑色口罩,压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裹着一件过大的灰色风衣,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进门之后,她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吴小糖倒吸一口凉气。
半个月不见,罗贝妮像变了一个人。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罗老师,你……”
罗贝妮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一具被抽走了力气的木偶。
她沉默了很久。
徐寄遥没有催她。俞彩虹也没有说话。应宽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吴小糖在旁边坐着,安静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罗贝妮身上,但她整个人坐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2月15日那天,张凌烽在办公室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没忘。”
罗贝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
“‘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她重复着那些话,像是要把它们从脑子里抠出来。
“那天我回到家里,在床上躺了两天,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出门,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脑子里一直在转,转他的话,转我的论文,转接下来该怎么办,有时候转着转着,天就黑了,再转着转着,天又亮了。”
她顿了顿。
“第三天,我爬起来,去参加了那个培训。”
“因为我害怕,他是院长,我只是个小讲师,我不去,能怎样?他能让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窄。”
“培训又在外地,又是15天,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内容,每天就是听课、讨论、写心得,晚上回到房间,我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盯着盯着,天就亮了。”
罗贝妮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给自己列过几条路。”
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手指数。
“第一条,继续等;等他良心发现,主动认错,但我知道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他能在学术界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踩着别人往上走。”
“第二条,公开举报;去找纪委,找媒体,把证据摆出来,但我没有那个勇气,他是院长,他的学生遍布学界,他的人脉我根本比不了,我举报他,最后死的肯定是我;他会在媒体上说我是‘想走捷径没走成’,他的学生会在论坛上发帖,说我是‘学术妲己’;到最后,没人会在乎真相是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三条,就这么算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上我的课,继续做我的研究,但我做不到,每次想到那篇论文,我就睡不着,那是我的东西,那是我在三个村子里待了半年,吃土豆白菜,住土坯房,一家一家敲门问出来的东西,我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我一条路都走不了,我被困住了。”
/
“培训结束那天是3月1日。”
罗贝妮继续说。
“我回到学校,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五层,朝北,冬天很冷,但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办公桌上,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桌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在那里坐了五年,五年里,我备课、写论文、看学生的作业,我以为那是我的地方,我属于那里。”
“但那天我看着它,觉得那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
她低下头。
“因为张凌烽一句话,就能让我失去它,不是那张桌子,是那间办公室,是那所学校,是整个学术圈。”
“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失去一切。”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很轻。
“3月2日,我第一次来找你们,跟你们聊过之后,我的心情好了一点。”
“有人听我说话,有人相信我,有人愿意帮我,我觉得也许还有希望。”
“那天晚上回去,我睡得很好,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邮箱,人事处的通知又来了。”
她顿了顿。
“又是培训,又是‘青年教师提升计划’,又在外地,又是15天。”
“我看着那封邮件,整个人都懵了。”
“我刚刚培训回来,又让我去?这是什么意思?”
“我问同事,同事说,可能是院里在培养你吧;我问另一个同事,另一个同事笑笑,没说话,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的笑。”
“我明白了。”
“这不是培训,这是在逼我离开。”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罗贝妮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了很多,想我的论文,想张凌烽的话,想那些帖子里的骂声,‘有些人想靠走捷径评副教授’。”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但我不敢,她身体不好,我怕她担心;她一个人在老家,要是知道我出了这种事,她会急疯的。”
“我想给朋友打电话,但我没有那种朋友,读博的时候,大家都忙,各写各的论文,各愁各的前途,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都是客客气气的,这种事,我怎么说?‘我导师偷了我的论文,还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家会信吗?就算信了,能帮我吗?大家都是小讲师,谁帮得了谁?”
“我想给学校领导发邮件,但我能说什么?说张凌烽剽窃我?就算有证据,谁会为了一个小讲师去得罪一个学术权威?”
她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那天晚上,我真的想过,要不就算了吧。”
“我认了,我不要那篇论文了,我换个学校,重新开始。”
“但我又想,我能换到哪儿去?我的研究方向是他带的,我的推荐信得找他写,我的学术圈人脉全是他给的,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在学界混不下去。”
“我走不了,我哪儿都去不了。”
/
工作室里安静得连呼吸都能听见。
罗贝妮继续说。
“3月3日,我没有去参加培训。”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五点多就醒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洗漱,穿好衣服,去了学校。”
“我没有去培训,我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吴小糖忍不住问:“您是没有经过领导许可,直接就不去了吗?”
罗贝妮点点头。
“我实在不想再去那个培训了,那些内容我听了一百遍,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想见,那个地方我多待一天都受不了。”
“我想,我就赌一把。看张凌烽能把我怎么样。”
“3月4日,我连学校都没去。”
罗贝妮继续说。
“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所有材料都整理了一遍。”
“论文草稿,不同版本,时间戳清清楚楚,和张凌烽的邮件记录,从2020年到今年2月,一条都没删,微信截图,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还有最后那次谈话的录音。”
她顿了顿。
“我把这些东西都存到一个U盘里,随身带着。”
“我想,万一呢,万一真的走到那一步,这些东西也许有用。”
“3月5日,第三天,我还是没去。”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人事处的邮件。”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文字。
“‘罗贝妮老师,您已连续三天未参加青年教师提升计划培训,也未提交请假申请。根据学校规定,无故缺席培训视同旷工。请于3月6日下班前,向人事处提交书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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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否则将按旷工处理。’”
她睁开眼睛。
“我盯着那封邮件,盯了很久。”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旷工超过五天,就可以解聘。”
“我还有两天。”
“3月6日早上,我给学校领导发了一封邮件。”
罗贝妮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我病了,想请几天假。”
“没有说是什么病,没有附证明,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邮件发出去了,然后就是等。”
“我等了一上午,没有回复。”
“等了一下午,没有回复。”
“等到晚上,还是没有回复。”
“我知道他们看到了,但他们不回,让我请假,就等于承认我有理由不去培训,不让我请假,又显得太不近人情,所以他们不回,就这么吊着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3月7日,第五天。”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很平,平得像死水。
“那天早上,我收到了人事处的第二封邮件。”
“‘罗贝妮老师,您已连续五天未参加培训,也未提交有效请假证明。根据学校规定,即日起暂停您的教学工作,等候进一步处理。’”
“‘请您于3月10日前,到人事处办理相关手续。’”
她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你们知道那个‘相关手续’,指的是什么吗?”
徐寄遥没有说话。
罗贝妮自己回答了:
“离职手续。”
/
“3月8日到3月10日,那三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罗贝妮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出门,不见人,不接电话,窗帘一直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有时候睡过去,醒来不知道是几点,有时候一直醒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张凌烽说的话,‘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想,我的讲师之路,是不是已经走到头了?”
“3月10日那天,我去了人事处。”
罗贝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人事处的老师递给我一张表,离职申请表。”
“她说,罗老师,你签个字,交回来就行了,剩下的事,学校会处理。”
“我看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考虑一下。”
“我拿着那张表,走出了人事处。”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里走了很久。”
罗贝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走了很多地方,教学楼,图书馆,食堂,操场,那些我待了八年的地方。”
“八年,从读博到现在……八年,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博士生时光,又在这里做了五年老师,我上了多少节课,改了多少份作业,写了多少篇论文,我以为那是我的人生,是我的事业,是我的未来。”
“但那天我走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方,突然觉得一切都离我很远,我好像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
“我把那张离职申请表压在枕头底下。”
罗贝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
“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次,每天早上醒来再看一次。”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
吴小糖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应宽盯着屏幕,没有敲动键盘。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颤抖。
俞彩虹坐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那是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有的眼神。
徐寄遥看着罗贝妮。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罗老师,那张表,先留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很稳。
“也许用不着。”
14. 罗贝妮的困境(四):策略制定
罗贝妮的讲述结束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工作室里还是一片沉默。
窗外的阳光从西斜变成金黄,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吴小糖的眼眶还红着,她咬着嘴唇,忍着眼泪。
应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着什么。
俞彩虹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罗贝妮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杯。水早就凉了,但她还是一直握着。
徐寄遥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罗老师,那张离职表,你带在身上吗?”
罗贝妮愣了一下,点点头。
“在包里。”
“拿出来看看。”
罗贝妮从包里翻出一张A4纸,展开。纸上印着“离职申请表”几个黑体字,最底下的签名栏空着。
徐寄遥接过去,看了一眼。
“截止日期是今天?”
罗贝妮点点头。
“人事处说,让我3月10日前交上去。今天已经17号了。”
吴小糖急了:“那、那是不是已经过期了?”
罗贝妮摇摇头。
“过期倒不会,这种表,你什么时候交,他们什么时候收,问题是……”
她顿了顿。
“我不交,就是旷工,旷工超过五天,他们可以直接解聘,我交,就等于自己承认走人。”
徐寄遥把表还给她。
“所以你现在是被架在那儿了,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罗贝妮点点头。
“我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半个月,从培训到旷工,从旷工到离职,每一步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罗贝妮·现状】
【问题1:离职表——交还是不交?】
【问题2:旷工——已超5天,随时可能被解聘】
【问题3:举报——有证据,但不敢发】
她写完,转过身。
“罗老师,你看出来了吗?”
罗贝妮盯着那几个问题,沉默了几秒。
“看出来什么?”
“你现在所有的困境,都是被动的;他们在出招,你在接招;他们安排培训,你去;他们让你旷工,你旷;他们让你交表,你犹豫。”
徐寄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你得换一个思路。”
“什么思路?”
“别接招了,得出招。”
/
罗贝妮愣住了。
“我……我出招?”
徐寄遥点点头。
“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罗贝妮想了想。
“论文草稿、邮件记录、微信截图、录音。”
“还有什么?”
“还有?……这件事本身吧。”
“这件事本身怎么了?”
罗贝妮犹豫了一下。
“这件事……它本身就是一个问题,一个导师剽窃学生论文,还打压下属的问题。”
徐寄遥点点头。
“对,这就是你的武器。”
她走回白板前,在几个问题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下:
【反击方案】
【第一步:整理材料,形成书面举报信】
【第二步:向校方所有相关部门正式举报】
【第三步:同步公开发布,形成舆论监督】
【第四步:用举报期间的法律保护期反制离职程序】
她写完,放下笔。
“罗老师,你知道《劳动法》第42条吗?”
罗贝妮摇摇头。
“《劳动合同法》第42条规定,劳动者在依法维权期间,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
徐寄遥看着她。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进入依法维权期。”
罗贝妮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先举报,用举报来挡住他们逼我离职?”
徐寄遥点点头。
“对,你只要正式提交了举报材料,就进入了法律保护的程序;在这个程序进行期间,他们不能以旷工为由解聘你,旷工的前提是你‘无故’缺勤,但你是‘有故’的,你在依法维权。”
罗贝妮的手开始发抖。
“那、那我应该举报什么?举报张凌烽抄袭?”
“不止。”
徐寄遥在白板上写下:
【举报内容】
【1. 学术抄袭:张凌烽剽窃罗贝妮2020年论文核心成果】
【2. 学术霸凌:张凌烽利用院长职权,安排重复培训、制造旷工、逼迫离职】
【3. 滥用职权:张凌烽在举报后刻意回避、威胁恐吓】
她写完,看着罗贝妮。
“这三条,每一条都有证据。”
“抄袭有论文对比,霸凌有培训通知和旷工记录,滥用职权有录音;你把这三条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信,发给校纪委、校领导、人事处,所有能发的部门都发一遍。”
罗贝妮犹豫了。
“可是,发给他们有什么用?他们是同一个学校的,会向着我?”
徐寄遥摇摇头。
“不是让他们向着你。是让他们不能无视你。”
她顿了顿。
“你把举报信发给他们,他们就收到了‘正式举报’;按照教育部规定,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受理、调查和答复;如果他们不处理,或者包庇张凌烽,你可以向上级部门举报他们不作为。”
“到那个时候,这件事就不是你和张凌烽两个人的事了。”
俞彩虹在旁边轻轻点头。
“寄遥这个思路是对的。”
她走过来,看着白板上的字。
“罗老师,我在大学待了17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为什么大多数被霸凌的人最后都输了?不是因为他们没证据,是因为他们怕。”
“怕举报了没用,怕举报了被报复,怕举报了反而把自己搞得更惨;所以,他们一直忍,一直拖,一直等;等到最后,人被搞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看着罗贝妮。
“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罗贝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公开发布呢?真的要发到网上?”
徐寄遥点点头。
“对,但不是在举报之前发,是在举报之后发。”
“为什么?”
“因为举报是程序,公开发布是舆论。”
“程序在前,舆论在后,这叫合法维权;反过来,舆论在前,程序在后,别人会说你是炒作。”
她顿了顿。
“你先发举报信给学校和纪委,给所有该给的部门,然后在举报信发出24小时后,把举报内容公开发布到网上;那个时候,你已经完成了‘正式举报’的程序,舆论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从而进行社会监督。”
罗贝妮的眼睛更亮了。
“这样学校就不能说我是在网络维权了?”
徐寄遥点点头。
“你在走程序,程序没走通才不得不上网。”
/
应宽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
“罗老师,你那些证据,能给我看看吗?”
罗贝妮从包里拿出U盘,递给他。
“都在里面。”
应宽接过去,插在电脑上。
“论文草稿有十几个版本?”
“是的,从2019年3月到2020年3月,每一版都有时间戳。”
“邮件记录呢?”
“从他否定我那篇论文的那封开始,到今年2月,一条没删。”
“录音呢?什么格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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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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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append(''
“手机录的,MP3,那次谈话全录下来了,四十多分钟。”
应宽点点头,开始浏览。
他的表情越来越认真。
“罗老师,你这证据质量很高。”
他指着屏幕。
“论文草稿的时间戳,能证明这篇论文在你手里已经存在了五年多,张凌烽那篇论文是去年年底发的,时间上他对不上。”
“邮件记录里,他否定你这篇论文的那封邮件,是铁证,他说‘这个选题意义不大’,让你换方向,结果五年后他自己发表了,这叫什么?这叫剽窃。”
“录音也很关键,他那些话,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在劝导,但结合上下文,结合你被安排培训、被旷工、被逼离职的事实,就能证明他在威胁你。”
他推了推眼镜。
“这些东西,足够写一份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举报材料了。”
徐寄遥走到应宽身后,看着屏幕。
“整理这些需要多久?”
应宽想了想。
“一到两天,我能给你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报告,包括时间线、对比分析、法律依据,拿出去,直接可以当举报材料用。”
徐寄遥点点头,又看向俞彩虹。
“俞老师,举报信写完之后,发给谁?你有建议吗?”
俞彩虹想了想。
“校纪委、校领导、人事处、学术委员会,这四个部门是必须发的;另外,教育部学术不端举报邮箱,也可以发一份。”
她顿了顿。
“我在媒体圈还有一些朋友,等举报信发出去了,我可以联系他们,让他们关注,万一学校压着不处理,有媒体盯着,他们不敢太乱来。”
罗贝妮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是终于看到曙光的眼泪。
/
徐寄遥走回白板前,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代吵团队·罗贝妮·行动方案】
【第一步(今晚-明天):罗贝妮整理举报信草稿,徐寄遥协助修改】
【第二步(3月19日):应宽完成证据链报告】
【第三步(3月20日):正式提交举报信(校纪委/校领导/人事处/学术委员会/教育部)】
【第四步(24小时后):公开发布举报内容,同步联系媒体关注】
她写完,转过身。
“罗老师,这个方案,你觉得怎么样?”
罗贝妮盯着白板上的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做。”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寄遥,我写举报信,你帮我改。”
吴小糖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她走到罗贝妮面前。
“罗老师,你放心,这几天你就在这儿写,我陪着,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罗贝妮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谢谢。”
俞彩虹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罗老师,我当年没做到的事,你来做,我当年没说完的话,你来说。”
应宽推了推眼镜。
“证据的事,交给我。”
徐寄遥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这么定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罗老师,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罗贝妮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她的平板电脑,开始写:
【实名举报信】
【举报人:罗贝妮,启元大学社会学系讲师】
【被举报人:张凌烽,启元大学社会学系院长、教授】
【举报事项:】
她停下来,看着那几个字。
手在发抖。
但她没有停。
她继续写下去。
15. 罗贝妮的困境(五):攻击升级
2025年3月18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应宽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习惯晚睡。整个工作室都安静下来之后,他还在电脑前敲代码。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镜片上反射出一行行滚动的数据。
这个点了,其他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休息,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小红书弹窗跳出来的时候,他本来没想理。每天这种推送太多了,十条有九条是垃圾广告,要么是无聊的短视频。
但他瞥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某大学女老师为评副教授勾引导师,被拒绝后被孤立》
标题很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应宽扫了一眼正文,然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启元大学。社会学系。女老师。刚上任的院长。
这四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人。
他没有犹豫,直接给团队每个人发了条消息:
“紧急:有人在小红书发帖攻击罗贝妮”
发完,他站起来,走到徐寄遥房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
徐寄遥没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罗贝妮的事。
证据整理、举报信、舆论策略,每一步都想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踏实。
心里总悬着一件事,他们会不会先出手?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应宽的消息。
接着是敲门声。
三秒后,她已经穿上外套,推开了房门。
“帖子还在吗?”
应宽点点头,把屏幕转过来。
“刚发的,已经几百个赞了。评论也在涨。”
徐寄遥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滑。
正文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像刀:
“启元大学社会学系有个女老师,为了评副教授,想勾引自己的导师。导师是刚上任的院长,对她完全没兴趣。现在她在学院里被孤立了,没课上,大家都看不起她。这种人怎么能当大学老师?”
评论区越来越恶毒。
“这种人怎么混进高校的?”
“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启元大学赶紧处理吧!”
“听说她以前就想勾引过别的老师,没成功。”
“查查她当年怎么毕业的!”
最后一条评论,让徐寄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已经旷工好几天了,应该要被学校开除了。”
她看向应宽。
“能查到发帖人的IP吗?”
“正在追。用了代理,三层跳板,需要点时间。”
/
他们的说话声,吵醒了吴小糖。
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羽绒被。被吵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还以为是天亮了。
睁开眼,看到不远处的徐寄遥和应宽都盯着电脑屏幕,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怎么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徐寄遥没回头,只是把手机递给她。
吴小糖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这、这是说的罗老师?!”
她的声音有点大,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杂物房的门,轻轻推开了。
/
俞彩虹睡眠浅。
她本来是陪着罗贝妮睡的。
杂物房里支了两张折叠床,她一张,罗贝妮一张。
睡前罗贝妮一直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她怕吵醒她,一直没敢动,就那么躺着,听隔壁床的呼吸声。
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七分。
然后她看到了应宽的消息。
她轻轻坐起来,披上外套,动作很轻,生怕惊醒旁边的人。
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罗贝妮还在睡,呼吸平稳。
她放下心,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帖子的事,我知道了,”她走到电脑前,声音很轻,“现在什么情况?”
应宽把追踪进度给她看。
“正在追IP,这个账号用了三层代理。”
俞彩虹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屏幕上的那些评论,脸色越来越沉。
那些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不是剜她的心,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疼。
/
凌晨两点,罗贝妮醒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学术会议的讲台上,下面坐满了人,都在看着她。她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走,但脚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人的,张凌烽、人事处的老师、论坛上骂她的那些账号……都在笑。那笑容一模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杂物房里很黑。旁边那张床上,俞彩虹不在。
外面有说话声。
罗贝妮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客厅里灯全亮着。四个人都在。
徐寄遥站在电脑前。应宽在敲键盘。俞彩虹坐在旁边。吴小糖缩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们都看着她。
罗贝妮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有人说话。
吴小糖想把手机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动作太明显,反而让罗贝妮更确定,是出事了。
罗贝妮走过来,看到屏幕上的帖子。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一下子褪干净的白,连嘴唇都没了颜色。
“这是……这是我?”
她没有等回答。她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滑。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手机都快拿不稳。
屏幕上的字在晃动,但她还是看清了。每一行,每一个字,每一条评论。
“我没有、我没有勾引他……”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
吴小糖冲过去扶住她。
“罗老师,我们知道你没有!你别看那些评论!”
但罗贝妮还在看。
她一条一条地看,每看一条,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字像是活过来了,一个一个往她眼睛里钻。
“这种人也能当老师?”
“她怎么还有脸活着?”
“要是我早就跳楼了。”
看到最后一条,她的腿软了。
吴小糖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的手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罗贝妮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她的眼睛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他们……他们是要我死吗?”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
徐寄遥在她对面坐下。
“罗老师,看着我。”
罗贝妮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深的、让人害怕的空洞。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不是真实的声音。是有组织的水军攻击。”
徐寄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你看这条评论,‘她已经旷工好几天了,应该要被学校开除了’。”
她指着那条评论。
“这个信息,不是随便什么网友能知道的,旷工几天、学校处理流程,这是校内的人才能掌握的情况。”
罗贝妮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是说……”
俞彩虹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用匿名账号发帖,用水军带节奏,把这件事从学术圈内推到全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那种沉重不是装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罗老师,这是学术霸凌的标准升级流程。”
罗贝妮看着她。
“先剥夺资源,让你没课上;再摧毁声誉,让你在圈内社死;最后扩展到网络,让你在全网社死。”
俞彩虹顿了顿。
“我当年只经历了前两步,那时候网络没这么发达,他们搞不到第三步。”
她看着罗贝妮。
“但你不一样,你活在这个时代,他们能搞到你这一步。”
罗贝妮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
凌晨三点四十,应宽抬起头。
“查到了。”
他把屏幕投到白墙上。
那是一张IP追踪图,密密麻麻的线条最终汇聚到一个点。那些线条像是蜘蛛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织在一起。
“这个账号用了三层代理,先过香港,再过新加坡,最后回国内,一般人追不到。”
他顿了顿。
“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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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破绽,有一层跳板可能没设好,暴露了真实IP。”
那个IP地址,显示在一张表格里。
应宽指着表格最下面一行。
“这个IP,属于一家公司,叫博云加速。”
徐寄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博云加速?”
“伯牙科技的子公司,”应宽说,“专门做数据转发和匿名代理。”
吴小糖一句“我草”硬生生咽回去了。
应宽继续往下翻。
“而且不止这一个账号,我顺着这个IP往回追,发现过去一周,有好几个攻击罗老师的匿名账号,都用过博云加速的代理。”
他把那些账号列出来:
“momo”“正义路人”“学术打假人”“启元知情者”……
一共七个账号。
IP源头,全都指向博云加速。
徐寄遥沉默了几秒。
“已知,张凌烽拿过伯牙科技的资助,而且还是和解大师APP的特约专家。”
应宽点点头。
“去年10月,张凌烽拿了伯牙科技500万。今年3月,伯牙科技的子公司为攻击罗贝妮的水军提供代理。”
他顿了顿。
“时间线对得上。”
俞彩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这就说得通了,张凌烽需要维护自己的学术权威形象,不能让罗贝妮的举报发酵;伯牙科技需要维护自己的特约专家,不能让丑闻影响和解大师APP的声誉。”
她看着罗贝妮。
“他们利益一致。”
罗贝妮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屏幕上的那些IP地址,盯着那些攻击她的账号,盯着那些骂她的话。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吴小糖忍不住问:“寄遥姐,那咱们怎么办?他们有水军,有学校,咱们怎么打?”
徐寄遥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凌晨的城市很安静。
远处有几盏路灯,橙黄色的光孤零零地亮着。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凌烽、伯牙科技、水军、学校人事处,他们是一个链条,你的论文,动了这个链条的利益,所以要联手毁掉你,让你闭嘴。”
罗贝妮的眼泪流下来。
“那我……我还有机会吗?”
徐寄遥看着她。
“有。”
“什么机会?”
“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
凌晨五点,天快亮了。
吴小糖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眉头还皱着,睡得不踏实,但总算睡着了。
应宽还在电脑前,盯着那些IP数据。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镜片上反射出一行行代码。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了,但没有要停的意思。
俞彩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东方慢慢泛白的天际线。
罗贝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寄遥。”
徐寄遥转过头。
罗贝妮的眼睛红肿,脸色还是很差。
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希望,不是勇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之后的那种平静。
“谢谢你们。”
徐寄遥没有说话。
罗贝妮继续说:
“刚才看到那些帖子的时候,我真的想过,要不就算了吧,太累了,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但是,看到你们都在,看到你们帮我查那些IP,帮我分析那些证据……”
她哽咽了,顿了顿。
“我又觉得,也许还能撑一撑。”
徐寄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是真心的。
“那就撑下去。”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你看,太阳快出来了。”
罗贝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东方的天际线,真的开始亮了。灰蓝色的天幕上,有一抹淡淡的橙红色,正在慢慢扩散。
新的一天,要来了。
16. 罗贝妮的困境(六):舆论对决
2025年3月18日,上午八点半。
工作室里一片安静。
吴小糖还在沙发上睡着,羽绒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应宽七点多才回房间睡觉,键盘还亮着。
俞彩虹和罗贝妮也都去休息了。
徐寄遥站在窗边,阳光已经照进来了,落在她的脸上。
她一夜没睡,眼睛里有些血丝,但整个人还是清醒的。
她轻轻走到沙发边,把吴小糖蹬开的被角掖好。
然后她朝自己房间走去。
稍微睡会儿吧。
/
中午十二点整。
吴小糖的手机闹钟响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按掉闹钟,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几点了?!”
“十二点。”徐寄遥的声音传来。
吴小糖揉着眼睛,看着她。
“寄遥姐,你是没睡?还是刚起?”
徐寄遥没回答,只是走过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茶几上。
“喝了,清醒一下。”
吴小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但很提神。
应宽也醒了。他从房里走出来,边走边揉脖子,发出咔咔的声音。
然后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一眼徐寄遥。
“举报信发出去了?”
徐寄遥点点头。
“早上八点,罗老师亲手发的,校纪委、校领导、人事处、学术委员会、教育部学术不端举报邮箱,每个部门都发了一份。”
俞彩虹从杂物房走出来,听到这话,点点头。
“那现在就是等了。”
“什么时候能有回复啊?”吴小糖问。
“按照规定,”俞彩虹说,“必须在15个工作日内受理,在这之前,学校不能以旷工为由处理罗老师。”
吴小糖眼睛亮了一下。
“那罗老师安全了?”
徐寄遥摇摇头。
“只是暂时安全,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
3月20日,下午两点。
罗贝妮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屏幕上是小红书的发布页面。
标题已经写好了,正文也写好了,证据材料都准备好了。
只差最后一步,点击发布。
她的手在发抖。
徐寄遥站在她身后。
“紧张?”
罗贝妮点点头。
“正常的,”徐寄遥说,“但你必须发。”
罗贝妮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
《我是启元大学的罗贝妮,我要实名举报我的导师张凌烽剽窃》
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
她想起三年前,在村子里做田野调查的那些日子。想起张凌烽当年否定她论文时的那封邮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冰冷的眼神。
想起那一个月的培训,那五天的旷工,那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离职申请表。
还有小红书上的那些帖子。
她咬了咬牙。
手指按下去。
发布成功。
/
帖子发出去之后,前半个小时,几乎没什么动静。
吴小糖守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
应宽盯着数据后台。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着朋友圈。
罗贝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是不是没人看?”吴小糖有点着急。
“别急,”徐寄遥说,“需要时间发酵。”
四十分钟后,第一条评论出现了。
“卧槽,这是真的吗?”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求扩散!让更多人看到!”
“这证据也太硬了吧?时间线清清楚楚!”
“张凌烽是谁?启元大学社会学系院长?”
一个小时后,小红书的讨论度开始飙升。
两个小时后,有人把帖子转到了微博。
三个小时后,微博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话题:
【#启元大学院长被学生举报剽窃】
第45位。第32位。第19位。第7位。
晚上八点,这个话题冲到了热搜第一。
评论区彻底炸了。
支持的声音:
“证据这么完整,还有什么好说的?”
“学生五年前的毕业论文,导师今年发的,这不是剽窃是什么?”
“支持罗贝妮!学术圈需要这样敢说话的人!”
“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电量多少!我19”
质疑的声音:
“等等,先别急着下结论,看看张凌烽怎么说。”
“算不算剽窃,这要看具体情况。”
“会不会是误会?毕竟是导师,不至于吧?”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
罗贝妮一条一条看着那些评论,手又开始发抖。
俞彩虹在她旁边坐下。
“罗老师,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罗贝妮愣了一下。
“是网友的评论?”
俞彩虹摇摇头。
“不是,你看到的是舆论。”
她顿了顿。
“舆论的本质,不是真相,是情绪;支持你的人,是在宣泄对学术不端的愤怒;质疑你的人,是在宣泄对网络维权的警惕;他们吵得越凶,你的话题就越热。”
她看着罗贝妮。
“你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相信你,是让足够多的人看到你。”
/
3月22日,上午十点。
张凌烽的回应来了。
是在微博上,以个人实名账号发布的。标题很官方:
【关于罗贝妮指控的回应】
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
“近日,我院讲师罗贝妮在网络上对我进行指控,称我剽窃其论文。对此,我郑重声明:该指控完全是捏造。”
“罗贝妮曾是我指导的博士生。她的研究方向和论文选题,均在我的指导下完成。我于2024年10月发表的论文,核心观点正是在指导她的过程中形成的。学术观点的传承,是学术研究的正常现象,绝非所谓的‘剽窃’。”
“罗贝妮可能是对学术研究的过程存在误解。我愿意与她私下沟通,澄清事实,也希望她不要在网络上继续发酵此事,以免对学校和学院造成不良影响。”
最后一句,特别意味深长:
“我担任启元大学社会学系院长以来,一直致力于推动学术发展。我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这条微博发出后,评论区风向开始转变。
“原来是这样啊,学术观点的传承确实不算剽窃。”
“学生误会导师,这种事也挺常见的。”
“人家导师愿意私下沟通,她还在网上闹,有点过了。”
“等等看吧,说不定真有误会。”
舆论开始摇摆。
罗贝妮看着那些评论,脸色又白了。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俞彩虹冷笑了一声。
“他当然会这么说,都是标准话术,先否认,再混淆概念,最后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她指着张凌烽的微博。
“你看这几句话,‘核心观点正是在指导她的过程中形成的’,这句话,他怎么证明?你怎么证伪?学术观点这东西,本来就说不清是谁先想出来的。”
“还有这句,‘学术观点的传承,是正常现象’,这就是在偷换概念;传承和剽窃,区别在于有没有署名,他把你的观点拿去发表,署自己的名字,这叫传承吗?这就是剽窃。”
罗贝妮的手握紧了。
“那我怎么办?”
徐寄遥走过来。
“继续发。”
罗贝妮看着她。
“发第二篇,回应他这篇回应。”
/
3月23日,上午十点。
罗贝妮的第二篇长文发布。
标题很直接:
【回应张凌烽院长的“学术观点传承”论】
正文开头,她先引用了张凌烽微博里的两句话:
“罗贝妮同学的研究方向和论文选题,均在我的指导下完成。”
“学术观点的传承,是学术研究的正常现象。”
然后她放出了第一张证据截图。
那是2020年3月,张凌烽回复她论文的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这个选题意义不大,建议换个方向。”
评论区又开始沸腾。
“卧槽,这邮件是真的吗?”
“五年前说意义不大,五年后自己发表,这不是剽窃是什么?”
“张凌烽出来走两步!”
质疑的声音开始弱下去。
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有人还在说:“邮件只能证明张院长当年否定了这个选题,不能证明他剽窃。学术观点的发展,本身就有很多变数。”
罗贝妮看着这些评论,有点着急。
“他们……他们怎么还不信?”
徐寄遥摇摇头。
“不是不信,是还没看到最硬的证据。”
她看着罗贝妮。
“那个录音,你准备好了吗?”
罗贝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准备好了。”
/
3月23日,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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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
罗贝妮发布了第三篇长文。
这次没有太多文字。只有一段录音,和一份转录的文字稿。
录音是那段四十多分钟对话的节选。
文字稿把最关键的几句话标了红:
“你还年轻,路还长。”
“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你这个样子,以后在学界怎么混?”
帖子最后,罗贝妮写了一句话:
“大家可以自己听,自己判断。”
录音发布后,舆论彻底转向。
“这TM是威胁吧?!”
“什么‘路还长’‘路走窄了’,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学术霸凌实锤了!”
“张凌烽滚出学术界!”
质疑的声音彻底被淹没了。
那些之前还在说“可能是误会”的人,要么沉默了,要么改了立场。
微博热搜上,又多了几个话题:
【#张凌烽录音】
【#学术霸凌】
【#罗贝妮录音证据】
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
3月24日,凌晨。
工作室里又熬了一夜。
吴小糖困得东倒西歪,但还在刷评论。
应宽盯着后台数据,偶尔截几张图保存。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罗贝妮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翻着那些支持她的评论。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感觉怎么样?”
罗贝妮想了想。
“好像没那么怕了。”
徐寄遥点点头。
“那就好。”
罗贝妮转过头,看着她。
“寄遥,谢谢你们。”
徐寄遥笑了笑,没说话。
罗贝妮继续说:
“如果不是你们,我根本不敢发这些东西,我可能会一直忍着,一直拖,拖到最后把那张表交上去,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现在,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至少试过了。”
徐寄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刚开始。”
凌晨四点,吴小糖终于撑不住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应宽还在盯着屏幕,但眼皮也在打架。
俞彩虹起身,去杂物房拿了羽绒被,盖在吴小糖身上。
看到应宽在打瞌睡,她说:
“眯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
应宽犹豫了一下,起身回房间了。
俞彩虹走到窗边,站在徐寄遥旁边。
“你觉得张凌烽接下来还会怎么回应?”
徐寄遥想了想。
“不好说,但是他肯定会有动作。”
俞彩虹点点头。
“我也算认识他这个人,他不会认输的,只会想办法拖,拖到热度过去,拖到大家忘记这件事。”
徐寄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我们就让他拖不了。”
/
凌晨两点,工作室里只剩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徐寄遥还坐在电脑前。
罗贝妮的那篇长文明天要发,她还在逐字逐句地改,改到第三遍还是觉得不够完美。
咖啡已经喝完了,她不想再泡。喝多了睡不着,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应宽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他的人不在座位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香味飘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应宽端着一个碗站在她旁边。碗里是粥,白米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颗葱花。
“喝了。”应宽把碗放在她手边,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徐寄遥愣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应宽的眼圈有点黑,头发比白天更乱了。
“你一直没睡?”
应宽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粥。
“熬的,时间长,米烂了,好消化。”
徐寄遥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的香气。
“谢谢。”
应宽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他说:
“你谢过了,上次买菜的时候。”
徐寄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应宽看到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电脑前,坐下,继续敲代码。
徐寄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很烫,从嘴里暖到胃里。
她看了一眼应宽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喝粥。
吴小糖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什么味道……好香……”
粥的热气在凌晨的灯光里慢慢上升,飘散。
17. 罗贝妮的困境(七):争锋相对(上)
2025年3月24日,下午三点。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罗贝妮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网上已经吵了两天。
从她发布第一篇实名举报信到现在,整整三天过去了。
没有任何回复。
只有一封自动回复:
“您的邮件已收到,我们会尽快处理。”
“尽快”是多久?没人知道。
/
吴小糖的声音从电脑前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张凌烽又回应了!这次写得更长!”
罗贝妮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篇洋洋洒洒的回应,标题是《关于罗贝妮老师指控的进一步说明》。
正文分了几个部分,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的。
第一部分,回应否定论文的邮件。
“2020年,罗贝妮提交的论文初稿确实存在诸多不足。作为导师,我指出其研究不够深入、论证不够严谨,建议她继续完善。这是导师的正常职责,绝非所谓的‘否定’。”
“后来我继续研究这一课题,投入了四年时间,进行了更深入的田野调查,最终形成了自己的学术观点。这是学术研究的正常发展过程,与罗贝妮老师的初稿有本质区别。”
第二部分,回应录音证据。
“我与罗贝妮的谈话,是领导对下属的正常指导。‘你还年轻,路还长’‘不要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那些话,是提醒她学术研究需要耐心,不要急于求成。却被她恶意解读为威胁,实在令人遗憾。”
第三部分,反守为攻。
“罗贝妮近期多次缺席学院安排的培训,累计旷工已达七日。学校已按规定启动处理程序。她此时在网络上对我进行指控,不排除是为了转移视线、逃避责任。”
最后一段,姿态很高。
“我始终愿意与罗贝妮老师私下沟通,也希望她停止在网络上发酵此事。学术圈的争议,应该在学术圈内解决。我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
评论区炸了,但又没完全炸。
“他说得也有道理啊……”
“导师指导论文,确实会有否定的时候。”
“旷工七天?这是事实吗?”
“等等,到底该信谁?”
风向又开始摇摆。像墙头上的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吴小糖气得直跺脚,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
“他怎么能这么颠倒黑白?!他明明就是在威胁!”
俞彩虹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判断。
“这不是颠倒黑白,是框架争夺。”
吴小糖没听懂,眉毛拧成一团。
“什么框架?”
俞彩虹把手机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他把你拉进他的框架里,在他的框架里,他是导师,是权威,你是学生,是晚辈;他对你说的话,是指导;你旷工,是违纪;他发表论文,是研究发展;你指控他,是恶意解读。”
她顿了顿。
“你要跳出他的框架,就得建立自己的框架;在你的框架里,他是剽窃者,是霸凌者,你是受害者,是维权者;但是,框架争夺,不是一朝一夕能赢的,他要的是模糊焦点,你要的是清晰事实。”
罗贝妮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往下翻。
每翻一条,脸色就白一分。
但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
3月25日,上午十点。
代吵团队的几个人围坐在客厅里。
应宽昨晚又熬了一夜,眼圈发黑,像两个深深的坑。但他的精神还不错,眼睛里有一种熬夜熬出来的亢奋。
他把笔记本电脑投到白墙上,屏幕上是他整理好的时间线。
“你们看,张凌烽这个回应有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时间点,用激光笔点了点。
“2020年2月,罗老师提交论文;2020年3月,张凌烽否定论文,说意义不大;2024年10月,张凌烽发表论文,中间隔了将近五年。”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他说他继续研究了这个课题,投入了四年时间,但问题是,这四年里,他没有任何关于这个课题的论文、项目、研究报告;他的学术履历上,这四年是空的,一片空白。”
俞彩虹点点头。
“这是个漏洞,如果真的研究了四年,总该有阶段性的成果吧?会议论文、工作论文、研究笔记,总得有点东西;什么都没有,怎么证明他在研究?”
罗贝妮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出现。
“他在撒谎。”
应宽点点头。
“他需要证明这四年里他研究了,但他拿不出证据,拿不出,就等于承认撒谎。”
徐寄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张的证据?】
她转过身,看着罗贝妮。
“罗老师,你下一篇回应,就问他这个问题,‘张凌烽院长,您说您研究了四年,证据呢?’”
罗贝妮看着那几个字,点了点头。
/
3月25日,下午两点。
罗贝妮的第四篇长文发布了。
标题很直接,像一把刀直插进去:
《张凌烽院长,您说的“四年研究”,证据在哪里?》
正文里,她把时间线重新梳理了一遍。
不是简单的罗列,而是用一种任何人都能看懂的方式,把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证据、每一个疑点都标了出来。
然后她把张凌烽的学术履历截图贴了出来,用红圈圈出了那四年的空白。
“2020年到2024年,张凌烽教授没有任何关于这一课题的论文发表,没有任何相关项目立项,没有任何学术会议报告。他的‘四年研究’,在哪里?”
“如果真的有研究,总该有研究笔记、调研记录、阶段成果吧?这些东西,能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最后,她写道:
“张凌烽教授,我不需要您私下沟通。我只需要您公开回答一个问题:您说的‘四年研究’,证据在哪里?”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风向开始转变。
“对啊,四年研究总该有点东西吧?”
“什么都没有,怎么证明是自己研究的?”
“张凌烽出来走两步!”
质疑的声音开始压过支持的声音。像潮水,慢慢地,慢慢地,往另一个方向涌。
/
3月26日,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张凌烽的微博没有更新。学校的官网没有消息。
吴小糖守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刷新。
每隔五分钟刷一次,每隔十分钟刷一次。刷到手指都酸了。
“他怎么不回了?”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那语气不是猜测,而是判断。
“回不了,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说有证据,拿不出来;说没证据,等于承认撒谎;最好的办法就是拖,拖到热度过去。”
罗贝妮坐在旁边,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他会不会,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觉得呢?”
罗贝妮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他那种人,忍不了的。”
“怎么说?”
“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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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面子,”罗贝妮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他当了这么多年博导、副院长,早就习惯了被人捧着,现在被一个小讲师追着维权,他咽不下这口气。”
徐寄遥点点头。
“那就等着。”
/
3月27日,下午两点。
罗贝妮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任国新。
那三个字跳在屏幕上,像三块石头,压在空气里。
吴小糖看她表情不对,连忙问:“谁的电话呀?”
罗贝妮皱着眉:“是我们副校长。”
空气凝固了一秒。
“接。”徐寄遥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罗贝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按下免提。
“喂?”
“罗贝妮老师,我是任国新。”
声音很温和,温和得像一碗温水。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像温水煮青蛙,慢慢加热,让你察觉不到。
“任校长您好。”
“罗老师,你现在方便吗?我想和你聊聊。”
罗贝妮看了一眼徐寄遥。
徐寄遥点点头。
“方便,您说。”
/
任国新没有拐弯抹角。
“罗老师,你最近在网络上发的东西,我都看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学术争议这种事,确实很让人难受。”
罗贝妮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手机。
“但是,”任国新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那种严肃,不是发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你在网络上这样闹,对学校的声誉影响很大,启元大学建校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事。”
“我是副校长,得为学校的声誉负责,你也是启元的老师,应该理解学校的难处。”
罗贝妮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任校长,我只是想让学术委员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论,张凌烽剽窃我的论文,这是事实,我有证据。”
任国新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几分钟。
“罗老师,学术争议的事,应该由学术圈内部来解决,你在网络上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学术委员会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他们会处理的,你也要配合学校的工作,不要在网络上发那些东西了。”
罗贝妮的手握紧了手机。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任校长,学术委员会什么时候能有结论?”
“这个嘛……”任国新的声音变得含糊起来,那种含糊,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学术委员会有自己的程序,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不好说,几个月,也许半年。”
罗贝妮的眼泪流下来。那眼泪不是汹涌的,而是一滴一滴,无声地滑落。
“任校长,我等不了那么久,3月18日,我把举报信发给了学校五个部门,到今天,没有任何回复;人事处那边,我的离职手续已经压了半个月,如果再等半年,我早就被开除了。”
任国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变得更温和了。但那种温和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关怀,又像是威胁。像是提醒,又像是最后通牒。
“罗老师,学校也是为你考虑,你现在的状态,可能确实不太适合继续在这里工作,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更好。”
罗贝妮愣住了。
“您……您这是让我走?”
任国新没有正面回答。
“罗老师,你好好考虑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电话挂断了。
18. 罗贝妮的困境(八):争锋相对(下)
罗贝妮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吴小糖急了,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什么意思?让罗老师走?!”
俞彩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这就是体制内的压力,先礼后兵,软硬兼施;先跟你谈声誉,再跟你谈未来;最后暗示你,自己走,对大家都好。”
罗贝妮的眼泪流下来。
这一次是汹涌的,止不住地流。
“他们……他们是一伙的。”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罗贝妮的手背上。
那手的温度,让罗贝妮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点。
“罗老师,你现在看到了吗?”
罗贝妮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还在。
“学术圈不是真理至上,不是公平公正,是人情、利益、权力编织起来的一张网;张凌烽是网里的一个点,任国新是另一个点;他们互相支撑,互相保护。”
“你动了一个点,整个网都会动起来。”
罗贝妮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问:
“那我还能赢吗?”
徐寄遥看着她。
“赢的定义是什么?”
罗贝妮愣了一下。
“是让他承认剽窃?是让他道歉?是让他被处分?”
徐寄遥点点头。
“这些都有可能实现,也有可能实现不了,但有一件事,你已经做到了。”
“什么事?”
“让所有人看到这张网。”
/
3月28日,晚上。
张凌烽还是没有回应。
微博上静悄悄的,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但应宽在电脑前发现了别的东西。
“寄遥,你看这个。”
徐寄遥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和解大师APP的专家专栏页面。
张凌烽的头像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面旗帜。旁边写着:特约专家·张凌烽。
下面是他的专栏文章列表。长长的一串,从去年排到今年。
应宽指着最新的一篇。
“你看这个标题。”
徐寄遥凑近看。
《从“师生冲突”看当代年轻人的心理困境》
发布日期:3月26日。
也就是两天前。
徐寄遥点进去,快速扫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有水平。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师生冲突的成因,引用了几个案例,最后得出结论:师生冲突的本质是代际认知差异,需要双方互相理解、互相包容。
文章里没有提罗贝妮的名字。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在回应什么。
应宽冷笑了一声。
“他不敢在微博上说话,但在专栏里没闲着,把自己的问题包装成社会现象。”
俞彩虹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她的眼神很冷。
“先制造问题,再解决问题;先让人受害,再让人付费。”
她指着张凌烽的头像。
“他是他们的特约专家,他越权威,这个APP就越可信;他越干净,他们的生意就越好做。”
/
3月29日,下午。
应宽又有了新发现。
他把屏幕转向大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找到了证据,又像是看到了恶心的事。
“张凌烽的专栏里,又更新了一篇,专门写学术维权的。”
标题是:
《当学术维权成为热点——关于学术争议的几点思考》
发布时间:3月28日。
文章里,张凌烽以资深学者的身份,分析了当前学术维权的几个问题:
“一、网络维权容易放大情绪,偏离事实。”
“二、部分学生缺乏对学术研究的敬畏。”
“三、学术争议应该回归学术圈内部解决。”
最后一段,他写道:
“真正的学术,需要冷静、理性、耐心。而不是在网络上炒作、博眼球、煽动情绪。希望年轻学者能够明白这个道理。”
吴小糖看完,脸涨得通红。那红不是害羞,是愤怒。
“他这是贼喊捉贼!”
俞彩虹冷笑。那冷笑里,有一种看透了的清醒。
“这就是话语权,他站在高处,说什么都是权威观点;你站在低处,说什么都是情绪发泄。”
罗贝妮盯着那篇文章,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
3月30日,凌晨。
罗贝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任国新的电话,张凌烽的专栏,网上那些评论。
一条一条,像放电影一样,来回地转,来回地转。
她爬起来,走到客厅。
徐寄遥还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睡不着?”
罗贝妮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寄遥,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在和解大师上写那些东西?”
徐寄遥想了想。那想的几秒钟里,她的眼神没有离开屏幕。
“因为那是他的地盘,在微博上,他是被质疑的对象;在和解大师上,他是权威专家,他需要那个身份来支撑自己。”
罗贝妮沉默了几秒。
“那、我要不要回应?”
徐寄遥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罗贝妮想了想。这一次她想得比之前久。
“不回应,让他写,他写得越多,破绽越多。”
徐寄遥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
“那就等着。”
/
3月31日,下午。
应宽把最近一周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张大表。
时间、事件、平台、关键信息,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不是简单的列表,而是像一张作战地图,把敌我双方的每一个动向都标了出来。
2020年2月:罗贝妮提交第一篇博士论文
2020年3月:张凌烽否定论文,说意义不大
2020年4月:罗贝妮被迫更换选题
2024年10月:张凌烽剽窃论文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
2024年12月:张凌烽凭借这篇论文评上院长
2024年12月:罗贝妮发现被剽窃
2025年1月:罗贝妮找张凌烽沟通,开始被霸凌
2025年2月-3月初:张凌烽安排连续培训,制造旷工
2025年3月18日:罗贝妮向学校五个部门提交实名举报信
2025年3月18日-21日:举报信发出后,连续三天无任何回应
2025年3月21日:罗贝妮发布第一篇小红书长文,公开举报
2025年3月24日:张凌烽首次微博回应
2025年3月25日:罗贝妮发布第二篇长文,质疑四年研究
2025年3月26日:张凌烽在和解大师专栏发文
2025年3月27日:副校长任国新与罗贝妮通电话
2025年3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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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凌烽再发专栏,谈学术维权
2025年3月29日-30日:无回应
他把这张表投影到白墙上。
“你们看,张凌烽的节奏很清晰,在微博上沉默,在和解大师上发声;两边分开,互不干扰。”
俞彩虹点点头。
“这说明他怕了,怕在微博上说错话,怕被抓住把柄;但在和解大师上,他是安全的,那是他的地盘,没有人质疑他。”
罗贝妮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俞老师,你之前说的祛魅,我现在真的明白了。”
俞彩虹看着她。
“这些东西,我以前觉得很高。院长、专家、权威,都是我需要仰望的。但现在看清楚了,也不过如此。”
徐寄遥走过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罗贝妮想了想。这一次她想了很久。
“继续发,让他继续写,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
3月31日,晚上九点。
罗贝妮发布了第五篇长文。
标题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张凌烽院长,和解大师APP上的文章,是写给谁看的?》
正文里,她把应宽整理的那张时间线图完整地放了上去。
从2020年她提交第一篇博士论文开始,到2025年3月31日今天为止。五年时间,十几件大事,每一件都有时间,有证据,有出处。
最后,她写了一句话:
“我把举报信发给学校的时候,我以为会有人回应,我等了三天,没有;所以我只能把真相发到网上,让所有人看到。”
“张凌烽院长,您写这些文章的时候,在想什么?”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一片沸腾。
不是之前那种各执一词的沸腾,而是一种终于看清真相的沸腾。
“举报信发了三天没回应?学校在干什么?”
“所以她是走投无路才上网的?”
“这张时间线太清楚了!”
/
凌晨一点,罗贝妮放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色,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划过夜色,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徐寄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还不睡?”
罗贝妮摇摇头。
“睡不着。”
她顿了顿。
“寄遥,你说,他明天会怎么回应?”
徐寄遥想了想。
“不会回应,他不敢回应这张时间线。”
“那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罗贝妮沉默了几秒。
“我不怕。”
徐寄遥转过头,看着她。
罗贝妮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平静。那种平静,像是终于看清了对手之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不怕他回应,也不怕他不回应;他做什么,我就回应什么。”
徐寄遥点点头。
“那就好。”
夜风吹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罗贝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刚考上博士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学术圈是神圣的,是追求真理的地方。
现在她知道了,学术圈也是江湖,也有刀光剑影,也有利益纷争。
但没关系。
她已经不是那个等着别人回应的罗贝妮了。
19. 罗贝妮的困境(九):不对等的对抗
2025年4月1日,上午九点。
罗贝妮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明显,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人事处。
这已经是这个号码第三次打来了。
前两次她没接,第一次是3月28日,第二次是3月30日。她看着那个号码在屏幕上跳动,心跳就会加速,手心就会出汗,但她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接听键。
她知道那是催命符。
但这一次,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徐寄遥坐在对面,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接吧。”
罗贝妮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填满。然后她按下免提。
“喂?”
“罗贝妮老师,我是人事处秦老师。”
声音很公式化,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从一台机器里发出来的。
“院里建议您从今天起暂时休假,通知已经发到您邮箱了,麻烦您查收一下。”
罗贝妮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批评、警告、处分,但没想到是“休假”。
“休假?什么理由?”
“您的状态不太好,影响教学。”
“我的状态很好,”罗贝妮的声音有点急,那种急不是愤怒,而是慌张,“我上周还在备课,我的教案还在电脑里,我可以继续上课,学生给我发的邮件我也回了,他们没有人说我状态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罗老师,这是院里的决定,”那个声音变得更冷了,“您最近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暂停教学工作,对您、对学生、对学校,都是最好的安排。”
罗贝妮的手握紧了手机。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是因为我在网上发的东西吗?”
对方没有回答。
“秦老师,您直接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举报了张凌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那几秒钟,长得像几分钟。
然后,那个声音说:
“罗老师,我只是传达院里的决定,具体情况,您可以问你们院长。”
电话挂断了。
/
罗贝妮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她就那么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吴小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罗老师,他们……他们让您休假?”
罗贝妮点点头。
“那您休吗?”
罗贝妮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徐寄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答案,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那种等待不是催促,不是催促她做决定,而是告诉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罗贝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不休。”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石头落进水里,沉到底的那种稳。
“我不休,我没有病,我状态很好,他们让我休假,是因为不想让我上课,不想让我出现在学校里;我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不休。”
/
4月2日,罗贝妮又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我没有病,我不休假》。
正文里,她把人事处的通知截图贴了出来。那张截图她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她把那段电话录音也放了上去,没有任何剪辑,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
“他们说我的状态不好,影响教学,但我的课从来都是满的,学生评价从来都是优;他们说这是‘为你好’,但我知道,这是让我闭嘴。”
“我不会休的,我会写论文,会继续维权,除非他们把我开除。”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很快就热闹起来。
有人支持:
“支持罗老师!不能让他们得逞!”
“休假就是变相停职,千万别休!”
但也有人说:
“你一个讲师,跟院长对着干,能有什么好下场?”
“别犟了,休假就休假呗,休息一下也好。”
“你这样闹下去,以后还想不想在学术界混了?”
最后这条评论,点赞的人最多。
吴小糖看得直皱眉,嘴里嘟囔着:
“这些人怎么这样?明明是张凌烽欺负人,怎么反过来劝罗老师认怂?”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那语气不是在解释,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张凌烽是院长,是权威,罗老师只是个讲师,在大多数人眼里,权威天然可信;罗老师说什么,都是‘情绪化’‘偏激’‘钻牛角尖’。”
她顿了顿。
“而且,张凌烽开始动用自己的资源了。”
/
4月3日,应宽在电脑前皱着眉头。
那眉头皱得很紧,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寄遥,你看这个。”
徐寄遥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微博页面,一个加V认证的账号发了一条长文。账号名是“张凌烽学术后援会”,头像是张凌烽的照片,看起来很正式。
文章标题是:
《关于罗贝妮老师指控的几点澄清》。
作者自称是张凌烽的学生,现在某985高校任教。认证信息上写着“某高校教授”。
“张教授是我读博期间的导师。他为人正直,治学严谨,对学生从来都是倾囊相授。说他会剽窃学生的论文,我第一个不信。”
“罗贝妮的情况,我有所了解。她的论文确实是在张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学术观点的传承,怎么能说是剽窃?如果这也算剽窃,那天下还有没有师生关系了?”
评论区一片附和。
“张教授的学生出来说话了!”
“这才是真相吧?”
“罗贝妮闹得太过了。”
那些评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吴小糖看得血压飙升。她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握得紧紧的。
“这、这是他的学生!肯定帮他说话啊!”
应宽继续往下翻。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击,每点一下,就翻出一条新的。
“不止这一个,你看。”
另一个加V账号,认证是“某高校教授”,发了一条微博:
“我和张凌烽是大学同学,认识三十年了。他这个人,学术上向来严谨,不可能做那种事。建议罗贝妮老师冷静下来,好好沟通。”
还有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有自称同行的,有自称朋友的,有自称学生的。每一个人都在说同样的话:张凌烽是好人,罗贝妮太过分。
那些账号,每一个都有加V认证,每一个都有几千几万粉丝。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堵墙,把罗贝妮的声音死死挡住。
俞彩虹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看透了的冷。
“学术圈的人情网络,张凌烽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国,他一句话,有的是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她看着罗贝妮。
“你呢?你有多少人能替你说话?”
罗贝妮沉默了。
她没有。
她只有几个同样被压榨过的同学,偷偷发私信支持她,但不敢公开站队。
那些私信的开头都是“罗老师,我支持你,但请别透露我的名字”。
她只有代吵团队这四个人,陪着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
这就是不对等。
张凌烽有整个学术圈做后盾。她只有自己。
/
4月5日,事情变得更糟了。
应宽发现,和解大师APP的论坛评论区里,开始出现攻击罗贝妮的言论。
那些言论不是零星几条,而是成片出现的。
同一个ID,在不同的帖子下发同样的内容。内容都差不多:
“那个罗贝妮,就是蹭热度吧?”
“听说她还想勾引导师,没成功才闹的。”
“代吵APP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帮这种人维权,能是什么好鸟?”
吴小糖气得直跺脚。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
“他们怎么连我们也攻击?!”
俞彩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预料之中。
“当然要攻击,罗贝妮是代吵APP帮的,攻击她就是攻击代吵;和解大师和代吵本来就是竞争对手,趁这个机会踩我们一脚,太正常了。”
罗贝妮的脸色更白了。
那种白,是血一下子褪干净的那种白。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徐寄遥摇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别说这种话。”
/
4月7日,罗贝妮发了一篇新的长文。
标题是:《我是一个讲师,我没有学术圈人脉,但我有证据》。
正文里,她把所有证据又梳理了一遍。
论文草稿的时间戳、邮件记录的截图、录音的文字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是一份学术论文的附录。
最后,她写道:
“张凌烽有他的学生替他说话,有他的朋友替他说话,有他的同行替他说话。我没有。我只有这些证据。”
“证据不会骗人。证据不会因为是讲师还是院长就改变。证据就是证据。”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有人支持,但也有人说:
“证据有什么用?人家一个院长,还搞不定这点事?”
“你太天真了,学术圈不是看证据,是看人脉。”
“别闹了,认了吧。”
最后那条评论“认了吧”,被点了很多赞。
罗贝妮盯着那句“认了吧”,盯了很久。
她的手又开始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但她没有哭。
/
4月8日,晚上十一点。
工作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脑主机运转的声音。
吴小糖和俞彩虹都睡了。
吴小糖睡在沙发上,羽绒被裹得严严实实。俞彩虹睡在杂物房的折叠床上,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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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宽还在电脑前,盯着数据。
罗贝妮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
徐寄遥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
罗贝妮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她硕士期间的同学,名字她认识,但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贝妮,我一直关注你的事。我支持你,但我不能公开说。我现在的单位,和启元大学有合作。”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徐寄遥把手机还给她。
“你说他怕什么?”
罗贝妮苦笑。那苦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理解。
“怕被牵连,怕丢工作,怕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她顿了顿。
“其实我能理解,我自己也怕过。”
徐寄遥没有说话。
罗贝妮继续说:
“寄遥,你知道吗,这几天给我发私信的人很多,有人说加油,有人说支持你,但是他们都不敢公开;只有几个同样被导师压榨过的同学,敢多说几句。”
“有一个跟我说,她当年也是被导师抢了论文,不敢声张,最后换了方向;还有一个朋友,他被导师压了三年,差点抑郁,最后退了学。”
她的声音有点抖。
“他们都跟我说,你比我们勇敢,可是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勇敢,我是走投无路。”
/
4月9日,凌晨一点。
罗贝妮还在看那些私信。
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但那些字还是一个个跳进眼睛里。
有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一个陌生账号,头像是空的,ID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罗老师,谢谢你,我也是被导师压榨的学生,一直不敢说,看到你站出来,我觉得我也许可以试试。”
罗贝妮盯着那条消息,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徐寄遥面前。
“寄遥。”
徐寄遥看着她。
“我想发一条新帖。”
“发什么?”
罗贝妮想了想。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神在变化,从犹豫,到坚定。
“发那些私信,账号和头像都会打码,我想让更多人看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徐寄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好。”
/
4月9日,上午十点。
罗贝妮发布了第六篇长文。
标题是:《我不是一个人》。
正文里,她把那些匿名私信截图贴了出来。
一条一条,没有任何修改。
那些私信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字迹潦草有的写得很认真。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掏出来的。
“罗老师,谢谢你,我也是被导师压榨的学生,一直不敢说……看到你站出来,我觉得我也许可以试试。”
“我也是,我的导师抢了我两篇论文,我不敢说,现在看你这样,我想说。”
“加油!我们都在看着你。”
“你赢了,我们就有希望。”
最后,罗贝妮写道: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他们不敢站出来,但他们看着我。”
“如果我赢了,他们也能赢。”
帖子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彻底炸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支持或质疑的吵,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无数人涌进来,留下自己的故事。
“我导师也抢过我的论文,我忍了五年。”
“我师姐被导师逼得退学了。”
“我也是,我不敢说,但我在看。”
“罗老师,你是我们的希望。”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淹没了一切质疑,淹没了一切攻击。
/
4月10日,晚上。
罗贝妮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着那些留言。
她的手已经不抖了。
吴小糖凑过来,看着屏幕,眼眶红了。她被那些留言感动到了。
“罗老师,你看,很多人支持你。”
罗贝妮点点头。
“是啊。”
她抬起头,看着工作室里的几个人。
应宽还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行行数据。他的背影很专注,像是永远不知疲倦。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在看手机,嘴角有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真实。
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站起来,走到徐寄遥旁边。
“寄遥。”
徐寄遥转过头。
“谢谢你们。”
徐寄遥笑着摇头:“嗐,瞎客气。”
窗外,一盏一盏的路灯,亮得很稳。
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划过夜色,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罗贝妮忽然觉得,那些路灯,就像代吵团队的这几个人。
不管多晚,不管多黑,他们都在。
20. 罗贝妮的困境(十):意外的offer
2025年4月11日,下午两点。
罗贝妮回了自己家。
这是她半个月来第一次回去。
衣服该换了,冰箱里的东西该扔了,床也该收拾一下。代吵工作室的折叠床虽然能睡,但终究不是长久的办法。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得像另一个时代的记忆。
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出租屋。
书桌上堆着没看完的论文,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灰,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蔫了,叶子垂下来,发黄发干。
她走过去,给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提示音响起。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南方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邮件标题:
《关于邀请罗贝妮老师加入我院的函》。
她愣住了。
/
罗贝妮盯着那封邮件,盯了很久。
屏幕上那几个字像是有重量,压在她的眼睛里,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南方大学?
她当然知道南方大学。
那是国内社会学领域的顶尖学府,这些年风头正劲,学术排名已经把启元大学甩在了后面。
她的博士论文参考文献里,有一半都出自南方大学的学者。
她参加过他们的学术会议,在台下仰着头听台上那些大牛发言,连提问都不敢。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收到南方大学的邮件。
更没想到的是,邮件里写着“邀请您加入我院”。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邮件。
正文很正式,格式严谨得像一份公文。但内容每一个字都让她的心跳加速。
“罗贝妮老师,您好。
我院近期关注到您在学术维权事件中的表现,对您的学术能力和勇气印象深刻。经研究,诚挚邀请您加入南方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担任讲师一职。
如您有意,请与我院联系。
南方大学社会发展学院院长
周齐远”
罗贝妮看着那个落款,整个人都懵了。
周齐远。
国内社会学界的顶级学者,周齐远学派的开创者。
她读过他所有的论文,引用过他的观点,在某次会议上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那时候周齐远站在台上,接受全场掌声。她坐在角落里,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很远很远。
她的眼泪流下来。
/
她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徐寄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寄遥!”罗贝妮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我竟然收到南方大学社会发展学院的offer!”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徐寄遥说:“我知道。”
罗贝妮愣住了。
“你……知道?”
“嗯。”
“你怎么知道?”
徐寄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是俞老师帮你联系的。”
/
二十分钟后,罗贝妮冲进工作室。
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还握着手机,像是怕那封邮件会突然消失。
“俞老师!”她一进门就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俞彩虹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先坐下,慢慢说。”
罗贝妮坐下,但根本坐不住。
俞彩虹放下茶杯,看着她。
“是寄遥的主意。”
她看了一眼徐寄遥。
徐寄遥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你继续留在启元大学,是死胡同,”徐寄遥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张凌烽的学术地位太稳固了,他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你动不了他。”
“就算你把事情闹大了,最多也就是他停职调查几年,然后重新出山或着换个大学继续当教授,你呢?你在启元大学还能待下去吗?就算待下去,以后还能评职称吗?还能拿项目吗?”
罗贝妮沉默了。
她知道徐寄遥说得对。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赢了之后呢?赢了之后怎么办?
徐寄遥转过身,看着她。
“所以我想,你需要换个环境。”
/
俞彩虹接过话头。
“我以前在学术界待了十七年,这个圈子是什么样子,我太清楚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张凌烽的研究方向,国内有两个最强的大学,一个是启元,一个是南方,两个学校,两个学派,互相竞争,互相看不顺眼。”
她顿了顿。
“南方大学的院长叫周齐远,你可能不知道,他跟张凌烽是大学同学,同一个宿舍出来的。”
罗贝妮愣住了。
“同学?同宿舍?”
“是啊,”俞彩虹点点头,“当年他们两个人一起从本科读到博士,一起毕业,一起进高校,刚开始的时候,水平差不多。”
“但是后来,差距就出来了。”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周齐远这个人,是做学问的,他踏踏实实做田野调查,一篇论文磨好几年,发出来就是经典;张凌烽不一样,他走的是上层路线,搞项目、拉关系、带学生,论文发得快,但没什么真东西。”
“刚开始,张凌烽还能跟周齐远打个平手,十年下来,周齐远把南方大学社会学系带成了全国顶尖,张凌烽的启元大学……你很清楚了。”
罗贝妮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我听圈内人说,当年有两篇论文,同一主题,同一时期,周齐远和张凌烽都发了,张凌烽那篇发得早,抢了先机,但是周齐远那篇出来之后,直接把张凌烽的那篇比下去了,从那以后,张凌烽就再也没追上过。”
俞彩虹看着罗贝妮。
“所以,你明白周齐远为什么愿意接收你吗?”
罗贝妮想了想。
“因为……他觉得我的论文有学术价值?”
俞彩虹点点头。
“这是第一位的,你的那篇论文我看了,确实做得好,田野调查一年半,跑了三个村子,数据翔实,分析深入;这种研究,不是靠关系能磨出来的。”
“张凌烽为什么剽窃你的论文?是因为他写不出这么好的东西了,他当了二十年领导,早就不会做研究了。”
罗贝妮愣住了。
俞彩虹继续说:
“周齐远和张凌烽,一辈子都是竞争对手,把你招过去,也算是打了张凌烽的脸,不过这就是玩笑话了,如果周齐远不认可你的学术能力,他是不会要的。”
罗贝妮问:
“俞老师,周教授……他真的是因为我的论文才要我的?”
俞彩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寄遥让我以代吵的名义,给周齐远发了一封邮件,把你的情况详细说明了一下,论文、证据、时间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周齐远当天就回复了,他说,‘这姑娘的论文我看过,确实好,张凌烽那篇,就是抄她的,能写出这种论文的人,我要定了。’”
罗贝妮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些熬过的夜、跑过的路、写过的字,终于被人看见了。
俞彩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当年淋过雨,知道淋雨是什么滋味。”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重量。
“当年我被劝退的时候,没有人帮我,没有人给我发邮件,没有人给我打电话,没有人告诉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我就那么一个人,收拾东西,离开了学校。”
她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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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帮我一把,会是什么样子。”
/
4月12日,罗贝妮给周齐远回了邮件。
她写了很久。
写了删,删了写。
最后发给俞彩虹帮忙看,俞彩虹看完说可以,她才点击发送。
邮件里,她表达了自己的感谢,表示愿意接受邀请。然后问了一些具体事宜,什么时候报到,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有没有住房安排。
发出去之后,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
不到半小时,回复就来了。
周齐远亲自回的。
“罗老师,欢迎加入。具体事宜,我会让人事处与你联系。报到时间可协商,住房问题学院会协助解决。期待与你见面。”
最后一句,让罗贝妮愣了许久。
“学术圈需要像你这样敢说话、会做学问的人。”
/
4月13日,罗贝妮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把那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吴小糖凑过来,看着屏幕。
“罗老师,南方大学在哪儿啊?”
“南江市。”
“远不远?”
“高铁四个小时。”
吴小糖掰着手指算了算,然后点点头。
“那还行,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罗贝妮笑了。
应宽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罗老师,南方大学的社会学系确实很强,我查过他们的数据,近五年发表的核心期刊论文数量,全国第一。”
罗贝妮点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想去那儿访学,一直没机会。”
俞彩虹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说:
“现在不只是访学了。”
罗贝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俞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俞彩虹摆摆手。
“不用谢,到了那边好好干就行。”
她顿了顿。
“周齐远这个人,要求高,他看中你,是你的运气,也是你的压力,你是他招进去的,去了之后,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罗贝妮点点头。
“我知道,我不会给他丢脸的。”
/
晚上,工作室里安静下来。
吴小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应宽还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忙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俞彩虹靠在杂物房的折叠床上,默默看着手机。
罗贝妮和徐寄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寄遥。”罗贝妮轻声开口。
徐寄遥转过头,一开口就哽咽了。
“谢谢你,谢谢你们……”
徐寄遥眯着眼睛笑。
“都说别瞎客气了。”
罗贝妮继续说:
“如果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已经在那张离职表上签字了,一个人,灰溜溜地离开学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你们让我没有签。”
徐寄遥看着她。
“是你自己没有签。”
罗贝妮愣了一下。
“是你不肯认输,是你坚持到现在,我们只是陪着你。”
罗贝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谢谢。”
/
罗贝妮忽然想起八年前,自己刚考上博士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学术圈是神圣的,是追求真理的地方。
现在她知道,学术圈也是江湖。
但她也知道,这个江湖里,还有周齐远这样的人。
“寄遥。”
“嗯?”
“我会在南方大学好好干的,不是要证明什么,是因为我喜欢做研究。”
徐寄遥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罗贝妮看着窗外,忽然觉得,那些路灯的光,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