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一。
贾张氏一觉睡到大天亮,小当却疼得整宿没合眼。
秦淮茹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可厂的工不能再耽误了。轧钢厂那头早就有了闲话,再不去,下个月家里的嚼用就得紧巴。眼下这日子,往后还指不定咋样呢。
出门前,小当虚弱地喊了声:“妈,我身上疼……”
秦淮茹瞥了她一眼,不耐烦道:“忍两天就好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还是亲妈吗?
小当望着那背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自己被打成这样,她连多瞧一眼都不肯。
正要咬牙撑起来,贾张氏却从外头晃了进来。小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贾张氏瞪她:“去!把碗刷了!”
见小当不动,她撸起袖子:“去不去?还想挨揍是不是?”
小当咬着嘴唇:“我去。”
她抱起那摞碗筷,一步步挪到水池边。贾张氏这才满意,扭头回屋躺下了。
小当站在水池前刷碗,后背的伤一扯一扯地疼。这时何雨水拎着书包从屋里出来,四下望望,快步走到小当身边。
“给你,伤药。”她把一个小纸包塞过来,“擦擦吧,瞧这身上……人要想不受欺负,自己就得硬气点儿,知道不?”
小当点点头:“我记住了。”
“成,我上学去了。”何雨水转身走了。
她也不知道小当听进去多少。可在这家里,贾张氏眼里只有棒梗一个宝,小当想硬气,难呐。
小当刷完碗,偷偷寻了个角落,把身上的伤擦了擦。
那药果然管用,只抹了一回,疼劲儿就缓了些。
晌午前,她乖乖回去给贾张氏做饭。今儿是没法去小吃街帮工了——这副样子,哪还干得动活。
贾张氏瞧她这副乖顺模样,心里得意:揍一顿就是管用,这丫头不敢野了。
吃过午饭,小当洗好锅碗又出了门。
后背虽还疼,却已能忍着。她想了想,还是往小吃街去了。
这时辰摊上客人已不多,只剩一堆碗盘等着洗。小当挽起袖子就去帮忙。
老板娘见她来了,笑道:“上午咋没来?我还给你留了几块红烧肉呢,快去吃。”
说着把她拉到一边,端出一碗温着的肉,又塞了个馒头。“蘸着肉汤吃。瞧你这脸色,中午肯定没吃饱。”
小当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陌生人的一点善意,竟比家里人暖上万分。
“谢、谢谢您……”
“傻孩子,哭啥。”老板娘摸摸她的头,“快吃,哭肿眼可就不好看啦。”
小当抹了把眼睛,埋头吃了起来。
等她吃完,老板娘压低声音说:“傍晚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啊?”
“我姐。”老板娘温声道,“你不是说没家人么?我姐没孩子,你要是愿意,就跟着她过吧。”
小当愣住了。
跟人走?那是不是……就能离开那个家了?
可她又有点怕。换个地方,就会好吗?
见她发呆,老板娘拍拍她:“不急,傍晚你先见见。不想去也没事。”
“谢谢您……”小当小声道。
“谢啥。”老板娘笑笑,往她手里塞了两毛钱。
小当慌忙推拒,老板娘却硬是按着她的手:“拿着。我再怎么样也有个铺子,不能亏了你这么个小姑娘。”
小当低下头,心里发虚——她没对老板娘说实话,没提家里那些糟心事。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提。
“下晌就在这儿歇着吧,玩会儿睡会儿都行。”老板娘说,“我姐约莫三点半到。”
小当点点头。她确实不想回去,不想回那个冰冷寡情的家。
老板娘亲自去接的姐姐夫妇。和小当想的不一样,来人看着很和善,穿得也体面。
那女人瞧见小当第一眼,就眯起了眼睛。
这孩子长得随了秦淮茹几分,在小孩里算是标致的,头一面印象便不差。
女人拉起小当的手看了看,露出几分心疼:“瞧这手,比我的还糙呢,平时是真没少干活啊。”
一旁的老板娘接话:“那可不,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谁也指望不上,平时也就在我这儿打打零工了。”
“真可怜。”女人立刻红了眼眶,然后看着小当道:“你也懂事了,我们来的意思我妹妹该是说了。你要是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就带上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你还能在这儿干活,挣钱养活自己。”
小当一时间脑子乱哄哄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笑道:“你自己拿主意吧,我瞧你也是个明白孩子。有什么想问的,想提的,都可以说。”
这一刻,小当真希望自己真是没家的人。
那样,她就能毫无挂碍地跟着眼前的人走了。
她能看出来,老板娘的姐姐脾气不差。她丈夫看着也温和,反正比她爸看着好多了。
“我如果跟您走……能上学吗?”
“当然能啊,你这岁数的孩子不上学还能干啥?”女人笑道,“我们家可没那么多活儿,不指着你在家里忙活。”
小当眼睛亮了。她想上学啊!
“你不仅要上学,咱们还得想法子把成绩搞上去,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呢!”
她特别想上学。特别想成为那种看上去很厉害的人!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彻底摆脱那些讨厌的人和事了?
“您们真的会带我去上学?不是哄我的?”
女人笑了:“为啥要哄你啊?我带你回去,是想让你过好日子。”
“那……要我帮您们干活么?”
小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活儿嘛,当然要干,但只做你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可以不做。”
居然真的有不需要她拼命干活的家庭么?
小当还是有点不信:“您真不是骗我?您不会是看我能挣钱,所以想让我回去替您们挣钱吧?”
闻言,女人和她身后的男人都笑了。
男人走过来,看着小当:“傻丫头,我和阿姨每个月挣的不少,要你这小娃娃挣钱养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得饿死了。”
小当望着说话的男人。
这是他站这儿头一回开口。她原以为这人会很严肃,现在看来,他一点不严肃,还很温和。
可她拿不准,眼前这两人是不是装出来的和善。在四合院住了这么久,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她的心思比一般这年岁的女孩活络多了。
小当低着头不吭声。
女人笑道:“不急,你慢慢想,我们不催你。”
后来老板娘和她姐姐夫妇聊起了天,说的多是工作上的事。小当没急着回四合院,她是个有心思的孩子,决定留下来多瞧瞧这两人。
那些话小当听不太懂,可她听得出来,这两人该是有正经工作的。
这就好多了。她虽是个孩子,但也清楚,夫妻俩都有工作,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不少。就像她们院里的何雨柱家。
只是她一直没琢磨明白,这两口子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
男人和娄晓娥都在外头有正经工作,因此他家的光景,比四合院里哪一户都宽裕不少。
厨房里,老板娘的姐姐正帮着洗菜,老板娘则在一旁切菜。
那女人轻声笑道:“精明也有精明的好。”两人朝外间坐着的小当瞥了一眼,“我早同你说过,这丫头心里有数着呢——坐在外头听咱俩说话。”
“好是好,我就怕她太有主意了,往后处不亲近。”
“不打紧,我跟你姐夫都不是刻薄人。日子长了,她自然能明白。我跟这孩子投缘,就看她自己怎么选了。”老板娘一边切菜一边笑,“路给她摆在跟前,走不走,全在她自个儿。”
“来之前,我跟你姐夫还犹豫,说要不就别来了,万一领个不省心的回去,反倒添堵。不如我俩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少多少麻烦。”
“可临决定前一晚,我做了个梦,”女人声音柔和下来,“梦里遇见个仙人,说我命里该有个闺女。说我同这孩子有缘分。”
“后来我一想,这么多年也没遇上合适的,这回既然碰见了,怎么都该来看看。”
老板娘笑道:“要我说呀,她要是真跟了你们去,也是她的造化!”
女人却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讲。这世上人与人相遇,讲究的都是个缘。谁是谁的福分,哪说得清?要紧的是她自己知道该走哪条路。”
“你是读书人,我说不过你!”老板娘笑着摆摆手。
外间的小当听得断断续续。
有些话她其实不太明白,可她心里觉得,老板娘的姐姐不像坏人。
不一会儿,老板娘和她姐姐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了。
“来,吃点儿零嘴。”
小当坐着没动。
女人只是含笑望着她:“吃吧,不要钱,也不用你跟我走。放心吃,傻孩子。”
小当这才怯怯地捏起一片苹果。
真甜。脆生生的果子,进口甜丝丝的,还带一点儿酸。
她又抬头问:“就算我长大了要嫁人……你也愿意供我念书?”她望向身旁的女人,“婶子,你觉得女孩子读书要紧吗?”
女人看着她,眼含笑意:“当然要紧。人活一世,总得认字念书,明白事理。”
“傻丫头,读书和嫁人不相干!到了咱们家,书是一定要念的。至于念得好不好,那倒不要紧。”
小当心里一动。
她奶奶从来不愿让她上学,觉得姑娘家长大总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是糟蹋钱。可眼前这人却说,她也能读书,也能成个有用的人。
她鼻子有点发酸。
“那……你们要是生气了,会打我吗?”小当怯生生地问。
“打你做什么?我们接你回去,是要一块儿过日子的,不是为了打你。”女人温声道,“你若做错了事,我会管教,但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小当望着女人脸上温和的笑,那一刻,她信了她的话。
可她还是没立刻应下。
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没爹没娘。
四点多钟了,她得回去了。小当犹豫着点了点头。
老板娘便说:“我姐姐且要住些日子呢,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再不回去做晚饭,贾张氏又要发火。
“她自己亲口说的,没爹没妈,奶奶也不管。”看着小当走远,女人对老板娘低声道,“我瞧这孩子心事重,你真肯定她是孤女?”
老板娘皱了皱眉:“我看她就算有家人,日子也必定不好过。”好人家的孩子,这般年纪,哪会被逼得自己出来讨生活。
女人轻轻叹气:“我同她倒是投缘,就不知她愿不愿意跟我走。”
“随她吧。终归咱们不是害她。”
小当心事重重地回到院里。
刚进屋,就听见贾张氏扯着嗓子骂:“一下午又野哪儿去了?衣服也不知道洗,又想讨打了是不是?”
小当低着头,默默去收拾那堆脏衣服。
贾张氏这回倒没真动手,只厉声道:“赶紧洗衣服去!洗完了做饭!”
不一会儿,院里上学的孩子都回来了。贾张氏瞅着那些蹦跳的身影,又瞪向在外头瞎跑的棒梗,皱眉道:“赶明儿叫你妈去学校说说,你也该上学了!”
哪知棒梗一听就嚷起来:“我不去!给钱我也不去!我就乐意在院里待着!”
贾张氏气得直瞪眼:“你这不学好的!这么大的孩子,谁不去上学?整天在院里混算什么!”
棒梗索性耍起赖来:“我就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小当坐在院里搓着衣服,只觉得讽刺极了。
她想上学,上不成;那个不想上的,偏被逼着去。
洗好衣服,做完晚饭,秦淮茹也下班回来了。
她脸色不好看——今天厂里给她调了岗,调去干装卸。
那不是易中海那组,偷不了懒,每天干多少活都是明摆着的,谁也帮不了她。一天下来,秦淮茹累得浑身发酸,身上的伤还隐隐作痛。
小当看着她妈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她想,这机会难得,要是错过了,只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她终于小心地开口:“妈……我也到岁数了,我想上学,行吗?”
秦淮茹正心烦,一听这话火气就上来了:“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啥?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你上学了,活儿谁干?妹妹谁照顾?”
“我没有……我就是想念书。”小当抿了抿嘴,“我放学回来干,肯定能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