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屋子里反而安静下来。
萧珩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折腾她,只是靠在床榻一侧,手臂随意搭在额前,像是在理什么思路。
烛火被压得很低,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锋利的轮廓柔和了一些。
“赫连烬入赘。”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你不能碰他。”
言泠侧过头看他,语气平平:“碰了呢?”
萧珩连眼都没睁。
“我会把他弄死。”
说得像在谈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轻描淡写。
言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没把你皇叔杀了?”
这句话落下,屋子里的空气明显一沉。
萧珩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深。
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用意。
“萧承帮过我一次。”
“而且。”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先认识他的。”
言泠微微一怔。
萧珩的语气依旧平稳。
“他和我是一个血脉,他碰你,我不嫌脏。”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甚至带着一点冷静的骄傲。
言泠眨了眨眼。
所以——
他们早就知道彼此的存在。
只是没有摊开。
也没有真的动手。
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女人不是用来让兄弟反目的理由。
更何况——
他们都在衡量更大的局。
言泠忽然有点想笑。
“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在心照不宣?”
萧珩淡淡道:“我们是在等你站队。”
一句话,把她重新拖回局中。
言泠翻了个身,面朝床顶,长出一口气。
“你们倒是看得起我。”
萧珩侧头看她。
“不是看得起,是你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没有暧昧,没有争执,也没有试探。
……
后面言泠就被直接“放假”回府。
理由冠冕堂皇——让她专心准备迎亲。
等这迎亲的流程一说出来,她整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自己要坐花轿去皇宫后门,把质子接出来。
言泠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礼部送来的流程单子,半晌没说话。
脸颊抽了抽。
这是什么离谱排场。
入赘本就少见,更别说是让一个新封的侯爷亲自去皇宫后门接人。
这是生怕京城的人看不够热闹。
侯府上下更是憋着一口气。
老夫人拄着拐杖在正厅坐了许久,脸色复杂得很,张氏一边安排人去采买红绸灯笼,一边叹气。
“我们侯府何时办过这种亲事……”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圣旨在那,谁敢不办。
不管心里多不舒服,流程还是一点一点铺开。
大门重新刷漆,檐下挂满红灯,回廊缠上喜绸,连平日里最清静的后院都摆上了花架与锦垫。
喜气是做出来了。
可府里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像是喜事办成了战事。
京城更是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都换了新段子。
“女侯迎亲质子入赘——”
这一句光念出来就够让人拍桌。
有人专程跑到侯府附近蹲着,就为等那天看热闹。
也有人摇头叹气,说这是皇帝在拿侯府当棋子。
可再多议论,侯府的红绸还是一天比一天多。
言泠反倒是最淡定的那个。
她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忙忙碌碌,目光在那些喜字上停了一会儿。
“颜色再压一点。”
她忽然开口。
管事愣了一下。
“太艳了。”
“我们是入赘,不是嫁女。”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神色都拉正了。
那点委屈和别扭忽然有了落点。
是啊。
这是侯府迎人进门。
不是把人送出去。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张氏看着女儿站在那里指挥布置,眉眼沉稳,忽然就红了眼。
老夫人也缓缓点头。
外头的人在看戏。
可这门亲事怎么做,是侯府自己说了算。
傍晚时分,礼部的人又送来一套迎亲服制。
红底金纹,线条利落,不是女子常穿的柔软样式,反而更像是朝服改制。
言泠试穿出来的时候,大家只觉得这一身红压得极稳。
而古人成亲本就在黄昏。
侯府这一天从清早就没停过。
门口的长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红毯一路铺到石阶下,檐角挂满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像一片火光。
原本侯府上下都以为,这桩亲事带着几分尴尬,来的不过是礼部应付场面的官员。
可到了午后,门前的车马就开始排队。
一辆接一辆。
徽记一个比一个显眼。
有的是来看热闹的。
有的是冲着摄政王与太子亲临。
更多的,是想亲眼看看这“入赘”的流程到底如何。
才到申时,正厅与前院已经坐满。
偏厅也全开了。
连平日里不对外启用的花厅都摆上了席面。
侯府的管事在门口迎人迎得嗓子发哑,腿都站得发软。
“请——里边请——”
这句话说了一整日。
好在府邸够大,层层院落都能安置人。
贵客落座后,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往门口看。
因为今天真正的主角——
不在府中。
此刻的言泠,已经出门迎亲。
她一身正红迎亲服坐在高头大马上,衣袍线条利落,肩背笔直,整个人在夕阳下像一柄出鞘的刀。
花轿在后。
仪仗肃穆。
顺天府早早清了道,两侧站满了差役。
可即便如此,沿街的百姓还是挤得密密麻麻。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
“这是哪家公主出嫁?”
“这么大的排场……”
有人压低声音解释。
“不是皇家,是侯府那位女侯爷。”
“去接北境的质子入赘。”
那人话音一落,旁边的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目光全都落在马上那道身影上。
红衣、束发、佩玉。
没有半点柔弱。
更像是在巡城。
言泠目不斜视。
她的视线始终看着前方。
仿佛那些议论与惊叹都与她无关。
队伍一路到了皇宫后门。
那扇平日几乎无人注意的宫门,今天已经早早开着。
宫墙高耸。
红门半掩。
礼部与内务府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花轿停下的那一刻,整个仪仗都安静下来。
夕阳正好落在宫墙之上。
光影拉长。
在言泠到的时候,先出来的是两列内侍与礼部官员,随后是一抹极正的红。
言泠原本端坐在马上,神色平静,可在看见那身装束时还是微微一顿。
红衣、玉带、金纹暗绣。
从肩线到衣摆,每一道线条都利落干净。
只是——
那人头上垂着一方红盖头。
言泠眼角抽了一下。
入赘的夫婿,竟然也要盖红盖头。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觉得荒唐,还是该赞一声礼部胆子大。
赫连烬被两名太监扶着缓缓走出来。
步子极稳。
没有半点被迫入赘的狼狈。
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颌与一截冷白的颈线。
那一瞬间,四周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一下。
即便看不见脸,也能让人意识到——
这是个容貌极盛的人。
他在言泠面前停下。
礼部官员高声宣读流程。
声音在宫墙之间回荡。
言泠翻身下马。
两人隔着那一方红绸对立。
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能知道那盖头后的人正在看她。
像是隔着重重礼制与人群,在衡量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言泠抬眼。
宫城高处的城楼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两个人。
一左一右。
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
暗红的底色,金线织纹,在夕阳下几乎与宫墙的颜色融为一体。
太子萧珩。
摄政王萧承。
他们没有掩饰。
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站在那里。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三道红色在同一时刻出现在视线里。
马上迎亲的言泠。
宫门前盖着红盖头的赫连烬。
城楼上并肩而立的太子与摄政王。
礼乐声还在继续。
可空气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言泠只觉得后颈发紧。
她几乎能感受到来自高处的两道视线。
毫不遮掩。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偏偏他们两人的衣色又与她这一身迎亲服相近。
远远看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荒唐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收回目光。
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礼官示意她牵引红绸。
她伸手。
另一端被太监递到赫连烬手中。
那一刻,红绸在两人之间绷直。
宫门内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边是北境的质子。
一边是新封的女侯。
队伍调转方向时,红绸在言泠手中轻轻一晃。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迎亲服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着的火。
花轿被抬起,锣鼓重新响起。
宫门外那些迟迟不肯散去的人群顿时又挤了过来。
“真是那位质子?”
“女侯爷骑马在前头!”
“这世道还能见着入赘迎亲……”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有人甚至踮着脚去看那花轿的帘子,就觉得自己多看一眼就能回去讲上半月。
言泠神色如常,马行得稳。
等队伍回到侯府,天色已经擦黑。
门前灯火通明,红绸从檐下垂到地面,宾客满座,鼓乐声比去时更盛。
迎亲的队伍一进门,整个府邸都沸腾起来。
礼官高声唱礼。
流程仍是古礼。
只不过男女位置对换。
言泠执礼在前。
赫连烬被引入堂中。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步都做得规规矩矩。
只是满堂宾客的神情始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微妙。
像是在看一出前所未有的戏。
等到送入洞房,屋子里早就挤满了人。
全是女眷。
帘子一放下,笑声就压不住了。
“快挑盖头!”
“让我们看看美人长什么样——”
这句话倒是没有嘲讽,只是单纯跟着气氛喊出来。
喊完才想起来这不是美人……
这边言泠接过喜秤。
喜秤轻轻一挑。
红盖头缓缓掀起。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冷白到几乎透光的下颌线。
随后是唇。
薄而线条分明,唇色天生偏浅,却因为婚服的正红衬得像染了血色。
再往上。
整张脸完全露出来。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
连方才最爱起哄的几位夫人都忘了说话。
尤其是刚刚说美人的那位,喃喃自语了一句:“真的是美人啊……”
赫连烬的容貌不是单纯的好看。
是妖冶。
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上挑,眼型狭长,眸色深得像一泓夜色。
鼻梁挺直,线条利落。
肤色冷白,在红衣的映衬下几乎泛出光来。
那种美带着一点锋利。
不像中原男子的温润。
更像雪原上长出来的妖艳花朵。
红衣披在他身上,不显喜气,反而把那股冷艳衬得愈发惊心。
他抬眼的那一刻,屋子里有夫人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连几个见惯世面的贵女都看直了眼。
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难怪……”
后半句却没说出来。
言泠也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赫连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半点新婚之人的羞涩。
反而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早就看透一切的冷静。
唇角甚至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紧接着屋子里的气氛这才重新活过来。
女眷们的笑声比刚才更响。
大家的目光也全部落在赫连烬脸上,根本挪不开。
在交杯酒走完流程,言泠放下酒盏,袖口轻拂了一下桌面,站起身来就要去外头迎客。
可屋子里的女眷明显不想走。
一个个坐着不动,目光还黏在赫连烬身上。
刚才那一眼带来的震撼太大。
谁也没想到北境送来的质子会是这样一张脸。
那种艳到极致的容貌,在红烛映照下几乎有些不真实。
更何况——
是入赘。
还是入赘给言泠。
原本还对这桩婚事带着几分看戏心思的人,此刻心里全换了味道。
不是同情。
是嫉妒。
真真切切的嫉妒。
“侯爷可真是好福气……”
有人笑着说,语气酸得遮都遮不住。
言泠懒得多应付,只让喜娘劝着把人请出去。
她自己踏出门槛时,正厅的喧闹声迎面而来。
宾客满座,灯火如昼。
男宾那边酒气正盛。
有人高声谈笑,有人推杯换盏。
方才还在洞房里看得眼睛发直的一群夫人,此刻一走到男席附近,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
这一扫。
神情顿时复杂起来。
“……”
再看自家夫君。
再看那些平日里觉得风度翩翩的公子。
忽然就觉得——
如粪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只不过还是有两个好看的。
摄政王萧承。
太子萧珩。
一个眉目锋利,坐在那里便自带威势。
一个神情从容,举杯之间都是天生的贵气。
这两个人往那里一坐,旁边的所有人都被压了下去。
夫人们的目光不自觉又亮了一下。
随即她们又立刻收回视线不敢多看。
这两位可不是自己能想的。
言泠走进正厅时,正好对上那两道视线。
萧承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
萧珩则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她出现。
满堂宾客的热闹声里,这一瞬却像是被单独拎出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新封的女侯。
刚刚完成一场前所未有的入赘婚礼。
言泠神色不变,抬手举杯。
“多谢诸位来贺。”
声音不高,可还是压得住整个厅堂。
灯火映在她一身红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