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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焱重回边关

作者:江上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萧玉宁,投向远处无边的黑暗,仿佛要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埋葬在那深沉的夜色之中。晚风拂动他的衣袍,玄色的衣料在月光下猎猎作响,如同他此刻内心的挣扎与决绝。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牵绊的狠厉,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苦:“臣此生,注定与烽烟刀剑为伴,与黄沙白骨同眠,早已无福消受这般柔情。公主……当觅得良人,得一世安稳,平安喜乐,方不负这金枝玉叶之身,不负陛下的疼爱。臣……告辞。”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萧玉宁瞬间煞白、泪珠滚落的脸颊,决然转身。玄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如同断刃一般,斩断了所有的情愫与牵绊。他迈开步伐,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玉宁的心尖上,再不回头,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只留下一阵清冷的晚风,在原地盘旋。


    “当啷……”一声轻响,清脆而破碎。


    那枚承载着萧玉宁所有情思、绣着缠绵鸳鸯的荷包,从她骤然失力、冰凉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坚硬的宫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荷包在宫砖上滚了几滚,沾染了尘埃与草屑,最终停在了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对栩栩如生的鸳鸯,被尘埃覆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如同她那颗刚刚被彻底碾碎的心,破碎不堪,再也无法复原。


    萧玉宁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严焱消失的方向,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地面的宫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呼喊,想追上去,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得无法挪动半步,只能任由那刺骨的疼痛蔓延至全身,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月光愈发清冷,洒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寂与凄凉。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溢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委屈,在寂静的回廊里低徊盘旋,最终被无边的黑暗与清冷的晚风吞没,消失无踪。


    此刻的严焱,正大步走在通往宫门的宫道上。玄色的衣袍被晚风紧紧裹住,勾勒出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没有人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眼中也流露出难得的不舍与悲伤,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沉寂的火山,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翻涌。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那枚荷包的冲动,脑海中反复浮现着萧玉宁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睛,浮现着她多年来小心翼翼的爱慕与期盼。他何尝不明白,拒绝她,便是将她所有的希望都碾碎,便是让她承受无尽的痛苦。可他别无选择,比起儿女情长,边关的安危、将士的性命、江山的稳固,更值得他去守护。


    他迈开的步伐,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决绝,被风吹起的衣角,像是在与这深宫的一切作最后的告别。那一丝丝难以言说的难过,随着他一步步远离回廊,随着晚风的吹拂,慢慢在眼底晕开,带着淡淡的酸涩与无奈。他想起了那个桃花纷飞的春日,想起了她趴在他背上时的细微呼吸,想起了她递酒时的羞涩目光,那些细碎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心脏阵阵抽痛。


    可他终究是严焱,是皓月江山的骠骑将军,是肩负着重任的边关守将。他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不能因个人私欲而置家国于不顾。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坚定与决绝,那一丝丝难过的流露,如同被晚风吹散的雾气,渐渐消散不见,只余下一颗为家国而跳动的、坚硬的心。


    晚风依旧寒凉,夜色依旧深沉。宫道两旁的古柏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场无疾而终的爱恋,见证着一个将军的隐忍与决绝,也见证着一个公主的绝望与心碎。严焱的身影渐渐靠近宫门,月光将他的影子定格在青石板上,孤绝而坚定,朝着边关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深宫之内,萧玉宁依旧站在那处回廊下,泪水早已哭干,只剩下麻木的空洞。她缓缓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捡起那枚掉落在阴影里的荷包,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冰冷的宫砖与沾染尘埃的锦缎。她紧紧攥着那枚荷包,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一丝与他相关的痕迹,可心中的疼痛,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剧烈,如同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回廊,看到蹲在地上的萧玉宁,连忙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公主殿下,夜深露重,您怎么在这里?”


    萧玉宁没有抬头,只是将荷包紧紧攥在手中,声音沙哑而空洞:“我没事,你们退下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只能恭敬地应了声“是”,提着灯笼,轻轻退了下去,将这无边的孤寂与悲伤,都留给了她一个人。


    夜色渐深,晚风愈发凛冽,吹动着宫道两旁的古柏枝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无声的叹息。麟德殿的灯火渐渐熄灭,深宫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方才那场炽热而绝望的爱恋,从未发生过。可只有萧玉宁知道,她的心,已经随着严焱的离去,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清冷的夜晚,破碎成了无法复原的尘埃。


    而严焱,此刻已经走出了宫门,登上了早已等候在宫外的战马。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巍峨而冰冷的皇宫,眼底没有丝毫留恋。他轻轻拍了拍战马的脖颈,沉声说道:“走吧,回边关。”


    战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迈开四蹄,朝着城外的方向奔去。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疾驰,渐渐消失在夜色的尽头,只留下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最终也渐渐远去,归于平静。


    月光清冷,洒在广袤的大地上,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严焱那颗坚定而孤寂的心。他知道,此去边关,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风沙与刀光剑影,是日复一日的戍守与坚守。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那份对萧玉宁的愧疚与不舍,将永远被他封存,埋葬在边关的风沙之中,成为他一生都无法言说的秘密。


    第十九幕


    边关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粗粝的狠劲,卷着黄沙掠过军营的辕门,撞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远方传来的呜咽。周启明的营帐内,却与帐外的萧瑟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草药味,混杂着炭火燃烧后的焦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呛得人鼻尖发紧。我端坐在帐内一侧的木凳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正和对面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大眼瞪小眼,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这位老大夫是三日前被人“偶然”送到军营的,据说在周边郡县行医数十载,医术精湛,能治各种疑难杂症。彼时周启明正需一位“名医”来佐证自己的“疯病”,便顺水推舟将人留了下来。老大夫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布袍,衣料上沾着些许草屑与药渍,头发和胡须都已白得透亮,却梳理得整齐干净,一双眼睛浑浊却有神,此刻正捻着颌下的长须,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对着床榻上的周启明翻来覆去地检查,神色间满是困惑与沉吟。


    床榻上的周启明,此刻正维持着一副“呆滞”的模样。他双目半睁,眼神涣散,仿佛失去了焦点,嘴角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抽动一下,涎水顺着嘴角滑落,沾湿了枕边的粗布被褥,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为了演得逼真,他甚至特意让亲兵在他脸上抹了些灰污,褪去了往日武将的英气,活脱脱一副失了心智的疯癫模样。


    老大夫的手指搭在周启明的腕脉上,指尖微微用力,时而眉头舒展,时而又紧紧蹙起,指尖随着脉象的起伏轻轻点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帐内静得可怕,只剩下炭火“噼啪”燃烧的声响,还有老大夫偶尔发出的低低沉吟,以及周启明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的、意义不明的气音。我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边暗自佩服周启明的演技,一边又暗自警惕——这位老大夫来路不明,军营中鱼龙混杂,谁也说不清他是不是李景或是赵德庸派来的眼线,此刻的每一个举动,都牵扯着后续的局势。


    许久,老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松开捻着胡须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疑惑与惊奇:“周将军这脉象……怪异得很!时而如惊涛骇浪,汹涌澎湃,力道足得像是能冲破血脉;时而又如枯井无波,沉寂微弱,几乎要探不到踪迹……怪哉,怪哉!”他连连摇头,眼神中满是不解,“老夫行医五十余载,遍历大小病症,这般奇特的脉象,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依老夫之见,恐是将军常年征战沙场,沾染了太多战场煞气,冲撞了心脉,又或是突逢大变,急火攻心,痰迷了心窍,才酿成这般疯癫之症。”


    话音刚落,周启明像是得了信号一般,喉咙里适时地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声音浑浊而沙哑,带着几分野兽般的粗重。他配合地翻了个白眼,原本涣散的眼神变得更加迷离,舌尖还微微往外吐了吐,沾了些涎水,模样愈发疯癫不堪。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然会信以为真,只当他是真的失了心智。


    我强忍着涌上心头的笑意,用力憋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脸上立刻摆出一副忧心忡忡、深信不疑的模样,对着老大夫连连点头,语气急切而诚恳:“是极是极!大夫所言有理!周将军那日从海宁军营回来后,便是这般模样,时而狂躁如虎,见人就扑,力气大得好几个人都按不住,前几日还差点挣脱亲兵的束缚,撞翻了军营的粮囤;时而又呆傻如木,整日一动不动地坐在榻边,连饭都不知道吃,亲兵喂到嘴边才肯张口,甚至还会抓着活鸡生啃,吃得满脸是血,实在是吓人!”


    我刻意添了些更具画面感的细节,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床榻上的周启明,眼神里满是“后怕”,既让这场戏更逼真,也趁机观察老大夫的反应。只见他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吟神色,显然是被这些细节牵动了心神,却依旧没有表露过多立场。


    我继续装作焦虑不已的模样,双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绝望与恳求:“大夫,您也瞧见了,周将军这‘疯病’来得又急又凶,这般凶险的模样,若是再治不好,不仅会误了军中事务,怕是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您行医数十载,医术精湛,可一定要想想办法,救救周将军啊!”


    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周启明身上,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灰污与“呆滞”的神色,又伸手翻了翻他的眼皮,观察着他的眼底神色,指尖还轻轻按压了一下他的太阳穴,缓缓开口道:“此症,老夫暂且称之为‘失魂症’,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可能永远无法清醒,一辈子都这般疯癫下去。不过好在将军体质强健,底子深厚,又寻医及时,老夫昨日已施针稳住了他体内的狂躁之气,再辅以安神定魄的汤药徐徐图之,配合针灸疏导淤塞的心脉,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不确定,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药杵,无意识地敲击着药碗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至于能否痊愈,何时才能痊愈……唉,这便全看天意,看周将军自身的造化了。老夫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每日按时施针送药,全力以赴为将军诊治。”


    老大夫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推诿,语气平和,态度诚恳,看不出丝毫偏向,让人无法判断他的真实立场。我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感激的神色,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帐外骤然响起一片由远及近的喧哗声,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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