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文武百官也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向严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重与同情。敬重他的赤胆忠心,同情他为了家国,甘愿自断后路,断绝子嗣。那些中立派官员纷纷躬身行礼,口中高呼:“陛下圣明!严将军忠心可嘉!”赵党众人见状,也只能不甘地跟着行礼,殿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息。
萧启睿看着殿内的景象,心中满意至极。这场朝堂博弈,最终以他最满意的方式落幕——既保住了严焱这员猛将,又彻底解除了他的威胁,还彰显了自己的帝王威仪与仁厚之心,可谓一举三得。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地说道:“好了,此事已定,众卿各司其职去吧。晚宴时分,麟德殿集合,为爱卿接风洗尘。”
“臣遵旨!”众臣齐声应道,躬身退朝。
退朝途中,百官纷纷向严焱道贺,言语间满是敬重。严焱一一颔首回应,神色平静,不多言,不多语,仿佛对自己的未来,对那些誓言,都早已看淡。赵德庸走在队伍前方,始终没有回头,只是那微微佝偻的背影,透着几分落寞与阴狠。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皇宫深处的麟德殿灯火辉煌,如同白昼。殿内四处悬挂着明黄色的宫灯,灯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华贵。殿顶的鎏金藻井流光溢彩,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帝王的字画,墙角摆放着珍稀的古玩玉器,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气派。
殿内早已摆好了数十张宴席,宴席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珍馐美馔——烤全羊色泽金黄,香气扑鼻;清蒸鲈鱼鲜嫩可口,入口即化;琥珀桃仁甜香软糯,回味无穷;还有那陈年佳酿,酒香醇厚,萦绕在殿内,令人垂涎欲滴。每一张宴席旁都站着两名身着宫装的侍女,姿态温婉,随时等候传唤,为宾客斟酒布菜。
殿中央的空地上,数十名舞姬身着轻薄的舞衣,衣袂飘飘,随着丝竹礼乐翩翩起舞。舞姬们身姿曼妙,舞步轻盈,如同下凡的仙子,举手投足间尽显柔美风韵。丝竹之声悦耳动听,古筝、琵琶、笛子、笙箫相互配合,曲调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欢快激昂,与舞姬的舞姿相得益彰,营造出一派歌舞升平、其乐融融的皇家气象。
萧启睿端坐于殿上主位,满面笑容,兴致极高。他身着明黄色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尽显帝王威仪。他手中端着酒杯,频频向下方的严焱敬酒,言语间充满了“推心置腹”的关怀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严爱卿,这杯酒,朕敬你!”萧启睿高举酒杯,笑容满面,“感谢你为我皓月江山戍守边关,抵御北狄,让朕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有你在,朕便高枕无忧了!”
严焱起身躬身,双手端起酒杯,恭敬地回应:“臣不敢当陛下谬赞。戍守边关,保家卫国,乃是臣的本分。臣敬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愿我皓月江山国泰民安!”
说罢,两人同时一饮而尽。侍女们立刻上前,为二人斟满酒杯。
萧启睿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酒意,眼神却依旧清明:“严爱卿啊,你承诺永镇边关,为国戍边,朕心甚慰。有你这员猛将在边关,北狄必不敢轻易来犯。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两侧宴席上的贵女们,那些贵女皆是朝中王公大臣的千金,个个妆容精致,身着华服,姿态温婉,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萧启睿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看向严焱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关切”:“这不娶妻生子嘛……爱卿风华正茂,英武不凡,论战功,论品行,皆是天下男子的楷模。民间话本里,可是把你夸成了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英雄人物!多少名门贵女都倾慕于你,恨不得能嫁与你为妻,为你操持家事,照料起居。朕看,不如趁此机会,朕为你赐一门好亲事?挑选一位品行端庄、容貌秀丽的贵女,许配与你。也免得你在边关清苦,无人照料饮食起居,也好让朕放心。”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微一变。丝竹礼乐依旧在演奏,舞姬依旧在翩翩起舞,可殿内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严焱身上,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那些王公大臣们纷纷低下头,心中各有盘算。若是自家女儿能被皇帝赐婚给严焱,即便严焱承诺永不入京、断绝子嗣,可他终究是手握重兵的骠骑将军,战功赫赫,深得皇帝信任,自家也能借此攀附权贵,巩固地位。因此,不少大臣都暗自期盼着,皇帝能选中自己的女儿。
赵德庸坐在宴席之上,端着酒杯,脸色阴沉,心中满是不屑与怨毒。他巴不得严焱拒绝这门婚事,继续恪守那断绝子嗣的誓言,一辈子孤苦伶仃;可他又隐隐希望严焱答应,若是严焱违誓,那他便有了发难的借口,即便不能扳倒严焱,也能让他声誉受损。
严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抬眼看向萧启睿,神色依旧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陛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已立下重誓,此生不娶妻,不纳妾,不留子嗣,断不能违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臣在边关已然习惯了清苦,无需他人照料。”
他的语气平静却坚决,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早已下定决心,不会因皇帝的赐婚而改变誓言。
萧启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和煦:“爱卿何必如此固执?誓言之事,不过是一时之念。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乃是人之常情。你为江山社稷付出如此之多,朕不过是想为你寻一个归宿,让你老有所依,这有何不妥?”
“陛下,臣心意已决。”严焱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臣既已立誓,便绝无违逆之理。若因陛下赐婚而违誓,不仅失信于陛下,失信于天下,更无颜面对边关将士与百姓。还请陛下成全。”
萧启睿看着严焱坚定的神色,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说也无用。心中虽有几分不悦,却也多了几分放心——严焱越是恪守誓言,便越能证明他的忠心,越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他摆了摆手,故作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既然爱卿心意已决,朕便不勉强你了。只是你在边关务必好好照料自己,切勿太过操劳。”
“臣谢陛下体谅!”严焱躬身谢恩,退回座位之上,端起酒杯,默默饮了一口。酒液醇厚,却难以驱散他心中的寒凉。他深知,萧启睿的赐婚,看似是关怀,实则是再次试探,试探他是否真的甘愿恪守誓言,是否真的毫无异心。而他的拒绝,既是坚守自己的底线,也是彻底打消萧启睿最后的疑虑。
殿内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丝竹之声依旧悦耳,舞姬的舞姿依旧曼妙。大臣们纷纷举杯相互敬酒,言语间满是客套与奉承。只是每个人的心中,都对严焱多了几分敬畏——一个能为了家国,甘愿放弃子嗣、放弃安逸生活的将军,值得所有人敬重。
角落里,一个身影猛地一颤。那是兵部尚书之女苏凌薇,她身着一袭淡粉色宫装,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几分娇俏。平日里,她最爱听民间话本里关于严焱的故事,那些抵御北狄、英勇善战的事迹,让她对这位骠骑将军心生倾慕,暗自期盼着能有机会与他相见。今日听闻皇帝要为严焱赐婚,她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心跳不由得加快,暗自祈祷皇帝能选中自己。可当听到严焱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再次重申断绝子嗣的誓言时,她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般,一阵刺痛,手中的丝帕被攥得皱起,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才没有让泪水滑落。
她知道,自己的这份倾慕,终究是一场泡影。严焱的心,早已许给了边关的山河与百姓,再也容不下旁人。她默默低下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失落与怅然。
严焱坐在宴席之上,感受着殿内的喧嚣与繁华,心中却一片平静。他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众人,扫过那些虚伪的笑容、算计的眼神、羡慕的目光,最终落在殿外漆黑的夜色中。他仿佛看到了边关的漫天风沙,看到了玄甲军将士们坚毅的脸庞,看到了铁壁关城头的旌旗猎猎,看到了百姓们安居乐业的笑容。
为了这些,他放弃子嗣,永不入京,又算得了什么?
萧启睿依旧兴致高昂,频频举杯,与大臣们饮酒作乐。他偶尔看向严焱,眼中满是满意与放心。在他看来,严焱已然成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好控制的一把刀,既能为他披荆斩棘,抵御外侮,又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赵德庸则始终沉默地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饮酒,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他看着意气风发的严焱,看着开怀大笑的皇帝,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严焱付出代价,即便不能让他身败名裂,也要让他在边关不得安宁,让他尝尝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滋味。
丝竹礼乐声在麟德殿内久久回荡,与众人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歌舞升平的皇家夜宴图。可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却暗藏着无数的暗流与算计,皇权与兵权的博弈、个人恩怨与家国大义的纠葛,依旧在悄然上演。而严焱,这位甘愿自断后路的骠骑将军,注定要在边关的风沙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与悲壮。
夜宴渐深,灯火依旧璀璨,只是殿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第十八幕
麟德殿的灯火依旧璀璨,丝竹礼乐的余韵绕梁不绝,可萧玉宁的世界里,却只剩下殿中那个玄色挺拔的身影。她缩在宴席的角落,周身的华贵宫装、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都仿佛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只痴痴地黏在严焱身上,眼底翻涌着旁人难察的情愫,有倾慕,有担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奢望。
她藏在广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尖深陷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心底,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头的慌乱。皇兄萧启睿方才那句赐婚的话语,像一根细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柔软的心房,既让她心跳如鼓,又让她惶惶不安。不娶妻生子?他竟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平息皇兄的猜忌,自断后路吗?
萧玉宁的目光掠过严焱坚毅的下颌线,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春日。彼时她微服出宫,不慎在城郊别院旁的山径上崴了脚,是恰巧途经的严焱将她扶起,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单薄的衣衫,沉默地背着她下山。那日的春风带着桃花的甜香,他宽阔的脊背温暖而安稳,脚步声沉稳有力,成了她此后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时,最清晰的念想。
后来她才知晓,那个背着她下山的冷峻男子,便是朝堂上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严焱。从那以后,她便常常借着入宫请安的由头,偷偷打探他的消息,收集所有关于他的话本,甚至在宫墙内的桃树下,一遍遍临摹他的名字。她知道他戍守边关的艰险,知道他战功赫赫的荣光,也知道皇兄对他的猜忌与忌惮。她无数次祈祷,愿他能平安归来,愿他能得一世安稳,可如今,他却要以断绝儿女情长为代价,换取皇兄的信任。
赐婚?皇兄真的会成全吗?他又会接受吗?萧玉宁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微弱。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严焱,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连殿中舞姬曼妙的舞姿、大臣们推杯换盏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晚风从殿外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带着夜色的清冷,拂动了她鬓边的发丝,也扰乱了她本就不宁的心绪。心神激荡之下,她手肘微倾,藏在袖中的手不慎带倒了手边的琉璃酒盏。“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微妙的平静,那盏莹润剔透的琉璃盏重重磕在华贵的金丝楠木案几上,随即倾倒,琥珀色的琼浆顺着案几的纹路缓缓漫开,在烛光的映照下,流淌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迹,如同她此刻慌乱无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