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出，萧瑶下意识去看后头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是本能。按理说商说的死活她是不想管的。
结果看到后头的人眼睛也在盯着她，眼光是暗的，她看出来了，但她并不害怕，意料之中。她对着荣庆笑了笑：“那……郡君还没和妾说，想来还有待斟酌。”
萧瑶不准痕迹地蜷缩了下手指，再次看了商说一眼，她但：“公主选驸马那是大局所需，妾乃一介草莽妇人，本不配公主如此费心的……王爷膝下那位郡主怎么没来赴宴呢，公主没邀请人家？”
她也不知道那小女孩子还没来，毕竟她没见过人家。
“她说她不想过来，那丫头，且随她去吧。”荣庆被她顺利岔开了话茬，“不过，恭怀王最近确实是忙的很，他头疼的事，也与我说来着。”
朝政上的事，萧瑶不明白，商说却懂上一些，他直了直脊背。
荣庆没有顾忌，直接说了出来：“近来天冷了，羌部那边都下了大雪，没粮食，边疆那边就闹了起来，陛下与诸位大臣已好多天埋头在御书房里出不来了。”
萧瑶本想告退，但说到这种事，洛阳这两日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是什么特别敏感的东西。她接了句话：“是辛苦呢，不知前朝诸位大人想了什么法子，妾这两日还听着，他们的部落首领，好像都要入边境劫粮呢。”
秦，凉，河州都是边境，她从那边好歹也待了这么多日，很自然关注些。
荣庆笑了笑，脸上出了一丝特别大蔑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再开口，口里是对朝臣的奚落：“是这个意思呢。与他们接壤的秦，凉，河三州，陛下不欲与他们开战，已给他们下了令，要他们放出粮仓与外头给些，只不过目前，也不是很有效。”
荣庆对于说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避讳，萧瑶却不想再往下说了，她起身便想告辞。
但方站起来，身后便传来一个男人声音：“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她转头去看，来人一身绿衣，长身而立在光影里，正是她方才看到的那个恭怀王。
萧瑶忙冲他躬了躬身，商说也站了起来。项策没多顾礼节，笑着挥了挥手，随后坐到了荣庆对侧。荣庆看到他，低低笑道：“兄长最近烦恼的很，荣庆想着如何给您和陛下分忧，所以在此和旁人议论了一下，兄长耳力倒好。”
她笑意盈盈，萧瑶却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她可没想多议论，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和人聊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眼下凑近了，项策身上那副年龄稍大些的沉稳才透露出来。他抬眸看了看眼前的姑娘，萧瑶与他眸子对上，下意识垂了垂眼，他却温和道：“无妨，如今事情紧迫，虽一时半会儿打不过来，但这件事，前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萧瑶注意到他敛了敛衽，目光转了一圈，灯光下，落到身后垂首的商说身上。这个角度，项策看不到他的脸，只略一打量就转了目光，萧瑶低低舒了口气。
“目前陛下也是心烦，而朝臣只懂两途，要么硬压——以兵威震慑羌部，强压不服，看似立威，实则逼他们铤而走险；要么便是分州分片，令东边羌人赴秦州、西边往凉州、南边去河州，号称就近互市、便于管束。可大雪封路、部落流离，谁还分得东西南北？”项策道，“多数人只识秦州旧路，凉州、河州道远难行，到头来仍是万众聚于秦州，另外两州粮仓形同虚设……”
有风过来，吹的她衣袖飘起。
边境这几州素来都是最难管理的，她不知道商说当时在处理的时候，那边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但只知道秦凉向来交好，但河州确实不知道。秦州刺史眼下都“死”了，也不知道他们闹的是个什么样子了。
现下已然开了春，但那边气候一冷一热却是常态。大雪封山，想来也是自然之理。
“罢了，我也是糊涂了。”项策笑了笑，“跟你们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顿了顿，他拾起盘盏里的一个葡萄，轻轻剥了皮之后，拿在手中打量，倏然抬起眸子看荣庆：“我来说说你吧。”
项策挥了挥手，示意不用拘礼。萧瑶往后退了退，走到商说旁边，他给他搬过来一个矮点的小凳子，她便坐了。
“那驸马如何不称你的意，你要平白无故的把人扔到井里？”
项策在说这事时，就好像在说一件什么骑马射箭一般的平常事：“他可是你当时亲手挑的，你说一家子世家里头，凑不出一个正直完整的男人来，说寒门才行，才挑的他，怎么如今又翻脸了？”
萧瑶根本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于皇家的秘闻，向来是能不听就不听，免得惹祸上身，可眼下听了这种事情。她只捕捉到了一句——扔到井里。
什么扔到井里，把人吗？
而荣庆那边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她只是撇了撇嘴，以肘撑案，下颚撑到掌心上，歪头冲着项策笑：“兄长非要在别人面前折我的面子呢。”
项策脸上有一瞬间的语塞，他低了低眸，瞥了周遭一眼，萧瑶想起身告辞，他却又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动。
“我如何想在外人面前折你面子，只是我若是私下找你，你可见过我吗？”项策神色带着两分不快和责怪，压低了声音，但萧瑶和商说也能听到，“好歹那也是父皇在的时候给你挑的人，寒门新贵，都官曹里的要员，你怎么能说杀了就杀了呢？”
“那也怪不得我呀，谁让他平白无故找死，非要让我去陛下面前给他家里人请什么封，还说只要个虚职，多要几两银子便罢了，他当我项家是什么地方？摇钱树吗？”萧瑶觉得像荣庆这人，尤其又是这地位，说起这种话来简直有一种特别平静的胡闹感，“再说了，兄长，不是您说让我罚他一下吗？
这话听着不像骗人，但是萧瑶总觉得他在耍赖，她转眸与商说对视一眼，商说薄唇微抿，眼光收敛，她从商说的眸中也读出了别的意思——疯了吧？
好好一个女孩子，好好的公主，竟然……
公主好杀人。
“我也没让你把人……罢，且住。”这对兄妹真是很奇葩，但项策看起来靠谱很多，他一挥手，压根没有再往下说，“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想站起身，而荣庆却突然拉住他：“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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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策又坐下，荣庆看着他，带着点讨好意味笑了笑：“兄长且别这么生气，总归事情发生已经发生了，荣庆想要光禄勋那人，还得求兄长帮我求求陛下帮我呢。”
光禄勋，温则，萧瑶从记忆中搜寻这个人，温家也是洛阳的富户了，虽不是开国的世家，但也属于是近两年蒸蒸日上的家族了，男丁在禁军里头也有当值。
萧瑶暗忖一刻，公主倒很会挑，温则弱冠两年，如今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只是……
她看了看荣庆，她珠翠满头，正诚恳望着项策。
加上最近被打死的这一个，她应该是有了两任丈夫了。
“……”而项策冷冷抽回袖子，没有理睬她这无理要求。“羌族那边闹的厉害，我待会儿还要去陛下书房议事，没法在这儿听你胡说八道了。”
随后就要走。他站起来，萧瑶也随着站起身恭送，荣庆却又道：“兄长不允许，那也请看看沈郡君的面上吧，郡君女儿才被认回来，也要议亲。兄长帮帮我，也帮帮她，我们一同议亲，不好么？”
项策闻言身形一顿，逆着光缓缓转过身来，萧瑶却骤然心惊。她如何能和公主比，再说她一贯想着，有钱傍身就挺好的，男人真没必要了。
但项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她的身上：“女郎，就是郡君最近收的那个义女？”
许是夜晚原因，加之项策方才过来时情绪浓，注意力也不在她这儿。眼下萧瑶看着他目光才落到自己身上，开始多打量她两眼。萧瑶不得不低头，不能再装哑巴：“公主恩赐，妾身感激。然公主金枝玉叶，妾不敢比肩，求王爷不要当真……”
她话没说完，身侧的人轻巧上前一步，向项策拱了拱手，跪下道：“女郎不欲仓促结亲，想着只听郡君安排就好，不敢劳烦公主与王爷，还望二位贵人不必过于劳心。”
萧瑶这么久了第一次对于商说的出现觉得对了，感觉这人终于做了一次人事。但她还是上前越过她，冲身前二人躬身：“妾身管教不严，下人冲撞王爷和公主了。”
随后，她看了看荣庆，只一眼，她便觉得如芒在背。荣庆应该是很想纳驸马了，也就是冲着这个由头和项策提请，但萧瑶却没给她这个面子。
萧瑶觉得额上都有了汗意，她心念飞动，想着怎么把这个事圆过去，而半晌过去，自己身前却多了一双黑靴：“起来吧，没事，既是郡君的孩子，那由不得荣庆胡闹逼你，你不必怕她。”
萧瑶怯怯抬眸，见伸出手扶她的正是项策，她随之僵僵起身，见荣庆别过头去，看不到神色态度了。
这俩人她一个也惹不起，方想开口告罪，项策又拍了拍她的肩头：“不必害怕。”他又转头与荣庆叹道：“你不用对我使性子，我会给陛下言明的，只不过最近事多，需得过了这段日子。”
荣庆头再次转过来，倒不见什么怒意。她又对项策道：“不劳兄长费心，荣庆可以自己去。”
她目光又冲萧瑶转过来：“我可没有逼你，只是这个话原本就是郡君前两日跟我提起来的，她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最近忙还没来得及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