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不及寡卿绝》
1. 丧夫
外头的夜色压了下来,萧瑶坐在窗前,挥手打发走传话的人,看着案上半片竹形玉佩出神。
风穿窗过,带起她鬓边头发,一袭浅绯色的衣衫遮住她瘦削的身形。
她招呼过侍女,拿了玉佩,随便将大氅披在身上就出了门。
入秋风寒,卷得老槐叶片片堆阶,白靴踏过阶前落黄,窸窣脆响。
萧瑶走在前头,嘴角却有意无意地勾起。
隔壁院子的身子骨近来越发不好了,刚来报的说又吐了几口血,要请她过去看看。
这人如此,大快人心。毕竟自从三年前她进门,商语就没给过她一点好脸色。
那时商语身子还好,一房一房的姨娘往家里抬,不过她也不甚在意,毕竟商语虽没好气,但明面还得过句话,衣食好歹无缺。
可直到抬到第四房姨太太,那是个嘴巧的主儿,哄得商语整日和其腻歪,渐渐对萧瑶的态度恶劣,后面就是克扣用度,节衣缩食。
从那时,萧瑶和府内其他姨娘就窘迫了,后来又过几个月,商语变本加厉,将府内账簿管理一应事宜,都默许给了这位四姨娘。
但日子不好也不能被作践死,萧瑶一直这么想。她日子虽苦,但没被赶下堂去,好歹是个挂名的主子,出入帐总要找她过问。
于是这些年打点上下,她也藏了些自己的私房钱,更有城郊几间铺子做经营。
走过长廊,萧瑶望了眼远处的廊檐,抬脚进了商语的院子。
苍天有眼,这四姨娘抬进房后,商语天天往她房里跑,不到一年身子就垮了,再后来,外头生意也渐被那些他狐朋狗友们趁势欺榨,一来二去雪上加霜,这蠢货病得一日重过一日。
到如今,阎王也该接他走了。
萧瑶想着,等商语走了,她便带钱离开,天大地大去哪儿都好,凭四姨娘和剩下那几位姨娘们斗法,她也眼不见心不烦。
堂下人卷起帘子,垂落无声。一跨进门,随着浓厚药味扑面而来的,还有室外无几相差的温度。
好冷。
她蹙了蹙眉,身后人也很识趣,未帮她将外衣解下。
萧瑶挥手让番儿下去。
昏暗的光线下,她绕到屏风后头驻足,只见看角落里放的薰炉,其中零星火光,竟一块整碳也没有。
“夫人……来了。”
炉旁设有素木床,上头青缣帐垂落一角,床上阴暗处有人出声。
“我来看你怎么死。”
萧瑶扯了案旁的素木椅,坐在床边,又随手引燃床头的两只灯烛,使得能看清楚榻上人。
灯火圈出一方昏暖,床头小几上放着什么,定睛一看,原是只残茶盏敞着口,盏沿凝着茶渍,已经冷了多时。
“呦,这是连口热水也不给我们郎君了。”萧瑶不由嘲道,“不过郎君平日不是最爱酒的,怎么这些日子也喝起茶来了?”
“呵……”商语脸色白如敷粉,半阖眼缝半侧卧着,并没有理睬萧瑶的冷嘲热讽,他咳了两声道,“咳咳……你过来,是还有话问我吧?”
萧瑶不再答,只觉这人病比想的更重,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如今我是罪有应得,你来找我,无非是打算问我你当年是怎么到这儿的……我如今就告诉你。”
他声音愈小,半晌喘了口气:“当年……不是我强要的你。”
萧瑶闻言,心中最深处似被扎一下。她突然道:“我阿父,欠了你三千两银子,把我卖给你的。”
“……你知道这个?”
商语呼吸浅促又沉重,眉头忽地一拧。
“哈哈……挺好、咳……!”不过他很快干笑两声,似乎又要咳但忍住了,动了动干裂的唇角,“也省的我告诉你了。你爹……当年跪着求我,让我不要去告官,他说,他的钱在路上被抢了……先将你抵过来给我,说后面一定会给我补上……”
萧瑶自记事起就没见过娘,爹原是匈族那边做皮草生意的运货商人,当年干着双边官府都不让干的私卖勾当,后来丢钱没法付账,只得瞒着所有人,来到她房间中,挽着当时十四岁的萧瑶的手,说在楚国找到她娘了,要带女儿去找。
阿父向来不归家,萧瑶自小被后院姨娘们养着,听了大喜过望,只想找亲娘,便跟着去了。
“我被他安置在客栈,后来喝了店伙计给的茶睡了过去,醒来就到了你这儿。”萧瑶冷笑,“我当时只以为是你劫了我,后来也想过逃走,却发现你根本不拦我。你知道我一个人去了,在这偌大的秦州中也无法存活。我当时就在想,如果真的是你好色,你应该把我关起来才对,可你没那么做。”
楚立国已超八十载,商家原本是京都世家,而商语是商家这一代的长子,娶妻成家后,单门立户出来经商。
后来他死了发妻,对外称自己要续弦,续的是个家贫的苦命女子,还赢了许多人的赞叹,言商公子分家出来,却仍存怜贫恤弱之心,与奸商大不同,一时在生意上他也顺当许多。
“这些年你拿着我,任凭府里人作践我,却不让我死了,只是觉得我不值那三千两。按你们的话说,你想捏我在手里,等哪天再见我老子,逼他还你钱。”萧瑶话及此,向前探了探身,“只可惜啊,按理说父母疼孩子应疼得心肝肉一般,但他不疼我,他只心疼他自己……”
商语已逼近大限,他眼前涣散,定了定神,才发现眼前女子眼底见了泪光,而在泪下头的,却除了恨,还有别的东西,他有些捉摸不透。
当年她进府时,身形不足又总垂着眼,而今三年已过,眼前人早没了那股胆怯,更兼其生得形容秾丽,又有胡人血脉,如今看着竟形容清明,坚定许多。
“我早知那些钱是要不回来的,呵呵呵……杀了你和你老子也没用……”商语合眼,不再看她。
萧瑶敛了心绪,垂了垂眸,她把这事忘掉。
“那你呢?你抬进来的这几房姨太太对你可真是好啊。”萧瑶再抬眼,看向那个已没什么暖意渗出来的炉子,“你那位贤夫人好姨娘,把钱全扣在自己手下,你病了这些日子给你照顾的真是不错。”
无疑是戳了他的痛处,商语陡然睁眼,死灰眼底又燃起几分怒意,但他做不了什么,拳头握上又松开,也攥不紧。
萧瑶是故意的。她又道:“你今天叫我来,是想让我替你收拾她吧。直说,你有什么能给我的,才敢麻烦我替你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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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她。”
“不,不是这个。”急火攻心会让人走的更快,萧瑶见躺着的人进气更慢了,半晌才听着他再说,“我是想……我死了,身后事自然是你操持……大约,商家那边会派人来吊丧……我这些年膝下只有一个女,你跟那边的人说一声,把她接回来,到商家那边去养着,总比在她外祖家里没人管好许多……”
他那个女儿也就比萧瑶小个四五岁,乳名岫。萧瑶与之年龄不差太多,相处尴尬,之前养在府里只见过里面,却没怎么看顾过,后来商语病了,便托人养在他亡妻娘家那边了。
“女郎待在那儿也好,我没那个心力替你接回来。”
“你先不用……着急拒我……”商语好像有预料被拒,他指节死抠着被褥,话音极力恳求,“我知……你想离开这里……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说不定你…你会改主意。”
萧瑶一愣,不觉握紧了袖中那半枚玉佩。
眼前人眼瞳浑浊失焦,倒映着烛光一点,好半晌才汇拢回来,话音轻漂:“那枚玉佩,是你老子的……他当年走之前给我的。”
萧瑶指尖微蜷,垂睫掩住眼底:“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前些日子…你把它从我房里拿走了,我和…和外头做生意,永远都是锦缎皮草……从来不做这种玉石的。我身上也从来不带这些东西……”商语说的断断续续,“而今我便告诉你……这东西,这东西可能是你父亲后宅的……”
“我姨娘们没这种东西。”
她是被自己爹后宅的姨娘们养大的,她们对她父亲无情,就把她看做己出,悉心教导,认书识字。
“不是……”商语进气忽然又慢了一度,声音也更低了,“这是你老子当时告诉我,如果三年以内还不上……钱,我可以拿着这玉佩,去洛阳,找一位贵人……讨钱……”
说着,他阖上眼,突然笑了一声:“琼华啊……我知道你读过书,我编排、你未必信…但是,‘竹梅双清’,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萧瑶目光再落在那玉佩上,借着微光,这物件这些天已看无数次了。玉的成色上好,但很旧了,像被摩挲过无数遍。
上面的图案竹子一侧完好,从完整的侧向另一侧去,快到中心却十分直愣地收了棱角,并且在此还飘着一片不细看便不惹眼的梅花瓣,显然不完整。
对侧应该还有另一半,两个合上,才是一体。
她看明白后,不是没往那边想,她是不敢想。
此刻心下波澜再起。
“我无法强逼你……但你不想找她么?”商语喉间最后一丝气叹出,阖了眼,“她是谁呢…?她会在中原……在洛阳吗?”
气若游丝,最后一句已几乎听不得声响。萧瑶回神再看时,榻上人胸口再无起伏了。
她呼吸一滞,再定睛一看,确认不是眼花后,只觉心口一松,随即又沉下去,却感觉不到半分快意。
出奇的冷静,后想去探这人的鼻息,外头却突然传来报信的声音。
“夫人!”
萧瑶皱眉,转头见一个小厮跌跌撞撞,不顾礼仪推门急入,就在屏风外头停了叩头:“夫人,商家那边来人了!”
2. 郎君
天已经全黑了,掌灯点蜡。
商语咽了气,传到府中上下,院子里挤了一堆的人来来往往,收拾折腾,披麻戴孝起来。
萧瑶换了件白色的衣服,把姨娘们都叫上,在正厅见的人。
“商说见过嫂嫂。”
清亮的一声,她坐在正位上,抬眸打量。
一身素灰直裰过膝,来人修身润颜,朝她长揖到地:“母亲得知兄长病重,打发我过来问询,协助嫂嫂协理。”
“多谢了。三弟正赶上了,夫君,已经去了。”萧瑶道。
她从商语那儿听过商家情况,他们家祖宗犯事被贬秦州,后来子孙在此地举荐入仕。到商语这一代,与他一父同胞还活着的,一个是他小妹商季沅,而另一个,就是三公子,眼前这位商说商叔晏了。
商季沅及笄不久,而商说却已弱冠两年,倒是能干,目前在秦州刺史手下任互市丞一职已有两年多了。
目下,商说见过礼,挥手向身后示意,院子里夜色中,众家丁把一批箱子陆续放下,就退了。
他再转头看去,眼前青灰衣衫的女子抹了抹眼角。
商说劝解道:“嫂嫂节哀珍重。”
“嗯……多谢三弟。”
女子素银着髻,骨相清挺,但与堂中其余女子的丰盈相较却显得身形偏弱,兼不着粉脂,眉眼唇色都极淡,好像若无椅子支撑,其悲凄得就要晕于地上了。
商说意外,他想他这大哥早些年和家里闹翻,脾气暴烈,自立门户出来想来也不安宁,这女子看着柔柔弱弱的,竟未在他大哥手里死了?
他不知何缘故,心中又生出一个念头——这样的人,竟在他大哥手里磋磨了这三年,没死,也真是被玷污了。
他正打量,女子半晌平了心绪,道:“夫君生前有言,他身后一切从简,不要奢华靡费,三弟这些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大哥的嘱托是一回事,但我等尽得心是另一回事。”商说敛了神思,“既然拿来了,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嫂嫂若用不到办丧事上,便先收下吧。”
“那,却之不恭。”萧瑶发觉他在看自己,就抬手以帕掩面,但拿了钱财实在哭不出来,只得起身掩饰。她招呼身后的番儿,让她下去着人将东西抬走。
倒有些意外,就这么客气一句。
商说愣了愣,又听女子道:“伯言命苦,自从妾嫁来不久就病倒了,临终前妾在他身旁陪着,夫君要妾将他的遗命传递过来。正好三弟也在这儿,妾便传话了。”
如今有五六房姨娘,都挤在堂下,在商说后头站了一堆。萧瑶知道她们在商语死前没见上一面,就不能假传遗命多分得钱财,想到这个只怕要哭的更凶。
所以她更得当着外人把话说了。
但还没开口,那位流泪最多的四姨娘直接迎了上来:“夫君临终,妹妹为什么不叫我们一同去侍奉着,反而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更不让我们见家主最后一面……”
她说着,“扑通”跪伏于地,无需准备,就立刻梨花带雨,泪打麻衣。
举动悲切,惹得身后一众姨娘也都哭起来。
屋里没有烧纸,也没有棺材,不是哭灵的地方。
萧瑶心叹了句脸皮不如人,又看了看外人,见商说的脸上毫无悲色,他负手而立,定神垂目似嫌聒噪。
她冲四姨娘道:“姐姐这话可是错怪妹妹了,时不我待,我想请诸位姐姐们进来时,谁知……家主只说不允……我又有何办法?”
萧瑶趁势向前,身后的侍女番儿牢牢扶她,她正色道:“夫君合眼之前,说家里的财产不多,除了之前赏给诸位姨娘们的那些,余下的悉数留给女郎。”
话掷地有声,哭的姨娘们渐渐敛了声。
“夫人这样说妾身自然无异议。”四姨娘抹泪,又是她第一个站出来,“但余下的诸姐妹侍奉家主多年,家主想来也多怜惜我等,怎么遗言一点也未提到我等,连养老的身家银子都不给吗?”
“四姨娘问的是。”萧瑶早料到会如此,“姨娘所虑我提早问过家主了,但家主说这几年钱财不丰,想来几位也是知道的。这也正是家主的意思,他道等他身后,众位姨娘,若想待在府里就留下,若不想呆的,可挑个铺子或者田下的庄子去住着,清清静静的,晚年无虞。”
除四姨娘平时捞的,都够她花三辈子的了外,别的姨娘却没如此大本事。
萧瑶见她还瞅着自己,正要让退去,谁知四娘竟上前两步,越过商说向自己凑得更近了些:“夫人何故赶人走呢,如今……”
“嫂嫂。”
话还没完,商说突然打断,当即向前一步,撞了四姨娘一个趔趄。
四姨娘身子一歪眼睛瞪大,似受到极大侮辱,脸立刻绿了。
“嫂嫂既然说,兄长的女郎如今养在她外祖家,那嫂嫂不便,商说可帮接她回来。”萧瑶看的真切,他刚才装作无意却是故意,只有这个角度才得看真切。
“那就多谢三弟了。”
萧瑶觉得是时候了,她忍笑挥手:“姨娘们按照礼制轮流守孝即可。而家主的身后事,想来婆母那边也是需要过问的,接下来就由我和三弟聊一聊,你们都下去吧。”
那边的四姨娘刚才受了那样一撞,也知道二人都不想看她演戏,干脆就不再装了,轻哼一声福了福身甩手就离了。剩下的几个姨娘见状,也都行礼告退。
屋里只剩二人。
“夫君留下的人多,三弟见笑了。”
萧瑶望着他,浅浅施了一礼,抬手举目恰到好处,合乎礼节。
商说客气道:“家家都是这样,嫂嫂辛苦了。”
他移目避开眼前人的眼光,随身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又道:“兄长虽分家出去了,但他仍是我商家的骨血。商说此次过来,是要替母亲传达意思。”
萧瑶转身又回坐了,她觉得钱都送了,关心也就到地处了,谁知商说接下来说的却出人意料。
“母亲说办完丧事,希望嫂嫂能够搬回去住。”案上有茶盏,商说随手端起来。
萧瑶闻言,不动声色皱眉。
掀开盖子发现里面茶水已冷,商说把盏又磕到案上:“母亲言,大家到底是一家人,当年大哥分了出去,咱们自家人时过境迁虽不计较,但你们还在这住着,让外人瞧了可不好。”
话音语气虽谦和,但从这人嘴里出来,萧瑶总觉得没商量余地。
……
外头夜色更深了,下人们匆忙往来。
随着商说来的侍卫归成在外头守着,有意无意听着屋里动静,只觉得又过了半炷香,自家郎君才从里头出来。
夜色黑光线弱,他见商说缓步出来,又看着含笑的妇人紧随其后,温声告知他们安置的住处,最终合上门扇,一举一动都客气极了。
而他再转眼去看自己主子。
商说面上也带笑,但笑意不及眼底,折射着廊下的微光,像凝滞住什么情绪,脸色微妙。
随后二人离开,去住处的路上,商说一句话都没有。而到了安置院落,方跨进门,归成合窗点灯,转身道:“郎君……”
“这丫头什么来历?”
屋内矮案边上,商说随身坐下,脱口便问。
这副神情,不像生气,但更不像高兴。
归成不知道他主子经历什么,回话道:“素日……咱们与他们无往来,属下不清楚,只听旁人说萧氏今年也就十七八,无甚背景,是大郎君三年前抬进门的。”
“你说点我不知道的。”商说一倚凭几,合上眼。
“是!郎君。”归成总觉得他主子没好气,但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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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不清楚,“属下也只是听咱们府里下人议论过几次,都说萧夫人是个胡人客商的女儿,他们那边不比咱们秦州女子知礼明仪,萧氏是个性软的,而大郎君脾气不好,又一房一房抬姨太太,但夫人仍小心侍奉,一句也不多说。”
长案置盏,铜灯燃焰。
“性子软……骗骗商语那饭桶得了。”商说想起方才女子映着烛火的温弱面孔,一时心更乱了。
半晌,他直起身子:“去查查她。”
“郎君,就一个姑娘。”归成道。
“去查查。我看她柔颜带朗,但眉目只比常人深一些,也不像纯种的胡族骨血……”商说声音略低了些,眼神顿时一凝,“你刚说她多大?”
“十七……八。”
归成说出口,再与商说对视一眼,二人皆是眉头一蹙。
起初,楚国对于边境私下贸易禁的不是那么严,左右也要收税,私下贸易也得过海关,官员们还能从中捞一笔。
大约到二十年前左右,双方私底下贸易往来,有夷狄客商大着胆子顺边境进到楚国界内,起初只是在与凉朔秦做生意,日子久了渐与当地人联姻,渐渐成了一股风气。
后来,官府觉得事情不对,统计人头时留了个心,才发现哪里是客商,分明是敌国国君派过来的一波探子,他们在这里站稳脚跟,意在探明边境布防,下一步就是觊觎国土了。
若不是当时的天子还算明白,朝臣还算同力合心,一得知此事就派人派将将其剿除,只怕今日的万里江山就拱手他人了。
“按道理,那帮探子的老婆孩童,都被赶出境外了。纵有一个半个留下,也都隐姓埋名不敢出来,富人客商也不敢娶那样人家的闺女。”归成道,“郎君,不至于吧,如她真是那时候的人,大郎君不敢把她抬进来的,官府也不至于查不出来……”
“我还没活够呢。”商说打断他。
窗外寒露坠阶,轻响细碎,屋内全听不见。半晌,归成只得点头称是。
而另一边,萧瑶打发了人,回了自己房。
番儿早已等着了。
“女郎,郎君跟您说了些什么?为何这会儿才回来?”萧瑶推门进去,番儿将门扇窗扇都合实了,将自家主子推到案前坐好。
屋内的鲜艳颜色早已撤了,萧瑶觉得清爽许多。她看着眼前素色麻衣的小侍女,笑道:“说这些年老夫人想儿子想的紧,不忍看骨肉流落在外,让这人们回去呢。”
“那女郎您答应了?”
灯影微摇,萧瑶随手拈了案几上的果子,点了点头。
“女郎做的不妥。”番儿有些着急,“女郎压根用不着答应他,将丧事办完之后,左右女郎是打算离开这儿的。”
萧瑶握果子的手一顿,闻言转过头来看她,拉着她的手:“不,傻丫头,我改主意了。”
番儿一愣。
这丫头是萧瑶来到这府里后在城郊救来的,平时可交心的只她一个,话说最多,两个人也最亲厚。
萧瑶瞧着她疑惑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她缓缓从腰间取出东西,将那块竹佩拿到眼前道:“商语死之前告诉我这玉佩的事情,我一走了之的话,在外头凭我一人之力只怕找不到人。”
她被卖到这府里来之后,虽然嘴上从来不说想娘,但接长不断就会梦到母亲,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楚。
如今好容易有这玉佩,有些许的线索,她自然要抓住。
萧瑶道:“况且,商说是如今秦州的互市丞,平日任上和官家打交道,我过去,也好见见官眷,总比自己单打独斗好。”
番儿看着,萧瑶眉头舒展,仿佛这个决定是她早就做好的,也不再说这话。
“对了。”萧瑶忽然想起事情,“我近日让你查的府内账簿,你查出什么了吗?”
3. 证据
说起这个,番儿倒是把眉头舒展了。
她转过身向窗台处的柜子走去。萧瑶知道这丫头换个话题就忘了别的,也就没再提留下的事。番儿待会儿又折返,手中捧着一卷册子。
烛火凝光,影颤案前。
“女郎,奴婢查清楚了。”反而将卷轴丰县拆开平铺到案上。二人凑在一处,低头去看。
番儿拿手指着道:“府内的账簿每一笔都记得十分清楚,看似毫无破绽,但女郎若仔细瞧来,便知四姨娘的造假处。”
番儿指药品采购记载,萧瑶扫过上头的墨迹,不由发笑:“这么多的药材买进府里,可送到那病秧子房里的群也不止这些吧?若是真有这些东西,他的身子骨也不至于一天恶似一天了。”
萧瑶对这府内的一应钱财一概不管,因她之前就没想过带商语死了她留下,所以就凭几个姨娘闹去,她们每日从锅里捞出油水来买这个那个,她全当没看见。
而这位四姨娘有些脑子,把控着家里权柄,借给家主购药的名头,从中取利。萧瑶未曾细查过这些,但心里好歹有个数,知她定是把药材原价购入,后以劣品代替送到隔壁,从中牟利。
之前萧瑶定主意要离开前做这些,无非是捏个把柄,万一四姨娘不放过来找麻烦,她们也好有些东西要挟。
“她做的这些极为隐蔽。”番儿道,“所以目前的问题是我们并没有确凿证据,更找不到证人,揭露四姨娘的这些恶行。”
除了“恶行”两个字萧瑶不认同,其他说的确是问题。
萧瑶沉吟,目光转向案角上的雕花,缓缓开口:“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她既然做就肯定会留下痕迹,我就不信这么多天捞油水,过手的人也多了,就能一个都找不到?”
番儿一顿:“女郎。”
番儿看出来了,萧瑶是想把四娘整治了,并不想日后把她也带到商家那儿去。
“既然是她管这些药材,那她也应该掐得准商语何时归西。”萧瑶垂眼,在册子上扫视,看到一处突然停下,“怎么这些药材都是越来越多了?”
番儿顺着萧瑶指的看了过去,上头的三味药材“陈皮、薄荷、枳壳”从一开始每次只要几钱,到后边几十钱,甚至到最后都要上百钱了。
她道:“这个我问过管账簿的,他说近半个月来四姨娘家主日夜咳嗽,甚至见了红,开些调理理气和中、燥湿化痰的药,作为辅助,可以让家主渐渐好起来。”
萧瑶不语,只听那八个字,眸色一暗。
理气和中,燥湿化痰。
“怎么了,女郎?”
番儿发现萧瑶盯着那行墨迹出神。
“没什么,许是我想多了。”良久,萧瑶抬头道,“你下去歇了吧,明天开始处理丧事可有的忙了。”
番儿起身告退,但见萧瑶的眸子却仍是暗的,于是退下时缓慢动作。
门扇吱呀开合,番儿刚要踏出一步,身后传来动静:“等等。”
番儿知她主子话未说完,就把门关上,又回到原处。
二人忖度一直未停,又同坐在案前。萧瑶道:“这事断乎不对。”
她在商语病初时,还隔三岔五地做个面子功夫,偶尔去他房中看看。可后面她发觉商语不久于人世后几乎就没有再去过了,每次都是下头人来说,然后她动动嘴皮子表现关切,然后就在自己院中插花喝茶,等着那家伙归西,然后大摆宴席放鞭炮。
但也正因她后边没怎去,所以才记得,商语身子垮掉分明是他好色,跟四姨娘日日云雨,病倒却并无咳嗽吐痰等症状。
“你想想,在他病倒的那几天,那郎中们是怎么说的?”
“家主的身子一开始似乎不太严重,记得当时来的郎中们当时给女郎回话,都说让家主珍重些,戒断房……”番儿回忆着,突然一停,“洁……洁身自好一段日子,再加上日常服用附子、肉桂、干姜等药品,壮阳补气,就会好起来的。”
灯火幽微,映得萧瑶眉间颜色更重,她指尖悄悄蜷起,轻嗤一声道:“那为什么后面要给他加别的药材呢?这半个月,我也没有请郎中过来,纵然商语病情变化,要换药材,咱们也该知道的……”
家主病情的事情,若有变化反复,必然府里人尽皆知,下人们也该是第一个过来通传他的。
“番儿,商语平日里酗酒为乐,就是身子好的时候也是一天要灌上几坛子黄汤……”萧瑶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因为身子亏空而丧命,反而是因为这咳疾呢?”
“女郎,您的意思是……”
昏光漫过竹书,灯花猝然一爆,一个冷不丁的骤然爬上番儿的心头,她皱着眉,瞥见萧瑶温和的神色,似乎并不意外,她自己却吓出一身冷汗。
“我原以为四房只想要钱,想不到她还有别的图谋。”萧瑶看着番儿,轻拍了拍她肩膀安慰,话锋一转,“不过也许是我们猜想,这几味药材怎么看也都不像害人的,都是喝茶用的……”
烛台有些暗了,她抽开手,拔出头上簪子,去挑那灯芯上的灰:“明日晨起,咱们把隔壁那位神仙请过来,咱们找个郎中,当堂对峙,有他在场还好些。”
番儿敛了敛眸,脊背上的寒意还未褪去,闻言只得称是。
秋晓清寒,露沾阶草。
商说没想到他这嫂子竟这么不见外,还没吃完饭就过来请他了。
并且还是亲自来的,女子一身素麻衣,独自站在门前,冲他躬身:“妾打搅三弟用膳了,不过事情紧急萧瑶还有事要麻烦三弟呢。”
昨日灯火下只觉得这人柔弱悲凄,眼下天光明快,商说瞧得清楚,眼前女子素白孝衫裹身,眉眼温软含笑,却多了几分清丽。
空气清冽干爽,商说坐着有一瞬的滞愣,他随即甩了筷子,按规矩上前扶人:“嫂嫂不必多礼。”
萧瑶柔声道:“多谢三弟了。夫君生前有些事情未了,眼下需要处理,还劳烦郎君过来,给妾身壮壮胆子。”
“只……”
他怀疑这女子来历,昨夜的疑影儿仍在心头盘旋,但看着眼前人音柔诚恳,直直凝视着他,一个失业寡妇,像真的需要帮助。
“只怕没空”哽在喉间,商说最后硬生生道:“只……只请嫂嫂带路就是。”
他就这么跟着人来到了堂上,发现一众人已等着了。
感情是有备而来。
商说面上不动,拉回心神找地方坐。他坐下才发现堂中站的,除了昨天那几房姨娘,还有两个男子立在旁。
其中一个青布直裰方巾,袖沾墨渍,像是府内的账房先生,而另一个长须白发,身着灰麻布山手提小木匣子,竟像是个郎中。
“今日一早劳动诸位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只不过这府里出了些事,不得不分证一下。”
番儿扶着萧瑶坐在正位上坐了,有侍女鱼贯而入给商说和萧瑶奉了茶。
“是什么事值得大动干戈,让大家都过来呢?”四姨娘斜睨了萧瑶一眼。
“这么早,打搅大家了。但有些事不说清楚是不行的。”萧瑶不理她,正色道,“想来诸位都知道,家主病了后,一开始服用的,只是一些温阳补气的药材。”
柏案竹凳,风穿窗过,外头有几个办丧事的下人,听到响动好奇发生什么,就偷偷扒墙听着。
堂内,账房先生及时将账簿拿出,抻开举到身前沿着屋子走了两步,环顾一圈后,最后有意多在商说跟前停了一刻。
萧瑶挥了挥手,番儿上前一步道:“但是,家住病重这半个月,这上头却无端多了几味药材。一来家主未曾要求添,二来也未曾回禀过夫人,三来,也未曾有医师嘱托要用这些……”
话及此,堂下姨娘皆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小声议论。
萧瑶顿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四姨娘身上,番儿继续道:“而家主自从病后夫人没那么大精力,家主又十分信任四姨娘,便将府内一切权柄财产各项出入四姨娘代劳,不知四姨娘是否可以解释一下,多出来的这些药材,是怎么来的?家主可没允许过拿闲钱买这个。”
番儿凌厉利索,但四姨娘似乎根本不怕,萧瑶注意她几乎没有思考,径直就跪了:“夫人这可是错怪奴婢了,家族的病一天重似一天。奴婢次在外头请郎中来看,谁叫他们也是束手无策,只说家主身子不好,奴婢便只得到处寻医问药,此事想来也是回禀过夫人的,您是知道的。”
好伶俐的嘴。
萧瑶垂了垂眼。坐着品茶的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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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闻言去看萧瑶,他不知这人打的什么主意,这小姨太太做了什么事情,私吞商语的帐?
在他看来,若是捞钱的话,应该不至于,毕竟萧瑶看起来也不像个正直的,指不定也捞得比这小老婆们还多。
“不认没关系,我要是没有证人的话,也不敢私自过来攀扯你。”
萧瑶抬眼望向门口,又转头向番儿使个眼色,番儿喊了句“带上来”,顷刻就有两个小子拉着一个缚住手臂的男人,半推半搡了进来。
男人头发散乱衣衫肮脏,脸上还有几道血丝,扑通跪在地上。萧瑶道:“此人是谁想来诸位都不认识,但四姨娘定然认得吧!”
这人是府内的私医,侍奉商语的,萧瑶不在乎商誉的死活,也就没跟这人见过面,昨夜谈话结束后萧瑶想起这人,她让番儿将这人提来,审了一夜。
有几个姨娘胆子小的都往后退了退,四姨娘看清楚这人脸后,面上顿时添了三分慌乱。
番儿道:“李先生,该说的在这时候就说出来吧,说了还能从轻处置,否则闹到官府去,大家都不好看。”
“是……是四姨娘,她让小人将外头买来的珍贵药材现在帐房先生那里登记造册,但送到家主那里去之前,都先送到姨娘房中去,她要检查……”
男人战战兢兢,说话时还瞥了四姨娘一眼,发觉四姨娘在瞪他,即立刻收了目光,不再言语。
这自然瞒不过萧瑶,她轻笑一声,终得开口:“威胁也没有用,证据确凿。你继续说,我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说罢,她迎上四姨娘惊惶却抵赖的目光。
男人叩下头去:“小…小人不敢违背姨娘,每次帮家主看了病,在外头对症买来的珍贵药材都…都交给四姨娘,熬药煎药的方子也都交了过去,而后家主每次用的方子喝的药,都是四姨娘管的……小人便不知了。”
“哦。这么说,每次都不是你给家主端药,都是四姨娘亲自侍奉汤药了?”萧瑶微笑。
“是……是。”
那人家仍在抖,四姨娘道:“此事府中人尽皆知吧,夫人问这话有何意思?家主病中让妾身侍奉,当时也是夫人推说身体不适的。怎么,奴婢辛勤侍奉多日,如今夫人却要来责问奴婢越俎代庖了?”
她抬眼直迎,眼底竟透着几分占理的得意。
商说掸了掸袖角,不知萧瑶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这些东西一点用也没有,侧脸去看萧瑶时,人家却仍是镇定自若。
“非也。”萧瑶微微垂了垂眸,笑道,“四姨娘是承认自己在家主病重期间全权侍奉,对吧?”
萧瑶未等她答话,番儿已端上一卷册子,红绳做封,她将其拆开展示给众人看。
萧瑶道:“那这本账簿姨娘应该认得,是从姨娘房里搜出来的,上面内容想是姨娘不放心旁人,因而亲笔。”
竹书墨迹清晰,赫然现在眼前。商说向前倾身,多瞅了两眼,上头明白写着的,竟是一些“陈蒿杆”“野糠粉”等内容,明白写着哪日采购,采购多少,花了多少钱的内容。
笔迹娟秀,却无力道。
“姨娘认得这个吧!上头的时间,完整匹配每次购药日子。”萧瑶道,“难为你做两份,只怕给家主的那些药,大部分都是你拿着卖了吧,你好大胆!”
萧瑶厉声厉色,唬得其余姨娘们扎堆不敢言,外头的下人也没了看热闹的心,一时忙不跌滚了。
四姨娘见萧瑶怒视,她也不怕,两步到堂中央,定睛去仔细查看,看那字迹却脸色分明一变。
倒不是害怕,只是他觉得奇怪,在商语咽气的前一天,她就将伪造的账簿烧了,怎么又出来一份同样的东西?
萧瑶看她举动,自然知道这人疑惑什么,毕竟这东西是自己伪造的。
她向身后使了个眼色,番儿便道:“姨娘看怕是看不出什么东西来,且先劳动您回房呆着吧!来人啊!”
屋内噤若寒蝉,而一旁的商说已观这竹书多时,却蹙了蹙眉。
外头有拿粗麻绳家丁,此刻冲进来就要绑人。商说突然道:“且慢。”
家丁们一愣,停了动作。
商说慢慢起身,望向萧瑶,笃定道:“嫂嫂,这竹书是伪造的。”
4. 事结
萧瑶眯了眯眼,商说含笑道:“嫂嫂勿怪。”
萧瑶袖中指节攥进手心,微笑回之:“无事,三弟有话直说。”
“多谢嫂嫂大度。”商说作揖,而后转身面向堂下人,“这东西做的不错,笔迹娟秀轻浮,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笔记……”
四姨娘刚才还慌张,听这话后又惊又喜。她一甩袖子,狠狠看了萧瑶一眼,又转眼看向商说,期盼从这人嘴里说出她想听的。
那边,账房先生看向萧瑶,萧瑶沉吟不语,他便把东西恭谨递了过去,商说便接了过来。
他轻巧一抖,竹书展露无遗,剩下几位姨娘并不想瞧那上头写了什么,但萧瑶不发话,她们没法离开,只能配合听着商说说话:“兄长是昨日才亡故的,敢问嫂嫂,兄长最后一次的药品购入是什么时候?”
他问也不转头,萧瑶不答。四姨娘道:“郎君看上头记载便知了,最后一次买的‘附子、肉桂’是八月十四。”
有人回答就好,商说也不在乎其他,继续说:“八月十四,距今天一个月有余,那浙记载记录,应该是那两天的。但是我仔细瞧来,这墨迹还新,不似写了十天半个月的……”
他说着,不顾萧瑶是何反应,指腹在竹片上反手一抹,再撤回手,上头的墨迹已有洇痕。
“况且这上头字一擦就这样,显然是最近才写上去的。”这时,他才转眼,好整以暇地望向萧瑶,“商说只怕这东西完成,不早于三日。”
这无异让萧瑶下不来台。
商说看着女子,听了这一番言论她眼眸仍垂着,没有立刻反驳也不回怼。
一刻,两刻,底下姨娘们有议论声,但也没人敢指责,上位萧瑶依旧稳当坐着。
还是四姨娘观商说捧竹而立,认为萧瑶无言以对,以此刻的商说为英雄,感激得恨不得五体投地。
但磕头前她还要洗冤,便一跪到地,熟络泣道:“半年前家主病得突然,一夜便卧床不起,家中诸位姐妹侍奉经验不及贱妾,皆不得家主之心,妾衣不解带地日夜侍奉,给郎君购买的药材也是一笔一笔的都记账在册,皆在账房那处……”
情到深处,泪不能止。但在场的人除了商说都见过她这功力,一时并不感动。萧瑶抬手夺过案上的一个粗瓷盘子,上头小果洒了一桌子,后头姨娘们立刻收了私语声。
唯四姨娘还在哭:“夫人冤枉购药从中取利,妾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今日三郎君在此,妾纵死也要说一句,妾对伯言郎君之心天日可鉴,若不信皆可把近半年服内的账簿呈上来,一笔一笔的核算清楚,看妾是否就中取利……若有,妾甘愿被移送官府,按我朝律法治罪!”
一字一句的分外有力,言外之意十分明显,这证据是伪造的,要污蔑这个对丈夫忠心耿耿的贤良妇人,她实可怜。
萧瑶不由打心底佩服,人家哭成这样了,声音却不带抖的。
她抬眸,见商说衣袂轻扫过案沿又坐回去,将竹书搁到案上,目光也正对上自己。
而萧瑶静静看他,丝毫不乱。不长不短的对视,最后还是商说目光轻闪,先迅速别开。
商说不知自己怎么了,此事明明他在理,对方看他眼神也不算凌厉,可却看得他觉耳后发热,极不自然。
他未曾娶妻,没断过后宅女人官司,但萧瑶既请了他来,那他就该说实话,即便这姨太太真有问题,也该实证捶死,而非随意攀蔑。
“说得好!”良久,萧瑶摩挲着盘沿凹凸的纹路,抿唇一笑,望向跪地的人,“也就是说四姨太太肯定每次给郎君的药,皆是自己一笔一笔的记在府中账上的是吧?”
“是……是啊!”萧瑶未有任何慌乱颜色,但直接告诉四姨娘这正室夫人强弩之末,不会有任何证据。她便直了直腰板,“一笔一笔都是妾亲自买回来登记在册的,妾敢以命赌誓,绝无遗漏!”
“你承认了就好。”
萧瑶笑意上了眼角,仿佛没这么满意过。在场人看愣了。
商说也不知情形如何,他蹙了蹙眉,决定不会再管了,由得她们自己闹自家事,就想起身告辞,不妨萧瑶喊道:“那就把这府内的买药账簿拿上来,让我们瞧瞧四姨娘,这半个月都给家主吃了些什么!”
话毕,有小侍婢快步走进来,端上一本厚重的竹册子。望着那竹书,四姨娘沉思一瞬,却忽感不详。
萧瑶道:“劳烦医士来断一断。”
众人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人至此都未言语,循迹望去,那医师两步上前来,跪下叩头。
商说道:“这位是……?”
萧瑶耐心给他解释:“秦州的‘乐仁堂’的主事。”
随即,在众人的注视下,这老医师将手上木匣搁于地,那小侍婢将卷轴抻开,翻找出从前日向前推一年的药品记录。
“陈皮,薄荷,枳壳。”
商说注意这两人的表现,四姨娘起初的得意在卷宗翻开的一瞬间便没了。随后医师言三词,每一词出口,这姨娘的脸便白一分。
而萧瑶似早有准备,她道:“医师,这三位药品皆是化瘀清痰的吧,有何不妥之处吗?”
“回夫人,本无不妥。”老医师看起来已过天命之年,说话甚稳,“但敢问夫人,此药是给何人所服用?”
商说在一旁看着,萧瑶未答,反而是抬眸瞥了一眼那姨娘一堆,便有个身量偏矮的受意出来回话:“家主……情事过频,因而生病。”
“哦,那便是了。”老医师捋了捋胡子,“这三药合用,可理气宽中、消胀除满。但若是陈皮破气、薄荷耗阴、枳壳伤中,久服只会让正气暗耗殆尽,最终阳衰阴竭……”
商语听到此处,手下一紧,几乎要把袖角攥碎。
他顿时明白了来龙去脉。
“况老夫观这近一年的记载,此药竟几乎未曾间断……”医者仁心,不管你是斗还是打,只说实话,他对萧瑶长揖到地,“无论泡茶、入汤,皆日日服用。这般久服,可大大不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四姨娘的脸已经彻底死白,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险些倒在地上。
“哦,那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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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这个嫂子从容不迫起身,“可是医师,长期服用这药,为何其他郎中诊不出来呢?”
“这正是此举不易察觉之处。”老医师道,“若是一下子大剂量改药定能觉察,可若剂量每次都不多,一点点掺在汤药里茶水中,反而觉察不出来,服用之人甚至会觉得神思渐渐清明,殊不知内里肾精亏虚,就是往死路上走啊!”
萧瑶淡淡扫视过众人,噙笑开口:“这么看来,四姨娘代为照顾家主的身体可真是用心,家住素日不爱喝茶,但自从病了之后姨娘日往他屋里送茶,且入汤药的,也就是这三味药材,你想做什么呢?可真难猜呀。”
这可太明白了。
商说见那姨娘一时成了哑巴,开口却无声,他暗自勾了勾唇。
他发笑,一时竟不知是对谁。
大哥身子骨不好,偏又摊上后宅神仙给他喂死了,这位小老婆也是好手段,用这么阴险办法,不仔细根本查不出来。而他这个小嫂子更能耐,铁了心要惩治罪魁,便先伪造证引蛇出洞,让姨娘一口咬死自己做账,然后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再让这医师指出药品本身就有问题,彻底锤死。
他自觉在官场中躲过无数明枪暗箭,已是能力不凡,可如今一对比,觉得若将堂下人丢入官场搅弄一番,说不准他那些素来精明的同僚也要死了。
而刚才他拆穿那证据为假,正合了人意。
他笑过,随即是暗暗咬碎的后槽牙。
“四姨娘,我听闻你外头田产铺子有数十余处,皆是用这些钱财置办的,真是难为你了。”萧瑶随手将盘子掷回案上。
“……”四姨娘还维持着方才的姿态,半晌,强撑的镇定变成了诡诞的笑意,“哈哈哈……你好手段!不过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是不择手段,我对他不曾有过情,却被他强纳入府,他喜新厌旧喜怒无常,我嫁给他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她像是疯了,转眼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目光狠狠落到那几个姨娘身上,嘴角笑意非但没散,反倒越扯越大:“不捞些钱,难道等他死了我跟着去吗?”
萧瑶懒得听这些废话,她使了个眼色。旁人都在看这疯妇,商说全程却在盯着萧瑶。
拿麻绳的家丁这下真动手了,三下五除二,将人捆个结实,四姨娘被挟持着,猛地拔高声调:“哈哈哈!萧氏……!你有什么脸说我?你自己捞的明明也不少,我不过是比你先一步让他走了,我若不在难道你就不想他死不成?!”
萧瑶脸色猛地一沉。
番儿皱眉,喝道:“都死人吗?她疯了,还不把她拿到官府去!”
家丁忙推推搡搡,将人押了出去。
“让三弟看笑话了,此人不除,伯言九泉之下无法安息。”
惊叫声渐远,商说见萧瑶十分应景地从身后人手上接过帕子,盖住了脸,又点了点眼角,而剩余姨娘闻言也不由垂泪。
“……”商说腮边绷紧,暗告自己眼前景象一分也不要再信,“无事。商说方才冒犯之处,也请嫂嫂不要见怪。”
5. 拜诣
是夜,屋内灯花摇落。
萧瑶褪了外衣,坐在窗前发怔。
今天下午买棺椁的人回来了,已将商语入了殓,这作恶多端的混账,总归是再也祸害不了她了。
“女郎。”身后忽然多了个青色影子,打断神思。她转头,见正是番儿拿了茶食过来,“女郎,郎君那边请人传话过来,说家主身后事他找人办妥即可,女郎辛苦守个三天灵,就不必费心了,就请搬到老宅子那边和老夫人还有四女郎一同住着去。”
“这是报复我呢。”萧瑶冷笑。
为今日她利用他拆穿假证据一事。
“那四房的疯婆子已交给衙门了,但是她今日在堂上咬出女郎藏私房钱的事,不知三郎君是否听了一耳朵过去……”番儿忧虑道,“怕对女郎不利啊。”
萧瑶微凝目光。
“能怎么样呢?我是他嫂子,今日事他心里再有气,我过去后纵然他刁难我,但好歹有他娘有他妹妹,他能当着人的面把我杀了?”萧瑶眸子亮了亮,“这三年我在这府里见得也多了,也有的是办法对付,更何况那边又不会抢男人了,咱们手里也有钱,自然不怕。”
番儿把茶食盒子放在案上,转身去关了窗户,没再言语。
其实萧瑶心里也是有疑虑的,今日事完后,商说出去前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算不上凶狠,但也不算良善。
萧瑶看在眼里,总觉得商说还有别的话,她等了一刻,但那人终未言语,转身去了。
萧瑶儿时蒙姨娘们喜爱,整日各个房跑。
那时,有一个从中原来的姨娘喜欢看话本,萧瑶经常去她房间看,她记得那话本最多写的,便是什么“楚国中原的人心肠十八道弯”,楚国人家富贵,男人娶一堆女人,整日在后宅吃饱了就夹枪带棒地互怼,捏软柿子打发时间。
晚上熄了灯,萧瑶虽和番儿说那番话,但想到此,还是有些睡不着。
星辰隐没,夜尽天明。
商语招人恨,但挂着商家大郎的名头,丧仪办得有模有样。
萧瑶守灵三天,有意回避着,未再与商说再见面。
第四日风大,众人怕万一下雨路难走,一大早便起来,打包行李,装车挪动。萧瑶穿的厚厚一层袄子,又裹了一件青蓝色的外袍,出去后,跟着商说派的人到商府。
她本以为商说在那边处理丧仪,却不想到地方下了车,一袭靛青色披袄的男子从后头马车上款款下来,通身的清隽矜贵,正是商说。
他竟也跟来了。
青石板长街,二人相隔数丈,互相看了一眼。
商府门前丫头小厮站了两排,见人来了,陆续往府里搬东西。
最后还是商说先动了动,缓缓走过来,示意与她一同往院子中走,后头仆妇丫鬟一块跟上。
二人边走,商说微笑道:“嫂嫂头一次来这边,待会儿径自去见母亲不用害怕,有商说相陪,您只管放心就是。”
刚才在门前,他是第一次见萧瑶将孝卸了,身上着了些颜色,倒比前几日素色模样多了几分活人气。
萧瑶抬眼,身侧人狭长羽睫下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眼色,却让她心下莫名不痛快,总觉得这人要憋着什么给她使坏,压根没有多言,只道了句:“多谢三弟。”
就这么快步走,一行人紧跟着进了屋子。
萧瑶本以为商家气派,好歹是秦州大户,后宅也应多个女眷,谁是在屋里头等着的,人数却有限。
有小丫头奉上茶来,商说快走两步,越过萧瑶,先上去给人见礼:“母亲,儿子不负所托,将嫂嫂接过来了。”
素屏隔着座,有矮几放在正位,案几旁边一位眉目清婉的姑娘,桃红色的衣衫加身,侍立在侧。而正位则坐着一位老妇着清简衣袍,笑时眼角细纹堆叠:“叔晏我儿,辛苦了。”
她又抬眸朝堂中央看过来。萧瑶卸了披风站定,见状垂下眼睛。
大约这就是商说的母亲,李氏了。
“老大媳妇,让我看看你。”谈笑间,有人将蒲团拿来,放到萧瑶跟前,番儿扶着她叩首,再站起来,李氏已到跟前,“倒是好个模样,快过来坐。”
商说在回完话就随身坐了,萧瑶被人拉着就坐在他旁边椅子上,此刻看了他一眼,那人不出所料全不抬眼皮。
李氏把下人都遣散了。
“老大这些年没有回来过,我这做母亲的也没法说他,这孩子自他父亲在时就不听话。”她瘪了瘪嘴,一把拉过萧瑶的手,拍她手背,“好在如今你带着女郎回来了,咱们也算团圆。”
萧瑶忖度,拿什么话对,后头那个桃红衣服的女孩子上前两步:“母亲还说呢,我大哥娶了嫂子后,当真是一天也没有再往这边来过!”
一开口就不是什么好话,萧瑶暗合了合眼,果然开始了。
这人打扮得活泼,挽双鬟缀细珠,话却厉害:“母亲心善说他生意忙才不过来的,可是嫂嫂身为大哥的夫人,如何也不规劝着大哥?一家子骨肉,他怎么能一直呆在外头,当年分了家也该时时回来探望,毕竟父亲不在,可是母亲却在啊!”
好大一口锅扣下来,萧瑶温婉一笑:“四女郎切莫生气,妾并非不规劝,只是夫君当年说这边有三弟弟和四妹妹,服侍母亲都很好,尤其四妹妹最得母亲之心,就不过来打搅了。”
看长相看打扮,还有这颐指气使的态度,除了商若商季沅也没有别人敢了。
商说在旁坐着,闻言倏尔抬眸,见萧瑶满脸诚恳,丝毫不怯懦,他暗自蹙了蹙眉。
萧氏会哄人,他小妹性子急说话不带脑子,但说两句好的,她便不知所措了。
“你少巧言令色!”商若眼眸失焦一瞬,耳根却有些泛红,她不再看萧瑶,扯了李氏的衣袖,“娘您看她!”
“好了,行了。”李氏又坐回正位,慈笑着把商季沅也拉回去坐了,“对了叔晏,如今老大房里的那些姬妾,你都是如何安排的?别让你嫂子在操心这些了。另外重中之重便是那棺椁,我命你去采买,你可办妥了?”
她说完,商说立刻起身道:“姬妾已安排好了,是奉大哥的遗命,把她们安排到庄子去度过晚年。母亲恕罪,儿子本想帮忙,但嫂嫂说他自己亲自置办,方显心诚,便由嫂嫂自己做了。”
他说着,看了萧瑶一眼,萧瑶从袖中掏了掏,拿出一张契纸来递了过去。
李氏接过来,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萧瑶见商说要继续补充,开口前朝她这方向望了一眼,但很快转过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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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道:“母亲,嫂嫂很能干,这一应采买棺椁的事,是她从洛阳打发人抬来的,格外用心。”
这话听着顺畅,但萧瑶总觉得刚才不出来挡话,眼下美言几句,商说总不怀好意。
李氏淡淡“嗯”了下,继续看上头的字。
她瞧着,萧瑶则盯她脸色看。
不多时,李氏扫视到末尾,到最后向前一抬手,神情有些古怪:“这规制,你二人是都同意了吗?”
萧瑶心下一顿,忙去看商说,商说泰然自若负手而立,似乎并不意外,并不作答。
她再看向地上纸的墨迹——云雷纹,七星格,棺价千两,确实没有问题。
再说谈价格,打棺椁,都是让心腹跟着,应该也没问题。
她便回道:“是的,婆母。”
“你这妇人好大的胆子!”李氏脸色未变,只是不笑了。反倒商若突然暴怒,“棺身云雷纹,棺底七星格,尺寸、用料、形制悉照旧例,我父丧时用的这样的规制!你敢仿他的,给我大哥做后事?”
萧瑶一惊,立时明白过来,然后就恨不得立刻撕了商说。
当时入殓前商说以“怕吓着嫂子”为由,说入殓的事都交给他来办,萧瑶想着亲弟弟总不会对亲哥鞭尸,就让他做了。谁知,这人竟动这样的手脚?
本以为让搬来是报复,原来真正报复的,在这儿等着呢。
萧瑶恨得紧,抬眼却见商说好整以暇在那儿抖袖子,他发觉她在看自己,唇角竟还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
果真是他做的呢。
“说的就是你,你这个妇人!”商若瞅萧瑶心不在焉,声调都高了三度,“母亲这两日说你不是我们这儿的,你是个胡人,不知道我们这儿的礼,说有个差错的也不责备你,可你竟然敢这样?!你们那边难道就没有‘先人礼制后人不可胡乱效仿’的规矩吗?!”
“四妹妹不要这么大火气,说不定嫂嫂也不知道,她们那边或许就没这规矩呢。”
商说话语恳切,商若却明显更生气:“胡说!这九州互通多年,外族人没用过我们的规矩,还没听过规矩啊!”
萧瑶不轻易答话,只咬碎满口牙,飞速忖度要怎么混过去。
“够了。”李氏揉了揉太阳穴,合上眼睛,脸上不见怒意,只是神色有些发冷。
她开口打断兄妹二人。
商若白了萧瑶一眼,悻悻收声。商说则一垂头:“母亲。”
“都下去吧。”李氏似乎有些疲倦。
“母亲!”
商季沅还有话说,李氏忽而正色三分:“你们都下去吧!只留萧氏在这儿,我有话与她说。”
二人不敢抗命,这才颔首称是,缓缓去了。跨出门槛后,商说还贴心把门合上了。
“夫人。”萧瑶先喊了一声,便要屈膝跪下。
她脑中盘算着,正在先干哭一场还是先说“妾夷狄那边习俗,便是若尊敬人便要仿他”的鬼话,可谁知未跪成真,李氏先把住她胳膊,切齿道:“这事闹的太不像话,我这儿子最是个混账,竟敢将这罪推到你一弱女子身上!”
“是是是,此举确实不敬先人大逆不道,是妾的疏……诶,不是?”
萧瑶抬眸,震惊地看向李氏。
6. 偶得
萧瑶觉得听错了,李氏却是一脸的认真,她拉着萧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像是说私房话一般。
李氏道:“我并非这小子亲娘,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最清楚他的脾气。这等事情绝不是你的主意,婆母知道,好孩子,你不用害怕。”
“……”
萧瑶愣了,方才商说商若在时,这人还刚正不阿,似一定要给她丈夫讨个公道,审判一番她这个儿媳。眼下如何变成这样?
他们这儿的后宅女人不应如此吧?
她的答语还未出口,就被李氏的古怪反应全冲散了。
“多谢婆母体谅。”萧瑶实在是吓傻了,机械地起身屈膝,纵然李氏脸上没有半分责怪,她还是道歉,“儿媳,实在不知中原有这等礼制。”
李氏唇角微抿,一把拉了她,倒像是在替她遮掩:“此事不要再提,仿了先人的罪过可大可小,就当我不知道。我抽时间定会骂那小子一顿,给你出出气,你别放在心上。”
萧瑶脑子这才清醒了,看来李氏确实没怪她。
她手下一紧,指尖刺入皮肤的疼痛感传来,她才确定自己没做梦:“多谢婆母。”
这算是来秦州这么久,头一次如此走运,倒像她从前失的运势在此刻回拢一般。
外头仆役往来轻悄,端盘送盏各司其职,不敢喧哗。
屋里头,过了这个话茬,李氏倏尔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说起来他敢这样放肆,也是我管家之力渐弱,如今我是年近半百,实在是管不住下头人啊。”
话音悲凄,似确有其事。但萧瑶看她精神不错,眼角虽有细纹也都极淡,并且李氏今日着了件明黄色的衣袍,外罩浅碧纱衫,鬓边一支白玉钗作配,衬得一身贵气却不张扬。
在她眼里,这样的打扮这样的气质,应该是活泼明快的。
“婆母您看着年轻着呢,打扮上比我们还要精通,怎么说这种伤感的话呢?”她忆起方才事,存了感激便安慰道,“婆母应是觉得心力难支,管家不易吧?要多多注意休息啊。”
“你说的对啊。”李氏闻言,眼睛倏尔亮了亮,萧瑶眼角一抽,有些惊讶于她这神色转换。
李氏道:“若是有人替我分担着管家责就好了。”
萧瑶是想要找娘,是想要这府里的权柄,但是初来乍到若表露太过,未免让人怀疑。
她便没敢开口。
“唉,本来我有心让四女郎管。但季沅年龄小,去岁才及笄,总是孩子心性。”李氏道,“即便我让她管家,她只怕也未必能做好,再加上他过几年便出阁,我若细心培养她,她也帮不了我几年。”
“那您不如……”
萧瑶揣度着,想说“不如自己先撑几年,等着商说娶了夫人”。她知道自己新来的,又是个失业寡妇,李氏说到谁也不可能说到她。
“不若我把这管家交给你吧,你替我挑起这担子。”李氏突然一挑眉。
“啊?”
这是萧瑶跨进这个门来,第二次惊着,并且相较方才更甚。她愣了半晌,这次停滞的时间更长,愣得更厉害:“……什么?”
“想你是个聪明孩子,在老大那边管家,应是井井有条吧。”李氏容色恳切,语气坚定。
萧瑶听这话,就像踩在棉花上,极其不真切。
李氏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怀疑,只有完全的信任:“这几年,我从未听过老大后宅有什么坏事发生,若不是你管家有方,以他那脾气,后宅怕早乱了。”
萧瑶心道,就是早乱了,只不过瞒的好。
“婆母,你谬赞了。”萧瑶莞尔一笑。
“那就如此定了,你把这权接了。”
李氏语气爽朗,一拍她的手背,拍的她发麻,萧瑶再次确认手确实疼,自己没听错。
她长舒一口气,一脸勉为其难道:“不过您若是真有此心,把管家之权交给我,那儿媳也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瞧着李氏的诚意是够的,火候到了,再推也没意思。
不过,话说出口,她仍然觉得匪夷所思,就这就能把管家权捞到手了?
未免太容易。
“如此甚好。”李氏站起身,萧瑶也立即站起。
李氏随即合掌一笑,转过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倒弄一番,从其中一个抽屉中拿出了什么东西,随后又折返回来,回到萧瑶跟前。
“东西给了你,我自然放心。”
李氏将东西在手上晃一晃,丁零作响。萧瑶定睛方看清,那是一串钥匙和管家对牌。
她仍然浅笑盈盈,萧瑶便躬了躬身,双手向上欲接。李氏动作一停,突然道:“不过。”
当然还是有话的。萧瑶勾唇,这在意料之中,她便回手,正色道:“婆母请说,儿媳毕竟年轻,还要您多多提点教诲。”
“并非关于治家之事。”李氏摇头道,“这一家子人虽多,但事情杂七杂八的,总是些琐碎小事,我相信你应付的来。我是有其他话和你说,另有事情麻烦你做。”
萧瑶疑惑地眯了眯眼。
李氏继续缓缓道:“我本有两个亲生孩儿,皆为女儿。一个二娘之前去了,留的女郎季沅活泼没心眼。”
萧瑶摸不准这婆母的性情变化,方才该生气时不生气,该着急时不着急,眼下不知如何伤感起来,也是她未料到的。
“我倒不在乎有无儿子养老。只是我是商家妇,如今膝下的男孩只有老三这一个,我也该对他看顾教导。”李氏说着,面上的从容渐渐淡去,“只是啊,许是我问题,这小子自三岁上没了娘,我看他长到现在,竟是个油盐不进的。”
“如何……油盐不进?”
“多年前,叔晏与一位女子定了亲,只是那女子与父母外地行商,长久不归来,于是他一年年等着,到如今也未成家。”
李氏谈到此处,就垂了垂头。
“婆母勿虑,妾之前听伯言有言,三郎君不是与那女子有婚约在身吗?”萧瑶见不到她的眼色,认为她应是更伤感了,不免安慰道,“他这样,原是负责的表现啊,婆母应该高兴。”
这确实是从商语那听来的。
商说与商贾曹家独女曹宁定了亲,只是那女子与父母外地行商,常年不归,于是商说便一年年等着,对外经常说“我非她不娶”类云云,外头人也因此觉得他是个有情义的,但也因此,商说到今也未成家。
“我实是忧虑啊……”李氏把对牌钥匙甩到案几上,以帕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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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更伤心了。
也是,若是长久这样等下去,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尤其还在做官,也是不好。
萧瑶思考着,也不知如何劝解,犹疑斟酌道:“那不如婆母您……”
“不如你教教他吧!”李氏倏尔把帕子收了,骤然盯住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愁喜交加。
“……”
什么?
这人一惊一乍,萧瑶已算不清自己是第几次惊着了。
她定了定神,礼貌问道:“婆母您,让我教他什么?”
“我呢将管家之权交给你,但你要答应我,好好让他这木头开开窍。”李氏道,“好孩子,你就教他,别让他这样死心眼一棵树上吊死,非要等曹女郎回来。万一人家不回来呢?”
李氏说完,将帕子又点了点眼角,擦那本就没有的眼泪,而后将帕子塞回袖中。
她再将案上的对牌钥匙提到手里,塞给萧瑶:“我将这管家权交给你,你也好放手去做,就比如给他找几个世家女子,平日在外头物色几个丫头什么的……”
李氏说的一本正经,但萧瑶听入耳中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不像好人言。
她心中掀起万丈狂澜,面上却仍镇定,淡然地看着李氏眉飞色舞:“除了外头做官,叔晏总要在这方面开些窍的,要不就算有一天曹女郎回来了,以他现在这死脑子一根,人家也未必看得上他呀,你说对不?”
“……嗯,对。”萧瑶一手握住对牌一手握住钥匙,此二物触手升温,她咬牙如此回。
对什么对,这一根筋的东西亲娘后娘都给他扳不回来,天下还有第三人能教吗?
“哎呦,我就说你这丫头靠谱,我让叔晏把你唤来住真是没错!”李氏一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眼角皱纹都笑得舒展,“既如此,那这府内一应事务就都交给你了,你有不懂的也可来松祺院问我,不必拘谨!”
她说完,十分自得,又拍了拍萧瑶臂侧:“好了,你也累了,待会儿我让他们服侍你去休息,你也看看你的住处,有什么不称心的,你当家就自己安排了。”
先很轻松给权,后提出莫名要求。
萧瑶只觉一起一落太快,只得本能木讷回了句:“是。”
李氏只顾笑,甩甩袖子就往外头走:“那这会子我就下去歇着了,日后你无事不必来请安!我康泰着呢,有事自然会叫你。好孩子!辛苦你了!”
然后就甩门而出,屋内唯剩萧瑶一人,对着墙壁前头的白鹤穿云屏风出神。
她死也没想到入他商府是这光景,她需消化一会儿。
而另一边,商说回到书房后,心下的喜悦溢于言表。
他将文书都处理后,午间,归成给他送吃食过来。
屋内寂静,中央案上铺着浅灰素绢,绢边压着两枚青玉镇纸,玉色温润,映着窗外秋光。
商说坐在案边,目光停于绢上不移:“我那好嫂子,这会儿怎么样啊?是在祠堂跪着,还是被母亲罚了禁闭?”
归成将食盒放在案上,轻把盖子打开:“回郎君,嫂夫人她……被老夫人授予管家权,已入住隔壁的‘清合蕙宁’了。”
“嗯,那就……”商说笑着,嘴角弧度瞬间垮下,他抬头,“什么?”
7. 同乘
接下来的十天,商说都没想明白那天自己退出来后,萧瑶使了什么手段,哄的李氏会把管家权交给她。
不过他公事繁多,精力不在此,过了几日也就忘了。
秦州与夷狄接壤之处来往走私屡禁不止,最近又牵扯出几桩数目不小的,惹得那饭袋子刺史掀了好几次桌子,还是处置不干净,最后又把那些事全扔给他。
他便得时常加点处理,好几天晚上都挑灯夜战至后半更。
是日下午,外头天晴甚好,这院的书房中,却堆了山高的竹简文书。
商说伏案批阅,字迹龙飞凤舞着,归成侍立一旁,手下不停,正在为他研墨。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但二人不得空闲,已困在此地多时了。
商说越批越觉得身心俱乏,蓦地,笔头一歪,手下墨迹乱了。
他倏然甩下笔,一手覆上额头,烦躁道:“我这位好嫂子,这是在隔壁打铁呢。”
归成一顿,他听得真切,果然有响声,是从窗外头传来的。
其实方才入神本听不到,那声只是叮咚的响个一下半下,可眼下越发频繁,叮叮当当似乎似碗碟碰撞,时间一长更是打搅了。
商说忙,归成自然也忙。商说本让查萧瑶,但近来他实脱不开身,只能派手下去查,但下头人无用,一连十几天都只查出些“萧氏乃匈族女,父行商,母似中原人却不知所踪”类似云云,证据七拼八错也出不来有效的,只比之前多了解那么一点。
对此再加上事忙,商说就有些借题发挥,归成这两日就没少挨骂。
眼下听商说抱怨,他只得小心回道:“郎君,应是萧夫人。她这几日忙得紧,正要张罗三日后的宴席,准备招待官眷们呢。”
招待官眷?
商说手放下来,疑惑睁眼,不知此话从何谈起。
归成看着商说的脸色,只当他是昨夜熬了大宿,又审公文批到现在头脑发蒙,即耐心解释道:“郎君糊涂了,四女郎三日后生日,今年是女郎的破瓜之年,老夫人的意思,是想好好操办一番。眼下萧夫人管家,自然由她操心了。”
商说这才恍然大悟,确有其事。
女孩子年岁到了总要嫁人,商若是他唯一的妹妹,他如今为互市丞虽不算什么高官,但赶上外头与楚国私下私贸屡禁不止,这也算个肥差了。
再加上商家在秦州还算富庶,商说知道,秦州富商官宦若有想拉拢的,不论有没有收拜帖,三日后自会打“为女郎庆生”的名儿来试探,届时或领自家不成器的儿孙来,或多多送些礼品,暗表联姻之意。
而萧氏如此大张旗鼓,估计也是受了李氏意,李氏大约为商若婚事着想。
商说揉了揉眉心,神思回拢:“她做什么呢?我商家也不是没盘子没碗,她在隔壁搞什么呢,是要在筵席上用吗?”
那边叮叮当当,倏尔换了水流还有过筛声,总之还在响。
他立刻拂袖而起,实在忍不了了,绕过矮案就往门口走。
“郎君!”
归成紧跟上来,也不敢拦。他跟随走到门口,随手扯下木架上大氅,就往人身上披。
商说本来就不痛快,加上穿的就不薄,当即将衣服塞回去,不温不火道:“咱们去看看我这嫂嫂在做些什么,看看其是否有金匠之志,我的官署,眼下尚缺一个打铁的。”
“……”
归成佩服自家主子,他这张嘴在外头任上能与同僚侃侃而谈,回家后任讽刺谁,也都句句不重样。
步履匆匆,二人到了隔壁。过去才发现,隔壁院门竟开着。
商说那样的冷嘲热讽,真到了却在门口却停了,归成一面犹疑这为何不入,一面也不敢问只能随着驻足,跟着商说往里头瞅。
院中,一个淡红身形坐在廊下,身侧立着一排搁物架子和一盏小炉,手下摆着一盏银盆。
盆中满水,有什么东西沉在里头。女子挽着袖子,以指尖轻拨水面,将浮起之物一一挑去,再拿起竹笊篱捞起沉底之物,沥干水珠,铺在一旁的白瓷盘里。
风从院角吹过,混着落叶,有松仁的焦香传来。她侧脸被炉火映得微红,在这寒天里鼻尖上竟生了些汗渍,自己却浑然不觉,也根本没注意外头来了人。
此景入目,商说有一瞬的出神,方才的烦躁竟莫名消了大半。
他立着半晌,亦浑然不觉。半晌后,“郎君。”
归成干咳一声:“您还要进去兴师问罪吗?”
商说顿时下颚一绷,转头剜了他一眼,快走两步跨门而入。归成悻悻跟上。
“嫂嫂好兴致,这是在做什么呢?”
言语清亮,萧瑶被打断,抬眸只见一身松绿绫袍的人立在已到跟前,含笑而望,正是商说。
萧瑶眉目一展:“三弟来啦。”
她今日心情不错,只因番儿这几天从外面给他打听来的官眷情况不少,而她送出帖子去也有许多人接了,想来此次宴席是个口子,她后头应能结交一部分官家女眷,对自己的目的也有助益。
再加上后头的筵席,她对商说还有安排,不宜与其闹僵。所以她得暂给他点好脸色。
萧瑶扯过布巾擦手,同时站起身示意商说过来,又朝屋里唤了一声,让小丫头搬椅子奉茶行待客。
商越整理衣衫坐下,萧瑶笑道:“三弟近来官署那事情多又繁忙,今日也不得闲暇,怎么这会儿有空到妾这边来了?”
“是我……”商说顿了顿,眼前人态度极好,之前的事竟让他发作不了,他张口,很顺畅地扯道,“是我惦记着四妹妹的生辰,又听他们说嫂嫂要费心操持,特来看看您是否辛苦,人手是否够。”
归成在院中立如木头,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女郎的生日席上,我想着拿些松仁酪待客,又怕下人做的不好,便自己先试了试,再教他们去做。”
萧瑶转眼掀开炉盖,陶炉里松仁正被文火煨得油亮。
商说目光淡扫过架子上的滤布、白瓷乳钵,又想起她方才从银盆里捞起、摊在竹匾上沥干的杏仁,这才恍然,原来萧瑶竟是在酪品。
“嫂嫂手巧,竟也会我们楚国的这些东西。”
商说早将书房中言忘净,眼下是客套还是夸赞,他自己也分不清。
“这算不得手巧,也是来到你们这儿后,这两年才会的东西。”萧瑶将盖子盖上,又将衣袖整好,“不过三弟此刻来,我倒有事需要麻烦一下了。”
商说敛眸。
萧瑶道:“妾想三日后的宴席上就拿此物待客。但清蕙苑的车上午被人用了,下人采买还没回来,眼下妾无车可乘,可待会儿妾要去城郊细食铺给伙计们传话。”
商家田庄颇广,铺面也为数不少,此番盘下的这处细食铺,是从商父手上传下来的旧业。
商说刚要辞绝,说可以随便打发个下人传话就是。
萧瑶却道:“妾知道铺里的伙计都是老手,随便打发人去说就是,可妾今日把这酪品改了一回,觉得更合心意,所以便想拿这方子亲手给去,好生叮嘱他们。毕竟彼时官眷们都来,不是小事,马虎不得。”
商说会意,只得点了点头,但心下又生出一点惊奇。
原来竟不是随意拿方子做的酥酪,竟还会自己改了,这人会的倒是多。
半晌,他不动声色,先一步站起身:“此事不难,商说也要出去,嫂嫂如不嫌可与我同乘一车,我去城郊见人,把嫂嫂捎到那里就是。”
又起了风,松绿绫袍被风一带一落,沉沉压定肩线,衬得人肩背愈发宽挺利落。
萧瑶愣了愣,没想着这人能答应的如此爽利,浅笑着道了谢,随后快速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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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衣服,就随人出发了。
商说是觉得方才没和萧瑶吵起来,是在他院里不好发作,如同乘一车,总要阴阳上两句,所以才邀她同坐。
但出来后,他就后悔了。不光呛不了话,还弄得一身狼狈。
马车驶出城,厢内仅二人对坐。
越往城郊走,房屋掩映越少,风就刮的更狠,在车外呼呼作响。车内萧瑶裹紧衣服,暗自责怪自己大意了,出来忘记加件氅衣。
车内虽紧闭门窗,但风溜缝钻入,像钝刀子轻扫过,实在冷得难受。
时不时地图暖和些,萧瑶就转头搓手,而她的头发极长,又被时不时进来的风拂得飞起,车行晃动时,有过几缕反复擦过商说肩头。
按理说商说穿得厚该觉不出什么,可车内逼仄,身前人的发缕间混着女子袖角的胭粉香,一并漫过来,淡而不散,缠缠磨磨拂过鼻尖,时间一长,他心下竟莫名燥热起来,后心也沁出薄汗。
时间再长,渐渐湿透一层。
商说暗喘了几口气,合上眼睛不欲多思。
但好死不死,车轮突然压到了什么东西颠簸一下,震的萧瑶一晃倾身过来。
商说眼明手快,感受到后当即睁眼,看着摇摇晃晃的萧瑶,本能探出手去,一把就把住了人的手臂。
她穿的薄,他用力又大。
萧瑶当即吃痛,喉间不由溢出一声轻哼。商说立刻松了些力,可抬眸扶住间,女子神色极可怜隐忍,半个身子都要倒在他身上了,入他眼中目,就像猫爪挠过心尖,他出汗更狠了。
但萧瑶全没发觉,折腾一番坐好后,她只觉冷的难忍,便转过身想把窗户再合严实些。
可身后窗扇却像与她过不去,她鼓起勇气从袖中伸出双手,有风死命吹过,直将窗扇吹破开半阙!而后一阵刀割的风灌入,直冲她面门。
要命!
一瞬间,萧瑶觉得鼻子都要掉了。她忍不住闷哼,心一狠只闭上眼睛,强撑着将那窗户彻底合死。她方觉得好一些。
但此景入对面眼中却又要一次命。
商说全程只见风呼啸吹来,他都没防备,女子如瀑青丝随风浮动遮住视线,一片狼藉过后,眼前只剩下女子眉头微蹙,和她鼻尖泛开的一点湿软的红。
那点红像新抹的胭脂,勾的人心生怜意,又带起方才触那半截手臂的触感,竟,让人不自觉得想……
有某个想法在脑中闪过,商说怔忡突然回神,意识到出了什么禽兽之念后他突然感到极大的屈辱,而这还是自己带给自己的,他又不由得深恨自己——可即使是自己带给自己的,他也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于是愤恨疑惑,又惹起他一股无名火来,可他却不知怒什么,又因何而怒。
就这么短短的几瞬,各种情绪交杂,他感觉想法念头纷乱而不受控,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攥拳头,指节刺入手心,疼痛使他清醒了些,但领子已湿透,上头衣料已全部黏住了。
还多久才到啊?
商说再也忍不下,忽而一声朝车外喊:“停车!”
萧瑶闻言一愣,睁眼只见商说眉拧成壑:“归成,我们下去,这车你打发个人驾着,给她送到铺子去。”
外头人隔着门似听不真切,但车子缓缓降速了。萧瑶这才反应过来:“三弟是要做什么?你……”
她一句“你有病吧”不能出口,生生刹在嘴边。萧瑶冷静了下,想再开口劝,可仔细打量,才发觉眼前人面红且呼吸不匀,状态大为不对。
坏了,这真有病……不是,是真得病了。
萧瑶立刻掩住口鼻,但商说目光发狠扫过,她又立刻将手撤下。
她惭愧,知道乘人车还嫌人家并非善举,就斟酌再说些什么来弥补。商说却突然然拂袖:“我好的很!我要下车!”
8. 相助
这会儿子下车,萧瑶再三怀疑自己的耳朵,直到眼前人掀开门帘往外推门,她才知道商说并非玩笑。
车子停了,外头归成的声音:“郎君,这会儿在的地方,恐一时找不到合适马车。”
门推开一道缝隙,萧瑶不由得又裹紧衣襟,她不仅冷,而且开始讨厌商说,心道发疯的同时又张口劝说:“三弟不该如此,外头的天如此寒,我们还是同乘一驾,万一冻坏了,回去婆母和女郎该心疼了。”
商说不以为意,眼光压根不往萧瑶处瞥,只和归成道:“让你找就去找,不用这么多言。”
“……”
萧瑶暗咬了咬牙。
莫名其妙。
她心一狠,也不顾得冷,直接要站起身先商说一步下车:“既如此,三弟不用再下去,妾下去就是了。”
这人抽风归抽风,她还是不敢轻易叫他冻着。自己是新来的,商府终究是人家的,要不然回去萧瑶不知他还要生出什么事来,府里人又要怎么编排她这个寡妇。
“不必!”
商说轻斥一声,打断她动作,而后一把推开门,门外风厉肃杀吹入,萧瑶冷的再打一寒颤,再说不出话。商说则被风一吹,清醒多了。
萧瑶心里暗骂他一万遍,但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才没把脏话宣之于口。商说被归成扶下去,二人渐渐离去,隔着门望,隐没于远处。
两个头脑有疾的蠢货。
萧瑶不耐烦地皱皱眉,没再去拦。
天知道他们去哪儿再找车,冻死活该。
随即,随行马夫又缓缓驶动车驾,继续向前。
铺子在郊区,不多时便到了。萧瑶自嫁过来后就没怎么出府过,如今回了商家本宅,倒得了这种机会,可喜可贺。
番儿扶她下车。
秋深寒重,入目的京郊城垣下的街市倚着夯土城墙铺展,粗木铺子挨挨挤挤连成半道巷。她四处张望了下,一瞬竟也有些贪看。
世家的田产铺子建在此处的多,挨着官道治安极好,也不必担心有强盗贼寇。平日里过来传个话,或者是进些货,有什么用品要来取,也都方便。
半晌,萧瑶和番儿让马夫找个暖和的地方等着,她们先去,便走开了。
刚走出几丈,不料后头官道上远远来了几辆马车,纵向排开过来,带起的尘土飞扬,飘散空中。
萧瑶不想被的蒙尘全身,她拉了番儿的手,二人停了脚步,就在原地等着那车队过去。
素漆轻马车,青幔覆厢,在靠近她时竟渐渐减速。萧瑶本以为是车上主人心眼好,可随车再向自己靠近一点,才发觉哪是什么心眼好,原车上像成了沉甸甸的东西,东西要掉下来,才慢下来缓缓走的。
倏尔,厢内传出一声着急的女声:“这东西太多了,你们小心这些别掉下去!”
青幔车帘半开,被里头满当当的东西挤得,眼瞧着就要掉下来。
萧瑶皱了皱眉,定睛去看,撑开车帘的竟是些布匹锦缎类的,仔细瞧来竟是些上好的蜀锦,三大车皆是如此,满当当的载着。
番儿不由奇道:“女郎,这……”
萧瑶只目光盯着。
她忖度,应是秦州的哪些商户也来郊边铺子取东西吧,只不过来的人也是少,怎么进步多雇辆马车东西就放不下了。
随后,一阵风刮过车,车厢晃晃,随之里头主人惊叫一声:“当心东西掉下去!这个是娘娘给的,万一弄脏一点,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语气十分激动,但到底没有阻止之力。风直刮过,一两匹吹直接飞出来,车窗探出一只手来,快速一抓想捞却没有捞住。
萧瑶一抿唇,三步作两步上前去了,不顾冷与不冷,手探出袖一把抢住那两匹布,番儿后知后觉赶上来:“女郎!”
番儿看着人都发紫的手,随手抢过那布,抱到怀中嗔怪道:“仔细些吧!自己明明怕冷却还帮别人,女郎也是任性!”
萧瑶悻悻,撤手入袖不语。
与此同时,车上那边已有人下来。
来的一高一矮,一主一仆。主人是一个气质清丽形容上乘的女郎,其眼眸莹莹神色急迫,紧向这边走,她身侧单髻小丫头一脸严肃,紧随着主子跑,同时抱着一个狐皮大氅往她身上罩。
到了萧瑶跟前,小丫头才将大氅成功披上。
女子穿着打扮看起来是出身世家,一面打量萧瑶的着装,一面感激道:“多谢夫人相助了。”
“无妨。”萧瑶努了努嘴,番儿就将布匹递过去。
女子厚帛夹棉交领袄在身,挽倭堕髻,看起来年岁比她要大上一二。
女子身边的丫头将东西接过,而女子笑道:“真是多谢您了,不知夫人如何称呼?今日帮了妾一个大忙,待进了城安置好了,妾少不得要去贵府拜谢一番。”
萧瑶一来不想麻烦,二来也是眼下太冷,她实没精力去交朋友,便摆摆手示意了一下,和番儿使了个眼色,二人就要离开。
“夫人且慢。”
来人见萧瑶无攀谈意,竟一把拉了她的手,萧瑶转身举动被生生打断,转身瞥了扯自己袖口的那只手,随即又望了一眼女子。
“哦……失礼了。”萧瑶只好没再走,女子松开手道,“妾并没有其它意思。只是这东西是皇后娘娘赏的,若脏了污了,妾一家难免要出事故。方才夫人施予援手,妾实在感激,因而想要报答。”
萧瑶身形微顿,原来是上头赏赐,怪不得这样小心。
她再看了看女子衣冠,才注意到这人穿的布料上头未有印花,但光泽顺滑乃上乘品,揣度着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举手之劳而已,贵人不必挂怀。”
“我名谢疏,秦州互市令之妻,谢户曹的同宗堂姐,家中还有一弟弟。”女子自报家门,随后笑道,“若是夫人不喜别人打扰,妾回去后可只遣丈夫送金银到府上拜谢。”
原来是谢家女儿。谢家乃秦州大家,萧瑶曾听人言,谢疏表字之迎,她与当今皇后,添上已故的商家二女儿商兰是手帕交。
如今,她嫁入秦州世家大户姜家,现下的谢家由其弟谢砚担任家主。
萧瑶了然,她与番儿对视一眼,冲人躬了躬身:“妾身萧氏小字琼华,秦州商家商语之妻……互市丞商说的嫂嫂。”
此言既出,萧瑶见谢疏似愣了愣,方才的盈盈笑意似有一僵,不知是否看错。
但谢疏很快又笑了:“极好。夫人今日之恩,改日若得空闲,必定去府上拜谢。”
“您太客气了。”萧瑶客套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不过夫人若真是想道谢,妾确实有事相烦扰。”
风又瑟瑟吹过一阵,吹的萧瑶眉头皱起,身子又一抖。谢疏看在眼中,反手解了身上的氅衣,不由分说给萧瑶披了,又摁住她要拒绝的手,点头笑道:“萧夫人有何事,我若力之能及,必不推辞。”
“三日后乃家里小姑生日宴,我今年头次来他家里为其操持,若夫人肯来一趟,也算给我个脸面了。”萧瑶拢了拢对方给的氅领,“自然,不得空也不勉强,夫人自便就是。”
“不勉强的,三日后并无其它事忙。”谢疏回的很干脆。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如此说,脸上转疑为喜,“就劳烦夫人今日回去了送个帖子来姜家,三日后我定信守承诺,上门为女郎庆生。”
周遭寂寂,有风卷薄沙而来。二人简单道谢说定后就各自都去了。
传话,给方子,吩咐店中伙计将送松仁酪在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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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晚送到商府。
一切完成后,萧瑶看着时间还早,便着马车车夫要其将自己带去找商说。
虽不知是何缘由,那人在半途中非要下车,但此次能出来多亏人家,人不能不知恩图报。
车夫应她意,将她拉到了郊区的一间酒肆前头。
此地偏僻的很,萧瑶让番儿在车上等,下了车,进去后他不他发现不仅是此地偏僻,而在此地开的这种无名小九四也是生意冷清,一个不算小的厅堂中只坐着两三个客人。
一进去后,她一眼便看到了角落坐着的商说的背影。
商说端坐在案边,身前的酒盏满满当当,却像是一口没动,而他对面坐着一个素色锦袍加身的男人,却正端着盏子喝。
男人身后立一个桃红衣服的歌女,在他喝完后给其续酒。
看样子,二人已经攀谈多时。萧瑶驻了足,随便找了个案桌坐下背对着他们。
——“姜市令这话,商说听不懂。”
她也不知那边有无注意到自己,但从声音来看,商说仍在与那人说话,没被打断:“商说受您举荐到了今日这位置,不想去冒险挣不属于我的那一份,您是能体谅的吧。”
接下来就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粗壮低沉年龄偏大:“商郎聪明过人,我不信你听不懂……”
有酒入杯的流动声,这男人似乎喝了一口酒,又说:“你在我手底下干事也两年了,当初我提拔你上来,就是看着你懂。虽说此次,咱们是第一次见这阵仗,自然慌张。但我告诉你,你就是年纪小,待后头过了这次,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她不想过去打扰,也没兴趣听男人谈话,此话入耳,她半分也听不明白。
她只静静去柜台前取了盏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细细品着。
那边还在谈。
“还是算了。”
商说温和笑了笑,眼前男人眼中带着一丝厉色,分明是在逼他,但他仍是笑笑。
装模作样。
对面坐着的是秦州姜互市令姜瞿,见状脸色立刻一沉:“你以为没了你,此事就不能办了吗?”
这是哑谜,就是避免旁人听懂。
姜瞿以碗盏轻磕案桌,磕出不大的声响,低声道:“死心眼,小心不通情理大祸临头。”
对面小子自从坐到这儿就和他耗,这么长时间装傻充愣,让人实在恼火。
商说不语。
近来,又到每年入冬朝廷统计地方税银的时候了。姜瞿与秦州刺史王壁在此地为官多年,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他们对于每次的税物卷宗都有动作,每逢朝廷查税,他们都会把卷宗处理一番再交上去,这些年来无一次例外,且都平顺的过去了。
而不知怎的,今年朝廷下了令,避免错漏或有人徇私,税务卷宗要各州互市监从上到下都过一遍。
此令一出,姜瞿与王壁动作飞快,连夜行动,或以利诱,或威胁,总归结果合乎于心,互市监上下基本都被打通,皆表示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除了互市监二把手,互市丞商说。
这人是去年才到的,他行事利索,不像才入仕的莽撞,也不像有什么明确清廉志,王壁和姜瞿都觉得可利用,便破格擢他到互市丞。
谁知商说擢升之后,反倒愈发让人看不透了。虽按时按点处置公务,低头干事的模样半点未改,可偏生让人觉着,他心里藏得住事,面上瞧着风平浪静,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心思。
姜瞿与王壁觉察到后,都留了个心眼,就连这次威逼利诱也都刻意避开他,再来私下找他谈。
彼时,姜瞿接过身后歌女端过来的茶水,愤愤之后突然笑了:“无事,那今日便这样,我回去如实通报刺史,商郎好自为之吧。”
9. 掷碟
萧瑶更听不懂了,什么好自为之,但是她捕捉到“回去报告刺史”,心下倒是明白了些许,原来这两个是在谈论公事?
秦州的公事是女子不该听的,但她为了找娘,自然想接触到官场上的人。
她竖起耳朵,忖度着这人是个什么官职,就听商说道:“大人不必为难商说,商说家里上有母亲,下有小妹,商说只想保全家人,不欲与大人结仇,还望体谅。”
能被商说叫“大人”的,在他这互市监的,他的上司能有几个?
萧瑶手下绣帕紧了紧,对面人似乎冷哼一声,有起身的声音,商说的声音又接上:“大人慢走。”
然后就是那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渐进,朝这边过来,萧瑶不由低了头,拿起茶盏挡在脸前遮掩,但姜瞿太过生气,经过她身边毫不垂目。
萧瑶偷偷瞥过去一眼,见他身后跟着的那个歌女分外贴心,紧随其后扶着,还拿手轻拍姜瞿背心,安抚道:“郎君万不要为此等人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的。”
此人软语温言,口里说的好像蘸了蜜,眉眼含笑,安抚这人。
此情此景,萧瑶看在眼中,都不觉有些心酸,姜瞿自然也放缓了脚步,方才塞如锅底的脸奇迹般地亮了起来,他神色缓霁,抓过这女子的手,二人贴近出了酒肆。
萧瑶全程瞅着,放下茶盏,后头就传来一句话:“嫂嫂辛苦了,还想着过来找我。”
她一怔忡,回头只见商说已然站起身,这人脸上的红晕已经没了,呼吸也顺畅了,只是在看到自己的一瞬,目光似有一瞬的闪躲,又转瞬恢复正常。
很快,萧瑶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啊…哈哈,妾也不知道三弟在此地谈公事,莽撞过来了。”她站起来,一时不知要不要解释,干笑着,“妾是刚到的。”
商说平复了心绪就像没事人,之前车上的尴尬被轻而易举的压下。他不在乎萧瑶有没有听到自己与那人的谈话。
他甚至走两步过来,直接介绍:“此人是秦州世家姜氏二郎,他们家算是有头脸,所以不得不出来见上一面。”
萧瑶听了一奇,姜氏,秦州三大家之一,与谢王两家从立国就有了,家丁兴旺,男子几乎占了秦州官场半壁。
而姜家二郎……谢疏的丈夫。
萧瑶脑中闪回那个以车载布的女郎。
她心仍有余思,看着商说未曾疑她,又想到方才情景,竟试探问道:“妾多嘴一问,他身边那位娘子可真是好颜色,不过怎么和你谈公事也带着呢?”
这不属于涉及公事,萧瑶敢问,也是好奇。
方才姜瞿气的那样,却被三言两语哄了,但萧瑶并不觉得夸张,但见那女子虽非绝色,但姿色上乘,一颦一笑独有一番风韵,看在眼中就是莫名舒坦,比之前商语后院的那些好上十八条街。
只是这人既有谢疏为妻,怎么还有别的女人再侧?
她是不信妻妾和睦的鬼话的。
但她说完,就忙摆摆手:“不过都是郎君们的私事,妾身冒犯,三弟如不方便还是别说了。”
“哦,嫂嫂说她,这是之前姜瞿从勾栏看上的,从外头花了万两,托我给他抬回来的一个绝代佳人,是个……”商说似不意外萧瑶问,他眉峰微扬,补了一词,“外室。”
哦,原来是外室……
外室?!
“……”
二字入耳,萧瑶眉头一紧,看着泰然自若的商说,半晌都不知怎么回。
这等炸裂言语,商说却说得和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萧瑶之前似乎听外头人议论,谢姜二家联姻,谢疏嫁过去时,不过及笄,在姜瞿身侧时刻劝导,二人和睦万分,一年后就有了个女公子。而姜瞿也因后宅和睦,也更得谢家在官场上帮衬,连连擢升。
但如今看来这算什么?
贤妻扶吾青云志,吾报贤妻一外室?
她实在有些接受不来,心里翻腾半晌,才开口道:“啊……哈哈哈,挺好的,想来这么做自有人家的道理……”
竟然还是经商说的手,萧瑶震惊过后,心下是几句不能出口的脏话。
她不知道商家盛产什么男人,怎么从商语到她这小叔都能这么绝。不过想不明白的也不多想,她扯了扯嘴角,硬把震惊和鄙夷掩饰过去。
“既然无事,咱们走吧,嫂嫂。”商说看眼前人的状态,全不在乎。他慢悠悠地绕过她往外头走,临走前,还在柜台前把萧瑶的茶水结了帐。
萧瑶带着震惊回了回神,才随后跟上,和人一同坐车回了府。
出行一事就如此结束,接下来的两日商说仍在忙,萧瑶没再见到他,只听人言三郎君公事太多,四女郎的宴席只怕都没时间参加。
萧瑶对此不同意,他若不来,自己的设计便落空,彼时请来的女郎见不到人,尴尬的可是她。
于是多打发人去说了好几次,又从商若的角度讲道理请了好几次,商说方得空回她一句“按时赴宴”。
三日后,黄昏时分,商府上下热闹一片,筵席既开。
席面设在府内“华明阁”,专门待客的一个大堂。
酒过三巡,萧瑶搁下用了一半的桃仁酪,拿了个盏子,浅笑盈盈地到了女席这边。
她目光落到远处,那边商若打扮的花枝招展,正在堂下东面的姑娘席上,手捧茶碗被与一众世家女郎围着,大家在打趣谈笑。
而她跟前的人色作浅黛,发高盘起,窄袖锦缎夹袄加身,见她过来,轻轻起身示意:“萧夫人能干,给季沅女郎所设宴席好个排场,我真是没来错。”
其实也是从送了帖,从下人嘴里她才知道的,商谢两家的商兰与谢确乃夫妻,两家曾姻亲,曾有过很好一段的交情,只不过后头商兰没了后,两家竟莫名关系破裂了。各种原因,萧瑶从商家下人那儿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谢家谢疏那个兄弟谢确是户曹,萧瑶请她过来也是想后头万一有机会认识,万一对自己所图有利。
她本以为纵然下帖谢疏也可能有些顾忌,可能会临时找借口爽约,但不想真来了。
眼下,萧瑶笑了笑,举了茶盏道:“夫人取笑了。多谢夫人赏脸能来。”
谢疏一举一动莫不矜贵有礼,萧瑶敬她,她亦颔首着回礼,三五句交谈,十分顾及主家颜面,萧瑶与之寒暄,也觉得得体舒适。
烛火摇晃,半晌后小戏子舞过一批,她辞了谢疏,后头又奉婆母的意思,为商若辞绝了几个有结亲之意的公子,把他们安排在郎君席面后,堂下热闹仍然未散。
萧瑶回了自己位置,对上番儿低声道:“我请的那几个女郎可都到了吗,你请人家到后堂等着,待会再把商叔晏请过去。”
她说完,目光扫到那边的男席,远处有几个郎君凑伙对饮,谈笑风生好不热闹,而在他们身边的商说并不理睬,只是十分认真地关注着案上菜品,斯斯文地吃饭。
番儿道:“请了,有张家和夏侯家二位女郎,他们家的大人先接了帖子,家里主母也有意给女儿安排婚事,昨日派人来回过话,言想安排女儿与郎君一见。”
“那便好。”萧瑶眼光仍未离开商说。
秦州这边习俗,儿女要嫁娶,大人们还是很尊重孩子意思,一般先私下大人点过头后,都会先让儿女彼此见过一面,等孩子也点了头,双方才会挑到明面上来谈,该提亲提亲,该下聘下聘。
这次萧瑶是以李氏的名头,给张家与夏侯家的主母送的信,把人家女儿请了来的。这两家也都是好人家,家里的父母开明好说话,只要不互相冒犯,哪个成另个不成,都不会冲突。
眼下,萧瑶算计着时辰,见商说无离开的意思,心下却更担心,就怕他突然过来向自己辞行离去,便道:“行了,把商叔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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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到后堂来吧,就说是李氏的意,让他来见几位女郎。”
她倏尔一拍手心,抖下上头的糕点碎渣,起身便先一步去了后堂。
萧瑶进来,迎面见一个月白菱纹锦夹襦,垂鬟分肖髻,一个素襦锦褙,玉簪梅鬓加头上,二人安稳坐在堂中案旁,正对笑品茶。
其中一个见自己进来,便拉了另一个起来齐见礼:“见过夫人。”
“二位女郎不必多礼。”
萧瑶挥手让她们落座。
三人扯了几句家常,谈话间萧瑶见她们生的皆清妍婉秀,温目柔颜,心下有了几分信心,不多时,外头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人目光都望过去,商说一身宽袖青袍,悠悠绕过屏风,走进来。
“三弟终于来了。”萧瑶一笑,抬手示意让他坐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商说不知道叫他来是干什么,他在那儿吃着饭,得了信儿不得不过来,进来只见这三人,便坐下问道:“商说奉母亲之命过来,怎么转眼就不见了他老人家?”
他又抬眼,看到对面坐的两个姑娘,微微垂首见礼。把两人装束打量一番后,他微微皱眉,问萧瑶:“这二位女郎是哪家的千金?为何不在前厅用膳,反倒上这边来了,可是母亲找她们说话?”
“哦……是的。”萧瑶不能让人家女郎说话,太失礼,就自顾自扯谎,“婆母本来是在这儿的,不过后来说有些乏力,要回去更衣,待会便回来。”
听这话,商说脸色一变。
而萧瑶全没察觉,抬手示意略指了指二位姑娘:“这二位是家里大人与婆母有交情,但他们家大人今晚是比较忙,待会儿可能没法来接这两位,所以婆母特意请她们到后厅一叙的。”
两位女郎也是读书人,她们从商业进门后便开始打量了,只见这郎君生的虽好,但变脸色蹙眉头,分明不是待客之道,便不由反感,更觉得事情不妙,与想象中的不同。
萧瑶仍只顾说话,说着站起身:“我还要看着席面上的事情,这回就得过去了,还得劳烦三弟过来帮我照看二位女郎,行待客之道。”
商说眉头拧的更紧了,他看着萧瑶扯谎不带眨么眼,口气微冷:“是么,那嫂嫂可找人给二位女郎送回去,不用非将我喊过来,我做不来。”
他已明白叫他过来不是李氏,大概是萧瑶自作主张,心里头便更不乐。
他不想成亲,这些年见的官场同僚成了亲的,家里锅碗瓢盆鸡毛蒜皮不得安宁,或为孩子或为家族只得强忍,连带着仕途都搭上的,纵然好一些的,像他亲娘与他父亲,继母李氏与他父亲,也逃不开日久生隙相看两厌。
他知道作为商家男丁总要走那一步,但能躲一时是一时,便成日拿借口搪塞。
只是他没想到,今时今日,这萧瑶不知道是否奉了李氏的命,让他与这二位姑娘独处一室,而她还要走,是要他干什么不言自明。
“嫂嫂可将二位女郎送回去。”商说冷着脸。
萧瑶举动实在让他恼火,但恼火归恼火,按说之前李氏也给他安排过,他当也没在外人面前失过态。
只是眼下却奇怪,安排的人是萧瑶,他一想到是这人蒙骗他过来,还心安理得的给他安排与别的女郎见面,他就更恼火。
闹不清为何,但这念头不由他控制,让他烦躁,混着那股火一同发作。
“这怎么行,请了人家过来,哪有随便赶人走的礼?三弟不要说笑了。”萧瑶不查人的情绪,只沉浸在把人诓过来后的欣喜,绕过案几就要出去。
啪!
谁知她刚走到屏风处,要往外去,后头突然一声脆响,有碗盏碎地。
“二位女郎都是未出阁的,商说一个官场混迹的男人,怕是不方便在此。”
萧瑶笑容一僵,立刻转目看去,见商说拂袖而起,而他案上白瓷浅纹碟已被粉碎在地,上头小果子洒了个干净。
10. 醉汉
他砸了东西,就往这边走来,也要出去。
萧瑶顿时头脑发蒙,立刻看那二位女郎,其中一个垂头似是觉得受辱难堪,另一个却是一脸愤怒地盯着商说。
“干什么?”她震惊,随后还是低声喝斥一声。
对着外人不能吼。
商说眸色冷的吓人,萧瑶之前算计利用他也没这个状态。但萧瑶顾不得,她一把扯住人,不能真让商说离去。
商说便脚步一顿,也不抗拒,转身以背对着其他三人。
空气僵着,如何收场是个事。
萧瑶撑起脸皮,堆出一个礼貌神色,向那二位女郎赔笑:“对不住,郎君多喝了两杯失礼了,我乃他嫂,向二位赔个不是。”
随后她又向外头喊了一声,招呼过两个小厮进来:“把二位女郎送下去好生安置,待会散了宴席找马车好生送回家去。”
好在两个女郎也是知书达礼,张家夏侯家势力不及商家,她们也不好再多责怪,只得接受了。
再加上两个小厮奉命好生招待,送她们下去,没再多生事端,她们也就没再说什么。
人走了,商说紧绷的脸才缓了缓,萧瑶看着他,火气立时上来。
“你这是做什么?!”
事情进行成这样,萧瑶才明白李氏那句“油盐不进”是什么意思。她也恼,商说这么一闹不光是扫了她的面子,更得罪人,她后头向李氏交代也是个麻烦。
萧瑶看了看地上的碎碟子,一时上头也顾不得体面,一把扯住商说的衣袖:“张家与夏侯家的女郎,好好的姑娘家,人家未曾议亲想着来看你如何,也不是求着你非你不嫁,你这样子扫了人家的脸有什么好处?”
商说被拉扯,缓缓地转过脑袋把目光移到萧瑶手上,萧瑶方一愣,缓缓撤了手。
“嫂嫂是觉得我失礼了?”商说火气消了些,仍冷着脸,他盯着萧瑶圆睁的杏目,突然嗤笑一声,“嫂嫂频繁遣人来给我送信,言四妹妹生日她想我也来给她撑撑场子,然后就给我找了两个女郎,全没问过我的意思,这就是礼节吗?”
他目光沉沉,唇角紧抿盯着萧瑶。
萧瑶一愣,感觉有什么东西梗在喉间。
也是,她费尽心力给人传信,把人诓来自然是冒犯,但是……
萧瑶愣过,眉头展开忽然又硬声道:“但三弟不喜欢,可以找个理由推辞,或者私下来找我说!”
她也是气着了,周围也没其他人,大家都在前厅不会有人来打扰,更无李氏在侧。她心一横干脆不掩饰,连称呼都变了。
“当众摔东西就显着你了?一个男人什么都不会,大呼小叫摔东西,难道你日后是不娶老婆的?”萧瑶越说越烦,连带着之前的情绪,似终于找到了出口。
“……到时候娶了人家回来,天天在屋里发脾气,哪个女人能忍受和你相守一世?”
“……男人在外头装得和善万分,然后回家对女人冷眼吼叫,这就是君子了?!”
她自小跟着后院姨娘们,见她们百日也见不到丈夫一面,她父亲好容易回来一趟,姨娘们等他来后院,却等到一个呛声发火摆架子的男人。
烛火跳耀。
商说不害怕,但被吼得有些出神,随后他定了定目光,见眼前人睫尖颤着暖光,就直愣愣瞪着自己。
他没想到这人一下能说这么多,一字一句入耳,他全不知如何回复。
萧瑶见他一言不发,才发觉自己说多了。她不是一时兴起,也多少有点借题发挥。
自己挂着人家嫂子名头,比人家小但还这么骂,多少有点过了。
她有些心虚,闭了嘴半晌收了目光。
商说下颌紧绷,见她收声,片刻咬牙笑道:“嫂嫂好口才。”
他心里头乱糟糟的,但素来不爱解释让他也不多说。一句出口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他心头却莫名泛上一阵涩意,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
他喉头滚动一下,强压下那股莫名情绪,拿一贯的借口搪塞:“我非曹宁不娶。”
“曹女郎一世不回来,你就一世不娶老婆?”
萧瑶几乎是立刻回怼。
她觉得好笑,就不信世上有痴情的男人,商说就算这么多年都这样,也难保他不明天就抬几房小老婆回来。
“是,没错。”搪塞言语把商说的理智已经完全拉回来了,他盯着萧瑶,一字一句道:“除了她,我发过誓,一世不娶别人。”
烛火将他的影子压得颀长,萧瑶望着,见他眼底凝着淡淡水汽,怒色未散,但还裹着什么在底下,摇曳的光影里,让她辨不真切。
“呵……”但她生着气,也不好奇,忽而“噗嗤”笑了出来,“商郎痴情种子,妾就侍目而待。”
语气半分诚意也没有。
萧瑶说完,再不看商说发什么疯,拂了拂袖,绕过屏风就去了。
婆母的嘱托难办,今天是实打实的办砸了。
萧瑶一边咬牙,一边摸到腰间所坠物,竹珮触手升温,压下她心中火气。
问题不大。
她冷静了下,从心里安慰自己,像这样帮有妇之夫找外室的男人,指不定哪天就本性毕露了,她后头肯定还能再安排,也定能成功。
“——夫人!”
商说在屏风这侧立着,呆呆屏风那边的剪影渐渐消失。萧瑶就要出去,却突然看到门倏尔一动,有小丫头推门跑进来,面色慌张:“夫人不好了,前厅…前厅席面上出事了!”
商说眉头一紧,闻言立刻紧走几步,绕过屏风过来。萧瑶疑惑着站定,但比他镇定,她立刻让小丫头别慌,带他们过去。
于是小丫头在前头引路,萧瑶不理睬商说,只紧随其后。商说亦不语,跟在萧瑶后头。
他们二人争执许久,也没注意外头,此刻下了雨,淅淅沥沥的。
有风带着湿气灌入,三人穿过长廊,往前厅走。
萧瑶在到之前莫名想到从前的话本,已从脑中已闪过无数个“宴席中毒”案,“一女无心泼茶得罪另一女”的争执,还有什么“找茬人借吃食不好为难主家”的场景,她为此一一想应答语。
但真到了厅上,看到眼前发生的,她才发觉想的全错了,事情猝不及防。
一个男人年届不惑,颌下的半寸乱髯沾了些酒渍,正被两个家丁架着,跪在堂中央胡吣:“你们商家治家不严……家里女人都是不负责的水性杨花,和我…和我定了情、转头又去嫁了别的男人!……我今日就要来讨个说法!”
商若脸色铁青,立在最前头,显然是她让人把他摁住的。她身后的其余女郎胆子小,皆退到一边,公子郎君们虽不怕,但见状也都站起身向后头退了退。
烛辉映席,乐人歌女早就停了吹拉弹唱,都撤了下去。
“夫人,这儿出事了。”番儿见萧瑶过来,紧走两步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这人本不在邀请之列,但他喝的横冲直撞,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刚才还在角落里喝酒,下人们也没赶,谁知道他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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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便胡说,说什么‘商家门风不正’,还说商家二娘……”
番儿突然一停,面色犯难。旁边商说立刻蹙眉:“说二娘什么了?”
宾客们都还没有走,萧瑶只盘算着怎么把人打发走,却不料商说突然插进话来,她顿时一惊,抬眸望了他一眼。
真别说话,这人看起来就像个找茬的,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再聊,是杀是剐透露不出去还好处理。
商说却不看她,只看着番儿一眼,分明是命她直说。
番儿却看了萧瑶一眼,低头闭嘴。
“商家二娘…商兰!曾与我……私定终身!!”醉汉眼神迷离,突然吼了出来,“我…这里有证物……是皇后娘娘给的…金项圈!是她的……她给我的!今天我就是……拿着证物!……来找你们讨说法!”
萧瑶愣了,这是她不知道的事。而她没注意旁边的商若商说,那二人对视一眼,商若冲商说摇了摇头。
萧瑶疑惑地看了番儿一眼,番儿一回首,后头就有人抬上一个托盘。
到萧瑶跟前,上头正放着一个环状金子。
金环是旧物,边角有破损,上头边缘镶着玉石,确实是个金项圈无假。
萧瑶自己明白不了,去看旁边人,但见商说未动,那金项圈入目,他眉头分明更紧了。
众宾客一片哗然。
萧瑶在商语身边的时候,只听人说商家二女郎商兰,与谢家谢确结亲,只不过婚后二人感情不和,一年不到,商兰便没了。
那时商说才不过十岁,商若更小,又逢商家家主病重,他骤然失心中惊动,不多时也一命归西。
至于商兰与谢确二人究竟有何恩怨,只怕除了商谢两家,外人都不知道。
“什么…与谢家郎感情甚笃?!都是骗我的……!”那醉汉看起来不惑年龄,断断续续说,“明明与我私定了…终身!转头又去嫁……别人了!唔……”
萧瑶听着这话,有人突然上来要堵他的嘴,萧瑶转头一看,竟是商若抬手下的命令:“你们是死的吗?这人有病,你们还不把他的嘴堵上!”
好好的生日成这样,萧瑶见她此刻却慌张大于愤怒。旁边又上来两个家丁,随手扯了一块布就要往醉汉嘴里塞。
但谁知那醉汉会点拳脚,突然暴起,一把推开几个人,怒喝道:”你们有胆子做……没胆子承认吗?!…都别碰我!”
随后又甩了两拳,竟把上来的家丁打倒了。
旁边的郎君女郎们见状,皆向后退了几步,由带来的下人侍卫护着。但除了几个胆小的女孩子,带着侍婢在后门偷偷走了,剩下的人皆站的稳当,甚至有几个安然坐下,抓了把瓜子嗑起来。
本来他们就是被世家养的太规矩,礼节限制太过,今天过来遇到百年不遇的热闹,又逢外头雨愈发紧,主人不便逐客,他们自然想留下看是非。
那醉汉把家丁推倒了,也没有上来打人。番儿挡在萧瑶身前,萧瑶想着自己设的宴,还是得处理,便推开她,正色道:“这人胡说八道,玷污二女郎的声誉,又大闹我商家席面,来人,移交官府!”
她话音落下,众家丁们爬起来又要动手,但男席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嫂夫人且慢!”
萧瑶循声望去,见那人白锦袍狐裘,玉簪束发,是个富贵人家的郎君打扮。
他走过来,到堂中央却不理睬自己,只冲着商说拱手,随后一双吊梢眼笑得弯弯:“他说令姊之事说的有鼻子有眼,为何不听他说完呢,商郎?”
11. 往事
萧瑶蹙了蹙眉,这人是谁,她不记得下过帖子。
“郎君安好,您过来了。”商说冷脸,强撑着与这人客气,萧瑶见他分明是对这人的到来不意外。
他邀请进来的?但既然是他邀请进来的,怎么在这时候说这样不中听的话?商说难道与他结仇?
可既然结仇,为什么邀请要了进来?
那人转而冲萧瑶拱手:“嫂夫人不必着急,清者自清,若商二娘是个清白的,想这人也不会空穴来风……”
“郎君积些德罢。”也顾及不到今天是生辰,商若见突然冒出来一个说风凉话的,她哥竟没将其打走,萧瑶也没反应,她却忍不了,强撑着口德没骂出来。
萧瑶不动,是因为她在思考这人的身份,若是商说没邀请他来,他却敢如此放肆,想来不是个寻常的世家子,应该是……
商若见王悯仍是呆愣不动,像是有备而来,她直接下了命令:“王悯,无人请你却自发登门,今日是我的生日宴,不欢迎郎君,左右给我请出去!”
她这话一出,萧瑶立时明白了,她就要喝止住上来要动手的家丁,可有人比他还快,商说声音提早传过来:“住手!”
萧瑶和商若皆是一愣,周遭的宾客瓜子嗑了一地。
王悯,竟是刺史王壁的儿子,商说在他爹手底下做事,怎么着也是被挟制住了。这人就算出来犯贱,商家也不能这么赶人,或是好言相求,或是找个借口,把这人赶到后厅去,不能这样明面上就撕破脸。
商说面上撑着没有崩,对着王悯那张得意的脸拱了拱手:“小妹冒犯了。不过王郎君还是要明白,上位者不干涉下位者家事,今天是我商家给女郎设的私宴,由不得旁人来这里拿刺史老爷的威严压人。”
他替萧瑶把话说出来了,萧瑶便垂目不语。
商说目光扫过左右两侧席面,客气道:“眼下外头暴雨倾盆,贵宾们不便此时归家,但出了此事原是我家私事,让诸位见笑了,还请各位移步,下头人自会给各位安置好,就委屈诸位今晚现在商家过夜一宿了。”
商若敛神,愤怒从眼角退去,她神思回拢,才不闹了。萧瑶仍是在一旁忖度,她总觉得此事不对。
就把宾客胡乱安置堵了嘴,明日他们各自出去之后,在外头又是怎么议论商家,又是怎么议论这商二娘的呢?
此时不单纯这么简单,他不能这样处置。
众宾客闻言悻悻,有的把随手瓜子扔了,但大多只能客随主便,陆续往后厅走。唯这王悯仍一动不动。
他似乎并不想走,眉梢挑得老高:“郎君就这么把诸位都赶走了,难道二姊的清誉在您眼中就这么不值一提?”
宾客中有的听了这句话,方又驻足。
那醉汉就像吃了屎一样,醉成这个样子,竟还能听懂王悯说什么。他像有了仗势,猛地一抬双臂,就开始扯自己衣衽,女席那边有顿有惊呼传来。
好在他拉开一面衣襟之后,就住了手,从里头掏出一把皱巴纸张来:“这是……二娘当年给我往来的信件!……我现在手里拿着的,上头还有她的印信!!在场众人都来看看……他们商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那人手上的东西,纸张泛黄分明是磨损多年,确实是旧物,商说一言不答,而萧瑶纵然脾性再好理智再有,也终于看不下去了,自己设的这宴被搞成这样子,如果闹大了她也难辞其咎,在外头名誉受损。
况且,一个已经死了的女子,被人这样编排,萧瑶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同情和愤慨。
她瞪着王壁,强装客气道:“王郎君想来醉了,来人把郎君请到……”
“夫人何必这么急不可耐!您难道不想为商二娘申诉冤屈吗?”越是这个时候,王壁就像得了什么令一样,就要当搅屎棍,“二娘虽去了,但她亦是商家骨血,儿女清誉关乎商家体面跟其他儿女前程,夫人您不可不仔细啊!”
这席话说的在理,更引了更多本来欲去的郎君女郎停下。但细品来却唯恐天下不乱,想挑唆自己追根究底吗?
王悯分明是不想让他们了事,恨不得这醉汉闹得越大越收不了场越好。
萧瑶实在恨得紧,但她又疑惑,她真是不知道商家在外头刨了多少人家的祖坟,怎么能有这等道行的醉鬼大闹自家女儿筵席,还有刺史老爷的公子在侧唱和。
她又忽然想到李氏,难道人家把管家权交付出来,是为了躲这些是非?
眼下,事是彻底闹大了。
宾客中女郎们怕见到什么不该看的,还是大部分都躲去了后厅,而郎君们听了那醉汉的这话,又能顺理成章地不去了,一大部分都留下看热闹。
商说握了握拳,事情总要解决。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萧瑶,萧瑶会意,她使了个眼色,番儿立刻上前去到醉汉身边,把那一沓纸张生生夺过来,随后过来,就要交给商说。
而王悯却是故意的,番儿方递出来,他便一伸手挡住其去路。番儿愤愤怼了一句“你”,萧瑶却毫不意外,示意把东西给他。
大约这人有备而来,既想闹,就先看看他想做什么。
王悯拿过那纸张,不着急拆开,而不急不慢对商说道:“商家二娘,早年与谢文二家女郎,也就是如今的姜家妇与皇后娘娘是闺阁交情,后头二娘结亲谢家,皇后娘娘亲赐许多金器,当时此事可是人尽皆知啊。想来这金项圈也是当年赏赐之物里头的吧。”
商说望着他,神色冷淡,不置一语,显明是默认了。
王悯见状,似乎满意笑了笑,毫无诚意地冲着萧瑶作了一揖:“所以还请嫂夫人恕罪,家父乃刺史,与商郎乃是同一个官场上的,所以为避免后头万一有上了公堂有包庇之嫌,在下只好大着胆子在这儿盯着,也好给郎君避嫌。”
竟还能把祸害大言不惭说得如此合理,萧瑶咬了咬牙,不便反驳,只得看着他继续动作,将那一沓纸张轻轻展开,慢条斯理念出来。
秋风吹得外头野树乱晃,卷着冷雨斜扑在窗棂上。屋里头王悯小人得志,故作十分认真念道——
“你上次来府后头等我,父母已觉察了,但女郎未禀明双亲,尚不能与君同去……”
“如今火烧眉毛。婚期在即。君子可等妾与有婚约的谢郎君完婚,随即再得空后,与君同去,完你我之心意……”
王悯念的恰到好处,露骨的言辞没读出来,但已足够让人遐想连篇。
末尾,他还将信件展平与众人看,手上翻腾,一张揭过露下一张,露出每一张的末尾处“兰之印信”的赫然四字。
旁边众人顿时神色各异,惊疑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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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已听不下去,垂目念叨“体统全无”,有的则是没想到能闹成这样,吓得不轻,转身往后头去了。
那印字明白,清楚无褪色。
萧瑶看在眼中,才发觉此事已超出了自己意料,这造假人可太能耐了,这项圈这信件,做的几乎以假乱真,起码她眼下看不出任何破绽,找不到任何疑点反驳。
她又开始想对策,一边想一边看向商说,那人下颌紧绷,灯光下的长睫盖住眼底的暗色,不明情绪。
而那混账王悯念了几句后停下,抬眸吃惊道:“商郎君啊,令姊此事可真是有鼻子有眼儿啊!这眼下只怕非您与家人不得解释了,否则您说这拿着娘娘所赐之物与……与这情人私会……”
商说抬眸,猛地一记眼刀甩过去,王壁面皮丝毫没崩,只是转换了说法:“郎君,如今看来,这关乎商二娘与您全家声誉,不可不仔细啊。”
他方才话虽未完,但已当着众人挑破了体面。这事闹到眼下必得解释,要么是咬死没这回事,要么认了,便是得同时接下两盆脏水。
一是商兰不检与外男私通,而是胆大妄为拿皇后所赐之物送人,轻慢皇家。
虽然当时皇后还不是皇后,闺阁中相赠物不够坐商家死罪的,但若真坐实了,商说的仕途和商若的婚姻只怕不彻底断送,也必大受折损。
萧瑶不知事情全貌,但她心里已打定主意,她不想被这些人连累,她还要找娘,商家男丁的仕途不能绝指望,此事咬死不能认。
她抬头,环视一遭,见席上甲乙丙丁眼里都泛着精光,模样比太学里听先生讲书的学生还要认真。
“……”
这帮人都不是聋子哑巴的,为避免此事传扬的难听,更要谨慎了。
萧瑶收了目光,已经拿定主意,正色直视王壁道:“此事古怪,我来商家三年也没听说过……”
“嫂夫人,您才来多久,先不要把话说的这么满。”王悯见萧瑶要解释,不顾礼节径自打断。他眉梢轻佻,转目冲商说道,“萧夫人原本只在商郎尊兄那边,在下闻自从伯言兄分家出去,这么多年两家都无往来,对此事,想来她出来解释……不招人信服吧。”
萧瑶见他如此说,也不慌。她在他说完后立刻接上:“郎君何故堵我的嘴,妾并没说自己解释不了也不让他人解释啊。”
王悯轻怔一下,随即仍是笑着,萧瑶也勾唇笑笑。
商兰是他的姊姊,不论是念骨肉情分,还是前途也得说句话。
萧瑶这么想着,轻转头面向身后,看着沉思的商说:“叔晏郎君当年正青春年少记性好的年龄,对亲姊姊的事想来也是多有了解,妾的话语既不招人信服,还请郎君言明,也好给二娘子洗冤。”
商说唇瓣抿成一线,听这话没有抬头看她,也不置可否。
萧瑶就等着他拿出平日与自己呛声的架势,说完此事好歹揭过。而一旁商若也不由将目光移过来,随着众目看向商说,等他接话。
“此事乃我商家伤心事,本不欲外人道,但今日眼前东西既出,在下不得不说几句……”商说抬眸看向众人,良久才缓缓将头抬起来。
萧瑶见他终于要说话,一颗心缓缓地放下来。但是他开口,却是一声惊雷,“这金项圈与信件,确为商二娘之物无假。”
12. 私印
?!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萧瑶一颗心方落于地,结果发现地上全是荆棘,把她这颗心扎的粉碎。
随后众人面面相觑,有议论声传过来。
“这……”
“那女郎当年真……?”
“……”
议论中,萧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王悯一蹙眉头,好像也嘴角抽了抽,似乎也没想到商说这话。
商说紧盯着王悯,但长睫之下覆盖的阴影遮住了他半边眼眸,眸光沉在暗影里辨不清情绪,看得王悯心头莫名发沉。
而同样不明白的还有萧瑶,她觉得像是耳朵坏了,这话说得有如,从前商语说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般。
商说脑子定被人摘了,梦里头也不说这种话。
她神色一凝,随即几步到商说身边,想脱口一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但商说却毫不在乎周围人的反应,他只继续补充:“当年,二娘子与谢家郎君谢实安定下婚日后,只道不愿嫁人,但家中二老只以为她是不舍得加里头,未将其意愿放在心上,如期将其送到谢家,而后来……”
顿了顿,商说压下就要上到眉眼的情绪,抬眸只露出寒潭般的冷静:“后来她澄清后……时常回来与家里哭诉婚事不如意,后来父母问起来,在下也在场,听二姊言自己本有意中人,非那谢确谢实安。”
一段话,面不改色心不跳,四下已静得死寂了。宾客们不信这是商家女儿的往事,更不相信这话还能从她亲弟弟嘴里出来,而且还在他家姊妹生辰宴席上说。
这是什么鬼热闹?商氏在秦州也立这许多年,算有头脸的世家,竟然能出这种事!
萧瑶与众人的念头是一样的,只觉得身子都僵住,她头皮发麻都快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她僵着头转过去,商说冷静的几乎渗人的脸色入目,她太想下一步就过去,薅住他脖子大吼“你疯了吗?!那是你姊姊你就这么污蔑人家?!”
但残存一分的理智压住了这个想法。
萧瑶只觉得脸上热一阵冷一阵,硬撑着思考。
她想着此事要怎么圆,才能最大限度的挽回她这个设宴人的体面,全了在场所有商家人的体面。但方才商说那么一句不知死活的言辞,她一时实在组织不好言辞,只得环顾四周找外援。
萧瑶目光飘忽,循视一圈落到商若身上,商若没注意到她,自顾自开口了:“三哥说什么胡话。”
果真是听不下去,终于肯说话了。
萧瑶向其投去感念的目光,之前这小姑子的冷嘲热讽,眼下她也全不计较,只盼着她能说出点什么来挫一挫王悯那混账的锐气,或者杀干净商说脑子里的水。
角落烛光照来,商若眼里似有泪光折射,萧瑶看了半晌,突然有种不详之感。
诡异死寂的氛围中,商若道:“三哥没必要这时毁死人清誉而保全小妹。”
她接下来,语出是更惊人的言辞:“诸位,商家二娘当年的金项圈是我拿了藏起来的,是我嫉妒二姊姊,把她的金项圈藏起来后毁了。”
……?
……!
萧瑶相较于方才那两次,更觉得这话超出了人能理解的范畴,这他妈……是人话?
周遭这次连议论之声都没了,一时他们一个个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捡都捡不起来的那种。
因为每个字都能听懂,但凑在一起就诡异的不像出于商家女之口。
萧瑶先把自己的下巴捡起来安好,然后才捋明白这几句惊死人的言辞。
善妒的妹妹,损毁娘娘亲赐之物……
但她实在接不了话了,没法再圆了。
萧瑶离二人最近,她分明看到商说眼中似有过一丝异动,转瞬即逝,随即脸色立刻恢复如初。他张了张口,却没有阻止商若。
商若转身,面向席上众人扬声道:“商郎君常年在外公事缠身,想来对二姊的了解也都是家丁传话,他并没有我了解二姊境况。妾如今与诸位坦白,这醉鬼的话并非真话,全是胡诌,我二姊姊与其夫君琴瑟和鸣,无奈身体不好,嫁过去不多时就身弱不堪……”
她语气坚定,面上不见一丝情感,瞳色不见一起光泽:“她常回家哭,也都是因为身子难受,并没有什么与别的男人定了情却不得嫁类的狗屁一样难过缘由。”
那边王悯也听不懂了,他根本不知道商若为什么出来。
这醉鬼是他爹安排的,他来赴宴也是他爹让他过来的,为的就是当面抓住这把柄让商说难堪,不让他轻易遮掩过去。
而那醉汉方才一直迷糊,眼下又奇迹般地动了起来,他一睁眼,喊道:“你胡说……你这丫头胡……唔!”
“混账胡吣,污我二姊名声!”
没说完,商若脸色骤沉,一个箭步上前去,扬脚直踹在对方的脸上,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萧瑶离得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动作太快她看不到人脸色,但商说力度应是真不小,这一脚下去那醉汉脸色直接白了,而后垂头,怒咳几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后猛咳几声,再也说不了话。
堂下众人又是一凛,寻热闹的都收了大半心思,就连王悯则都向后退一步,只敢拿眼瞪商若。
事情彻底不受控了。
但急到眼下这般,萧瑶却本能头脑清醒了些。她合了合眼,强让自己理智回拢,转头看商说。
那边,商说微俯首,灯光之下全无意外之色,只是抬了抬眸瞥了一眼商若,而后一言不发,更不再加减言语。
这二人是……
萧瑶眯了眯眼,突然冷静下来,她心里忽而生出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
这两个人,是在互相打什么哑迷?
王悯此刻也不知如何收场了,但任务还未完成,他只能壮着胆子出来:“皇后所赐之物所去何处总要有个交代,今日众宾客皆在,在下为刺史之子,也正好见证,女郎若能把证据拿出来,此事也好真相大白。”
或许,压着不管用,可以先纵,再观望一下呢?
她心仍惊,但试探着不再言语,只冷眼看着。
“自然要拿出来,还多谢王郎君提醒。”商若冷脸,目光落到足下空地上,不抬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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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商家二娘当年陪嫁之物金银统共二十一件,其中有一件乃当今皇后娘娘还在阁时相赠,就是刚才这醉汉所言的金项圈……”
“只不过,不是眼前这汉子手里拿的这个。”商若道,“当年二姊出家时我年龄尚小,因见着二姊金玉之物堆了满箱子,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华贵的首饰,因而在二姊出嫁前叫我去攀谈时,下人清点嫁妆的时候,将其拿走了,此世别人都不知,只有我与二姊知道。”
席面上众人又有议论之声,皆对此仍然存疑。
商若继续开口,打消众人疑虑:“这汉子手里的信件也都是伪造的,因为二姊之前的私印原本上头是‘兰君’二字,如今那块印还在我房中放着,我待会让下头人拿过来大家看了便知。”
萧瑶骤然眉头一紧。
早有小婢女转头去了,过了半晌,果然有人冒雨将东西拿了过来。
而后打开盒子,一个小印安然放在上头。
那印比较小,烛光下众人看不清楚,商若便叫下人将其传到席上,众人传了过目几眼,渐渐都收了声。
最后东西传回来,萧瑶接了拿在手里。
没人注意,商若微不可查地垂了垂头,让泪顺颊暗暗滴下,再抬眸望向商说时,面上淡定如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已拿出证据来了,也承认是自己损了娘娘所赐之物,今日既交代了出来,我压根没什么畏惧的。”
商若已咬死是自己所为。
萧瑶不再阻止,目光仍停在手中东西上。
手中印件核桃大小,四角都有磨损,分明是旧物,她看了几眼,正要把东西扔给旁边人,而抬手间,却停了。
印玺是上头的“兰”字比“君”字磨损的更厉害,左侧有竖笔痕迹洇贴,右边有一似兰草叶子的形状的勾,但都损的很厉害了,若不是上头的草字头还能看清楚,只怕这字已辨不明了。
她眯了眯眼,有些出神。
“女郎之意很清楚,为兄便不再包庇你。”
商说方才哑巴一样,眼下终于开口。
萧瑶仍在看那印,没发觉有人竟两步朝自己走过来,随后手上一空,身侧人出手利索把东西夺了,又随手扔给后头侍女。
萧瑶一皱眉,抬眼一看来人松烟青锦袍,沉敛眸瞳,正是商说。
他取走了印信,一句话都没再和她说,转过头向王壁道:“刺史之子在此见证,该只不过今夜时间实在太晚,不介意商说将其先关在商府,明天再审吧。”
虽然这等事也不仅这一件,洛阳贵人赏下来的东西他们自己都记不清楚。但当朝律法,上头赏下来的东西若丢了,家里先审个明白,再向洛阳请罪,由上头处置。
一刻后,宴席终于散了。
萧瑶没多在厅上多留,由得王悯商说二人继续说些什么。她满心存疑,回了院子。
今晚知识弄得他筋疲力尽回到房后离了众人,脑中却渐渐清晰起来。
萧瑶揣度着。
窗台下,她轻轻点过一支灯蜡,忽而往案上一戳,灯油滴下,她朝身边番儿惊叫道:“那印,上头的字有问题!”
13. 推断
番儿再旁边给萧瑶整理床铺,闻言转过头,疑惑地看着萧瑶。
“我……只看了那枚印信,当时觉得不对,想再看看时,却被商叔晏打断了。”萧瑶回想着,又想起那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现在想来,他应该是不想让我多打量,应该是那字有问题……”
那字左侧有竖笔痕迹洇贴,右边有一似兰草叶子的形状的勾……
左起一竖,右部婉转勾连,整体流畅柔和,这两个字本就生的很近,如果说是“蘭”自然是妥当的,但如果说是磨损的“若”字呢?
如果那印本来就是商若的呢?她拿了自己的旧印出来,就为了给姊姊救场,那一切也说的过去。
萧瑶像是突然领悟了什么,眼眸忽而一亮,看着番儿:“再说,商兰她自己的东西,按理说都该去拿到那边去的吧,像女儿印信这种私密的东西,她没了后就算是要返回本家,也该是由父母保管起来,再说她出嫁前的金项圈应该更为贵重,这些物品再辗转,也不应该会到了小妹手里吧?”
“万一……就是何四女郎说的那样,她们姊妹关系不好,非要拿了她的东西来玩呢?”
萧瑶道:“不对,断乎不对。”
她蹙了蹙眉,十分肯定道:“你说,就算商若再不懂事,再讨厌她姊姊,但这种事关乎家族清誉,她真会干这种事吗?”
番儿闻言,垂下眸似乎听进去了。萧瑶再说:“再说了傻丫头,她如果真的和商兰关系很不好,今晚为什么要出来替她澄清?”
番儿一字一句听着,听到此处终是明白了萧瑶所言。她缓缓顺着主子话茬往下捋:所以说,其实根本没这回事,四女郎恰恰和二娘关系很好,才出来说那番话的……”
这话借番儿的口说出来,虽然是萧瑶自己的推断,但也让她觉得不可置信。
四下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金项圈这种东西,本就是私密女儿家的物品,由商兰自己拿着的,只怕父母纵然知道是皇后所赐,应该碍于尴尬也不会多问。”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微微跳动,萧瑶沉眸道,“所以商若应该接触不到,那东西,从始至终都是商兰自己拿着的,但那醉汉……”
番儿半晌未动,也道:“但女郎,如果如此,那金项圈怎么到醉汉手里?”
是啊,东西商若是接触不到的,那醉汉怎么接触的到的?
萧瑶道:“那金项圈是假的……不对。”
如果是假的,那就更没必要承认。金子贵重,又是皇后从前赏的,仿品也难,找个鉴金玉的金匠来,当场识别一下,就能捶死那醉汉了,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那金项圈……
“是真的……”萧瑶这话出口,见番儿瞪大了眼睛,就立刻自发驳了,“不可能。”
她自己也觉得不可能。
那项圈怎么可能是真的?私通怎么可能是真的?
外头雨此刻已经停了,夜气微凉,有微风入,案上纸笺轻颤。萧瑶指节轻点了点案桌,眼神一凝:“走我们去看看那东西,再审审那汉子。”
这么可疑的事,必得审了才知轻重。
院中树枝桠交错,虫鸣这会儿也早就静了。萧瑶打定主意就往外头走,番儿都没想能这么快,她赶紧推门跟了出来。
其实此刻问另一个人才是最清楚的。
但是,商说和王悯论断半晌,他们各自揣着主意,也就没必要去问他。商说敢放商若胡说那么一段,就定是认同她那主意,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方才散了席后,萧瑶听下人们来传的话,商若被命令回房不许走动,而那醉汉则被捆到柴房去了,那金项圈作为为数不多的证物,也被一同看管起来。
二人到柴房时,见门外头果真是立着一排家丁,夜色下看不清神情面目,但立的松树一般,把柴房围的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不用猜也知道,是商说吩咐的。
夜色下,番儿拉了拉萧瑶的袖子,低声说:“女郎,我们就这么违背郎君的意思,过来这里,不好吧?”
萧瑶也不转头,不急不缓道:“挺好的,要不然这事解决不了。”
言辞语气压根不把家主放眼里,番儿还想再劝,萧瑶已然一步跨出,直接到那一排人跟前:“诸位辛苦了,在这里这么熬眼瞪睛地守这么一夜,只怕撑不下去吧。”
那一排人在夜里眼色不好,又站了许久脑袋有些迷,眼下听声才辨得出来人,才出来一个领头的男人,到萧瑶跟前行礼:“夫人严重了,属下等职责所在,万万不敢懈怠。”
番儿跟上来,提着灯笼照出萧瑶面不改色心不跳。
萧瑶又道:“证物和那汉子都在里头?”
家丁颔首称是。
“我知道是家主命你们在此守着的,但方才我去见过家主了,他让我来瞧瞧,审一审那汉子。”萧瑶仍然稳,她目光向柴房窗户瞥了瞥。
到这儿,这家丁头儿自然迟疑,明明是商说吩咐过他们谁也不要放进去,天亮后他要亲自来审,于是眼下他低了低头,只作为难状,也不肯让开。
“我知道各位大哥的忧虑。”半晌,后头番儿开口了,“但家主道此事尚且存疑,今晚诸位郎君女郎未走,又逢刺史儿子也在,此事若处理不好就真得把四女郎移交上公堂了,而家主又碍于身份不好出面,所以,请我家夫人来审上一审。”
这话出口,身前这个跪着的家丁仍没让开,但后头那一种人已然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了。
萧瑶不语,番儿说了最后一句话:“既然各位不信这个,那我与夫人便回去了,就请家主明日再亲自来审吧!”
说着二人就要走,一众家丁立刻跪下了。
……
打开门点了灯,折腾一番,二人总算是进来了。
萧瑶瞥见番儿苍白紧绷的脸,一面把门合严实,一面笑着:“多谢好姐姐。”
柴房是分里屋和外间两个房间,外头,只是烧火,而里边便是放柴火垛,以及平日里一些起灶用具。家丁们方才告知,商说把那醉汉关到里面。
二人继续往里走,番儿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萧瑶,口气冷硬道:“若此事败露商郎君责怪起来,您帮我打口好的棺材就是了。”
“……”
萧瑶被噎的嘴角一抽,不再言语。二人进了里头,把灯点上。
那醉汉大约彻底醉死了,此刻正在柴火剁上呼呼大睡,而旁边角落里摆的一个破烂缺角的木桌上,正明晃晃放着那枚金项圈。
萧瑶见了后,赶忙两步上前去将那东西拿到手里。
在他印象里,他爹是个做金银珠饰的商人。匈族夷狄那边不像中原金银这么多,那多产玛瑙玉石类。
早些时候,两边贸易卡的没有那么严,萧瑶记得自家生意中,往来的也有楚国的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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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儿时便在爹的房间中见过不少私扣下来的金器,又兼她被姨娘们教导着看些书,便耳濡目染的识得一些,对金玉这些东西的真假也基本能辨别。
番儿赶忙从旁边引燃两只灯烛,端着过来。
萧瑶将金块置于灯下轻捻翻转。烛火映照下,色泽赤黄沉正,肌理细腻无砂眼,所有缺角污秽,但以肉眼观之,色正质密,又有绿玉相称,确是足金成色。
这是……真的?
萧瑶疑虑蹦出来,压也压不住。她对今晚发生的事,此刻已完全一头雾水。
“女郎,走了。”
番儿见她主子对着那东西出神,不由蹙眉。萧瑶回过神来,却道突然道:“不,我还有话没问完。”
番儿皱眉,但立刻明白过来,立刻去扯萧瑶:“您不能这样,我们真该走了。”
三更半夜到这里,旁边还有这么一个身体粗壮的男人,若真出点什么事,商说怪罪倒不要紧,但她是真担心萧瑶。
可拽是拽不动的,萧瑶缓缓转过身,将番儿轻轻推开,又一把夺了她手上的灯笼向前走,几步来到醉汉身前。
稻草垛干爽,上头躺着的男人被捆着手脚,晕死过去。
旁边角落里有凉水装了满桶,萧瑶看清楚眼前景象后,放下灯笼,又转过身提起水桶,随后一把将里头的水泼向身前男人。
冷水当空泼下,溅得那人衣袍尽湿,水珠顺着鬓角滚落,男人立刻惊醒:“唔………”
番儿眼瞧着没法阻止,她叹了口气,随意从角落扯过一把凳子,萧瑶便坐下了。
男人迷迷瞪瞪,眼睛睁开才看明白眼前是何境况,一个夫人着装的女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神色冷淡。
“我问阁下一句,是哪个让你来污蔑女郎清誉,乱商家私宴的?”
口气笃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却没有立刻答话。
他浑身湿答答的,柴房的窗子半开着有风钻进来扫过身上,冷的他发抖。
萧瑶就这么坐着,冷眼瞧着,眼前男人眼珠转了一圈,最后却紧闭上嘴。
这在她意料之中,人家是不能开口的,收买他的人应该给了不少,不过眼下这么看着,萧瑶倒觉得,应该不只是利诱,都事情败露了还这么不悔改,他身后人应该还以权势欺压。
“不说是吧,没关系。”萧瑶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那我来说,是……秦州刺史,王壁,对吧?”
男人闻言眼眸骤紧。
“不过我不太懂啊,商说在官场上地位,也没有你家主子高啊,怎么他就这么容不下他呢?竟还拿商家后宅女眷这点私事捅出来……”萧瑶抖了抖袖子,身子朝前探了下,“还有那项圈,做的那么逼真,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眼瞧着这人已经越说越逼近真相了,这男人瞳孔微缩又骤然睁大,方才的咬死不承认,现在已经渐渐变为慌了乱。
“其实呢,你就是死心眼……”
萧瑶坐着,见他还是一句不说,想着再说点什么先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引他说漏嘴,便要转头吩咐番儿。
而番儿正要听,却倏尔不淡定了,她眼看着眼前男人猛地站起来。
萧瑶再转头,只觉面前男人已不在卧着,她失神一瞬,再定睛一看,那男人手不知何时挣脱了手上束缚,拿了旁边倒地的空桶。
他凶神恶煞,将其举在手上,就直直朝她面门砸过来——
14. 抢护
来之前是没想到会这样的,萧瑶想着外头有家丁护卫,商说应该给这醉汉喂一些蒙汗药什么的,预防他跑路。
谁知,也是眼下才知,是一点都没有给他灌。
醉汉习武,萧瑶根本来不及反应,本能地跌下椅子,向旁边一闪躲开那一砸。
木桶“砰”的砸到椅子上,裂了个粉碎。
“女郎!”
番儿被逼的后撤一步,她瞪大眼睛,见萧瑶跌在地上,手都擦破了皮。
谁知那男人怒目圆睁,一脚将她踹倒,而后见那水桶烂了,反过身来竟抄起椅子,举手又向萧瑶砸过去。
眼下也是没有招了,萧瑶后头便是结实的墙壁,她再有能耐也没法从后头打个洞钻出去。
千钧一发,那凳子就要触到她头顶,萧瑶紧合上眼睛,念了一句造孽,就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但神奇的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感觉,那椅子好像不是在她脑袋上砸碎的。
她试着缓缓睁眼,但还没完全睁开,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怒斥:“诚心让我不自在是不是??”
下一刻,一道挺拔的黑衣身影便牢牢占据了她全部视线。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他沉冷的脸上。往日里温和自持的眉眼尽数崩开,眸色骤沉,又惊又怒,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手上发狠用力,捏得她生疼,不是商说又是哪个?
“大半夜的找茬!你若真伤了怎么办?!”
商说后头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指节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攥得萧瑶眉头紧锁,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道:"放手,放手……!"
商说见眼前人头发散了眼角泛红,根本没在看他,怒喘了几口气才一把甩开她,掼到后头番儿怀里,他则带着怒气拂袖了袖子,闭目不语。
萧瑶隔着衣袖,摸自己的腕子,好半晌神思回笼,她再看去,那汉子已经被商说踹倒于地,瑟缩在角落里又晕了过去。
她方弄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多谢相救。”萧瑶自知理亏,她诚恳向前两步,昏暗的灯光下冲着眼前人屈膝。
一举一动温淡,是诚心道谢,不像平日。
商说才睁开眼,却心有余悸,他看着眼前人,心下又有东西莫名涌了上来。他实在忍不住:“你大半夜过来干什么?我商家这么多男人都在这看着他,难道都是死的吗?你今日席上也见他动手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大的武艺吗?你过来,这么稀里糊涂的来找他,你要不要命了?!”
他声音又急又厉,一连串斥问砸下来,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哑。萧瑶听完整后,一时都愣了:“我……我不是、我是对今天发生的事尚存疑,想来审他两句,看看那证物却不想会这样……”
她睁着眼,怔怔望着他,见眼前人睫毛乱颤,连呼吸都乱了,他眼中除了愤怒之外,分明还藏着别的东西?
着急?害怕?
可是急什么又怕什么?
她不明白,只当商说是气愤她未曾听他的,越权来这儿,又承他方才救命恩情,一时只垂头不语。
话说出来,商说才发觉自己失态,他呼吸粗重,轻轻合上眼。
“还希望嫂嫂注意轻重。”半晌,商说冷静下来,还是冷眼瞧着萧瑶,“嫂嫂常年跟着我大哥,没有上这边来过,不知道这府里看着平顺安静,但因官场上的事多也是三天两头的出些事情。您如今头一遭见,但后头若每次都这么处理,只怕弄巧成拙,次次都要引祸上身了。”
“对不住了,但也是情势所迫。”
萧瑶垂了垂眸,终于开口,只说这一句。
有些事既然撞上了,还是得问清。
沉吟片刻,她冷静抬眸:“此事存疑,四娘子为何出来顶这个锅,显明是为了掩盖些什么,而三弟你,分明是知道什么的,为何不告诉我呢?”
商说不直面回答,不容置否,他盯着萧瑶:“我不知道。此事你休要再管,她死不了。”
“什么叫死不了?”萧瑶不顾身后番儿的拉扯,对他这话简直都懵了,方才救命恩情也一时抛却脑后,“顶了损害皇后所赐之物的名头,死不了也活不好吧?王壁让他儿子设的这个局我都能看出来,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
她从第一面见商说开始,觉得这个人是个温和的,虽然睚眦必报,但大是大非上还有些分寸。但眼下看来,这人怎么和她之前所见的男人们如出一辙,为了自己利益不择手段,连家人也可以搭进去?
就为了他的官途?
“总之你不要再管了,我自有道理。”
商说一句也不想多言,她拿话相激,也得不出什么有用的。
他话说完,萧瑶已不想再啰嗦,顾及着方才不能与他再吵,但她心里不痛快,一转身便离了柴房。
出来后,夜深的像拿墨洗过一般,已到丑时。
萧瑶咬了咬牙,整整头上的头饰,被冷空气一击,烦躁的心绪才捋平了不少。
她抓住番儿的手,忽而想到什么:“去找谢之迎。”
“……”
谢疏的安置地点是她特意安排的,不和其他女郎郎君一般找的偏房安歇。
萧瑶带着番儿,脚程很快,一刻钟后便到了谢疏的地处。
这人果然也未曾睡。
孤灯如豆,屋内清寂。谢疏把她请到屋子里,没有留一个下人侍奉,萧瑶心下明了,发觉这人果然也是睡不着,于是挥挥手,也屏退了番儿。
二人开始交谈。
而这边的商说见萧瑶折腾一场,又摔门而去没给他好脸色,不由攥紧了拳头。
他未多待,吩咐家丁好生看管的醉汉,也是有些邪火趁机乱发,言再放一个人进去,便把看守人全都打死。
而后才回房里。
灯下,归成在旁边立着。
本来是商若被扣起来思过,李氏得知席面上发生的事,黑着脸就把商说叫了进去。他不好跟着去,但在院里等了许久,商说却才回来。
眼下,他主子脸色有些冷,分明不是见过娘的样子。
他不理解,李氏之前也发作过,但商说很有分寸,按理说这次回来不该是这个表情,还是他主子去别的地方了?
“说正事。”商说进了屋才缓过来些,他倏尔开口,“王壁那边是怎么个脸色?”
“郎君。”归成颔首,“女郎出来顶了这个罪名,是坏了王刺史本来的盘算。您之前改账目的事,他们虽不知道,但早怀疑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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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心,所以拉拢不成,便想着设计给您使绊子,等这两天上头来人查过去这一遭,您纵然能脱身,到时候也事过境迁,他们也能逃出生天了。”
身前的案几上头有一本厚厚的竹册子,商说随手翻开,上头映着烛光,展现出秦州与匈族互通有无的银钱记载。
商说盯着上面一处看得久了,冷冷一笑:“人自作孽不可活,这两个干了这么多年的好事,真以为瞒得住呢?”
朝廷每年会酌情放权柄给边地,许地方官府就近监管与外族通商互市,核定市易征收商税,为的是安边靖民,通融财用。而所征赋税,地方需按定例上缴朝廷。
但长此以来滋生腐败,王壁与姜瞿,就是这个令下的阴沟里的老鼠。每次乱改账目,虚报赋税,从中取利。
商说自入了户时间第一年便觉察出来了,但他官位小也查不出什么来,后头被提拔上去之后,他才掌互市文书、暗中查账,查明白了他们的小动作。
不过也只是查明了,并没想因此对他们做什么,就是上次京郊酒肆相遇,商说也没表出要整二人的态度,却不想那二人仍赶着逼他。
归成道:“郎君这次不站队显明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之前每次都将互市税额更改,欺上瞒下交到朝廷,分赃吃回扣……”
“吃吧,马上就会撑死他们自己了。”商说目光落到竹简上的“琉璃百戏盏——五千两”的一行字上。
太后明年春日过七十大寿,皇帝念及太后身体康健龙颜大悦,于是吩咐了秦州这个离匈族最近,互市最频繁的地方负责承办这次寿礼。
王姜二人将此事交给了商说,而却在动用银钱时,百般推辞不给。商说后来费了好大劲才在王壁嘴里扒来五千两,而后从匈族那边买了七十盏琉璃百戏灯来。
商说当时就给他狠记了一笔仇,却并没想过因此而整二人,但不曾料到后来,自那日酒肆见面后,二人觉得他不好掌控,后来竟将上报朝廷账单从五千改成八千,是要害死他。
商说望着青灯上跃动的烛火,火光摇曳,映得他一双眸子愈加深邃幽暗。
但他头日就已知晓此事,快马加鞭,提早买通了送账簿条子的人,在账簿就要送出之前将上头数字改了回来。否则,后头一被查出,他就得被拿去洛阳问罪,脑袋搬家了。
但姜王那边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他们目下只担心这两日上头来巡查的台使。今晚安排宴席上这一桩,分明是上个保险,让商说这个互市监上下唯一一个立场不明的无瑕分身,以免检举他二人。
“郎君,我们之前搜的他二人往来改琉璃灯的书信等一应证据,眼下都可给台使交到洛阳了。”
归成提醒着,商说却倏尔收了笑意,淡淡道:“不,光交这汉子这次的也太便宜他们了。”
归成一愣。
“四娘子不知道我的盘算,但看我当时的状态知道我不愿打草惊蛇,遂出面帮了我把这口锅接了。”商说抬眸,“我不为奸人,也不想做好官,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保住官途和家里性命。但他们既不知死活的一定要过来害,那也不能只防不反击,再给他们喘息害人的机会。”
归成看着,商说眸光是有恨的,他捏着案上竹书的手指渐渐发白。
15. 翻供
虚报琉璃百戏盏所用财力,坏了皇帝孝心,还扫了太后的兴,这个罪名就够他们五马分尸的了。若再加上之前他们私下查到的姜瞿与王壁二人打点上下,捂嘴下属改的那些纳税单子,私吞扣下来的税银,让洛阳那边知道了,就该斩全家了。
商说道:“拾娘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郎君,咱们亲自安排的人,深得姜瞿信任,不会出错。”
商说目光落到远处门前的雕花上,倏尔露出了一丝笑:“挺好,等她后日按约把东西拿来后,你就去取了。”
归成点了点头:“是。”
拾娘,就是姜瞿身边那个外室,是他精心安排的。
不像萧瑶所想,他才没那么闲得慌去给人抬小老婆,不过是看着姜瞿好色,又从姜瞿嘴里打听来了与发妻不太和乐的信儿,才让他有了这个空子。
拾娘在姜瞿身边待了有几月了,每次按时按点给他送证据信息过来,商说也算把姜瞿与王壁串通的具体情况摸得透彻了。
眼下他安排的,还差近一年的账簿,就把这二人这些年的罪证找齐了。
鸡鸣天未晓,第二日,商说是被归成叫醒的。
他本以为事情算顺利,一切在掌控,若是担忧也是姜王两人若有察觉,他得随机应变,但谁知归成急色匆匆进来,回道:“郎君,出事了!”
商说眉头一蹙,听的云里雾里,被告知萧瑶带着四女郎到了府衙,正要请他也过去。
商说不由分说直接骑了快马,到了衙门后,见众人已立了多时了。
公堂青砖铺地,阴凉沁骨,门外头围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
堂上王壁坐着,脸色铁黑,堂下除了立着的萧瑶与商若,跪倒的醉汉,旁边竟还有一个女子。
这女子深青色夹棉茧形大袖袄,垂云髻加顶,面色淡漠似是心灰意冷,眼盯于地,正是昨夜参加商家宴席的谢疏。
商说皱着眉走进去,在旁边的立柱侧站了。商若见他过来后,向前一步那架势分明想与他说什么,但被萧瑶一拉,又硬生生在原地站好了。
商若神色为难,冲商说眯了眯眼,又轻摇了摇头。
王壁脸色也不好,铁青的像被杀了爹,见他进来,一拍镇纸音量不大但很冷:“商市丞,商家的私事闹到这儿,不大好吧。”
商说闻言,冲他先拱了拱手,又捋了捋路上归成和他所言的情况,拉回神思道:“王大人息怒,昨晚商家事发突然,商说本想着今日先府内分证个条理出来再言其他,却不想家中人性急,万望见谅。”
他知道王壁搞得这一出,王壁也知道自己搞这一出,但王壁本就没想着这事能把他害成什么样,只想着“拖”而已,所以他也没打听这一晚商说对此的应付。
眼下,他见商说过来,心里一时实在慌张。
而商说在路上赶过来时,归成便告诉了他全部事情。
他言萧夫人是个急性子,据下人来报,昨夜夫人去了谢夫人房里,二人聊到快要天明,也不知如何。第二天一早,萧夫人便自作主张把商若放了出来,二人聊了几句,夫人又强派了人把那醉汉破门提出来,还带着证物,赶着就来了府衙,击鼓鸣冤。
随着来的还有谢疏,她是做证人来的。然后,萧瑶就让下人去请商说。
萧瑶敢来,她有十足的把握。
她知道王壁虽敢得罪商家,但不敢得罪同为秦州大族的谢家,所以即便为了避嫌,今日堂上若证据确凿,纵然他有盘算,但为了避嫌他也会判了这醉鬼。
“我与你说过,不要再管这事了,季沅的事情我说过我有道理,你又管什么?”眼下沉思着,萧瑶没注意商说已在自己身侧立了,他面色难看的紧,出口也是切齿低声。
他的话只能让他们二人听到,但萧瑶装没听到,眼神都不给一个。
她只见人到齐了,转身便向上位道:“大人,妾今日要状告有人弄权,指使这来历不明的醉汉上商家门来污蔑商家女眷,商家二娘早已入土却被他攀污清白,还望大人圣断,还商家公道。”
是真傻还是装的?
商说拳头已经攥死了,昨夜王悯那狗嘴脸已经昭示了王壁的嘴脸,萧瑶看不出来?今日这么贸然过来,王壁怎么会“圣断”?
那边王壁眉毛一挑:“既然都来了,那本官就断一断吧,有何冤情?”
这个表情显明从容的很,萧瑶却直接接话:“多谢大人,妾身昨夜设宴,这醉汉当时拿了证物信件去污蔑……”
她当着众人让下头人把昨晚的信件和金项圈一并带了上来,又将昨晚事情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醉汉胡乱攀扯了?可是,他证据确凿,你们的证据在哪儿?”王壁笑道,“况且,本官听下头人提早报来,说昨夜商家设宴,商家四娘已承认是她毁了阿姊器物,这也很清楚,你又有什么话说?”
“并非。”地面跪石处被磨的很平,那醉汉趴在那处仍是晕着,萧瑶嫌恶地看他一眼,回道,“妾的意思是,不光这醉汉全是攀污,昨夜商四娘的话也都是权宜之计,也都是杜撰的。”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衙役都暗自精神许多,他们素来没见过这么大家的夫人亲上公堂,更不知道多年前的世家女儿案子能摆到明面上来说。
王壁脸上得意喜色渐渐凝固,商说瞥了他一眼,又见萧瑶不怕死地凝视着王壁,他当即开口打断:“劳烦大人费心了,此事不必再断了。”
萧瑶一皱眉,回头只见商说冲着王壁拱手:“此妇人原是近几天才来到我商家的,此前她是我兄长身边的人,此次她是为小姑脱罪,才情急来报案,此事原是商家内宅之事,不必劳烦大人了,还劳烦请退堂吧。”
“退什么?此事还没了结。”萧瑶咬牙立刻接上。
“且住且住!”
商说当着众人,又有王壁在上头,彼时实在尴尬。
“商市丞咱们同事本官不该拿这话出来,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说……”而王壁也眉头更要拧成绳了,“您当我这地方是你们商家私宅吗?来这儿争执?!”
尴尬都在明面上表露无遗了,商说知道,萧瑶这么一闹,王壁指定是认定了她是受了自己的意,这事没法再往下遮掩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颔首赔了个礼,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王壁脸早已铁青了。
他也搞不清商说葫芦里卖什么药,若说这妇人是他派来的,他便不应阻止,若不是他派的,那她过来是干什么的?
这一唱一和逗他玩?为什么不在院中打明白了再来公堂对付他?
他捋了捋胡子,极其不耐烦又装着体面:“有什么话赶紧说了!”
“是,大人!”商说不便捅破两人的尴尬,萧瑶一步上前,“妾今天来,没有证据不敢乱说,只是在此之前想先问一句,皇后所赐之物如果有人冒防,而后拿来污蔑旁人,该当何罪?”
王壁心下一顿,他左右按礼制道:“伪造皇后御赐之物,犯大不敬;复持伪物诬告衣冠世家,意图倾灭高门,诬罔士族。二罪俱发,从重论:弃市,籍没其家,妻子徙边,永不赦宥。”
闻言,萧瑶终于躬身笑道:“有大人这句话,妾感激不尽。”
王壁蹙眉,更是不解。
商说在侧也是同样。
“劳烦谢夫人,替我给刺史大人回句话。”
萧瑶似乎很满意,她转头轻轻一笑,谢疏闻之颔了颔首,上前两到她身边。
萧瑶不顾商说要吞了她的表情,又恭谨朝王壁道:“有劳大人把这汉子叫醒,否则待会对峙,没法言语了。”
王壁不想如此做,但商说在侧,他也只得为着不心虚,随手招过来两个衙役。
一盆水泼上去,萧瑶拉着谢疏往后退了退,便见这蓬头垢面的汉子打了个哆嗦,骂骂咧咧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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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醉汉醒了就要开骂,但很快看明白了眼前景象,知自己身在何方。正位刺史老爷那张脸一入目,他闭严实了嘴。
萧瑶权当看不到,她轻轻退后,让出位置来给谢疏用。
谢疏向王壁行了个礼,眼皮不抬道:“大人,妾能证明商家二娘的清白。”
王壁眉峰紧蹙,堂下醉汉见了识时宜地喷了句:“你胡说八道!”
商说看在眼中,心下生出不好的预感。他只见萧瑶正好整以暇地整袖口,谢疏的言行,显明是她安排好的。
谢疏遣人抬上来一个盘子,上头以麻木覆盖,端到众人眼前,她道:“因为二娘与妾私交甚好,当时受皇后娘娘所赐的金项圈,她出嫁之前,便交给了我。”
那捧盘子的侍女抬手,掀了麻布,一件明晃晃的金项圈赫然现在众人眼前。
色泽匀净温润,金光沉实不浮,一看便是上等赤金,成色极佳,与昨晚那枚破损的那个相较分明是一模一样。
商说一愕,此刻顿明白了此事原委。
谢疏道:“妾身,商家二娘,与当今的皇后原是闺阁之内的交情,有许多事旁人不知,但妾身必定知晓,昨夜宴席之上这醉汉胡言乱语污我商家阿姊清誉,妾身无论如何也不能由得她胡乱攀扯。”
她又转头,将那枚金项圈捡到手里,淡然道:“刺史大人可找人来甄别一番,看看这项圈是否为早年洛阳之物,与这醉汉手里那枚相比,这东西绝对要更真实上百倍。”
衙门常年备着金银匠人,更兼此地秦州与外族常年通商,此刻便有金匠上前来了,其接手了那金器。
王壁全程眉头没舒展开。
看色,掂重,听声……一套程序分外繁琐,这金匠没有受王壁收买,到最后只得留下一句话:“大人,这东西确实是真金子,成色做工皆出自于先帝年间。”
此言一出,外头看戏的老弱妇孺更精神了。
一直没话的商若此刻站了出来,她本是昨夜背锅的,此刻直接在堂下跪下,朝王壁道:“妾之阿姊自出嫁后她东西便不在我商家了,家里人都让她带了去夫家,而像这娘娘所赐的金器,阿姊当时并未与家里人言,我们只当这是女儿家的私用品,不便多言也没有再问。”
她丝毫不看商说,停顿一下像背一串被安排好的词:“也是昨夜散席后,谢姊姊来说,我们才知这东西原是在她那儿的。方才商大人说妾身嫂嫂说话没有信服力,但妾身乃其亲妹,又与二娘曾朝夕相处,眼下所言只怕可让人信服吧。”
就这么翻了口,神色冷淡,丝毫没有感情。
商说知道是萧瑶安排的,但具体是如何让商若听她的,他不得而知。
他只恨萧瑶找谢疏出来作证是怎么做到的?而且她不提前打招呼,更不与自己商议,打草惊蛇了王壁,让他接下来怎么办?
他很少这般感受,发觉事态远超预料,实在心中憋闷。可越是不明,他就越不能随意出声,这事如此看来已有解决的趋势,王壁已被得罪了,他再否认便是鸡飞蛋打了。
那边,醉汉怕王壁不放过,此刻竟还垂死挣扎吼了一句:“你胡说八道……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才……!”
商若也不看他,反而是萧瑶转头目光愤恨甩过:“女郎胡说八道?明明你胡言乱语污蔑商家二娘清誉!若非昨夜乃女郎生辰宴,后来如果不是见实在是没法,女郎怎么会出来认这么一大罪过,这认了于她有什么好处吗?!”
语声清亮,字字分明,引得府衙外头扒头看的百姓各自点头。
那醉汉见事情彻底败露,惶惶然看向王壁。
萧瑶心下一块石头方卸了下来。
王壁只牙关紧挫,他抬眸,又见商说是一句话都没再说,又生怕醉汉一句咬出自己来,当即一拍公案:“好啊,既如此,先把这污蔑世家的混账给我拿下去!按律处置!”
16. 争执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结束了。
王壁袍袖一拂,离开时瞪了商说一眼,但商说没看他,他心里也烦。
二人疑惑的点是一样,这姜瞿是谢疏的丈夫,怎么这些书胳膊肘往外拐还是帮商家了?姜瞿少根筋吗?还是说要与王壁割席划清界线?
回府后,上午已过大半。
商说心里窝着疑惑和火气,回去后见归成为自己打开门,一言不发,进去后便将门砸上了。
归成还有事回禀,他还是进来,但进去之后刚要开口:“郎君,属下……”
却见他主子把外袍脱了,换件衣服时匆匆,只道一句:“有什么事情待会再说,这会子我去隔壁一趟。”
但这事是十万火急,归成不顾得这些,只道:“拾娘被人整了,已经不在姜大人身边了!”
商说方要跨出门的脚生生退回来。
他转头蹙眉,看向归成,但很快又眉头舒展,眼眸垂下,像是并不惊讶。
归成不明白主子为何是这反应,他还没解释其中缘由呢,怎么商说却像明白了,全不问其中缘由?
“如此,更要见见我这好嫂子了!”
商说一咬牙,勾唇又不像高兴,喜怒难辨,又混杂着一股无奈。
这是,去了一趟府衙发生了什么事?
归成一怔,还是商说转过身跨出去后,他才反应过来,赶忙跟着追了上去。
二人步履匆匆,转瞬就来到了清合蕙宁。
二人走到院中,商说没有停的意思,但甩给归成一句话:“在这等着,无论谁进来送什么东西,没我的允许都不允许再进来,违者直接打死。”
然后便推门进去了。
屋里头萧瑶正在安生练着字,一个下人都没守在身边,她听到门开合的声,自然而然地接道:“三弟来了。”
话音语气毫不意外。
萧瑶知道这人在堂上那样,肯定要来找麻烦的,不过她不害怕,事情结束了,他想抢白两句就抢白两句。
“你瞎安排什么?就算要安排,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商说进来后,反手一甩将后头的门合上了。
这人全无往日的体统,挥挥袖子就在旁边的案几上坐了,又道:“姜瞿外室是你告诉谢疏的吧?”
他刚才走着,已经将事情全部捋清楚了。
萧瑶昨夜见那谢疏定是把姜瞿养外室的事告知了,谢疏乃谢家女儿,如何能忍的了这个,估计当场就大恩不言谢,决定帮萧瑶忙。
所以她今天才会出现在公堂上,才会帮商若洗脱偷盗之嫌,把那醉汉绳之以法。
她二姊的金器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他十分肯定的,那金项圈确实是在出嫁前丢了的,当时父母也着急,商兰回门也没少挨二老的数落,但商兰不言不语,只道是自己的东西,别人无权过问。
商兰与外头男人,据他了解,确是定过情的。
他本想此事先托着缓缓处理,姜王二人志在整他,不在于商若,所以商若一时虽洗脱不了偷盗的罪名,最多也被关上十天半月,只要自己安抚好李氏,后头把姜王拉下马来后,商若自然就被解救了。
他官场上的事也能顺利解决。
但却不想,她这好嫂子是个英雄,他无意间的一句“姜瞿养外室”的话,让她听了去,她就以一己之力将这盘棋下完,全不需别人相助。
“对啊,是我帮谢之迎的,但他外室没了的话就夫妻和睦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心疼那万两银子了?”萧瑶手下的笔一顿,有字便写得丑了,她把笔甩下,转头望着商说,“不至于吧,为了钱连道德都不要了?”
她慢悠悠起身,轻轻到矮案边,然后拾起案上的茶盏,寻了旁边的一个才泡好的茶水壶,倒茶,推到商说跟前,动作一气呵成。
她本来恼商说,但事情解决了,她就那份恼怒就没了。眼下握手言和一下,此事就揭过去也算好的。
“谁让你这么做的?!”商说一拍桌子,盏里的水溅出来两三滴。
萧瑶全没预料他会如此,她眉头一皱,但更多的是疑惑。
“事情都结束了,你…你这么大火气干什么?”她有些怔忡,反问道,“再说了,我不做怎么办?我不做的话,女郎就被人诬陷偷盗移交官府了,光是皇后赏赐之物被她盗了毁了这一桩罪名就够他喝上一壶,更别提后的婚嫁!”
她本不生气的,最后一句出口,却带着些激动。
商说这人寡淡得实在过分,从进门一句不提自己妹妹,竟然还这么问。
一提起这个,就让她想起自己的那位生身父亲……
想起来,萧瑶气不打一出来,话音也带了两分凌厉:“你好歹是哥哥,你就这么对她?”
商说不是这个意思,但被人误会和不泄露官场之事孰轻孰重,他还是掂量的清的。
于是他只把茶盏端了,又狠狠磕到案上,略发泄了下:“你懂什么?妇人之仁!”
茶盏未碎,里头茶水四散飞溅,再恼火再冤枉,商说声音竟还是收着的。
官场事万不能与后宅人说。
商说咬了咬牙。
谁知眼前女子变本加厉,听了这话觉得他不可理喻:“我妇人之仁?别让我戳破你了!你不过就是觉得我坏了你在王壁眼中的治事能力,让你后头上升无望了,对吗?”
她昨晚去和谢疏谈到最后,把姜瞿外室一事抖搂出来,安抚后又出了主意如何除外室,本想借着这个人情求谢疏一起想个主意,谁知谢疏直接说出了解决之法。
原来当年皇后赏赐下来的金项圈不止一个,竟是一对,其中一个给了商家二娘,一个便在谢疏手里。这些年谢疏觉得那是私密东西便从没拿出来示人,外头人更不知道。
她不知道商兰有没有交过情人,但念着与其交情,又见萧瑶不怕事替自己筹划,决定拿那东西到公堂上,好帮助商兰洗冤,商若脱罪。
所以她知道自己劝不了商若,就让谢疏出面,本来昨晚商若是非常不情愿的,但最后还是应下来。
一个无血缘的闺阁朋友都来帮忙,而一父同胞的商说,却只想着怎么把此事拖得久一些。萧瑶便更觉讽刺,更瞧不起。
她就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彻骨的轻鄙,如同望着一堆污秽不堪的废物。
时间一长,商说心底那份从容冷静,和不欲后宅知道他官场琐事的天平,不知怎么就突然倾斜了下。
“什么是狗屁上升官途?什么丢了商郎的脸?你知不知道他们克扣了多少……?”
一句漏嘴,商说才发觉刚才那些冷静自持全当沙子随风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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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自觉失言,而萧瑶脸上的鄙夷也立刻凝滞了。
商说看了一瞬,随后以手覆额,被自己气笑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在她面前手忙脚乱,他向来能压得死的情绪,也总能被她三言两语挑得翻涌上来。要了命,他是有什么短处被这妇人捏在手里么?
她看法就这么重要吗?
“我……你说什么?”
而萧瑶比他冷静,闻言觉出了事情不对劲,她方才还理直气壮,此刻也不由得恍神。
她发愣,见眼前人脸色稍霁,没了方才的着急恼怒,最后竟对自己无奈笑了句:“也怪商说活该,没提前和嫂嫂打招呼。”
好像方才那些愤怒和计较,全不在乎了。
但他越这么说,萧瑶便越觉得他在讽刺,便越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
她也觉得被羞辱了。
“到底怎么回事?”于是心下那点都要下去的火又重新起来,萧瑶盯着商说,皱眉道,“话不要说一半。”
眼前人仍不回。
萧瑶看在眼中,只觉得好笑又无语,来找自己兴师问罪,却说一半留一半,这人想干什么?
“没关系,郎君不说的话,就别怪妾自己去查明白了。”
萧瑶嗤笑一声,从蒲团上起来,一挥袖子就要送客。
让人觉得他有莫名的苦衷,但有苦衷不宣之于口,让人有什么理由去体谅他去帮他?
她要喊人把他请出去。
萧瑶就要喊人赶客,她走到门前,谁知手刚接触到门扇,后头人便又开口了:“告诉你便罢!”
她闻言驻足,转过头,见商说拿过案上的抹布,轻轻将方才溅出的水渍擦净,又转眸看她。
随后,缓缓将姜王二人所干何事,他有什么打算,三分假七分真的说了。
这人冷静下来,说也温和许多。
话到末尾,商说缓缓道:“他人干的好事不止这些,平日里民脂民膏搜刮的也不少,但碍于姜王两家都是秦州的大族,但无人真敢真与他们闹到明面上来。而我在姜瞿身边安排的那人,原查证据用的,但嫂嫂对谢之迎说了她的存在,那明天晚上递过来的账簿,只怕是……”
他说罢,缓缓摇头。
而听了后,萧瑶缓了好半晌,才明白过来。
她虽平了那事,但无意坏了他的盘算。
如果姜王两人真如他说的坏事做尽,那扎下去的那个钉子,姜瞿身边的那个外室就这样被拔了,后头百姓继续受苦,岂不是她的过失?
这断非她本意。
商说见眼前人眸子暗了下来,他自己却有些心里发虚。
他刚才说的,固然是迫不得已眼下困境,但也是见萧瑶气势汹汹,他故意添了两分描摹让人自责的,里头有三两语是自己加减的。
而萧瑶听入耳,分明是尴尬很了。
商说瞅着,只见眼前女子气势瞬间弱了下去,就像是她知道做错了,过于懊悔三两句的也不再说,眼角慢慢泛红,只在那沉默,良久,也不答一语。
拿话相激,本是要她帮忙的,但此情此景非他预料,更不在他意料中的。
他本来觉得自己是占上风的,但此景入眼,他心跳竟漏了一拍,有些慌神。
17. 谢郎
“……你别这样,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之前那个对他没有好脸色,自作主张把商季沅拉到公堂上,还能把谢疏拉过来作证人的那个能耐人,他那个好嫂子,竟要在他面前哭了?
她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自责,会哭?
他没任何想象的得意,更不似之前入府坑害她那般快乐,眼下,他只有慌张。
“嫂嫂您听我说…其实应该还有……”商说一开口,发现舌头都打结。
萧瑶突然道:“现在还有别的法子吗?”
她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注意不到商说的手忙脚乱,但多年来她早养成了遇事先想解决办法,不在乎情绪的习惯。
她上一刻难受,下一刻便能如常思考。
既然打草惊蛇,那最该做的就是把伤害最小化,把姜王二人按照原定的法子将其抓起来。
商说一愣,见眼前人再抬眸时眼睛里没了任何情绪,只有极不真实……的冷静。
他看不明白,觉得意外。
她张口问他:“现在的问题是,你说的那位拾娘,她手里是拿了姜瞿与王壁最后一份账簿,你现在就差那一件东西,就可以去状告姜王二人了,对吧?”
商说喉间一紧,随后点头:“是的。但现在那人在谢疏手上,突破点就是她。”
萧瑶轻攥紧了袖角,凝望着商说,此刻才弄明白这人为何过来。
问罪是真的,但是有求于她也是真的。
只怪她自己不查,这人手段方式了得,先刺激她,让她觉得自己妨了事,再顺理成章搬出解决方法,就由不得自己不应了。
她竟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萧瑶心中的自责渐消一些,她看着眼前人:“好,那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去做。”
商说安然听着,见人就这么爽朗就应了下来。
“谢疏不是什么恶人,拾娘纵然被她拿在手里了,她看到拾娘行踪可疑,手上又有那些证据,想来审起来也会留个心,不会立刻就把人解决了。”萧瑶思考着道,“今晚我去找她一趟,我来劝,劝她把拾娘交出来。”
“你拿什么去劝?”既然说到正事,发展到这一步,商说也算得偿所愿。
他仍看她,还在为她转变之快而惊讶。
谢疏已给商若洗了冤屈,与商家两不相欠了。
“姜谢两家不是打不死冲不垮的铁桶,这个我们都知道吧!”萧瑶道,“要不然你也没办法给人家身边安排外室,不对吗?”
商说沉吟不语,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将那个茶盏又倒满水,轻轻摇晃看着上面的波纹。
算是默认。
“我去劝便有我的方法,这点你不用操心。”
这结果是他想要的,虽然进行万分别扭,两个人几乎要吵起来,但最后总算是让人答应了帮自己。
萧瑶觉得被人牵着鼻子走,虽不觉得劝说有何为难,但到底不痛快,她到此缓缓道:“商郎好盘算,好口才,不过后头尽量有话直说,妾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
商说从方才萧瑶反应上还没完全缓过来,无言以答。而萧瑶此刻已见人没有话后,这次是真开门喊了:“送郎君走!”
简单粗暴的令,外头归成守着,哪里有人进来?萧瑶等了半刻也不见一个家丁,心里便知是谁的安排,一时心头烦躁又生,转身直接把商说拉了搡了出去。
商说带着归成回去的路上,步履匆匆走到前面,却一言不发。
归成紧走两步,跟上去问:“郎君,如何?”
商说口气闷的很:“她折腾了这样一招把咱们的计划坏了,但方才也答应了我,会去劝谢夫人。”
他将方才发生的一切,以及在公堂上发生的事,悉数告知。归成听了后,默默点了点头。
他要问接下来的事,但商说走着,目光只盯着前头的青石砖,半晌也没回应。
“郎君?”
分明是在走神,归成紧走两步到他身前半个身位,见自家主子才回过神来:“今晚用了晚膳后,你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跟着她,送她小心过去,别再出了事。”
归成颔首。他再抬眼,见商说神色分明不对劲,分明是在沉思什么,从方才从清合蕙宁出来后就心不在焉——但这个状态好像也不是眼下才开始的,前些天每次与萧瑶见了面,商说总要神色古怪半晌。
眼下,这人眉间像有化不开的沉凝,但不像不悦,也不像有什么棘手事办不了,倒像是满心烦忧堵在胸口,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郎…君,萧夫人那儿……您,没出什么事吧?”
据对多年的了解,归成大着胆子问出了这样的话,二人心照不宣却都明白,弦外音很明显了。
商说脚下立刻一顿,脸色一变冲他怒视过来,归成瞧着他主子脸上倒见了红晕,像被撞破了什么窘迫事,忙道:“主子……您别生气。”
商说本觉得尴尬,归成与他一同长大,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但这人又突然劝他“别生气”,让他有一种被人揭破了什么羞耻事情,而又过来安抚他让他冷静的情状。
他非但没被安慰好,反而脸五颜六色起来,归成见状,心下更慌了。
但刚走出人家门口没几丈,他知他主子气急也不能在这儿吼,忙乱之下,想着好死不死地安慰:“您别不好受……这人之常情,男人都得娶老婆……”
话毕才发觉此话更荒唐,他出口的话猛地一停,商说的眼光立变凌厉,切齿笑了:“你要是实在闲的慌,就滚去领二十板子。”
“……”归成一凛,立刻清醒了,忙垂头闭了嘴。
这笔账不宜再问,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
商说越发糊涂,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蒙在脑中,他看不清。
是夜,萧瑶带着归成给安排的一众家丁,乘车到了地方。
不是姜府,而是谢家。
叩门后,有小厮来门口打开门,他们得了准允,萧瑶嘱咐身后人都原地等着,只由自己一人去。
没去姜家是有考量,她一人拥了沉重的月白大裘过了穿堂,见前头廊下正立着一个颀长如竹的剪影。
见她来了,那人似早有预料,带着后头下人三两步迎了上来,萧瑶驻足,冲人有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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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深夜造访,扰了贵府清净,还望恕罪。”
那人的左右人皆提灯笼。
萧瑶见过礼,抬眸去瞧,眼前男人映于微光轮廓偏薄,衣袂垂落时线条流畅,又着厚重的棉袍,连脖颈都裹在绒领里,但露出一张清瘦有骨的脸,眉宇温和,柔而不弱,似有先秦君子遗风。
他礼貌道:“无事,萧夫人有事但来无妨。”
在谢家,除了家主之外的任何一个,都无权这么说。
此人必定是谢砚,谢润台。
萧瑶看清人面目之后,再次俯了俯身:“多谢郎君,妾此来目的想来郎君知道。”
谢砚身边人拿着暖灯,灯光映照下,他转过身一抬手:“自然知道。家姊今晚饭间便与在下说过了,眼下正在后头院子里等着,夫人去就是了。”
谢疏是今日傍晚回来的,谢砚对阿姊的事向来关照,可对此次事却不太了解。据下人的话,他只知道家姊去了趟商家赴宴,第二日回去后便与丈夫大吵一架,然后就摔门而出,带着女儿回来了。
谢家这一脉只有谢砚与谢疏两个,父母早亡,他自己先后娶了两房妻子都病死了,算命的都说他命里克妻,要么配个命硬的和乐一世,要么便是哪个也留不住,娶一房没一房。更建议他甚至别插手别人夫妻事,也是有忌讳的。
所以对此次阿姊的事,他就没干涉。
萧瑶和他寒暄过后,道了谢,谢砚便着人引路将人送去后院去了。
允记望着远去的夫人,又转头看看自家主子,见谢砚目光正落到萧瑶远去的裙角处出神,不由提醒道:“郎君……该走了。”
今晚月色不朦,清辉朗朗洒下,连檐角的霜色都照得分明,院内静澈。
谢砚出着神,倏尔眯了眯眼,将外头衣服拢的更紧了些,待看萧瑶跨进对面院子彻底没了影,才回去了。
萧瑶跨进屋子,里头冷寂一片,唯有屋中央炉火烧的旺,而屋内案边坐着的谢疏只引了一只灯烛,目光盯着那光点出神道:“萧夫人来了。”
“是,妾来了。”她神色暗淡,眉目无光,萧瑶见了一时有些自责,“夫人切要珍重自身,不要因为外头人作践了自己。”
谢疏闻言分明蹙了蹙眉,好像又是触到伤心事。
她扶案起身,和萧瑶与自己一同坐了旁边的高凳上,对面而坐。
谢疏今晚没着华丽衣服,只穿的体面的厚袄,连头发都只盘了没有之前那样插珠钗。
她眼眸下垂不看萧瑶,话音语气却坚定:“如果你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要难过而来的,那咱们就喝几盏茶说上几句,但如果是为了他们男人官场上的事情,来作说客的……”
这话说的萧瑶早有预料,看来谢疏果真是拿了拾娘后就得知了商说的打算。但具体知道多少,有没有向姜瞿透露,萧瑶却不知道。
她只得心下盘算着,看着谢疏眼睛里隐隐有泪,唇线却绷得极紧:“做说客的话,那就不必开口了。我与姜郎膝下有女儿,温和可爱,我纵恨他行为作风不好,但也不可能为了伸张什么正义,让我女儿早早失了爹,日后被人冷眼嘲讽,一世不乐。”
18. 说服
“夫人错怪我了,我来并不是为了做说客,我也不知道他们男人官场上的事情。”萧瑶忖度着开口,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有诚意些,“我是来道谢的。”
她说着俯身,从衣袂里掏了掏,半晌掏出来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制小盒。
萧瑶将其拿在手里,打开上头的盖子,一枚做工精巧的绿玉质小扳指赫然撞入眼睛。
谢疏愣了愣,顺势接过,扳指光素无纹,触手微凉,她摩挲着,发觉尺寸正是三周小孩戴的大小。
她看了一刻,却将东西放回去,然后合上盖子,将木匣推到萧瑶手边。她仍然没有放下戒备:“萧夫人这么贵重的礼物送送过来,我怕是不敢收了。”
萧瑶笑而不驳,继续道:“夫人那日帮了那么大一个忙,当晚明明答应妾身,要与妾交长远的交情,怎么如今妾身过来道谢,夫人却不收这谢礼了?”
她自商语死了后,那些田产铺子都暗自经营着,这个礼物便不是花商家钱,是她自己掏钱袋子找人打的。
谢疏一怔,当晚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她抬眸望过去,见屋内烛火轻摇,暖光落在萧瑶脸上,将她眉眼衬得愈发柔和。
萧瑶发觉谢疏的触动,微笑道:“夫人既帮了妾身,妾身岂非恩将仇报之人?今日此来,是想告诉夫人,商家的三郎君手里有证据,并且还不少,只怕他不缺拾娘手里的那一份,只怕对姜大人不利。”
谢疏对于自家丈夫造了多少孽实在不清楚,她是审了丈夫那个外室,才只依稀相信他丈夫确有作奸犯科,但对于那外室说的什么“姜大人犯法都这么多年”的,她没看到具体的东西,还是存三分疑的。
但闻萧瑶此言,她不由得吃惊:“他手里竟真有这些年姜郎所有的……?”
所有的证据吗?
但话没说完,她便有些退避了:“不必答了。”
顿了顿,她语气沉下来:“我为难你了,他们男人官场上的事,我们还是别掺和了。”
谁知对面萧瑶竟没有拒绝,闻言立即道:“夫人勿忧虑,妾今日既是来帮夫人的,那肯定将东西带了来。”
谢疏眉头一紧,见萧瑶抖了抖袖子,在袂角与衣襟间细细翻找,最终掏出来一卷竹册子。
她将册子封线拆开,展平放到桌子上,对着谢疏,让人能看清楚上面的字迹。
“我是侍奉他们家大郎的,之前丈夫没去时,我只是在后宅缩着,比不得夫人们平日里算账读书,并且我不是楚国人,看不懂这些,也不知这数目到底是个什么分量?所以让左右人趁商叔晏不注意,把东西拿了过来……”
萧瑶说着,时刻注视眼前人,谢疏先是十分震惊的看了她一眼,仿佛不相信这东西是随意就偷出来的,但随后也来不及多想,听了自己的话后,就去读阅那上头的东西。
她目不转睛,仔仔细细读了两行后,原本紧绷的肩缓缓松开,神色动作皆没方才那般防备了。
她看得认真,不再盯着萧瑶。萧瑶便继续道:“夫人您可看看,这上头写的这些东西对姜郎君有多少不利?该如何打算呢?”
每百斤玉石抽银三十两,实抽每百斤抽银五十两;每千匹战马换茶万担,抽税银三百贯,实抽暗增税银一百五十贯每千匹……
谢疏自小被当作男子教养,是懂算数的。但她看了这样庞大的数目,在心下算了一遭,却发觉每算出来一笔都让她窒息,是怀疑自己算错了的程度。
并且上头数目一比笔一笔大,年号时间分外清楚,看来姜瞿做这些不是一年了,此等杀头的勾当,是在她嫁过去前便做得手到擒来了。
那外室所言非虚。
谢疏看到一处就停了,不忍再继续往下看。她停下,随后抬起头来,眉间黑的厉害。
烛火映在她脸上,只剩一片惊愕与惊怒。谢疏看着萧瑶,发现这人眼里头仍是纯粹的关切。
真实关切,看起来就是要帮自己,绝无虚假。
二人对视片刻,谢疏突然低低笑出声:“萧夫人,多谢你了。”
她看明白了,这人就是来做说客的。
只不过此刻,她变了,与方才萧瑶进门时的她的心境全不一样。
她之前不知全貌,想此事姜谢两家拼尽全力,也能瞒天过海过去。
但眼下,她知道萧瑶让她见这种账簿,就是为了提醒,姜瞿自作孽不可活,他吃的回扣,不说全部加起来,就只挑两三个凑在一处,都够砍他十辈子的人头。
她不傻,账簿什么不可能没备份,再者加上其他的,姜瞿吞的肯定不止这些。
如果要全部都拿出来,递交到洛阳那边去,那后果……
“萧夫人有话直说吧,何必诓我呢?”谢疏没了侥幸,却也没威胁,她只是收了笑,只是十分淡漠看着萧瑶,“你是来提醒我,如果还是和姜瞿站一条船,一旦出了事,我与我女儿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看来不固执了。
萧瑶心下才有了些底,知道是时候了:“我来此确实是帮夫人的,只不过出的主意夫人方才接受不了,才想这样让夫人亲眼瞧瞧。”
谢疏道:“和离,我想过。”
“夫人聪明,真不需要妾多说。”萧瑶顿了顿,她把竹册轻轻收起来,又揣到袖子里,“想来夫人也知道,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与他姜家断了,那夫人还是谢家人,女儿也还是谢家的外孙女,不会与他一同遭殃。”
“可我女儿如今只有三岁!”谢疏突然激然,但声音仍是极低的,随后立刻恢复如常,“萧夫人,你膝下无子女,体会不了为人母的心情,我要是真想与他和离我早就这样做了,毕竟这些年……”
她眼底有凝着的水汽,说到此处突然缓了下来,萧瑶就静静等着,听她缓了口气,娓娓道:“毕竟这些年我们感情也没有外界传的那样好,我何尝不知道他在外头养人?又何尝没疑惑他在官场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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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有些事他不捅到明面上来已经很难得了。我是谢家女儿,不需要与谁琴瑟和鸣,我只想让我女儿平安喜乐,不想让她变成个没爹疼的孩子。”
最后几句如同叹着气说的,话到末尾还添了几分哽咽。萧瑶没儿女,却体会不了她心情,更认同不了她这观点。
她只忖度着既到此处,就该下剂猛药才好成功:“夫人为女儿着想自然没错,可是夫人想过么,如果姜大人本就不是个正直君子,您从心底里都不认同他,您的女郎难道不会觉察出亲父的劣……不好的地方吗?
她本想用“劣质品行”四字,但又想到是来说服人的,又生生换了词。
谢疏眸光轻轻一颤,萧瑶看在眼里,继续道:“夫人若真为了孩子着想,也不该强撑着维持,恕妾说句冒犯的话,夫人既与郎君没有感情,那想来在家里也是抬眼低头间貌合神离的,令爱如今只有三岁可能看不出什么,但您若等他长大一些呢?”
萧瑶向前一探身,烛火被她晃的轻轻一颤,屋里光线动起来,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萧瑶见谢疏眸中已有泪摇摇欲坠,便一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腕子:“她若长大一些,见到爹娘其实并不恩爱,娘只是为了她才委曲求全不离开爹,那她会不会自责难受?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害了娘?你这真是对她好吗?”
话落定,十分清楚,句句珠玑,字字锥心。
谢疏终是再也绷不住,睫羽一颤,滚烫的泪珠便直直滚落。
她一手抽出袖中帕子,抬手拭去眼泪,垂头道:“我……你容我再想想罢。”
案上的灯花倏尔一爆,萧瑶轻轻点了点头,放开她的手,随后拔下头上簪子,探去将上头的黑灰轻轻挑了,心上千钧卸下。
她又将簪子插回头上,不由再安慰:“合则聚,不合则离,咱们本就不该被这些东西困住,没了谁都能活,日子怎么过都能过。”
这是之前不曾安排的,只是看着人伤心,她没忍住。
而谢疏既应了和离,后头的事自然水到渠成。姜家没了谢家助力,嚣张气焰自然能杀下去大半,商说那边也更好行事。
终于劝通了后,也不好干涉人家家事太多,萧瑶就起身告退出来了。
出来已到人定时分,萧瑶见外头还有谢家家丁守着,便随意招呼过来一个,说了让他回禀谢家家主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番儿和一众家丁还在大门口等,萧瑶想着直接走了。
走到门底下,家丁将她把大门推开,她跨出去,就要上车,身后却忽而传来一句清朗的声音:“嫂夫人还请留步。”
番儿正扶着她上车,这冷不丁的一声喊,萧瑶闻之只身子一顿,就险些跌倒。
她费力稳了稳身形,番儿搀着她转过身又下来。
萧瑶站定了,借着身边家丁手中的灯笼光望过去,见来者端得舒展端正,正是方才见过的谢砚。
19. 探心
出于礼节,萧瑶从车上下来向他走的更近了些。
“郎君还有何话说?妾与夫人所言,想来没有什么落下的,不知可是谢夫人还有话嘱托?”
刚才进去时,没有仔细看,眼下离得近了,萧瑶看着才发觉这人生的柔和,但面色似比常人白一个度。
“哦,并不。”谢砚说话也是极和气的,温言一笑,“是我有事要对萧夫人讲。”
萧瑶一愣,没有接话。谢砚继续道:“过了年出了正,是之迎的女儿三周岁寿辰,要到了开蒙的年龄了,洛阳那里的皇后娘娘念着与阿姊乃自幼的交情,特意千里迢迢从洛阳选了女师来秦州,但家里最近比较忙……”
萧瑶手指微微蜷缩,见谢砚恰到好处停顿一下,继续说:“谢砚想着,夫人既给商家四娘做过生辰宴,想来这方面也是十分有话说的……所以谢砚斗胆想请夫人过些日子来,帮着谢府上下打理一下,谢砚感激不尽。”
既然是京城派过来的人,那排场就如同皇后亲临,怠慢不得。
他这么说,看来谢疏是定要与姜瞿和离了。和离就肯定返回娘家。
谢砚口头上说“协助”,但若能在这种大场面上露脸,是天大的体面。这话明为请求,实则是很示好的意思。
萧瑶略讶异谢砚此举,随即爽朗应下:“没问题的,妾正好可以来。”
是她劝人和离的,若此时辞了,倒显得过分了。
谢砚闻言,笑得更深了,随后冲萧瑶拱了拱手:“既如此,谢砚在此先谢过夫人了。”
“好说,好说……”
外头夜色更深,几乎是就寝时候了,萧瑶不便多留,寒暄两句告辞回府。
她累极了,折腾这么一遭,帮商说收拾烂摊子,回去后就遣人到了商说院里,告诉他已搞定清楚了,处理后头的就靠他了。
商说那边久不能睡,听到这话才稍微安定了,归成在旁边侍立,挥手打发传话人走:“知道了,你下去吧!”
下人应声而退。
归成又从旁边的小柜里拿出散香,往香炉里扔一把,点上火,屋内的空气立刻飘散开淡淡的清爽气息。
烛光映得两人剪影投到窗子,商说在灯下坐着。
归成道:“郎君,这倒放心了。”
商说目光落在地上散置的草席上,听到“放心”二字,总觉刺耳朵,但事到此处也算个了结,他不着急,只淡淡地抬眸看归成:“你这话有另有所指啊?”
归成不语。
商说盯了他一眼,冷嗤道:“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这世上也没谁能轻易动我的心,顶多就是……她确实是个祸害。”
男人年轻时,本就没有不动心的道理。从前曹宁来过家中两次,他见那女郎时,也有过几分浮动,只不过都在可控之内,压一压也就过去了。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对萧瑶的这些反应有什么见不得人。从最初她安排女子给他,到她以身犯险时他那股压不住的怒怕,他每一次确实反应都不对劲,这点他不否认。
可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大约她是嫂子,他打小又是这混账性子,大抵是不让他碰的他偏要碰,不让他做的他偏做,对她觊觎,是会给他莫名爽感的。
所以他觉得,他对萧瑶是一种对于偷感的上瘾,这种感觉让他觉得新鲜,并非真喜欢她这人。
再说了,一个寡妇,有什么可喜欢?
他承认自己心乱了,却绝不承认那是男女之情。
商说如斯想着,正碰上归成的眼光扫过来,灯下归成的眼光凌厉,不动声色地落到他的身上。这么多年的相处,这种对视此时此刻却让他无端不爽,看久了浑身仿佛有针扎一般。
他后颈一麻,立刻闭目:“要不然你还以为是怎么回事?”
归成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分明在掩饰什么。他心中暗叹口气,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般。
他斟酌,再开口道:“属下跟您这么久了,知道您是有分寸的,规制之内的事情恪守本分,不会越雷池半步,所以自然没什么担心的。”
若不担心,就不会这么提点。
这么多年,商说被归成这般“疑人偷斧”可谓屈指可数。一时他心中更乱,分明没什么,但他越这么觉得,心下就越烦,最后烦躁尽化为恼怒,即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恼怒。
但商说总觉得不能发作,好像发作了就像被坐实了什么一样。他只压着声音,口气刻薄得过头:“我知你顾虑何在,此事尽管放宽心。我从来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后头若有一天真的要娶个女郎回来,也定不要这种他人染指过的。”
说的够狠了。
到此,归成方颔了颔首,没再言语。
外头铜漏轻响,深远绵长,在夜里头却显得惹耳。
商说心静不下来,他一吹蜡烛起身翻到旁边床上去,和衣而卧:“你下去吧!”
归成应声称是,但不立刻离开。他盯着商说床帐下躺倒一动不动的身影看了半晌,才跨步渐远,合了门去了。
外头的滴水声滴滴答答仍旧不停,平时不觉什么,但今晚真格外刺耳。
商说心绪纷乱如麻,方才对话犹在耳畔。他细细回想,只觉心底某处被人硬生生剖开,最隐秘的心思赤条条袒露在人前。
他觉得方才的情景分明,仿佛是自己指着那处坦荡无遮,旁人却只在一旁迟疑观望,不时窃窃私语。
就像是做贼的是他,心虚的也是他一般。
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心下一狠,既然敲定了不是男女之情,又想那人不过是个寡妇,还是个外族女,连身世来历都查无此人,不过是个无根漂萍。
再说人总会随着时间改变……如今,也不过是他终于能接受娶亲一事罢了。
这说得通。想来日后寻个清秀干净的女子,定比这寡妇好上十倍,届时情感自然也就转了。
既是如此,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没什么好怕的。
他如是想着。
夜色渐退,勉强合眼睡去,终是一夜没动静。
几个时辰后熹微初露,一晚很快在这沉思里过去了。
清合蕙宁主卧窗开了半扇,萧瑶累极了,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番儿知道她累,于是在她起身后才遣人进来,与其梳妆打扮。
晓光浅浅,帐幔轻垂,又晨光斜斜照进,落在梳妆案前。
萧瑶捋了捋鬓边头发,在镜前坐了,由几个小婢女折腾自己,同时问身后人:“郎君那边有什么话说么?昨晚我打发人去回了话,他还没有打发人过来回话的。”
“有的,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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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儿想起上午打发的人来,挥挥手让侍奉的小婢女们尽皆退下。
她附到萧瑶的耳畔,低声回道:“那边已差人来回话了,说谢家那边派人把拾娘手上的东西送到了,眼下郎君手里的证据一样不少都齐了,中午之前已差人给台使递过去,想来后头也无事了,此事算翻篇。郎君也说不必夫人再劳神费心了,后头若再有事,夫人不必再操心一分,也千万别再操心了。”
无事便好。
萧瑶自动忽略商说说的不中听的,点了点头。她目光透过窗子,落到外头天上的几片薄云上,今天无风,外头晴空万里。
良久,番儿给她梳了个堕马髻,整理好后,萧瑶扶了扶发髻:“我让你打听的谢家那位谢确,他与谢砚二人你都探听清楚了吗?咱们后头是要用着他们的。”
“回夫人,奴婢从之前您吩咐好了之后就去探听清楚了。”
做事麻利是番儿的本色,萧瑶真的很佩她。番儿道:“这人原是一个祖爷爷下头的亲子孙,谢确如今官至秦州户曹,在外头做官二人上头家长是提早分家的。当二人关系极好,从小一起长大。据奴婢打听到的有用的消息……是最近谢确官场上得意,也给他这兄弟谋了一个闲散职,半月后谢砚郎君也要上任了。”
萧瑶挑了挑眉,番儿继续补充:“是文学掾。想来谢确郎君前些日子高升,忙不过来,如此一来,想来也是希望官场上有人能帮他,文学掾虽是个闲职,却也能偶尔抽身帮他整理誊抄文册,算有个臂助。”
萧瑶听入耳,微微蹙眉。
番儿懂她疑惑,提点道:“谢确本领秦州户曹,前些日子洛阳那里传来旨意,擢谢确郎君为秦州中正官呢。”
如此,倒是一身兼掌平民户籍与士族品第、迁徙档案,权柄甚重。
“谢家果然是家大业大,朝里有人,随便向上打个招呼,就能给他家人升官。”
如今的门阀日渐崛起,但听到这话,萧瑶还是不可置信的状态。
番儿道:“他们谢家好像与洛阳司徒府那边有些关系,不过具体是什么奴婢也没探查清楚。
往前推二十年,正是楚国与匈族等外族互市最繁之时,边地通婚往来,多集中在秦、河、凉三州。若母亲真是洛阳人士,又远嫁塞外,按照楚国的规矩,洛阳户籍上必会留下“某氏女出塞、除籍”一类记载。
洛阳这般人家本就不多,若当真能如她所愿,范围很快便能锁定。
“就是难,太难了。”萧瑶目光微凝,看了一眼番儿,“二十余年的旧档,寻常人自是碰不到,更别说咱们要他们查的,还是洛阳的旧档,他们家再有关系,会和咱们用吗?”
“女郎现在只与谢夫人有些的交情,或许我们可以通过她,然后提条件呢?”番儿道,“谢家不是邀请女郎去赴宴吗?想来谢夫人与女郎的交情也是立住了,到时候接待皇后娘娘送过来的女师,谢家满门肯定都在。女郎为他家帮帮忙,再旁敲侧击与谢夫人两句呢,由她出面,想来约谢确郎君见一面并不难。”
商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在秦州当地也不算多么招人看不起,番儿这提议倒不算荒唐,但是仅靠之前的交情,怕是不够……
萧瑶伸手,指尖搭上冰凉的菱花镜沿,沉思片刻,她忽而眼睛一亮:“我这个婆母,是不是与他们家沾亲带点故的?”
20. 丫头
番儿明显一顿,随后脸上也见了喜色:“对呀,女郎若不说,奴婢真没想起来,李夫人,是与他们谢家有交情的,李夫人的父亲原和谢夫人的祖母是一个爷爷的儿孙。”
“……”
对于他们家的亲缘如何,萧瑶实在是不清楚,但此刻听到这话,她悬着的心又死了。
“不过夫人不要灰心,虽然说这关系不是很近,但是据奴婢所知,那二位老人交情是挺深的。”番儿见萧瑶嘴角扬起来又挂了下去,不由得提醒,“谢家那位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曾与李夫人一同祭祖,两家孩子也是多有来往的,不过这些咱们都不知道。奴婢也是来到这边之后,听下头人们说才知道的。”
萧瑶看了她一眼,眼神狐疑,番儿笑着最后补充:“女郎,如果真的想要借他谢家官场上的势力去找您母亲,那李夫人出面说一下的话,他谢确应该会答应,我觉得不算什么难事。”
“我不是担心这个。”萧瑶拿手撑额,有些心累地伏到案上。
她现在头疼的是,怎么去说动让李氏帮她。
这人从她进门就交代的,让她劝商说别一根筋只想青梅竹马,她都没做到。由得商说把人家两位女郎赶了走,若第二日不是商家出了那样的事,只怕人家爹娘就得上门来讨说法了。
如今还没劝动商说,如何能去找李氏谈条件?
萧瑶揉揉眉心:“再给他找个人吧。”
“……什么?”
番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整懵了。
“最好把声势造大一点,让李氏看着,我确实在给他儿子挑人的。”萧瑶道,“你去帮我在府里头挑几个丫鬟。”
番儿这才知道萧瑶何意,她问道:“女郎有什么要求吗?也不能随便找两个平头正脸的就送到人家房里头去吧,感觉人家也看不上这个。”
这话倒是问住了萧瑶。
她指尖微顿,方才还稳当的手轻轻晃了晃。
垂眸思考半晌,她慢慢答道:“脸肯定要好看一点的,礼仪也要好,而且也要有父母……没爹娘的只怕是教养不全。其次,最好是家生子,这样咱们知道她的底细,让她做什么估计她也会做,然后也就没什么要求了,然后如果懂笔墨会插花什么的最好了……”
她说到这儿,想着大约差不多了。于是拍了拍番儿的肩膀,笃定道:“这样的,你去找几个吧,到时候让我瞧着,我来拿主意。”
番儿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僵了,她半晌,道:“您这是在找……丫头?”
确定不是在找富贵人家的女公子吗?
若是有这等条件,怎么会在这府里做丫鬟?
萧瑶才后知后觉荒唐,但她也没法子,一闭眼说道:“总之,你就去找就好了!一定把声势造大,当然也不要太大——别让府外人知道给商三挑丫头呢,太丢人了,就让李氏知道咱们用心就行,这样后头求她也好有个由头。”
番儿还是叫苦,萧瑶哪容得她拒绝,她自己完不成的事,绝由不得别人推辞。于是她把番儿生拉硬拽起来,然后搡到门外头,让她去干活了。
商说一上午没闲着,虽萧瑶那边劝了谢疏,但未免鱼死网破,他今天一早还是起了,几乎天未亮便去了姜府。
刚被老婆孩子弃了的男人心气折损大半,劝其自首也相对容易,平静威胁冷眼说道,利害摆在前,攻心为上……
商说几乎将所有话都说尽了,最后又言看在提拔之摁,姜瞿若出头检举王壁,自己则会尽力保他。
最后总算让姜瞿认了罪画了押。
而后二人跑了趟衙门,上头台使来巡,证据递上去姜瞿又出来指认完毕,商说又见姜王二人互相攀扯互咬了一番,台使将证据收了,把姜王二人扣下,而后言要回洛阳禀告圣上再行裁处,这才算完。
商说全部处理,一番消耗又是两个时辰折腾出去,他从府衙回来后,已过酉时。
一天折腾出去,他实在累的紧了,回府进门都是乘的轿子。
归成在外头,命轿夫将轿子直接就抬到中门阶了。
他全程都在里头,一手撑头闭目养神,发觉轿子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方知到了地方。
商说就要下娇,但刚撩帘子,他走下来,就听到二门里头似乎有窃窃之声。
按理说此间用膳时分了,下人们不应该扎堆,违者当杖二十。
他使了个眼色,归成赶忙让轿夫们抬着轿子出去了,而他则缓步过门槛入了内院。
他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如此不规矩,他这好嫂子竟也不出来管一管。
前脚踏进去,入眼帘的,就是远处廊下一柄檀木椅上端坐着的萧瑶,与她身前一排六七个穿著打扮皆清雅可人的小丫鬟。
方才训话正是从她口中出来的,不过眼下他进来却正好停了,她刚才说的什么,商说并没有听到。
既然萧瑶再这说话,想来也有她的道理,不是下人们放肆,想来也是有特殊缘由的,他不好过问。
商说收了目光,但未发一言,先去下房屋换了件常服出来。
他出来后,人竟还未散。那边萧瑶似乎从椅凳上坐久了,她站起身,番儿从身后扶着她,萧瑶仍是十分认真严肃地跟下头丫头们说着话。
他见状,见那边人正说得起劲,并未发觉他回来了,而他忽而来了些好奇,便止住了喊人的念头。
他只便轻轻走过去,在廊下三丈开外的地方,找了个柱子,在后头立定,静静去看。
那边萧瑶正拉过一个荆钗布裙的丫头,那丫头生的清妍小巧,观之不娇,且远处看来,倒有几分外头商贩女儿的爽利。
萧瑶看着她,笑问道:“你叫什么?是哪儿的人?今年十几了?”
“回夫人,奴婢泠回,是从外头买来的,五岁进府,如今十六了,不记得是哪的人了。”那丫头盈盈施了一礼,回话也利索。
萧瑶道:“嗯…没事,既然十六了,想来再过一年也该出门了吧。”
叫“泠回”的丫头道:“奴婢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后来老夫人身边不需要那么多人,便把奴婢打发到了女郎的院子里头。奴婢……还没出门的打算。”
萧瑶点了点头,似乎挺满意,而后转头又和身边的番儿交头接耳了两句,只是距离太远,商说听不清。
萧瑶再转头过来,眼里已是被笑意填满了,她轻轻拍了拍泠回的手:“那你如今在四娘子那边担什么职呢?”
泠回听到这里也似乎很高兴,笑得眉眼弯弯。而旁边几个小婢女见她如此,有的垮着脸,有的垂目,看起来却不大高兴。
泠回回道:“女郎心善疼奴婢,不给奴婢安排重活,只让奴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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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喂喂雀儿,浇浇花。”
这是常理。
商说在远处听着,并不意外。就是李氏平时给他往房里送丫头什么的,他虽不乐意,不让那人们近身,但纵使赶到院子里,他也不敢给她们安排重活,免得犯了轻慢长辈的罪过。
“这很好了。”
萧瑶看起来更满意了,她又道:“我听番儿说你好像认得几个字?如今能认字的女孩子自是好的。”
泠回说:“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小时候老夫人见奴婢年龄小,疼惜奴婢,就赏给奴婢两本书看。不过眼下在女郎那边,隔个十天半个月若女郎闷了,也确实会将奴婢叫到屋里与奴婢谈谈诗词,让帮她研研墨写个字什么的……”
“如此可太好了,找的就是你这样的丫头!”话几乎都没说完,萧瑶就喜笑颜开了,像是得了什么至宝,握紧她手一刻也不松开。
此景太过古怪,自见第一面开始就没见过这人如此温和,商说眼眸骤缩,心道句见鬼,却没想更见鬼的还在后头。他见那人说:“三郎见了你,必定欢喜的不得了。”
听到一个“三”字,商说一激灵,他实在不能忍受再发生荒唐事,而后不待那人再说什么,他径直走出去打断:“嫂嫂好啊。”
萧瑶闻言一愣,转头一看,刺骨朔风中,商说正着苍蓝锦袍,外罩青绒裘,好整以暇地抬首立在那里。
她顿感不妙,也不知方才的话,被这人听去了多少。
“啊,我挺好。”她试探着笑道,“天色已晚,三弟事情解决了回来了啊?”
“是,刚回来,进门就见嫂嫂在这训话了,希望商说没有打扰到您。”
她注意到商说的眸子仍是注意她身前的这个丫头,便觉得不妙。她将泠回拉了拉,藏到自己身后,笑道:“没有打扰我,我这是在忙正事呢。”
“哦,什么正事呀?”商说闲闲望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这个时辰请这几位小婢站这里,我倒不知是什么事情?”
“这个……母亲让我给郎君安排两个人放在屋里,说郎君年龄大了,屋里空着不太好看。当然……!”萧瑶忽然着重说道,“郎君若是不答应也可直说,或者去找婆母回话,都是可以的。”
实在不想看这人再在她面前发火,便防微杜渐,先如此说。
她这一慌张,商说了然一敛目。
果真呢,又是这样。
不过眼下他比上次更从容了,自从与归成聊了那两句,知道对这人产生了些感情,便打定主意不再抗拒这些,否则越抗拒便越适得其反,还不如正视面对。
眼下倒也是个机会,他也正想借这次有别的打算。
“嫂嫂不必多言,商说知道您的意思。”商说眉眼弯弯,笑了笑,“商说年龄大了,过了年便二十二了,前两日母亲还念叨要在我房里摆上个人呢,如今嫂嫂给我费心,商说怎么好推却?”
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泠回在后头听了这些,不由窃喜。
“那便……嗯?你……答应了?”
而萧瑶也长睫突然一颤,立刻抬眸:“三郎君别是诓我,也别捉弄这丫头。”
“嫂嫂已是第二次为我费心了,商说怎么敢再推辞呢?”商越瞥了瞥萧瑶身后,“这位小娘子就是嫂子为我挑的人吧,那就跟我走吧,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21. 懂事
此言既出,除了萧瑶仍存了三分不安,那旁边一众小婢子心下皆是忿忿,虽脸上没表露出来,但都觉得泠回与他们出身相似,都颇不服气。
萧瑶不注意这个,商说这次没当众拂了她的面子,她便是很吃惊了。更遑论他竟能主动说出这话来,分明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好,郎君能说出这话来,婆母也定会欣慰的。”萧瑶看了一眼番儿,番儿也是一眼吃惊。她又冲着商说道,“这丫头原是我在府里头让人万里挑一给挑出来的,她聪慧过人,向来也配得上商郎才智。”
商说看着仍然和气:“好说,嫂嫂。”
又说过几句,萧瑶把泠回留下,就让其余众人都散了。
她来松祺院时,已过了晚饭时分。
主屋里亮着灯,通亮的院落里头下人行色匆匆。萧瑶带着番儿进来后,番儿随手扯过来一个:“怎么了?我看今天这架势,是老夫人在待客吗?”
被拉住的回:“并不是什么贵客,只是今晚饭后,把女郎和伯言郎君家的女郎都叫过来了,李夫人正在屋里与二位用茶说话呢,所以这般热闹。”
捕捉到“伯言”二字,萧瑶皱了皱眉,她放了下人走,径自着人通传,得到了允许就进去了。
夜露浸窗,铜炉里的香早燃得淡了,屋里头烛火摇,将三个身影拢在明处。
萧瑶进去,见李氏、商若,以及一个年岁与自己相当的女郎,三人正围炉而谈。
她的响动让三个人停了语言,皆向这边看过来,她轻轻冲着李氏躬身,而另外二人看到了她后,商若神色骄横,只起身却没见礼,而那女郎却很有礼,轻轻起身走过来,一边躬身一边口里道:“见过母亲。”
分明年岁差不多,这二字出口萧瑶心里一颤,她赶忙扶了人:“女郎不必多礼。”
她知道商岫是个好的,上头商语“根株不正”,他这女郎却“枝节反直”,分明一点没随爹。
萧瑶合理怀疑商岫亲母是个有礼的,她姥姥家也应也有人教养,才没在商语膝下长歪了。
“女郎前些日子吊丧在那边,后来我听婆母与郎君说,你又回了外祖那边,怎么今天却在这儿?”
李氏披着半旧裘氅,挥手示意她坐。萧瑶便遂意坐到旁边案边了,她抬了抬眸,看商岫还立在她身边,便笑道:“倒是这些天不见你了,让我想的紧。”
这名义上的母亲比也就大个五六岁,相处上全没架子,但商岫还是很安分,看了看李氏,后冲萧瑶笑:“母亲恕罪,女儿原是在外祖家参加与姨母家女公子读书的,然而祖母想的紧,所以前两日将女儿接了回来,当时母亲有事女儿便没来得及禀,母亲勿怪”。”
抬眸眼澄眉秀,举动间风骨自生。萧瑶与这样的人说话心里敞亮,于是看着李氏笑道:“多谢婆母将岫岫接回来,我也正想她呢。”
李氏挥手,示意商若商岫都坐下。
四人都围坐,又小侍婢送上果品来。
“前两日的事情,还得多谢嫂嫂。”商若表情不情不愿,一副被逼着的样子,冲着萧瑶毫无诚意地颔首,“三哥哥顾不过来,还是嫂嫂找了证人还我与二姊姊清白,商若在此谢过。”
闻言,李氏也冲自己含笑望来,萧瑶看在眼里,分明是感激自己的样子。她见状,便笑了两声推辞:“不是大事,女郎言重了。”
分明是李氏要感激自己,自己今天果然是没来错,既然如此,那她接下来要把今天给商说塞人成功的事说出来,哄的李氏再一高兴,想来后头抛砖引玉也就能成了。
“婆母好生兴致,把二位女郎都叫了来喝茶。”萧瑶望了望案上崭新乘茶的碗具,微微笑道,“妾能来吃上一口也是幸运,不过今晚妾过来,原是给婆母道喜的……”
她说着,目光有意无意瞥过商若与商岫。下一刻,李氏发觉,便拉了商若的手,又慈目望着商岫:“小孩子们也玩的差不多了,你们就回去休息吧,想来明日再来请安。”
二人一个端着碗,一个手撑案,闻言商若看了萧瑶一眼,而后齐齐整整地起来,告退离去,出了门子。
“我看你这孩子今天高兴,怎么,是说我拜托你的事……?”人一走,只剩下二人对案而坐。李氏端着的婆婆架势瞬间收了,她冲萧瑶眉梢一挑。
“……”萧瑶眉间一抽,随后浅淡克制笑了,“是,看来不必我来说,您下头的耳报神已报给您知道了吧?三弟这次懂事了。”
“不不……倒没有这么灵通,我是自己猜的。”李氏连忙摆了摆手,她把案上茶盏推到一旁,身子微向前倾,“我今天饭间便听说了,萧夫人在府里挑丫头,还要挑知书达礼的,但却没说是做什么用。我想着府里原就我膝下这一个混账小子,你肯定是把我的话听进去,给他费心操持房里人了。”
不错,看来番儿散布消息恰到好处。
“婆母所托,儿媳必然尽心竭力。此次三弟想通了,想来是知道婆母对他的期许,人也渐渐明白了些……”萧瑶缓缓说着,“妾这次找的,是婆母您之前院里给四娘子的丫头,叫泠回的,这会儿子她已到郎君房里去了。妾目下先斩后奏,还得盼望您别介意呢。”
李氏听了“想通”之言,后又听“已到房里去了”,一时眉眼都笑开了花,忙挥手连道“不介意不介意”。
萧瑶看她这个反应,心里也是更高兴了,目下只有她二人,自己的盘算若不拿出来就耽误了。于是,她又点了点头,趁势道:“婆母所托,妾也算是不辱使命,如今三郎君不再倔着,妾也高兴……不过,妾如今遇上一桩事,还请婆母赏个脸帮忙呢……”
闻言,李氏微微一愣,萧瑶轻车熟路从腰间摘下那枚竹珮,拿到眼前,映着烛光让李氏看:“婆母,妾生前伯言郎君身子不好,多承一位洛阳的郎中救治,郎君后来常与妾言那老丈看得很尽心,是后头几个医师捆起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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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及他一个……”
李氏神色疑惑,顺势接过那块玉。萧瑶扯道:“这是那老丈留下的东西,应该是忘了带,伯言去之前,特地嘱托妾说‘到底是承了恩,人家这东西看起来成色极好,想来必十分重要,不能强昧下人家的东西’——夫君是说,后头如果有机会,一定要给人家送回去的……”
言毕,萧瑶抬起一角袖子,轻轻在眼眶点了点,拭本不存在的泪珠。
扯个慌很有必要。
李氏那边已将玉佩看了半晌,看完,将东西搁在案上,抬眼瞧过来:“既然是大郎的意愿,你作为她的妻子,自然要完成的,婆母理解你,你去登记找官府做就是了……”
“此事正是此处难办的。”萧瑶撤了袖子,瞧着李氏神色。
李氏微一顿,但随即敛了神色,静待下文。
萧瑶发现效果不错,继续道:“妾乃弱女子,且不说这上头的竹影是代表什么,容易让妾沾染上非议,就是单是妾一人去敲登闻鼓也是无人理会,还怕伤了商家的体面,因而……还请婆母帮衬……”
李氏瞧着,眼前人口气肯切,但太过真切,必有三分故作之嫌。她看在眼中却没放在心上,她没打算为难她。
她素来懒得摆婆婆的款,想着后宅本就这么大地方,真闲得慌就出去玩乐消遣,实在懒得在这里头为难媳妇打发日子。
她道:“你放心,你要去找谁只管和我说,我虽年纪大了,但能帮你一下,那……”
李氏也随和惯了,从出阁到现在都是这样。她抬臂,随手挽过萧瑶的胳膊。
但是时,一句“我定然会帮”还没出口,外头便一声女声:“女郎,奴婢有话回禀!”
闻言,李氏不明所以,萧瑶却蹙了蹙眉。
这么称呼的没有旁人,主子攀谈时打断也是很没礼,除非了出了什么大事。
李氏下了令让人进来。
萧瑶忙收了脸色,看一眼来人,不由得蹙眉:“番儿,出什么事了?”
番儿见过礼,眸子兀自垂着,她见李氏也在,似乎有话说,但一声没出。
萧瑶不知还有什么能这么捂着,这李氏也不是难相与的,何必呢?
她与李氏相视一眼,又转头看向番儿:“直说。”
番儿斟酌了一番,开口道:“屋里有小丫头坏了事,奴婢处理不了,请夫人快点回去。”
萧瑶闻言眯了眯眼,她看着番儿的眼色,顿时明白了,于是起身向李氏告退,二人出了门。
出来走出院子后,听到第一句就是:“泠回姑娘哭着跑回来了。”
萧瑶心下顿漏一拍,她转目瞪着番儿。
一个时辰前……
泠回被番儿领到“素心怀然”——商家主君所居之处,一路上已得够了众人的仰慕,她自己亦骄傲万分,于是驻足后便道:“多谢姊姊肯亲自送我,既是夫人恳切相托,奴婢必然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