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泠叩首谢恩时,脑子里却已经转了无数个弯。
皇帝亲自开口给她招婿。
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
她与萧承、萧珩之间的那些牵扯,必然已经被看在眼里。
否则不会用这种方式把她的婚事提到明面上来。
她脸上仍旧是恭顺的笑。
“臣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像早就等着这一句:“人选朕已经替你定下。”
言泠心里一沉。
“北境质子,赫连烬。”
这一句话落下,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是装出来的。
是彻彻底底没绷住。
赫连烬?
她猛地抬头。
这一次是真的忘了收敛。
“陛下,这个不可——”
话出口的一瞬,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立刻又跪了回去。
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皇帝疯了吗?
质子是什么身份?
那是被押在京城的外族人质。
是随时可以被杀、被换、被利用的筹码。
也是一颗随时可能炸开的雷。
把这样的人赐给她做赘婿?
这不是赏赐。
这是往她侯府里放一柄刀。
还是一柄两头都能用的刀。
她若与赫连烬关系亲近,朝中立刻会有人说她勾连外族。
她若冷落赫连烬,北境那边又能借题发挥。
自己不管怎么做,都不干净。
更何况——
质子入赘。
这在大周根本就是闻所未闻。
皇帝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御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皇帝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她。
“为何不可?”
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言泠额头贴在地上。
这一次她是真的用了力气去稳住自己的情绪。
再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收拾干净。
只剩下惶恐与惭愧。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她先认错。
把刚才那一句顶回去。
然后才低声道:
“臣只是觉得,此事太过隆重。”
“赫连公子乃北境来使,身份特殊。”
“臣不过新封之侯,恐担不起这等牵连两国的婚事。”
她没有再说“不可”,而是把问题抬高到“国事”。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倒是想得远。”
言泠叩首。
“臣不敢。”
御书房内沉默了片刻。
皇帝缓缓道:
“正因他是质子,才更需要一个身份。你是朕亲封的侯,你们二人结为夫妻,于朝廷、于北境,都是安抚。”
这一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言泠心里更冷了。
安抚?
这是把她当成筹码。
用她去拴住质子。
也用质子来牵住她。
她忽然明白。
皇帝为什么选她。
她是女子。
又是新贵。
没有深厚的家族根基。
最适合做这件事。
换成任何一个老牌勋贵,都不会接这种婚事。
言泠再次叩首。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推拒。
因为她已经看出来——
这件事,皇帝不是在和她商量。
她只能拖。
“臣但凭陛下安排。只是臣初入朝局,诸事未稳,若此时议亲,恐分心误事。还请陛下容臣先尽臣子本分。”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
把所有理由都放在“为国尽忠”上。
御书房内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她。
眼神深沉。
最后才淡淡道:
“也好,婚事暂缓。”
言泠谢恩。
退出御书房时,她眼睛泛着冷。
眼前的宫道深长,日光落在青石上,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可她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张铺开的棋盘。
皇帝竟然要把赫连烬这个质子赐给她。
她忽然想起系统给出的那条剧情线——
萧珩会毁掉这个江山。
而另一条线,是萧承拯救。
她一开始以为,那只是因为他母亲当年的旧案。
宫中那段血淋淋的往事,把他逼到了极端。
可现在再看——
不对。
若只是私怨,他不会做对整个天下动手的准备。
她脚步慢了一瞬。
皇帝立太子。
又封萧承为摄政王。
这本就是权力重叠。
储君已定,却还要立一个能摄政的皇子。
等于在同一条船上放了两套掌舵的人。
这是制衡。
也是不信任。
如今——
又把质子往她这里塞。
一个随时可能成为“外患借口”的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堂博弈。
这是在为某种更大的动荡做准备。
言泠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皇帝在防谁?
防太子?
还是防萧承?
又或者——
防的根本不是他们。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若有一日,皇帝不在了。
太子与摄政王之间必有一争。
而北境质子在她侯府。
她这个新贵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她会成为——
那场争斗里最合适的引线。
想到这里,言泠嫌弃了一下。
原来从她封侯开始,她就已经被放在局中。
而她之前以为的那些“选择”,不过是局里的路径。
她停下脚步。
抬头看向宫墙之上盘旋的乌鸦。
眼神慢慢沉下来。
也还是不对。
还有一点不对。
若皇帝只是要制衡。
完全可以把质子弄死,或者扔给其他人。
为什么偏偏是她?
因为发现她和太子、摄政王都有牵连。
这是在逼他们动。
逼他们表态。
逼整个朝局提前翻面。
也许——
萧珩所谓的“毁掉这个江山”,并不是主动。
而是被逼出来的结果。
当储君的位置不再稳固,当朝局被人为撕开,当所有制衡都变成了互相掣肘——
这个天下,本身就会崩。
而他,只是在选择。
推一把。
还是撑住。
言泠呼出一口气。
眼神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现在必须弄清楚,这位皇帝到底在搞什么鬼。
另一边的一个宫殿。
赫连烬已经不在冷宫。
新赐下来的偏殿虽称不上华贵,可干净整肃,窗棂明亮,地面铺着细纹青砖,比起过去那种阴冷逼仄的地方,几乎像换了一个世界。
他坐在铜镜前,背脊笔直。
像一截覆着雪的寒木。
身边的内侍低声絮叨着。
“殿下这是大喜事。”
“侯府新封,正得圣心,您过去之后,身份立刻不同。”
“这可是陛下亲赐的姻缘。”
一句一句,说得极为殷勤。
仿佛这桩婚事是天大的恩典。
赫连烬从头到尾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看着铜镜里的人。
脸色苍白,轮廓清晰,眉眼冷得像冬夜的月。
宫女捧着妆匣,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殿下……奴婢为您理发。”
她的手刚靠近,就忍不住呼吸一顿。
镜中的人太好看。
不是温润,也不是俊朗。
是一种很扎眼的冷艳。
宫女给他束发时,指尖都在发颤。
旁边另一名宫女忍不住小声惊呼。
“原来质子殿下生得这样……”
话没说完就被内侍瞪了一眼。
可那一瞬间的惊艳,已经掩不住。
赫连烬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任由她们替他更衣、束发、上妆。
像一具精致却没有情绪的玉像。
直到内侍说到一句——
“听说那位侯爷,是京中如今最风光的人物。”
“陛下亲封,连太子与摄政王都与她有往来。”
镜中的人,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一下。
快得像错觉。
内侍没有察觉,仍在笑。
“殿下入赘过去,日后在朝中也有依靠,总比在这宫里……”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也不言而喻。
赫连烬的目光终于从镜中抬起。
淡淡落在他身上。
没有温度。
那内侍只觉得这双眼睛让人害怕,瞬间噤声,背后冷汗直下。
殿内安静下来。
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
赫连烬却只是移开视线。
像什么都没发生。
继续任由她们替他整理衣襟。
深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人越发冷白。
像一块被精心雕出来的冰玉。
赘婿。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从北境送来的质子,变成了系在大周侯府上的人。
意味着他不再只是一个人质。
只不过幸好是言昭,这要是换成其他人,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弄死这群人。
赫连烬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像笑。
更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宫女替他点上最后一点额饰。
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殿下真好看。”
赫连烬站起身。
衣摆垂落。
……
圣旨入府的那一刻,整个侯府都乱了。
宣旨的内侍声音尖细而高扬。
“奉天承运——”
后面的话,老太太几乎没听清。
只听到“北境质子赫连烬”“赘婿入府”几个字,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若不是张氏在旁边扶着,人几乎要倒下去。
张氏脸色也白得厉害。
她抓着言泠的手,指尖都是凉的。
“泠泠……这……这怎么成?”
圣旨宣完,内侍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离开了。
前厅里却像被抽空了声音。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质子……那是质子啊……”
她声音都发颤。
“咱们侯府这是被推到火上烤了。”
张氏眼圈已经红了。
“皇上怎么会……怎么会给你指这样一门……”
她话说到一半,哽住了。
这哪里是婚事。
这是祸。
言泠反倒最冷静。
她蹲下身,握住老太太的手。
掌心温热。
“祖母,娘。”
她声音不急不缓。
“这件事,其实不是坏事。”
两人同时看向她。
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老太太忍不住道:“泠泠,你糊涂了?”
“质子进府,这是什么好事?”
言泠抬头看着她们,神情认真。
“祖母你想想。”
“我这个侯爵,是怎么来的?”
老太太一怔。
“新封。”
“风头正盛。”
“朝堂上多少人盯着。”
言泠语气平静。
“有人说我违礼,有人说我不配。”
“他们盯的不是我这个人,是侯府。”
张氏慢慢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
言泠点头。
“现在质子在咱们府里。”
“这是皇帝亲赐。”
“他把这么一颗棋子放在侯府,就等于告诉所有人——”
“侯府,是他盯着的地方。”
她声音压低了一点。
“在赫连烬还在侯府的一天,谁敢动我们?”
老太太的呼吸慢慢缓下来。
张氏也怔住了。
她们刚才只看到“质子”两个字的危险。
却没看到背后的另一层。
这是一个标记。
一个——皇帝亲自压在侯府上的标记。
言泠继续道:
“以前他们弹劾我,最多是嘴上说说。”
“现在谁要动侯府,就是在动陛下安排的人。”
“这叫——挡箭牌。”
老太太看着她。
眼里的惊慌一点点退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复杂。
“泠泠……”
“你怎么把这些看得这么清楚。”
张氏却更心疼。
她抬手摸了摸言泠的脸。
“你才多大。”
“这些本不该你去想。”
言泠笑了一下。
“娘,现在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必须想。”
她站起身。
目光从前厅慢慢扫过。
侯府的牌匾、庭院、廊下的灯。
这一切。
都是她现在要护住的东西。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
笑里带着一点酸,也带着一点骄傲。
“你这丫头……”
张氏眼里的泪却落了下来。
她知道。
这不是什么好事。
只是她的女儿,把坏事变成了能用的局。
言泠扶着老太太坐稳。
“祖母放心。”
“这桩婚事,是局。”
“但局在我们手里,也可以是护身符。”
她的语气很稳。
也让这两个快要晕厥的人瞬间找到主心骨。
……
东宫的密室在地底深处。
石门一关,外头的灯火与人声便全被隔绝,只剩下潮湿阴冷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守在外面的侍卫连眼皮都不敢抬,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动静。
太子殿下心情不好的时候,这里就会有人出不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里面的动静终于停下。
石门再次打开时,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涌了出来。
萧珩从里面走出来,衣袍依旧整齐,神情也恢复成平日的温和从容,只有袖口沾着一点暗色的痕迹。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来。”
他声音很轻。
阴影里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下。
萧珩站在台阶上,望着宫墙外沉下去的天色,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发薄:“父皇把赫连烬赐给言泠,这是在告诉本宫他已经开始防我了。
既然如此,就不用再等了,计谋开始吧。”
黑影立刻叩首,应了一声“是”,转瞬消失。
长廊里只剩下萧珩一人,他指尖轻轻敲着栏杆,一下一下。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密信送进来时,萧承正在看着折子。
听完禀报,他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眼:“赘给侯府?”
来人低声应是。
萧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折子慢慢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