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入赘侯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茶楼酒肆、世家内宅、各部衙门,全都在议论这道圣旨的用意。
原本还在为“女子封侯入朝”争得面红耳赤的一群老臣,此刻反倒统一了口风,纷纷把矛头转向那桩婚事。
第二日早朝未开,几位资历最老的重臣便已经联名请奏。
等到朝会一开始,御史台的人率先站了出来,话锋已经不再落在言泠身上,而是直指赫连烬。
“质子本为牵制北境之人,如今放出宫禁,还赘入外臣之家,若侯府与北境暗通款曲,此举岂非自毁长城?”
这一句落下,大殿里立刻有人附和。
有人说此举违制,有人说恐生边患,甚至有人直接请求收回圣旨,将赫连烬重新押回宫中严加看管。
言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这一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再是轻蔑或打量,而是审视与忌惮。
她成了所有人推演局势的关键点。
龙椅上的皇帝始终没有出声。
他既没有呵斥,也没有解释,只是听着众臣一轮又一轮地争论,像是在等什么。
等到殿中声音渐渐弱下去,他才慢慢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诸卿的意思,是不让赫连烬入赘侯府。”
众人齐声称是。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从殿中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几位刚才说得最激烈的重臣身上。
“那众爱卿家中的嫡子,愿意吗?”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整个金殿瞬间安静。
刚才还义正词严的人脸色一僵,有人下意识低头,有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谁都听得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你们觉得这桩婚事危险,那就把你们的儿子送去侯府做赘婿。
可那是言泠,是新封的侯爷,是如今站在朝堂中央、被太子与摄政王同时牵扯的人物。
谁敢把自家嫡子送进去?
送进去,就等于把整个家族押在这场权力博弈里。
没有人敢应。
皇帝看着他们的反应,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
“既无人愿意,那此事便不必再议。”
他一句话定下,干净利落,再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言泠从这几句话中意识到,这道圣旨不仅是把赫连烬推到她身边,更是一次试探——
试探朝中各家底线,试探太子与摄政王的态度,也试探她到底能不能承得住这一局。
……
圣旨的风波还没散去,侯府门口就热闹起来。
最先上门的反倒是那些平日里最见不得侯府好的人——
就是早先被言泠收拾过的旁支。
自家嫡子被流放,府中失势,他们本就心怀怨气。
如今听说质子竟然要入赘侯府,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笑柄,特意挑了人多的时候登门,说是探望老夫人,实则站在院子里阴阳怪气。
“泠姐儿如今可是要做驸马爷的人了,往后北境与侯府一家亲,咱们这些旁支怕是连门都进不得喽。”
话音未落,言泠已经从内院走了出来。
她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抬手指了指门口,护卫心领神会,直接将人拖了出去。
那些人还想挣扎两句,被按在青石台阶上滚了一圈,衣袍沾满灰尘,狼狈得不成样子。
言泠站在门内,语气平静:“本侯就算出事,那也是诛九族,你们就能幸哉?”
那几人脸色瞬间白了。
京城里议论更盛。
原本不少人还羡慕她一个女子封侯入朝,如今风向已经悄然变了。
茶楼里有人摇头叹气,说这是把侯府推到风口浪尖。
也有人幸灾乐祸,觉得她再风光也不过是被赐婚的棋子。
最难听的,反倒是那些心中不服的男子。
“女子封侯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封了爵也不过是给人做嫁衣。”
“如今更好,连赘婿都是陛下指定的,连婚事都由不得她自己。”
这些话越传越广,甚至有人故意在街市上高声议论,只等着看侯府的反应。
萧珩这边提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又淡淡问了一句:“这些话是谁先说的?”
管事报了几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像是记住了什么,并没有立刻发作。
而侯府的言泠坐在书案后听完汇报,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反倒是老夫人与张氏气得不轻,几次想出面替她说话,都被她拦了下来。
“让他们说。”她语气很轻,“说得越多,越说明他们急了。”
她很清楚,这些嘲讽表面上是在贬低她,实际上是在给那道圣旨造势——
只要把“女子终究要嫁人”这件事说成定局,那她这个侯爷的身份就会被一点一点削弱。
可她偏偏不动。
京城的人等着看她恼羞成怒,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上朝、照常练礼、照常骑马出入侯府。
越是这样,那些议论反而越显得像自说自话。
而另一边,关于赫连烬的仪仗已经开始整备,消息一层层往外放,所有人都在算日子——
等着看质子入赘那天,侯府门前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而言泠最近还是有点忙。
白日要进宫议事,回来还要应付这两个目标。
萧承自那夜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从最初的阴沉避让里缓过来,开始一笔一笔跟她算账。
她把卧房的窗子封得严严实实,连屋顶都让人加了暗锁。
夜里依旧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落在梁上。
帘子一掀,人已经坐在她榻边,仿佛这些防备只是笑话。
言泠干脆懒得挣扎,披着外衣靠在床头,叹了一口气,语气温温软软:“王爷何必来为难我呢,我这不是要娶质子了么?往后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王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尾还刻意垂下去一点,像是强忍着不舍。
萧承的脸色当场就黑了。
他盯着她那副做作的神情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你别装。”
声音低而沉。
“你和赫连烬在宫里就认识。”
他一步步逼近,语气越来越冷:“还有,你把本王睡了,现在是巴不得我离开?”
言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哀怨”差点没维持住。
她心里暗骂情报网真快,面上仍旧镇定,甚至还抬手替他理了理衣袖,像是被戳破也不慌。
“王爷这是吃醋?”
她抬眼看他,笑得漫不经心。
这一下反倒把萧承堵住了。
他原本的怒气像是被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拐了个弯,变成更深的阴郁。
他抓住她的手腕,“言泠。”
萧承低声叫她的名字,眼神压得极沉。
“你把局搅成这样,还想当什么都没发生?”
言泠这才稍微收了笑意。她知道这人不是好哄的,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王爷,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选你,还是想让我继续把你拖在我这条船上?”
萧承眸色一暗。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判断她的位置——
不是那晚被他压在榻上的人,而是如今站在朝局中央、连皇帝都要算计的侯爷。
“你倒是越来越敢说。”他松开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冷淡的从容,“本王记账的本事很好,你欠我的,不止那三天四夜。”
说完转身要走,走到窗边又停了一下。
“赫连烬进府那日,本王会来。”
窗子无声打开,人影已经消失。
言泠靠在床头长出一口气,脸上的从容这才散掉一点。
她揉了揉眉心,还没来得及缓过神,窗边的叮当又响了。
她连头都没回,语气平直:“太子殿下,您这翻窗的习惯是改不了了?”
萧珩已经站在窗边,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了一眼被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框,又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唇角带笑:“你这闺房,看来已经来过不少人了。”
那笑意意味深长,显然是知道萧承刚走。
言泠面无表情:“太子殿下深夜过来,是要抓人,还是要排队?”
萧珩低低笑了一声,然后抬手开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言泠:“???”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神都冷了:“你干什么?”
“教礼。”萧珩回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把外袍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不是说你最近忙着学规矩么,本宫亲自来教。”
言泠看着他这副从容的样子,额角青筋都跳了一下。
一个摄政王刚翻窗走人,另一个太子紧跟着进来,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这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偏偏谁都不提赫连烬入赘的事。
她冷笑了一声:“入赘拦不住,就来找我出气?”
萧珩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淡了一点:“你觉得,本宫是来出气的?”
他走近几步,语气压低:“言泠,你把局搅成这样,还指望本宫在外头跟他们一样当没事发生?”
言泠抬眼看他,懒得绕弯子:“那太子殿下想干什么?”
萧珩已经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伸手把她刚刚披好的外衣重新拢好,动作慢条斯理,像是真的在替她整理仪容。
“教你一件事。”他声音低而稳,“在朝堂上,谁站在你身后,比你封几品爵位都重要。”
言泠没说话。
萧珩的指尖在她肩头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目光恢复成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赫连烬进府那日,你以为会只是迎亲?”
这一句话落下,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言泠本来那点被两个人轮番翻窗惹出来的火气,被这一句直接压了下去。
她盯着他:“太子殿下这是来提醒我?”
萧珩笑了笑:“本宫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摄政王气地乱了分寸。”
他说完,手已经把人往怀里一带,顺势躺在榻上。
萧珩身上的气息压下来,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额头抵在她颈侧,像是累极了的人寻个落点,呼吸沉沉地落在她锁骨处。
言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压得往后退了一点,刚要开口,就听见他低声说话。
“父皇知道我和萧承都想娶你。”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带着点闷。
“他拒了。”
言泠一顿。
萧珩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力道不重,但是不容她起身。
他像是笑了一下,气息在她颈间轻轻震动。
“所以把赫连烬塞进你府里。”
“你整日嘴上说入赘。”他抬头看她一眼,眸色暗得很深,“现在倒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言泠冷笑:“太子殿下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若是来问罪,就不会躺在这。”
萧珩重新把脸埋回她颈侧,像是在她身上找一个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地方。
“我和萧承都出手拦过。”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拦得越狠,那老头子越紧张。”
他说到这里终于带了一点情绪,像是压了很久的烦躁。
“现在宫里已经乱成一团。”
言泠微微侧头:“你在这躺着,不怕皇帝更生气?”
萧珩笑了一声,懒洋洋地蹭了蹭她颈窝,像只占着地盘不肯走的猫。
“他疯他的。”
言泠低声道:“太子殿下这么躺在我这,不怕被人看见?”
萧珩勾了勾唇角:“怕什么,你不是整日说要招赘。”
他说完又贴近了一点,语气带着一点难得的倦意。
“言泠,以后我也给你入赘,好不好?”
言泠笑得眉眼弯起,语气轻得像在说一桩买卖。
“你一个太子给我入赘?”
她抬手点了点他的衣襟,指尖慢悠悠往上滑,停在他喉结处。
“除非你把这个江山给我,我把你收进后宫——”
话还没说完,她颈侧骤然一痛。
萧珩一口咬了下来。
不是失控的狠咬,而是带着力道的惩戒,牙齿压在她颈脖最敏感的地方,气息灼热。
言泠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你这女人。”
萧珩的声音贴着她皮肤低低落下来,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
“好贪心啊。”
他松开她的时候,那一处已经泛起明显的红痕。
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没有放人离开的意思,眸色沉沉地看着她,明显在重新衡量她刚才那句话的分量。
言泠却一点不退,反而抬手摸了摸自己被咬的地方,啧了一声。
“太子殿下这是恼羞成怒?”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再是刚才那种带倦的,而是带着锋利。
“江山给你?”
他伸手捏住她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知道这句话值多少条命吗?”
言泠眼神坦荡:“所以我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