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这一天,天色还未亮透。
言泠已经换上了朝服。
深色的锦袍裁得极利落,肩线挺直,袖口收得干净,没有半点拖沓的柔软感,腰间束带压住衣摆,将整个人的身形拉得修长笔直。
发髻高束,只用一支简洁的玉簪固定。
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半分闺阁气。
她没有坐马车。
直接牵了匹马,从侯府正门出发。
清晨的长街尚未完全热闹起来,可当她翻身上马的那一刻,四周的视线还是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议论。
“就是她?”
“女子也敢入朝……”
“简直有辱斯文。”
言泠像是没听见。
她骑得很稳,速度不快,一路走在正中。
到宫门前时,百官已经开始排队。
马蹄声停下的瞬间,队伍明显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侍从,步子不急不缓地走过去。
有人冷笑了一声。
“侯爷好大的排场。”
另一人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女子上朝,本就违礼,还如此张扬。”
“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
言泠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连头都没侧一下。
仿佛那些话只是风声。
不远处,有几位老臣脸色阴沉。
他们是这几日带头“抗旨”的人。
绝食、上书、跪宫门,该做的都做了。
可宫里没有一点动静。
如今看到言泠真的站在这里,一个个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更难受的是——
今天,没有一个人请假。
该来的,全来了。
言昭没有退缩,她站在那里,腰背笔直。
晨光从宫门上方落下来,刚好照在她肩头。
她的朝服在光下泛出沉稳的暗纹。
英气逼人。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就在快要进殿时,身后忽然有人冷声开口。
“一个女子,站在我等之中,也不嫌羞。”
“侯爷可知廉耻二字如何写?”
这一次,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几乎半条队伍的人都听见了。
空气瞬间紧绷。
不少人微微侧目,等着看她的反应。
言泠终于转过头。
她的目光很平静。
落在那人身上。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
神情正气凛然。
仿佛他说的不是讥讽,而是天下至理。
言泠看了他一眼。
然后拱手。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
“御史大人。”她语气不高不低,“廉耻二字,本侯自然识得,可抗旨不遵,才是失礼,你是在质疑陛下吗?”
这里可是皇宫入口,那老御史脸色一变。
言泠已经收回目光。
队伍刚好向前一步。
她顺势转身。
不再多看他一眼。
像是那一击,只是随手落下,又刚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
不远处,有人忍不住低声吸了一口气。
金銮殿内钟声低沉。
言泠站在萧珩昨夜给她点出的那个位置。
不前不后,不偏不倚。
恰好是所有人都能看见,却又谁都不敢轻易越过的一点。
她刚站定,就察觉到前方两道视线同时落了过来。
最前列,太子与摄政王的位置。
萧珩一身朝服,一改在她面前的嬉皮笑脸,神色端肃。
萧承站在另一侧,衣袍黑金交错,眉眼锋利,气势张扬得毫不掩饰。
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向她。
那一刻,殿中气氛微不可察地一滞。
前排重臣自然察觉到了。
他们顺着两人的视线回头。
然后——
整整半列朝臣的目光都落在言泠身上。
有人皱眉。
有人冷眼。
有人在暗中打量她的衣着与神态。
也有人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重新衡量她的分量。
言泠站在那里。
没有低头,也没有迎视。
只是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种从容,反倒让人更难忽视。
萧珩的唇角似乎勾了一下。
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冷意。
萧承则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仿佛那只是例行的确认。
可越是这样,后面的那些老臣越是心中有数。
能让太子与摄政王同时关注的人——
绝不只是一个“女子侯爷”这么简单。
殿中再次响起唱名声。
百官整齐下拜。
言泠的动作与旁人一模一样。
角度、停顿、起身的节奏,没有半点差错。
那位昨日在宫门前讥讽她的老御史,在不远处看着她,脸色更沉。
显然找不到可以挑剔的地方。
起身之后,殿内重新归于肃穆。
可那种若有若无的注意力,依旧缠在她身上。
钟声再起。
第一道奏本被呈了上来。
真正的朝议开始。
而言泠知道。
真正的考验,也要来了。
队列中便有一人迈步而出,正是宫门前那位老御史。
他袍袖一振,声音洪亮。
“臣有本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老御史跪下叩首,抬头时神情肃然。
“女子入朝,违背祖制,有乱纲常。”
“自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立于金殿之上,与百官同列。”
“陛下此举,虽出于恩赏,却动摇国本。”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最后四个字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目光闪动。
这不仅是弹劾言泠。
更是在试探陛下与太子的态度。
龙椅之上没有立刻回应。
反倒让这份压力在殿中慢慢扩散。
老御史又叩首。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他的声音越发激昂。
仿佛自己站在天下礼法的最高处。
就在这时——
“御史大人。”
一道女声在殿中响起。
百官齐齐侧目。
言泠从队列中走出。
步伐稳得没有半点犹豫。
她先对着上面的皇帝行礼,跪在地上侧头看向这个老头:
“祖制二字,本侯昨夜特意翻阅过。”
“开国时曾有女将领兵,受封列侯。”
“那时她也曾入殿受赏。”
“敢问御史大人——”
她抬眼。
“那一日,祖制可曾动摇?”
老御史脸色一变。
“那是战时特例!”
言泠点头。
“本侯也是因战功受封。”
一句话,直接堵住他的退路。
没办法,这侯府人家一家子老小全战死在沙场,是有战绩的。
殿中隐约有几人呼吸一顿。
言泠没有停。
“御史大人口口声声纲常。”
“可本侯所受之封,是陛下亲旨。”
“抗旨不遵,才是真正的违制。”
她再次拱手。
“本侯今日站在此处,不是为女子之身,而是为陛下之命。”
这一句,分量极重。
老御史一时竟接不上话。
殿中气氛陡然转向。
就在此时——
萧承忽然迈出一步。
“御史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锋利。
“朝堂之上,礼法不可轻动。”
这一句话,让不少守旧之臣眼中一亮。
可他下一句却转了方向。
“不过——”
“侯爷既是以军功受封,便属勋列。”
“若今日因性别而否其爵位,那往后战场之上,还有谁敢为国拼命?”
这话落下,武将一列明显有人点头。
风向第一次出现分裂。
紧接着,太子开口。
萧珩没有走出来。
只是站在原位,语气沉稳。
“祖制之立,是为国。”
“封侯之命,也是为国。”
“今日若以祖制否陛下之赏,是以旧制压新功。”
“此例一开——”
“日后朝廷封赏,谁还信服?”
这一句话,直接把问题拔高到了“君权与朝廷信用”。
老御史脸色瞬间苍白。
他原本是想借祖制压言泠,哪知道现在被三方同时抬到更高处。
再往下说,就是抗君命。
殿内沉默片刻。
龙椅之上终于传来声音。
“此事,不必再议。”
一锤定音。
老御史叩首退下。
背影明显僵硬。
言泠站在原地。
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只是行礼归位。
可这一刻,所有人再看她的目光都变了。
刚才那一番对答。
不是情绪。
是分寸。
她没有求谁。
却让太子与摄政王同时开口。
等于当朝第一次——
被两方势力默认。
萧承在前列摩挲着扳指,唇角带着一点危险的笑意。
萧珩则垂眸听政,像什么都没发生。
朝堂之上关于她的风波被压下之后,议题迅速转回正事。
户部呈报秋粮入库的数目,兵部请调边防换防的期限,工部上奏河道修缮的银两去向,一桩桩都是实打实的国政。
言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恢复成最初的平静。
不插话,不抬头,不与任何人交换眼神。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依次退出。
言泠正准备随队离开,一名内侍却快步走到她面前。
“侯爷留步。”
“陛下召见。”
四周瞬间有视线扫过来。
有人惊讶,有人沉思。
新入朝第一日就被单独留下——
这份分量,已经足够让许多人重新计算她的位置。
言泠跟着内侍往御书房方向走。
宫道深长,晨光落在青石上。
御书房外,言泠停下脚步。
内侍低声道:“侯爷稍候。”
门是关着的。
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不用听内容,她也知道是谁。
退朝的时候她看到萧珩与萧承跟皇帝一起离开。
现在言泠站在廊下。
没有人理她。
没有人催她。
她必须等。
等里面的三个人把话说完。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就是阶级。
朝堂之上她可以与百官同列。
可到了御书房外,她依旧只是被召见的人。
能不能进去,不在她。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
风吹过来,衣摆轻轻晃动。
她的神情没有半点不耐。
只不过在言昭心里,她一定要坐在里面。
不是被召见。
是让别人站在门外等。
女帝。
这两个字第一次不是任务进度。
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野心。
她甚至在想——
等有一天,她坐在御案之后,萧珩和萧承站在下面,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刚浮起,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萧承。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在确认她刚才朝堂上的表现,又像是在记她那三天三夜。
然后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开。
紧接着是萧珩。
他走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沉稳。
只在经过她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进去吧。”
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
言泠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才收回视线。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迈步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龙涎香气沉稳。
言泠进去之后,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臣,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先打量了她一会儿,最后才说:“起来吧。”
言泠起身,垂手而立。
姿态端正得挑不出错。
皇帝缓声道:“今日朝堂之上,你应对得不错。”
语气像是在闲谈。
“那些老臣,嘴上不饶人,你初入朝局,能不乱分寸,已是难得。”
言泠再次行礼。
“臣不过是谨遵陛下圣意。”
一句话,把所有功劳都推了回去。
皇帝唇角微动。
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接着问了几句她在边地的情况,侯府如今的安排,甚至连她这几日住在行宫是否习惯都提了一句。
全是安抚的话。
像一位真正关心臣子的君主。
言泠一一回话。
不多说,也不敷衍。
御书房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温和。
皇帝抬了抬手。
内侍立刻呈上几样赏赐。
玉如意、锦缎、还有一匣金锭。
“新封侯爵,总要有些体面。”
言泠再次跪下谢恩。
“臣谢陛下隆恩。”
这一套流程走完,御书房内忽然安静下来。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语气也随之变得随意。
“你如今封侯,在朝中也算站住了脚。”
“只是——”
他看向她。
“终究是个女子。”
言泠心中微微一动。
皇帝继续道:“侯府如今只你一人支撑,总归太单薄。朕思来想去,觉得该为你做一件事。”
言泠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果然——
“朕准备为你招一位夫婿。”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的空气像是轻轻一滞。
言泠跪在那里。
一瞬间什么情绪都没有露出来。
她知道——
这不是简单的婚事。
这是在给她系一条线。
也是在试探。
她叩首。
声音平稳。
“臣惶恐。”
皇帝看着她。
“你不必急着谢恩。”
“朕会替你选一个家世清白、品行端正之人。”
“既能辅佐你,也不会让人说你侯府无后。”
这句话说得极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