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着,故意露出一丝绝望与恳求,双手微微攥紧,一副为副将担忧不已的模样。为了让戏更逼真,我还特意添了些细节,将周启明的“疯癫”描述得愈发具体,既符合之前对外的说辞,又能进一步试探老大夫的反应。
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周启明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又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观察着他的眼底神色,缓缓开口道:“此症,老夫暂且称之为‘失魂症’,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永远无法清醒,一辈子都这般疯癫下去。不过好在将军体质强健,底子深厚,又寻医及时,老夫已施针稳住了他体内的狂躁之气,再辅以安神定魄的汤药徐徐图之,配合针灸疏导淤塞的心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确定,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能否痊愈,何时才能痊愈……唉,这便全看天意,看周将军自身的造化了。老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全力以赴为将军诊治。”
老大夫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推诿,语气平和,态度诚恳,看不出丝毫偏向,让人无法判断他的真实立场。我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感激的神色,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帐外骤然响起一片由远及近的喧哗声,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那喧哗声起初还比较遥远,夹杂着士兵们的呼喊与低语,很快便越来越近,伴随着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哒哒哒”的声响疾如骤雨,狠狠踏在军营的地面上,也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瞬间驱散了军营原本的宁静。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仿佛有一支骑兵正在朝着这边疾驰而来,帐外的士兵们也开始变得骚动起来,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语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莫名的躁动。
“将军回来了!是严将军!”一个兴奋而急促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瞬间传遍了整个营帐周边。
“真的是严将军吗?太好了!将军终于回来了!”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满是欣喜与安心。
“快看!将军身后那人是谁?看着好凶悍,不像咱们军营里的人啊!”有人发出了疑惑的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我和周启明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与急切。周启明原本涣散呆滞的眼神,在听到“严将军”三个字的瞬间,骤然锐利了一瞬,那是属于武将的敏锐与警惕,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随即又迅速恢复了之前的茫然与疯癫,仿佛刚才的变化只是我的错觉。来了!严焱终于从京城回来了!
我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严焱平安归来,忐忑的是不知道他此次京城之行是否顺利,皇帝与相国赵德庸是否又对他设下了什么圈套。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心脏也不由得加快了跳动。
“哗啦”一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边关特有的粗粝风沙与旅途疲惫的气息瞬间涌入帐内,吹散了些许浓重的草药味。严焱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口,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周身散发着凛冽而沉稳的气息。他身着玄色劲装,外披一件同样颜色的披风,披风上沾染着厚厚的仆仆风尘,边角处甚至还有些磨损,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有过片刻停歇。
他的面容依旧冷峻如昔,剑眉紧蹙,下颌线紧绷,五官深邃立体,如同刀削斧凿一般,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帐内,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威严。
在他身后,紧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男人身材同样魁梧挺拔,比严焱稍矮几分,却依旧显得十分壮硕,身着一件灰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把锋利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黑色的宝石,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他面容俊朗刚毅,棱角分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光扫视间带着一股子江湖草莽特有的彪悍与警惕,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后来我才知道,他名叫阎七,是严焱在江湖上结识的挚友,身手不凡,忠心耿耿,此次是特意跟随严焱一同返回边关,协助他处理军中事务。
严焱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帐内的每一个角落,从我的身上掠过,又短暂地停留在床榻上“疯癫”的周启明身上,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位老大夫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试探。他声音沉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如同深秋的寒潭,平静却深不见底:“大夫,周副将的病情如何了?”
我心中清楚,严焱这是在试探。李景与赵德庸的眼线遍布朝野,甚至渗透到了边关军营之中,这位老大夫来路不明,身份可疑,严焱不得不防。他这番问话,看似是关心周启明的病情,实则是在观察老大夫的反应,判断他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是敌人派来的眼线。
老大夫被严焱那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收敛了神色,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箱,对着严焱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谦卑,语气却依旧平和沉稳:“回禀严将军!周将军此症,乃是老夫所说的‘失魂症’,凶险非常,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幸而将军您寻医及时,老夫已为将军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了他体内的狂躁之气,压制住了病情的恶化。如今将军的脉象虽依旧紊乱,却已有了趋稳之势,只要后续悉心调养,按时服药针灸,假以时日……或有清醒之望。”
他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语气诚恳,态度恭敬,既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隐瞒,听起来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丝毫破绽,依旧无法判断他的真实立场。严焱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只是目光深邃地看了床榻上的周启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丝只有彼此才能看懂的默契。随即,他对着老大夫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有劳大夫费心了。一路辛苦,你先下去歇息吧,药方之事,稍后自有军医去取,后续诊治,也会有军医配合你。”
严焱的话语看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没有让老大夫继续留在帐内,也没有过多追问病情,既给了老大夫体面,又不动声色地将他与核心事务隔离开来,同时安排军医配合与监督,可谓考虑周全,滴水不漏。
“是,将军。”老大夫如蒙大赦,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神色,连忙躬身应道,随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药箱,不敢有丝毫停留,低着头,快步从帐内退了出去,脚步略显仓促,显然是被严焱身上那强大的气场压迫得不轻。
帐帘缓缓落下,将外界的喧哗与风沙都隔绝在外,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周启明、严焱和阎七四人。空气中的紧张感瞬间攀升,原本伪装出来的平和与慵懒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凝重。
几乎是老大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营帐外的瞬间,刚才还躺在床上“神志不清”、疯癫不堪的周启明,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利落翻身坐起!他的动作矫健敏捷,干净利落,哪里有半分病态?脸上那股子痴傻、呆滞的神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涣散与迷茫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关切、急切与锐利,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往日那位英武果敢的副将模样。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嘴角的涎水与脸上的灰污,便猛地从床榻上跳了下来,脚下的靴子踩在地面的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几步冲到严焱面前,双目赤红,因为过度激动而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也有些变调,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担忧:“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属下等得您好苦!京城……京城的情况如何?皇帝那厮可有为难于您?还有那三十军棍,您伤势如何?有没有留下病根?”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严焱,眼神中满是关切,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想要去查看严焱的身体,生怕他真的受了重伤。在他心中,严焱不仅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兄长,是他愿意誓死追随的人,严焱在京城多待一日,他便多一分担忧,如今见严焱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却依旧紧绷着,生怕京城之行留下什么隐患。
严焱微微抬手,摆了摆,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依旧沉稳:“无妨,我没事,那三十军棍虽重,却还伤不到我。”他说着,走到帐中那张简陋的木凳上坐下,身体微微后靠,微微闭了闭眼,眉宇间的疲惫愈发明显。连日来的奔波劳碌,加上京城的尔虞我诈、步步惊心,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此刻回到军营,回到自己人身边,才终于能稍稍放松片刻。
阎七则如同铁塔般,一动不动地侍立在严焱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帐门方向,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他紧紧攥着腰间的弯刀,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是对周遭的环境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生怕有人趁机偷袭,伤害到严焱。
周启明见状,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追问,只是依旧站在严焱面前,眼神中的关切丝毫未减。我也连忙起身,走到一旁,安静地站着,不敢打扰严焱休息,同时也在暗自等待,想要知道他此次京城之行的具体经过。
片刻后,严焱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他抬眼看向周启明和我,声音低沉而清晰,将此次京城之行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从海宁军营接到圣旨,奉旨入京,到金銮殿上面对皇帝的申饬与试探,再到李景暗中刁难、相国赵德庸罗织罪名、构陷陷害,甚至夜半派人刺杀,每一个细节都惊心动魄,扣人心弦。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京城朝堂的凶险与残酷。周启明听得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脸色越来越阴沉,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阎七站在一旁,面色愈发凝重,周身的杀气也越来越浓,显然是对赵德庸等人的卑劣行径充满了愤怒;我则听得心潮澎湃,暗自庆幸严焱能够平安归来,同时也对赵德庸的狠毒与皇帝的猜忌感到不寒而栗。
当严焱说到自己在金銮殿上立下“永不入京,断绝子嗣”的重誓时,周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原本紧握的双拳猛地松开,又狠狠攥紧,指节泛白,身体因过度愤怒而微微颤抖。
“什么?!”周启明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甚至有些变调,双目赤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悲愤,“将军!您……您怎能如此!怎能为了这些人,搭上自己的一生,立下如此毒誓?!这……这简直是自断根基,自绝后路啊!”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声响,震得木柱微微晃动,桌面上的药碗也随之轻轻震颤。他的手背瞬间红肿起来,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死死地盯着严焱,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相国老贼心狠手辣,皇帝昏聩多疑,他们根本不值得您如此付出!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您往绝路上逼啊!您怎能就这样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