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巧,那天是星期三,第二节课间操全体学生,都要到楼下去跑操。敖小陆因为上厕所耽搁了点时间,出来的时候,班级里的学生几乎已经全部走光了。
她拿着手帕一边擦着手,一边经过经过人烟稀少的走廊时,恰好看到一个穿着褐色袍子的高个子男生,站在她们教室后门,两手揣在兜里,探头探脑,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
敖小陆直觉不对,立马呵斥一声:“你干什么呢!”
那男生被她吓了一跳,扭头看了眼敖小陆,涨红了一张脸,飞快地掀开戴琴的桌筒,把藏在袖子里的东西丢了进去,拔腿就跑。
还没等敖小陆反应过来,他就一溜烟跑下楼,整个人都跑没影了。
敖小陆连忙窜到走廊旁,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人潮汹涌里,那个穿着褐色袍子的男生抡着两条飞毛腿,横冲直撞地跑入人群,没一会就没入操场的人群。
敖小陆轻啧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走到戴琴的桌位,掀开她的桌筒,在她那一排井然有序的课本里,看到了那个异样突出的小礼盒。
敖小陆拿起小礼盒,放在掌心翻转一周,仔细端详了一番,在礼盒的缎带上看到了类似于“happy birthday”的字样。她挑起眉毛,轻啧一声,将这个礼盒放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转身下楼。
果不其然,课间跑操结束之后,戴琴回到教室,掀开桌筒去拿第三节生物课课本的时候,目光停在里头微微停滞了一瞬。
敖小陆注意到了她的停顿,微微扬起唇角,若无其事地将自己课本抽出来,翻开摊在桌面上。
戴琴停顿片刻,也如同她一般合起桌筒,把课本拿出来翻开,“你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有人动我的书桌?”
敖小陆故作思索:“好像看到了。”她转过头,看向戴琴,神情关切,“你是丢了东西吗?要不要告诉老师?”
“不用。”戴琴立即开口,有种果决到慌乱的感觉。似乎觉得自己反应过大,她又皱了皱眉,“没什么事,上课吧。”
敖小陆又开始挑她那两根只能一起抬起来的眉毛,还意味深长道::“哦……”
当天中午,戴琴问询了跑操迟到的同学,都没有问到究竟是谁在她桌筒里放置了这么一个小礼盒。小小的礼盒如同一颗定时炸弹躺在她的桌筒里,令她坐立难安。
周三的晚读课,恰好是英语。作为英语课代表,今晚她要领读。若是往常还好,偏偏是今天,又一次在这种奇怪的日子让她登台领读,被众人围观。
过往的不愉快,以及那种被围猎产生的惧怕以及焦灼的心情,在晚读课开始前的一分钟,抵达了巅峰。她握着自己的课本,端坐在桌位上,望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于寒冷的深秋夜色中,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铃铃铃……”上课铃声骤然响起,惊得戴琴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如同往常一般,敖小陆踩着点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坐下。她一边喘气,一边去翻自己的书包:“要死要死,差点迟到,跑死我了!”
戴琴垂眸看着她,看她翻开书包掏出保温杯,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杯水。
萦绕在戴琴心头那种那种紧张和恐惧的感觉都被带偏了,只剩下无语:“你……”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叹了口气,抬手用书敲了敲敖小陆的头:“把英语书拿出来,开始晚读了。”
戴琴嘱咐了两句,拿着课本动身走向讲台,准备开始领读。经过敖小陆身旁时,对方忽而伸手,一把将她拽住了:“等下。”
戴琴停下脚步,偏头看她,满眼不解。敖小陆一边拽着她的袖子,一边将手伸进书包掏啊掏,从里面掏出一顶帽子,迅速起身,“啪”地一下精准地盖在戴琴头上。
脑袋上传来一种柔软的桎梏感,戴琴垂眸,看着重新坐下的敖小陆眼里都是疑惑。
敖小陆单手撑在桌面上,仰头望着她,笑眯眯的:“生日快乐!”她挥了挥手,不甚在意,“好了,去吧,你去领读吧。”
那原本是敖小陆的母亲阿尔丽给敖小陆的升学礼物,却因为朋友之间的爱,落在了戴琴的头顶。这是戴琴第一次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第一份礼物,一顶用柔软的白狐皮费心编织的帽子。
有那么一瞬间,戴琴觉得藏在桌洞里的那枚炸弹,被剪断了线。有它,没它,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提起这些过往,戴琴的神情很柔软,神情一直含着笑。窗外的日头偏西,吹进来的风也减小了热力,变得凉爽起来。我们乘坐在凉风里,听戴琴轻声慢语,将后续的故事继续讲述下去。
因为这个礼物,戴琴自然而然就猜到敖小陆看到了放在自己桌洞里的小盒子。晚读结束后,她趁着课间时分一把拉住敖小陆的手臂,询问她究竟有没有看到是谁放的礼物。
敖小陆这回老实了:“看到了,但你知道又能怎么办呢?”
戴琴面无表情地回答:“还回去。”
“还回去?还回去不是更麻烦吗?送这个东西的,是个男孩。”
谁知戴琴定定看着她,一脸的理所当然:“我知道,所以你去还。”
她说得再理直气壮不过了,敖小陆一时哑然,好一会才抬手指着自己,很无语道:“那是你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帮你去做?”
戴琴顶着头上的帽子,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我们不是朋友吗?你看到朋友有难你不阻止,难道不应该善后吗?”
听起来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仔细一想,完全就是一些歪理邪说。偏生敖小陆惯着她,想了想自觉理亏,应道:“行,我善后。”
有她这句话,戴琴在吵吵嚷嚷的课间间隙,着急忙慌地把桌洞里的烫手山芋取出来,丢到敖小陆怀里。敖小陆接过礼物,坏心眼地指了指:“好歹是一片心意,要不要拆开看看?”
戴琴瞪了她一眼,她连忙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拆,我不拆。”
看在戴琴今天生日的面子上,敖小陆将责任揽了过来,开始按照戴琴给的线索挨个排查。男孩名叫吉尔各勒,是和戴琴从一个初中升上来的蒙古族小伙,目前在六班。摸清情况之后,在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敖小陆将礼物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了。
她还就还了,回来之后,还多嘴提了一句:“吉尔各勒还挺俊的……呜呜呜呜呜呜……”
话说到一半,就被戴琴捂住了嘴。敖小陆瞪大了眼,看到戴琴涨红着脸,一脸愠怒地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声音很低,但愤怒一点也不小,吓得敖小陆眨巴眨巴眼,好一会都回不了神。
过了好一会戴琴才松开她的嘴巴,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低低开口:“你以后,不要再说这件事。”
往常戴琴的气性也很大,但敖小陆都不太害怕这种感觉。唯独这一次,她感觉到戴琴身上那种尖锐且凶狠的攻击性。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不分敌我地将眼前看到的事物挠了个稀巴烂。
这次之后,敖小陆和戴琴很默契地再也不提吉尔各勒的事。
戴琴的生日过后,气温是一日比一日冷。与之相反的,是两人的关系越发好起来。随着最后一片银杏叶落地,西伯利亚的冷风呼呼吹了一夜,九曲河市迎来了第一场雪。
这也正式宣告,戴琴最讨厌的草原冬季开始了。
于所有的草原孩子而言,冬季是一年四季里,最为严酷残忍的。
它不像春天,冬雪初化,春水融融,万物生长,处处可以捡到能食用的蘑菇与野菜。也不像夏天,水草丰沛,牛羊生长,纵使很多蛇蚁蚊虫,却肥沃万物。更不像秋天,万物丰收,秋草回笼,即便太阳酷晒灼热,却留下了足够应对冬天的粮食。
而冬天,带来的只有风雪与消亡。是父亲外出时稍稍不注意,就被吹裂的肌肤。是母亲那泡在无法消融的冰雪中搓衣冷得满是冻疮的手。是身上单薄的衣物无法抵御严寒时的战栗,是骤然低温一夜在棚里冻死的牛羊。
每一个感受过冬天严酷的草原孩子,都会本能地憎恶这个拥有死神之力的季节。但就是在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季节,也有人能乐在其中。
敖小陆就是其中之一。
似乎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她都能找到好玩的东西。比如落雪的时节,学校要求高一的学生们分区扫雪。她就带着全班同学,将扫来的雪堆在一起,堆成一个大雪人。一开始只有她们班这么干,后来越来越多的班级加入进来,学校里被她们堆得到处都是雪人。
雪人堆腻了,她就带着人打雪仗,每次都在课间打。戴琴揣着她的暖水壶,站在走廊往下看,见她穿着金黄色的袄子,戴着那顶狍子帽,穿梭在白色的雪球里,灵活地像只驯鹿。
后来不知怎么地,打着打着打到了教导处主任头上,然后被一声爆呵,从此丧失了此项活动举办权。
但天太冷了,只是用报纸糊住窗户,冷风仍旧会呼呼地灌进来。光坐不动,还是无法让身体热起来。
雪球是不能打了,为了取暖,敖小陆想了个馊主意,让全班女生一个抱一个,最后抱成一个圈,圈成响尾蛇。
这样感觉还不错,敖小陆甚至拉了戴琴入伙。但戴琴试过一次,被一群女孩子的气息挤扁之后,果断拒绝了。
不过这样光抱着,也还是很冷。敖小陆就带着大家玩小羊跳,不跳还好,跳起来整个班地动山摇,又一次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敖小陆,又是你!”
这回教导主任可没有那么轻易放过她,把她揪到办公室训斥一通,这才把人放回来。敖小陆的行为也总算收敛了点,从最闹腾的小羊跳,回到了初始的叠叠乐。
眼见着天气越来越冷,有一天早晨起来,学生们忽然发现水管被彻底冻住了,一滴水也滴不下来,这才明白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节终于来了。
这种时候,只有供暖的寝室是暖的。学生们下了晚自习,顶着寒风跑回宿舍楼,到了寝室连洗漱都懒得洗,脱了鞋袜外套就往被窝里钻。
绕是如此,在室外零下十几度的气温围剿下,宿舍楼的暖气消散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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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如同寒风里的余炭,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入夜之后学生梦尽可能蜷缩着身体,猫成一团,拥紧一切能取暖的东西取暖。
这些年轻的孩子睡在不够暖的暖气里,如同睡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窝里。于是越睡越冷,越睡越冷,每每到凌晨,就会被冻醒。
像戴琴这种身体孱弱的孩子更是如此,自入冬以来,她从未一觉睡到天亮。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在寒冷中惊醒,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因此每天晚上入睡前,她都不得不在被窝里铺好自己毛衣,在被子上盖好自己外套。
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成功阻止冷空气的侵袭。在入冬之后的第二周感冒,然后断断续续地咳了好一阵子。
不过也并非她一人受冷,随着天气越来越冻,寝室里的其他女孩子,不顾学校的规定,开始成双结对,将两个人的铺盖合成一床,睡进一个床铺,靠着两人的体温共同抵御寒冷。
戴琴在初中的时候就见识过这种两头小羔羊报团取暖的行为,对此非常不屑一顾。但不得不说的是,报团取暖很有成效,不到短短一周,整个303寝室就按照亲密程度划分,形成了四队。只余下戴琴,还有几个家境比较好的孩子,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依稀记得有一天夜里特别的冷,冷到戴琴一手抱着暖水袋瑟缩着,另一手握笔写数学题,都感觉自己手指要冻僵了。她冷得要命,写个五分钟就换另外一只手,继续演算。
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地,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敖小陆。却发现她两手揣进袖子里,跟个老大爷似的抱着热水袋,拧着眉头专心致志地看摆在面前的书。
戴琴扫了一眼,依稀看到什么杨过小龙女字眼,想了想应该是敖小陆最近提过的《神雕侠侣》。
又是一本武侠小说,不务正业。
戴琴皱着眉想,恰好这时敖小陆看完了一页,要翻页,于是戴琴就看到敖小陆低头将下巴压在书页右下角上,费力地往上一蹭,蹭出一页纸起来,这才歪着左脸将书页压下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戴琴:……
戴琴看着她那专心致志的神情,心想还是算了。别管了,没救了,自己努力去吧。
她断断续续地写了一晚上,总算熬到了晚自习下课。下课铃声响起,整座教学楼都变得喧闹起来。敖小陆伸出拢在袖子里的手,抻了个懒腰:“啊……”
她活动活动筋骨,转身朝戴琴道:“将热水壶打满再回去?”
戴琴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数学试卷上:“等会吧,现在人太多了。”
“行吧。”敖小陆也不着急,想了想又翻了一页书,继续看了起来。
教室前门这时传来一声呼唤:“小陆!”
敖小陆抬头朝对方看去,但见陈月好拿着热水壶,伸手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我先回去,把被子铺你那里还是我那里?”
原本在看试卷的戴琴听到这句话,猝然抬眸看向身侧的敖小陆。
敖小陆一无所觉:“你想怎么铺就怎么铺吧。”
陈月好便道:“那就铺我这里啦。”
“嗯嗯。”敖小陆应得敷衍,趁着时间,继续沉迷小说去了。
很快教学楼人去楼空,她和戴琴趁着人少,打了两壶热水回去。路上,白雪在路灯下飘飘而落,静默又喧嚣。
静默的是落雪,喧嚣的是狂风。嘶吼的北风里,敖小陆拎着两壶水,挡在风前,喋喋不休地和戴琴说着自己最近在看的小说:“哇,你不知道,杨过好离经叛道啊。”
“他和她师父一起击退金轮法王之后,在英雄大会庆功宴上,和郭伯伯说:‘我就是要娶姑姑做我的妻子!’”
“小龙女是他师父唉!老师和学生,师生恋,是不是很厉害……”
此时学生们都回到了远处的宿舍楼,年轻人热烈的交谈声,匆忙的脚步声,隔了一层风雪穿过来,听着很不真切。
戴琴有些心不在焉,她点了点头:“嗯……”
敖小陆还在叽里哇啦地讲七讲八,戴琴敷衍地“嗯嗯嗯”,快到三楼的时候,戴琴才问了一句:“你今晚和陈月好一起睡吗?”
敖小陆一怔,愣了半晌才眨眨眼:“对啊,怎么了?”
她有些莫名,戴琴将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没什么。”
语气淡淡的,敖小陆直觉不对,但又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她跟上了戴琴脚步,和她一起走上了三楼。分开的时候,她将戴琴的水壶递了过去。戴琴接过水壶,转过头看她,又问了一句:“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啊?”
“啊?”
还没等敖小陆反应过来,戴琴拎着自己的水壶走了。
她问得随意,也没有想得到什么答案。只是那天晚上,临熄灯之前,敖小陆抱着一床被子将戴琴堵在303的宿舍门口。
戴琴抬眸望着她,不说话。敖小陆也望着她,不说话,只是笑。笑着笑着,戴琴就侧身让她走进来了。
从那天起,她们达成了默契:戴琴是敖小陆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