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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言明的情愫

作者:江上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啊!”萧玉宁低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慌忙起身,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从耳尖蔓延至脖颈,手足无措地攥着裙摆,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羞怯:“皇兄恕罪!臣妹……臣妹失仪了!”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来,丝竹礼乐也随之停了片刻。萧启睿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在这样的宴席上失仪,终究是坏了规矩。但他很快便将那丝不悦掩饰过去,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玉宁定是见严将军平安归来,心中欢喜,一时失手罢了。来人,速速收拾干净。”


    两名身着青绿色宫装的侍女立刻快步上前,手中捧着洁净的锦帕与铜盆,小心翼翼地擦拭案几上的酒渍,动作轻柔而迅速,生怕再惊扰了殿上众人。殿内的气氛稍稍有些尴尬,中立派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袍,赵德庸则端着酒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显然乐于见到这样的小插曲。


    严焱的目光也循着声响望来,与萧玉宁慌乱又饱含深情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盛满了少女独有的羞涩与痴恋,像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带着滚烫的温度。可严焱那双曾令她魂牵梦萦的深邃眼眸,此刻却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寻常失仪的宫人。


    只一眼,便决然移开。没有停顿,没有留恋,仿佛方才的对视,不过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萧玉宁的心,如同被那冰冷的眼神狠狠刺穿,瞬间沉入万丈谷底,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被抽离殆尽。她失魂落魄地坐下,耳边嗡嗡作响,如同有无数只飞虫在盘旋,宫人们收拾残局的声音、大臣们低声的议论声、丝竹礼乐再次响起的旋律,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模糊而遥远。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裹住,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她想起了去年中秋,宫宴之上,她故意借着敬酒的由头走到他面前,鼓起勇气对他说“将军多饮几杯,保重身体”,他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疏离:“谢公主关怀,臣省得。”那一刻,她便知晓,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只是宫墙与身份,还有他心中那份对家国的执念,以及对皇权的敬畏与疏离。可她不甘心,她总觉得,只要她足够坚持,总有一天能焐热他那颗冰冷的心。


    可如今,他连一丝机会都不肯给她。


    严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主位上的萧启睿,声音沉稳而疏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方才在金銮殿上的誓言,字字出自肺腑,绝非戏言。此生只愿为陛下,为皓月江山,戍守边疆,鞠躬尽瘁,马革裹尸亦无悔。儿女情长,非臣所愿,亦不敢有负此心此诺。恳请陛下……成全!”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块,重重地砸在萧玉宁的心上,砸得她浑身颤抖,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非他所愿……不敢有负……他拒绝得如此干净利落,如此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丝毫余地,仿佛她所有的爱恋与期盼,都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在宽大的衣袖中,强忍着眼眶中汹涌的酸涩与温热,不让泪水落下。指尖死死地攥着裙摆,将上好的云锦面料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崩溃与绝望。殿内的烛光明明灭灭,映在她颤抖的肩头,显得格外孤寂与可怜。


    萧启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严焱越是坚定地拒绝,便越能证明他恪守誓言的决心,越能让他彻底放心。但他面上却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语气中满是“无奈”:“唉,爱卿忠义之心,可昭日月,朕亦为之动容!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此事……朕不再提便是。来,众卿,与朕一同满饮此杯,为严将军践行!”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道,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唯有萧玉宁,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与这热闹的宴席格格不入。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渐渐接近尾声。丝竹礼乐渐渐停歇,舞姬们纷纷退下,大臣们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告退。严焱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对着萧启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陛下,边关军务紧急,如今副将周启明又神志不清,军中群龙无首,臣实在放心不下。恳请陛下允臣即刻启程,返回驻地,稳定军心。”


    他心中清楚,留在京城多一刻,便多一分牵绊,多一分被人抓住把柄的可能。赵德庸的怨毒眼神,萧玉宁的痴恋目光,还有萧启睿那看似信任实则猜忌的态度,都让他如坐针毡。唯有回到边关,回到玄甲军身边,他才能真正安心。


    萧启睿此刻心情极佳,严焱的识时务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中的顾虑,自然不会阻拦。他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爱卿心系边关,忠君爱国,朕心甚慰。准奏!一路之上务必珍重,所需粮草军械,朕已令户部、工部提前筹备妥当,会尽快运往边关。”


    “谢陛下隆恩!”严焱再次深深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挺拔孤绝,步伐沉稳而坚定,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仿佛这满殿的繁华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萧玉宁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她再也顾不得宫中礼仪,顾不得旁人的目光,趁着众人还在相互道别、推杯换盏,悄然起身,提起繁复华丽的宫装裙裾,低着头,快步从侧殿的偏门追了出去。


    宫苑深深,夜色如墨。远离了麟德殿的喧嚣,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寂静的宫道上,将地面上的青石板映得泛着淡淡的微光。晚风习习,带着深秋的寒凉,吹起她鬓边的发丝与裙摆的流苏,凉意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体内,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中那份迫切的执念。


    宫道两旁的古柏高大挺拔,枝叶交错,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如同一张张细密的网,将这深宫的孤寂与无奈,都笼罩其中。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走过,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照亮了脚下的路,却照不亮萧玉宁心中的迷茫与不安。她不敢跑得太快,生怕被侍卫撞见,只能迈着细碎而急促的步伐,朝着严焱离去的方向追去,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软,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艰难。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在一处回廊的转角,看到了那个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玄色身影。


    “严将军!请留步!”萧玉宁气喘吁吁地呼喊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沙哑,因剧烈奔跑而显得格外虚弱。她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颈间的衣领。


    严焱的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僵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转过身。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冷峻凌厉的侧脸轮廓,眉骨高耸,下颌线紧绷,五官深邃立体,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能感觉到周身散发出的疏离与寒凉。


    萧玉宁快步上前,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胸口依旧剧烈起伏,气息难平。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中泪光盈盈,像是盛着一汪秋水,里面翻涌着祈求、不舍与爱恋,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个精心绣制的荷包,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递到严焱面前。那荷包以最上等的云锦锦缎制成,颜色是他最常穿的玄色,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银线,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荷包正面,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绣得栩栩如生,羽翼丰满,神态温婉,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显然是耗费了无数心血才绣成。


    这枚荷包,她绣了整整三个月。从挑选锦缎、配线,到一针一线地勾勒鸳鸯的轮廓,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多少个深夜,她坐在灯下,借着微弱的烛光刺绣,指尖被银针扎破了一次又一次,鲜血滴在锦缎上,她便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洗净,再继续绣。她想着,等他归来,便将这枚荷包亲手送给他,告诉他,她的心意,如同这交颈的鸳鸯一般,此生不渝。


    “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此去边关,万里迢迢,风霜苦寒,路途艰险。玉宁……别无他物相赠,唯有亲手绣此荷包,愿……愿它能伴将军左右,略挡风尘,愿将军平安顺遂,早日归来……”


    她说着,将荷包又往前递了递,目光中满是期盼,像是在等待着一份救赎,一份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回应。她知道,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对他表明心意,若是被拒绝,她便再也没有颜面留在这深宫之中,再也没有勇气见他。


    严焱的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鸳鸯荷包上,那对缠绵的鸟儿,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早已尘封的心。他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想要抬起,去触碰那承载着少女滚烫心意的织物。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过往的片段。春日里,她崴脚后趴在他背上时,那细微的呼吸声;中秋夜,她递酒时,眼中藏不住的羞涩与爱慕;还有无数个偶然的相遇,她总是远远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他不是傻子,她的心意,他一直都懂。


    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也曾想过,若是没有这朝堂的猜忌,没有这边关的重任,或许他可以给她一个回应,给她一份安稳。可他身上肩负着玄甲军数万将士的性命,肩负着皓月江山的边防安危,他不能有丝毫的儿女情长,不能有丝毫的牵绊。


    金銮殿上那掷地有声的誓言,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永不入京,断绝子嗣!这不仅是对皇帝的承诺,更是对他自己、对这风雨飘摇的皓月江山划下的界限。他清楚地知道,赵德庸对他恨之入骨,此次周启明之事,不过是赵德庸的第一次试探,是想要借周启明的命,削弱他的势力,若是他稍有不慎,便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甚至会牵连玄甲军的将士们。


    儿女情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他必须牺牲自己的幸福,保全那些与他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保全这万里河山的安宁。任何一丝牵扯,都可能成为敌人攻讦的借口,成为皇帝猜忌的引线。他不能,也不敢。


    眼中最后一丝波动被强行压下,归于深潭般的沉寂。他缓缓抬起手,却并非去接那荷包,而是对着萧玉宁,郑重地、深深作了一揖,姿态恭谨而疏离,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厚爱之心,臣……愧不敢当。”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同深秋的潭水,没有一丝涟漪,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此物……太过贵重,且寓意非凡,臣一介武夫,常年身处边关险境,刀光剑影相伴,恐有负公主心意,亦恐……污损了公主清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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