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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沁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 91 章 《镜火》出现技术错误?……


    威尼斯入围名单公布后, 时音连着两天沉浸在“嘿嘿傻乐”的状态里。


    入围好啊,入围妙啊。


    那可是欧三大,电影圈的顶流, 光是想想自己能站在舞台上, 她就觉得轻飘飘的, 别无所求。


    其他工作被暂时推后或调整, 时音一下子闲了下来。团队却截然相反,进入高速运转模式:确定随行人员、筹备拍摄装备、敲定妆发造型……文锦荷坚持精简高效的策略, 要求每人发挥最大作用,同时严格控制成本。


    离出发还有段时间,时音去了趟明湖别墅。


    车刚停进院子, 就看见皮毛油亮的普林斯正在草地上撒欢。凯文抛出飞盘, 它矫健地纵身一跃,精准叼住, 然后转身就屁颠屁颠地朝刚下车的时音跑来。


    如今的普林斯已是成年犬体型, 不复幼犬时期的软萌, 变得威风凛凛,帅气十足。它嘴里叼着飞盘,歪头看向时音, 蓬松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咦?”时音却没像平常一样迎上去抱它,反而捏住鼻子,退了一小步,“什么味道?像烂柿子……臭臭的。”


    “啪嗒。”


    飞盘应声落地。普林斯连吐出的舌头都缩了回去,感受到时音的嫌弃,它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不可置信,发出委屈的“呜呜”低鸣。


    凯文赶紧跑过来解释:“不臭的不臭的,普林斯是我见过最爱干净的小狗了!”他围着边牧检查一圈, “肯定是刚才在外面玩不小心踩到什么了,我马上带它去洗脚!”


    说完,他连哄带劝,把垂头丧气、备受打击的边牧给领走了。


    时音和管家打过招呼,轻车熟路地摸进书房。她嘴角噙着笑意,刚想开口分享喜悦,就听到李晅低低咳嗽两声,随即抽了张纸巾。


    时音绕到他面前,声音轻快:“李晅,我要去威尼斯啦。”


    “嗯。”李晅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用过的纸巾攥进手心。他的鼻音有点重,“哪天飞?我让闻声申请航线。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随时跟我说。”


    时音的视线扫过他的手背。李晅穿了件长袖家居服,不明显地拽了拽袖子。可时音眼尖,还是瞥见了那个新鲜的、微微发青的静脉输液针孔。


    “你生病了。”她用的是陈述句,神情没了刚才的雀跃,带着深深的关切。


    “有点感冒,可能空调吹的。”李晅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СХG


    他似乎有些眩晕,闭目缓了一会儿。


    时音不放心地伸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试温,倒没有发烧的迹象。


    “你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去威尼斯?”时音看着他,轻声问。


    李晅没说话,只是抬眸,用深邃的目光注视她,眼神分明在说:“这还用问?”


    时音摇了摇头,神色温柔但坚定:“不行哦,你生病了,这次就算了吧。”


    她知道李晅的免疫系统比常人脆弱些,但没想到大夏天的竟然还会感冒。


    “我没事。”李晅坚持,“可以带医生一起。”


    “你明明就有事。就算能带医生,难道还能把张教授也塞进行李箱带走吗?”


    李晅的刺激治疗需要定期进行,张教授是业界大拿,当然不可能因为私事轻易出国。


    李晅沉默。


    时音蹲下来,平视着他:“你看你现在,脸色特别不好,思路肯定也变慢了,不然立刻回答我,12乘以34等于多少?”


    李晅垂下眼睫,认真心算两秒:“408。”


    时音:“……”失策,题出简单了!


    “不算不算!换一个!”她眼睛一转,使出杀手锏,“跟方绣搭戏的徐知青,演员叫什么名字?”


    李晅眼神飘忽一秒,手指在键盘上输入什么,时音眼疾手快,一把将手机抢过来。李晅试图去拿,但没什么力气,收效甚微。


    “很明显,”时音晃了晃手机,语气笃定,“你最近连追剧的时间都没了。”她顺便瞥了眼屏幕,搜索框里,果然正打着“方绣徐知青演员”几个字。


    李晅辩解道:“我只是落了两集没看,其他都……” 话音未落,他忍不住又低低咳嗽起来。


    这时,书房门被挤开一条缝,洗得香喷喷的普林斯溜溜达达地钻了进来。它目标明确,直奔墙边的按钮板,熟练地抬起爪子——


    【难受】


    按完就“呜呜咽咽”地趴到地毯中央,耳朵耷拉下来,摆出一副全世界最可怜的模样。


    李晅的思路瞬间被打断:“……”


    时音过去摸了摸边牧的头:“你看,普林斯都知道你难受。”


    她凑近闻了闻——嗯,现在确实香喷喷的了。于是抱住它问:“哪里难受呀?是心里难受,还是身体难受?”


    普林斯立刻站起来,精神抖擞地抖了抖毛,身体显然好得很,还亲昵地舔了舔时音的手,全然不见刚才的病态。


    时音被逗笑,轻声细语哄了它好一会儿。


    被晾在旁边的李晅:“……”


    时音哄好了狗,转回头,认真地看向李晅:“我不是不让你去。你想想,这一去至少半个月,你的治疗肯定得耽搁。而且还生着病,万一到那边水土不服,感冒加重怎么办?”


    她放软语气:“我会一直担心你的。一担心就分心,分心就会影响我的状态。你总不想看到我心不在焉地走红毯,在全世界面前出糗吧?”


    李晅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瞟过地上卖乖的边牧,顿了顿,略显刻意地偏过头,闷闷咳了两声。


    时音连忙放开普林斯,抽了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我刚都看见你偷偷擤鼻子了,别忍着啦。”


    李晅接过纸巾,沉默片刻,嗓音沙哑但坚持:“……那行程我来安排。”


    他轻轻握住时音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要拒绝。”


    时音望着他带着病容却依然固执的脸,终究没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


    拖到必须订机票了,时音才磨磨蹭蹭地挪到文锦荷办公室门口。她学鸵鸟的样子,把额头抵在门上,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把毕生演技都调动起来,推门而入。


    “文姐~”时音凑到桌边,脸上堆起乖巧无害的笑,“想跟你说个事儿。”


    文锦荷正埋头翻文件,头也不抬:“说。”


    时音从凌乱的纸堆里抽出她要的资料递过去,殷勤得像个小秘书:“就……我有个朋友。”


    “哦。”文锦荷接过文件,语气平淡,“一般用这种话术开头的,我默认‘朋友’就是你本人。”


    “不是不是,”时音赶紧摆手,“是……是真的朋友。”


    “行吧。”文锦荷这才抬眼,挑了挑眉,毒舌功力全开,“那就不是圈里的塑料姐妹。什么朋友?值得你郑重其事地来汇报。”她拖长语调,半开玩笑道,“总不能是男朋友吧?”


    时音:“……”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时音的脸慢慢红起来,从脖颈晕染薄薄的绯红,一直红到耳根。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后苦恼地皱起眉,思考好半晌,挤出两个字:“算……吗?”


    文锦荷翻文件的动作停了。她盯着时音看了足足五秒,倒吸一口凉气:“你来真的?”


    “昂。”时音垂下睫毛,小声应道。


    文锦荷闭了闭眼:“圈里人?”


    “不是!”时音摇头飞快,“圈外的,跟这行一点关系没有!”


    “认识多久了?”


    时音低头掰手指:“三年零两个月。”


    文锦荷沉默了。她放下文件,双手交叠,身体前倾:“那我跟你认识多久了?”


    时音声音更小了:“也……三年零两个月。”


    “……”文锦荷太阳穴突突直跳,“所以,你一边跟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文姐我什么都听你的,一定以事业为重’,一边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找了个男朋友,偷偷谈了三年恋爱?时音,我发现你挺能藏啊!三年!我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的文姐!你听我解释!”时音急得往前凑了凑,语速加快,“顺序不是那样的!我是先认识他,才有机会跟你签约的!我们之前不是那种关系,我发誓没影响工作!是最近……就今年……呃……”


    具体什么时候“友谊小船翻掉”的,时音自己也有点迷糊,一时语塞。


    文锦荷摆出一副“我听你怎么编”的姿态,时音急中生“智”,干脆学普林斯耍赖的模样,肩膀一垮,皱起脸干嚎:“呜……文姐我错了嘛……”


    一边嚎,一边暗中观察文锦荷的反应,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文锦荷又好气又好笑。放在以前,她非得翻脸不可,但现在合作久了,感情早不一样了。而且按时音所说,两人认识三年却瞒得滴水不漏,敏锐的职业嗅觉让她意识到,这位神秘的“圈外人”,恐怕背景不简单。


    “行了,别演了,演技浮夸。”文锦荷打断她的“哭嚎”,“既然瞒了三年都好好的,怎么现在想坦白了?不会是觉得把我骗到手了,反正跑不掉才说的吧?”她眯起眼,目光犀利。


    时音眼神移向别处,不敢与她对视。


    文锦荷很想掐人中:“……你脑子那么灵,从不做没意义的事。老实说,到底什么情况?”YХ


    “就是……我们不是要去威尼斯嘛。”时音眨巴着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说,“他呢,想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什么帮助?”


    “私人飞机接送。还有水城的住处,我想了想这样更方便,也更保密嘛。”


    文锦荷听完,低头开始刷手机。


    “文姐?你干嘛呢?”时音忐忑地问。


    “没事,”文锦荷平静无波地说,“我买个便携吸氧瓶,感觉马上要用。”


    时音:“……”


    尽管她后来被文锦荷翻来覆去“拷问”了一番,但最终,时音还是带着团队顺利登上李晅的飞机,前往威尼斯。


    ~


    开幕式当天,傍晚五点,时音准时与《镜火》剧组在码头汇合。


    楼惜玉也到了,两人都穿着隆重的礼服。楼惜玉那身是重工刺绣款,走动时格外小心,生怕勾丝。时音隔着一米远就笑着朝她挥手,两人完成了一套标准的“红毯社交礼仪”:先是隔空握手,再是虚虚拥抱,最后还互相用眼神示意,帮对方提了提裙摆。


    “你好呀,程飒飒。”时音用角色名字打招呼。


    “好久不见,何诗嘉。”楼惜玉也默契回应。


    这套花里胡哨的“戏精”操作把周围人员都逗笑了,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轻松不少。


    随后,一行人登上主办方安排的专属快艇。船只划过威尼斯主岛蜿蜒的水道,经由特定的艺人通道,驶向本届电影节的主场地——丽都岛。


    威尼斯的电影宫是一座优雅的纯白色长形建筑,红毯露天铺设在宫门前,长度不到百米,紧邻普通街道。礼车将嘉宾送至红毯入口,下车便是星光大道。这种设置有种返璞归真的实在感,却丝毫不减其星光熠熠。


    夏日傍晚的风温柔舒适。活动开始前,一场大雨刚刚洗净丽都岛,正逢蓝调时刻,天空呈现出透亮的宝石绿,金色的晚霞如同随意挥洒的颜料,穿插其间,美得令人屏息。


    时音是第一次来威尼斯,但她是走惯红毯的,落落大方地登台。伴随司仪的广播介绍,红毯后方所有媒体区的镜头统统调转,对准了她。密集的快门声如同骤雨,雪亮的闪光灯连成一片。


    毫不夸张地说,那闪光比钻石更刺眼,未经训练的人根本控制不住面部表情。


    但时音早有准备,提前用了【容光焕发药水】,此刻眼神清亮,含笑直视前方密密麻麻的镜头,愣是支棱着没眨眼——开玩笑,这可是全球直播的生图直出,没有后期修图的机会!


    在陌生的语言和声浪中,她隐约捕捉到几声熟悉的“音宝!”,心头蓦地一暖,特意转向声音来处,用力挥动手臂,绽开一个能点亮晚霞的灿烂笑容。


    一张年轻的东方面孔,闪耀在威尼斯的红毯上。


    时音绝不是符合西方固有印象,温婉如水的东方瓷娃娃。她一袭香奈儿古董礼服,黑白分明,像把出鞘的利剑,短发复古烫卷,每一缕都写着不驯。她站在那里,是冷的,像冰;可眼里的亮光和昂起的下巴,又热得灼人——那是野心勃勃,近乎叛逆的张扬。


    背景音乐正放到《镜火》片尾曲,低音贝斯一下下敲在心跳上。前后都是享誉全球的巨星前辈,时音站在中间,腰杆笔直,丝毫不露怯意,只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充满锋芒的生命力。


    “她是谁?真美!” 有外国记者边按快门边低声询问同行。


    “看介绍是华国新生代演员……我愿意为这张脸去看她的电影。” 旁边有人回应。


    而同步观看图文直播的国内粉丝,画风则截然不同:


    “呜呜呜为什么音宝走红毯,我比她还紧张,手心全是汗!”


    “太争气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哭啊,前面过去的就是奥斯卡影后,但音宝一出来,我的眼里就只剩她了,好美好自信,好像天生就属于威尼斯,属于更大的舞台。”


    “在最好的年纪,登上最高的舞台,看她一步步站到顶峰……这大概就是追星的意义吧。真的很庆幸,我喜欢的是你。”


    ~


    《镜火》的首映被安排在室内放映厅,运气相当不错。


    威尼斯昼夜温差大,要时音真穿着单薄的礼服在露天看完电影,海风一吹,第二天保准头疼。


    影院内部设计简朴,深红色的座椅,巨大的白色幕布,氛围庄重。时音在第一排落座。由于今年主竞赛单元只有一部华语电影,不存在分票,《镜火》的放映厅几乎坐满,不少其他电影的主创们也前来观摩。


    临开场前,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位气质优雅的东方女士,与一位穿着考究西装的外国老先生,低声交谈着步入放映厅。两人径直走向最中心的席位,从容落座。


    楼惜玉抬头晚了没看清,小声问:“谁呀?”


    时音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很快认出来:“英婕老师。”


    英婕——华国女演员冲击国际影坛的标杆人物。论起欧三大的履历,她在国内是顶尖的:主演的电影曾经斩获威尼斯金狮和戛纳金棕榈,还入围过柏林主竞赛单元,她本人也多次担任国际A类电影节的评审。今年,英婕是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之一。


    至于她身旁的老先生,时音就不认得了,应该也是评委。


    影院内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几个空镜闪过。


    先是山城独特的地貌。钢铁森林般的立交桥在半空交错盘旋。轻轨列车呼啸着从居民楼的“腹中”穿膛而过。


    接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热气蒸腾的早餐铺子,晨光中慢悠悠打太极的老人,街角“嗖”地一闪而过的野猫。城市影像快速流动,主创名单随之浮现。


    已经“二刷”的时音,这回眼尖地发现了新细节——她竟然作为“背景板”群演出镜了好几次!镜头拉高俯瞰时,能看到“何诗嘉”在早点摊前买豆浆;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上飞快掠过她模糊的侧脸。


    “原来当时觉得无意义的镜头,用在这儿了。”时音有种恍然大悟的欣慰。至少,那些因反复拍摄产生的烦躁和崩溃,没有白费。莫里斯的确有他独特的想法,并将它们巧妙地用进了成片。


    用短暂的赛博科幻风和温暖的人间烟火,轻微地“迷惑”了一下观众后,莫里斯迅速回归他熟悉的风格。


    屏幕再次暗下。


    “噗啪”,水泡破碎的轻响,旋即是“哗哗”的流水声。


    一只手伸进画面,抹开镜面上氤氲的水雾。


    银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苍白,阴郁。


    何诗嘉拧开水龙头。她仔细地搓洗双手和胳膊。打一遍肥皂,冲掉。停了停,又打一遍。将肥皂放回盒子,镜头切换——半秒后,特写倏地拉近,她的手指伸过去,把肥皂歪掉的角,一丝不苟地,扶正了。


    “是个秩序感很强的女孩。”评委保罗低声自语,显然被这个小动作勾住了。


    何诗嘉一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实则是直视摄像机)打量自己。她没有一句台词,但眼角眉梢全是戏。只是一个微微抬起下巴,垂眸下瞥的细微动作,就足以让观众解读出想要的信息:“哦,她在看自己的黑眼圈。可怜的孩子,应该长期受失眠困扰。”


    影片开场不过两分钟,何诗嘉的孤独、压抑与内在的强迫性,已经有了令人信服的厚度。


    观众席一片安静。不少人敏锐地嗅到好电影的味道——至少,这绝不会是部让人打哈欠的片子。


    接着,何诗嘉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久到让人心里发毛。她忽然伸手,拿起旁边一把老式剃刀。锋利的刀片,被她缓缓地、缓缓地,抵近自己纤细的手腕。影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观众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来就……玩这么大吗?”


    “Wait!”评委保罗忽然揉了揉眼睛,身体往前倾,几乎离开座位,“我刚刚……是眼花了吗?”


    他指向银幕,语气充满困惑和明显的不悦:“刀片反光的瞬间,我好像看到另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这是莫里斯剪辑时的技术错误吗?如果是,那太不应该了。”


    保罗失望地叹气。


    坐在他身旁的英婕,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沉吟许久:“不,保罗,我不认为那是技术错误。看起来更像是……‘插帧’。”


    第92章 第 92 章《镜火》观影 喜欢程飒,……


    电影是每秒24帧的艺术。


    所谓“插帧”, 就是导演偷偷将额外的一帧画面(仅有1/24秒!)塞进连贯的影像里。


    它快得像视网膜上的错觉,或是潜意识里掠过的影子。让你隐约觉得有什么,却又看不清。就算立刻按下暂停键, 也未必能逮住它。


    坐在首映厅里的观众, 是没办法倒带细看的。于是, 不少人心里冒出和保罗同样的嘀咕:“我刚刚是眼花了吗?”


    抱着这丝疑虑, 他们更加聚精会神地盯紧银幕。


    何诗嘉洗漱完,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


    客厅一片狼藉:敞口的外卖盒淌着油, 空啤酒瓶东倒西歪。她默默放下书包,熟练地收拾残局。


    “比完赛早点回来。”母亲在沙发上动了动,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她嗓音沙哑, 带着被吵醒的冷淡, “冰箱里的鱼今天得做掉,再不新鲜只能扔。回来时从老刘摊上捎点酸菜, 他家便宜两毛。”


    “你不送我去吗?”何诗嘉收拾的动作停了停, 声音很轻。


    何母盯着她的背影, 嗤笑:“一个破市级比赛,我去都嫌丢人!花钱请你学了十几年舞,你要是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了, 以后还能成什么事?”


    她手指烦躁地敲着沙发扶手,越说越激动:“像你这种白眼狼,根本不知道珍惜!现在学舞条件多好?我当年为了争取去莫斯科的机会,吃了多少苦,流过多少汗?你呢?一点点成绩就沾沾自喜,骨头轻得没二两重!”


    何诗嘉垂下眼,加快手里的速度。每次母亲开始“追忆往昔”,结尾无一例外都会绕回——“我所有的苦难, 都是因为生了你”。


    每一次,都是。


    “等等。”何诗嘉刚碰到门把手,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她握紧书包带子,慢慢转过身。眼皮微微抬起,看向母亲。


    何母走到她面前,伸手猛地扯开她的领口,指甲在锁骨上划出醒目的红痕:“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穿这件!晦气!去换那条白色的荷叶边裙子!把头发给我好好梳起来!看看你这副邋遢样子,哪有一点跳芭蕾女孩的体面?简直丢我的脸!”


    何诗嘉没说话,也没看她。沉默地转身,回了房间。


    片刻后,她出来了。穿着母亲指定的白色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束在脑后。


    她走到玄关,从空了一半的鞋柜拿出自己的旧舞鞋。轻轻拍了拍,积尘飞扬起来。昏暗的客厅里,只有一束斜斜的阳光从窗户挤进来。灰尘在那道光柱里惊慌地飞舞,像一群迷路的小虫。这唯一的光亮,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沉重,更加压抑了。


    何诗嘉走出家门,电影进入一段连续长镜头。


    摄像机紧紧跟随着她。画面里唯有她是静止的,周围的世界却在加速流动:行人脚步匆忙,车流拖出模糊的色带,所有喧嚣声都被处理成遥远的背景音。她和整座沸腾的城市之间,拉开了一道孤独的裂缝。


    何诗嘉走下一段长长的坡楼梯,穿过老旧的居民楼,经过喧闹的天桥,在商业街乘坐观光电梯,下行来到另一层平地。过马路,再往下走,通过昏暗的地道,终于遥遥看见公交站。


    山城是立体的,像座垂直的迷宫。何诗嘉一路都在不断下沉,走向更低处。就在观众疑惑她到底要去哪儿时,镜头毫无预兆地拉远,切换成一个令人眩晕的全景俯拍——


    何诗嘉渺小的身影,正穿行于层层叠叠的立交桥与摩天大楼之间,恍如一只微小的蚂蚁,在钢铁巨兽冰冷而复杂的腹腔里,艰难爬行,随时可能被吞噬。


    “慢门,莫里斯的招牌风格。”有懂行的影迷低声赞叹。


    所谓“慢门”,就是制造出动态模糊的效果。莫里斯玩镜头向来厉害,不然担不起“鬼才”的名号。但这里他并非炫技,而是用何诗嘉的眼睛,让所有观众第一次“看见”这座魔幻的山城。尤其最后骤然拉远的全景,将钢铁森林的庞大与个体的渺小对比得淋漓尽致,带来视觉和心理双重震撼。


    对许多国外观影者来说,他们从未见过这般的城市奇观,受到的冲击力格外强烈。


    这座冰冷都市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好奇的钩子已经抛下,放映厅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看得入了神。


    镜头一转,来到市文化馆。青少年芭蕾舞大赛正在进行。


    何诗嘉躲在厚重的幕布后,透过缝隙,偷窥前一位选手。


    女孩轻盈得像只小鹿,跳跃时,脖颈骄傲地扬起,宛如天鹅。那种自信和美感,仿佛与生俱来。不像自己,每次起跳,心里想的不是飞翔的快乐,而是对下一秒坠落的恐惧。她的滞空感总是差一点,那是再努力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有些高度,天才踮脚就能够到,而她穷尽一生也望尘莫及。更何况,芭蕾从来不是何诗嘉的选择。它是母亲未竟的梦,是一个沉重的十字架,牢牢压在她瘦弱的肩上。


    莫里斯对光影的掌控,在此刻达到极致。镜头缓缓后移,何诗嘉半边身子沐浴在舞台侧方漏出的强光里,白色舞裙闪闪发亮,像个仙子。可另一半,却彻底陷在后台浓稠的黑暗里。


    最绝的是她的脸,也被光影精准地一分为二。


    望向光亮一侧的眼睛里,盛满纯粹的渴望;而被阴影淹没的半张脸,却在面无表情地流泪。


    一半向往,一半绝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在同一张年轻的脸上,这份极致的矛盾与痛苦,让观众屏住呼吸,迟迟难以移开目光。


    比赛结果毫无悬念,何诗嘉获得了第二名。


    颁奖后需要拍摄集体合照。其他获奖者笑容灿烂,簇拥着冠军。唯有何诗嘉,站在边缘,空洞得像被抽离灵魂的精致人偶。


    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银幕上的画面再次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什么?”


    “你看到了吗?刚才何诗嘉旁边,好像多了个人影?”


    观众席传来细微的低语,来看首映的都是资深影迷,显然,有更多人发现了诡异黑影的存在。


    何诗嘉往家走,在街口撞见一场冲突。


    打扮时髦的年轻女生,正揪着环卫阿姨的头发,把她在地上拖行了十几米,嘴里骂骂咧咧。莫里斯用了慢镜头,两张面孔的特写被放大:女生暴戾而扭曲的脸,阿姨疼痛到变形的脸。


    围观的人很多,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阻拦。现在的人大多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别惹麻烦”的念头,早就把见义勇为的热血浇凉了。


    周围是嘈杂的议论和女生的喝骂。何诗嘉站在人群边缘,凝视这一幕,脚尖挪了挪,想要靠近。但最终,还是钉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何诗嘉拐进旁边僻静的小巷,想抄近路去市场。


    刚进去没几秒,她就退了回来。脸色发白。


    身后的路,也被人堵住了。


    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把她围在中间,嘻嘻哈哈,推来推去地戏弄。


    “哟,这不是咱们的优等生吗?真巧啊。”其中染了黄头发的女生歪嘴笑着,朝她伸出手,“借点钱给姐们儿花花?”


    何诗嘉根本不认识她。她没说话,沉默地掏出钱包,递了过去,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我艹,你特么什么眼神?不服啊?”旁边的混混被她看得火大,抬手就朝她脸上扇来。


    何诗嘉下意识地抱头,身体蜷缩,是个防御的姿态。


    就在这一瞬间!


    画面第三次闪动,插帧效果再现,速度太快,根本无法辨认多出的一帧到底是什么。


    保罗已经戴上眼镜,神情无比专注:“喔,Jane,你说得对,这绝对是插帧。”他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现在对整个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


    电影开场的十几分钟,基调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时音的表演精准得可怕——那种麻木的表情,紧绷的肢体,空洞又偶尔闪过挣扎的眼神,每一处细节都在加重观众的窒息感,像被人按着头缓缓浸入冰冷的水底,胸口发闷。


    尤其当何诗嘉拿着第二名的奖状回家,迎来母亲歇斯底里的谩骂。立体环绕的音响效果,让那些恶毒的诅咒,怨愤的指责,变成无数只黑色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紧紧扼住何诗嘉的喉咙,也扼得观众透不过气。


    他们看她夜复一夜地失眠,看她用剃刀比划手腕,银幕内外都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寂静。


    保罗皱着眉,在座位上不自在地动了动。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英婕:“东亚的父母……对孩子都这么……苛刻吗?”他措辞很谨慎。


    英婕神色平静,语气里有种洞察的沉重:“你错了保罗,不仅仅在东亚。放眼全世界,有些父母,是真的会‘恨’自己的小孩。”


    “恨?”保罗脸上露出愕然,“难以理解。父母难道不该爱孩子吗?”


    “那是理想状态。”英婕轻轻摇头,用更直白的话解释,“在一些人心里,孩子是自己的私有财产,是生命的延续。当孩子得到他们不曾拥有的东西——比如快乐、自由,或者仅仅不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会觉得被抢走什么,权威被冒犯。于是通过打压和贬低孩子,来获得虚假的掌控感,从而逃避自己人生的失败和无能。”


    保罗认真听完,嘟囔了一句,带着西方人惯有的直接:“好吧。但很明显,她是在摧毁这个女孩。何正在被杀死,一点一点。”


    就在这股压抑感快要顶到喉咙,让观众也承受不住时,剧情迎来了转机。


    何诗嘉在癌症患者的互助会上,遇到了程飒。


    没有任何铺垫,程飒就这样闯入画面——她骑着一辆轰鸣的黑色重机车,以极其拉风,近乎嚣张的姿态停在何诗嘉面前,摘下头盔,甩了甩利落的短发,朝她伸出手。程飒脸上是灿烂到晃眼的笑容,声音爽朗:“喂,闷着多没劲。走啊,带你兜风去?”


    两人因缘际会成为了好朋友。


    人的情感偏向是很微妙的,无法简单用语言概括。


    何诗嘉演得太好了,好到观众不由自主地陷进她的痛苦里,感同身受,心情跟着下坠。而程飒的登场,却像一道闪电劈开厚厚的乌云,所有人的注意力“唰”一下就被拽走了。她那股子蓬勃的,不被任何东西绑住的自由劲儿,充满了感染力。


    “Nice!”保罗脸上总算有了笑容,甚至轻轻吹了声口哨,“这女孩真酷,我喜欢她。”


    “她身上有种……很多人想要但不敢要的自由。”旁边也有观众低声附和。


    时音辛辛苦苦,精雕细琢演了十几分钟的压抑与痛苦,而楼惜玉饰演的程飒,几乎在露脸的第一秒,就轻而易举地俘获了观众的心,抢尽风头。


    这公平吗?


    或许没什么公不公平。不过是人的本能——总是向往明亮鲜活的东西,想要逃离黑暗和沉重。


    《镜火》的故事还在继续。


    组织成立后,程飒很快成了实际掌权人。她魅力十足,作风快意恩仇,极具煽动力。而何诗嘉呢,却像个游离的幽灵。除了最早在巷子里联手伏击家暴的程父,之后的每次“活动”,她都宛如局外人,在组织里近似隐形。


    “以眼还眼,以血还血。”这句口号成了镜火的信条。


    接下来半小时,观众的注意力几乎全被程飒抓走了。看她带人帮被勒索的阿霞报复死者家属,帮长期受家暴的妇女设计丈夫,帮被当街殴打的环卫阿姨惩罚施暴者……手段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出格。但不管怎样,她挑中的对象,始终是世俗意义上的“弱者”:困在婚姻里的主妇,被暴力践踏的女人,在底层挣扎的零工。


    在这座等级分明的钢铁森林里,他们就是最不起眼,生死无人在意的蝼蚁。Yχ


    随着组织像野火般蔓延,成员疯狂增加,事情逐渐失控。程飒越来越“疯”,她的理念也从最初的“帮助弱者”,迅速滑向更危险的方向。她开始公开挑战法律,抨击制度,向追随者灌输:“如果法律给予不了公正,就让镜火的火焰来审判!”


    被这套极端说辞冲昏头脑的成员们,行为越发肆无忌惮。从私刑报复,渐渐演变成滋事斗殴,公然挑衅社会秩序。


    终于,那把火,烧到了人潮最密集的码头:一场精心策划的,轰动全城的“焰火”袭击。


    放映厅里,保罗已经快一个小时没说话了,他眉头紧锁,身体前倾,完全沉浸在剧情中。


    直到火锅店的戏份到来。镜头里,何诗嘉的世界天旋地转,窗外是燃烧的船只和混乱的码头,窗内是血腥的以暴制暴。程飒的笑容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失真……


    “我明白了!” 保罗猛地一拍膝盖,把旁边的英婕吓了一跳。


    “我一直觉得程飒眼熟!你看她的衣服!”保罗激动地指向银幕。


    画面里,程飒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铆钉皮衣,拉链只到胸口,熊熊的火焰纹身格外刺眼。


    “是那个黑影!插帧里的黑影……是程飒?不……不对……”


    保罗语速飞快,眼睛发亮,所有线索瞬间连通:“不是程飒,是何诗嘉!根本没有程飒这个人!程飒就是何诗嘉! 是她长期压抑下人格分裂出的阴暗面!是她不肯承认的,那个暴虐、叛逆、反社会的自己!”


    他的低语像惊雷,炸醒了自己,也点醒了周围许多影迷。


    细思极恐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应该说,导演莫里斯从未刻意隐瞒真相,他一直在明目张胆地铺设线索,操纵观众的潜意识。


    每一次诡异的“插帧”,都卡在何诗嘉情绪剧烈波动,或面临重大选择的时刻。


    影片开头,何诗嘉比划手腕的剃刀,是男款的。家里鞋柜空了一半,也暗示曾有男性成员。可她的“父亲”始终缺席,仅仅在母亲骂人时提过一句离婚,观众也自动遗忘了这个角色。


    ——她的父亲在哪儿?回到最初的最初,程飒家暴的父亲,同样也是何诗嘉的。何诗嘉承受的,从来不止母亲的精神PUA,还有父亲的拳打脚踢。


    为什么何诗嘉在组织里像“隐形人”?


    ——因为她“根本不在那里”。真正在组织中发号施令,享受狂热崇拜的,从头到尾都是分裂出来的程飒人格!


    为什么所有镜头里,何诗嘉和程飒从没同时说过话?为什么开车执行复仇的是何诗嘉?


    ——那是主人格在巨大压力下,第一次被内心的阴暗面(程飒)完全接管和主导的时刻。


    为什么阿霞对程飒只是讷讷遵从,可何诗嘉一碰她,反应那么大?


    ——因为她亲眼目睹,是这张脸(何诗嘉)驾车撞向目标,冷酷地碾过受害者的腿!


    为什么在火锅店,明明是“两个人”进门,服务员却只对何诗嘉一个人说“小姐姐”?


    ——因为在旁人眼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何诗嘉独自坐在那里,对着空气说话。


    观众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被忽略许久的何诗嘉,重新闯入众人视野,这回带来的却是更强烈的震撼。


    时音用何诗嘉的脸,把“程飒”重新演了一遍。


    那些夜色中飙摩托的身影,那些煽动演讲的激昂时刻——镜头里,清清楚楚,都是何诗嘉的脸。只是莫里斯前期总爱用半明半暗的侧光,巧妙地玩光影游戏,模糊了两人身份的边界。


    而从真相揭开的那一刻起,何诗嘉的脸,被毫不留情地推到镜头前,暴露在直白的强光下。


    时音带来的压迫感与凌厉感,几乎要割破银幕,扑到人脸上。


    无数观影者这才惊觉:原来,她才是“镜火”真正的心脏,唯一的灵魂。


    知道真相后,大家的心情变得格外复杂。对何诗嘉版的“程飒”,他们似乎没了之前单纯的喜爱,反而生出一股本能的惧怕。她的疯劲不一样,那是一种平静且清醒的疯,比大喊大叫的癫狂更让人心底发凉。


    有人喃喃低语:“镜火……镜子里的火焰……连电影名字,都在告诉我们答案。”


    配乐响起,低音贝斯和鼓点重重砸下,黑暗迷幻的配乐层层堆叠,听得人连起鸡皮疙瘩,头皮阵阵发麻。


    人格分裂的电影不少,但何诗嘉前面一个小时,把阴郁沉默的形象刻得太深了。此刻真相大白,反转如同平地惊雷。时音的演技堪称浓墨重彩,那些人格在冷静和癫狂之间来回切换的慢镜头,她全凭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肢体的精准控制,以及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质”转变,就把两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的搏杀与共存,演活了,演透了。


    这极其困难,同样的服装,同样的妆发下,观众已经建立对“何诗嘉”的固有印象。时音必须拿出更细腻,更具说服力的表演,才能让人相信:眼前穿着何诗嘉衣服的人,内里已换成暴烈的程飒。


    如果说,之前程飒靠着张扬不羁的劲儿,轻易抢走观众一小时的关注,那么何诗嘉就像散落的、不起眼的音符,一直藏在背景里。直到真相炸开的一刻,所有音符汇聚,音调陡然拔到最高,爆发出波澜壮阔,让人浑身战栗的华彩乐章。


    从这一刻起,直到电影结束,观众的目光,就再也没能从何诗嘉——或者说,从时音令人惊叹的表演中——移开过半秒——


    作者有话说:整理了《镜火》相关的剧情:64、67、69章,有兴趣的宝可以回看。


    双重人格灵感来源电影《搏击俱乐部》和《黑天鹅》,有些宝已经猜到了,感谢不剧透,电影还剩个结局,明天更。


    第93章 第 93 章《镜火》观影完 我爱死这……


    电影播放已近两小时, 对文艺片来说不算短了,可放映厅里没人表现出不耐烦。因为真相揭开后,最过瘾、最揪心的部分才刚刚登场——何诗嘉和“程飒”, 开始争夺这具身体唯一的主控权。


    两位年轻却天赋惊人的演员, 通过极致的飙戏, 带给观众近乎颤栗的快感, 让人完全沉入那个光影交织的迷离世界,无法自拔。


    火烧码头事件过去几天, 当晚部分参与者被抓,剩下的成员退回秘密据点。空气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亢奋,以及一种……更危险的躁动。


    “程飒!你之前跑哪儿去了?我们正在策划更伟大的行动!”一个年轻成员挥舞着手臂, 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何诗嘉没吭声, 静静坐在平时专属于“程飒”的位子上,划拉手机里码头燃烧的短视频, 等周围的吵闹稍微平息。


    “阿霞。”她轻轻开口, 声音不大, 却像根冰锥,一下子扎破了屋里的喧闹。


    正跟人聊得眉飞色舞的阿霞,表情一僵。她拨开旁边的人, 有点不知所措地走过来。


    何诗嘉站起身,慢慢踱到阿霞面前。弯下腰,把嘴唇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


    “那天……你叫救护车了吗?”


    阿霞脸上亢奋的红光,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像被冻住了,紧接着开始发抖,眼神里涌出巨大的恐惧,好像又回到那个晚上, 耳边响起骨头碎裂的惨叫,鼻尖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很明显,她没有。”一个轻快又带点戏谑的声音插了进来。


    楼惜玉版的程飒如同幽灵,笑嘻嘻地出现在两人旁边,眼神里全是玩味。“你在可怜她?可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呀。是她想报仇,是她点头同意撞上去的。我们嘛,不过是帮她……实现了心底最真实的愿望。”


    程飒的话看似对何诗嘉说,却分明是在向所有人布道。


    “是你把她引上这条路的。”


    何诗嘉目视前方虚空,冷静地指控:“是你煽动她,用暴力解决所有问题。”


    程飒绕着何诗嘉慢慢转圈,语气充满蛊惑:“那又如何?人本来就是容易被煽动的动物。暴力是什么?是砸碎枷锁的第一声!是麻木者重新感觉到‘痛’!是从地狱爬向自由……必须经过的洗礼!”


    镜头开始左右横移,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来回切换,快得如同失控的心跳。


    何诗嘉与程飒的对质在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语速越来越快,言辞越来越锋利。不知何时,楼惜玉的身影消失了,镜头前只剩下时音一人——她正在上演一场空前绝后的独角戏。


    “这不是自由。”时音面容紧绷,“砸烂一切、抛弃一切就是自由?自由不是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你心里觉得你是自由的,你才是!”


    “哈!说得好听!” 同一张脸,表情瞬间切换。


    时音嘴角咧开张扬不羁的弧度,带着挑衅的意味:“你愿意要戴着漂亮手铐的自由,我不愿意。看看脚下这座城市,只有‘大象’能横着走,‘蚂蚁’有什么自由?蚂蚁只有被踩扁、被碾进泥里的命!不反抗?等死吧你!”


    “你才是在害死他们。”


    时音语速加快,眼神透出痛心疾首的急切:“你煽动他们,然后呢?用你的想法给他们套上新的枷锁。你现在喊一句‘脱光就是自由’,信不信他们真会冲到街上去裸奔?这是最可悲的盲从!他们成了你思想的奴隶!”


    “真正可悲的是你!”


    时音的神情变得极尽嘲讽,眉毛挑起,满是奚落。


    “我就是你!我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心底最想干又不敢干的!是你太懦弱,才把我给逼了出来!替你活出了你不敢活的样子,你有脸说我可悲?”


    争吵渐渐白热化,从言语厮杀升级成肢体对抗,最终“扭打”在一起。时音的身体开始挣扎、扭动,时而后退防御,时而前倾攻击,甚至做出掐自己脖子,把自己推得踉跄的动作。


    莫里斯没用任何剪辑。


    全凭时音一张脸在变。眼神忽而痛苦忽而疯狂,嗓音乍清乍哑,连肌肉牵动的弧度都明显不同。她硬是靠纯粹的演技,展现了一场精彩的自我搏杀,让所有观众“看见”两个灵魂正在活生生撕裂这具躯体。


    放映厅里,只剩压抑的抽气声和窸窣低语:


    “何诗嘉……现在是何诗嘉在挣扎!”


    “天,换程飒了!那个笑……是程飒的笑法,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简直像在炫技……”


    “又变了!看她的眼神!”


    就在观众被高速切换的“灵魂之战”弄得头晕目眩时——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何诗嘉从纠缠的阴影里缓缓站直。


    光一点点爬到她脸上


    刚才所有的癫狂、挣扎、痛苦,都被无形的手抹平。她的神色归于平静,像是回到何诗嘉的状态,但说出口的话又透出程飒的果决:


    “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出色。”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现在说话的……是谁?何诗嘉?还是程飒?是谁赢了?是谁……吞掉了谁?


    影片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只见她走回角落,拎起旧书包,归拢桌上的习题册,一本,一本,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把卷起来的书角抚平。然后按照科目大小,一丝不苟地叠好,再整整齐齐放进包里。


    就是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向观众亮明了她的身份。


    “噢,该死的秩序感,看来是何诗嘉赢了。”


    “如果是程飒,会胡乱塞进去,不,程飒根本懒得收拾书包。”


    “唉,有序杀死了无序。何诗嘉……把程飒‘杀’了。”


    普通观众还沉浸在“到底是谁”的谜题里,被剧情牵着走。他们还没意识到,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灵魂内战”,时音到底贡献了多么夺目的演技高光。


    而在保罗这些懂行的人眼里,时音的表演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电影前两个小时,何诗嘉是灰扑扑的,苍白的,几近素颜。观众能看出她是个年轻女孩,却不会刻意关注她的容貌,甚至有些人不认识时音,压根没把她和红毯上那张闪耀的东方面孔联系起来。


    时音用精湛的演技,让人忽略了她的脸。


    可现在,灯光下的何诗嘉,变得光芒四射,甚至……有些刺眼。她整张脸庞暴露在强光下,苍白变成莹润的冷光,阴郁沉淀为深不见底的沉静,浑身散发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悸的危险魅力。


    当然,这不只是打光的功劳,是时音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她体内仿佛有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表面越是平静,底下蓄积的张力就越是骇人,只要再施加一点力,就会“啪”一声彻底断裂。


    保罗看得目不转睛。有些演员的魅力和演技,非得遇上对路的导演,才能被完全激发。但莫里斯阴郁、迷幻又暴烈的风格,实在太挑人了,难以想象他能找到如此匹配,甚至能反过来为影片注入灵魂的演员。


    “……像老天爷送来的礼物,她让莫里斯大放光彩。”保罗压低声音对英婕说,难掩兴奋,“我得去补补这女孩以前的作品。”


    没有一个创作者不渴望这样的演员——年轻,可塑性强得吓人,偏偏演技如此精湛。她就像一块顶级的胚泥,随便哪个导演上手,都能捏出截然不同的魂儿。


    “这女孩天生适合文艺片,要是能跟她合作……”保罗心里腾起一股久违的狂热。他不仅仅是评委,更是作家。此刻,他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自己笔下拧巴复杂的人物,自问:有人能把他们演活吗?有。但像时音这么年轻,就能把内敛的压抑和爆发的疯狂拿捏自如的?没有。太罕见了,简直是个奇迹。


    作为评委,保罗其实早就拿到《镜火》的碟片,可以独自安静观赏。但他接受了英婕的邀请,来到首映现场。而在这样几百号人沉浸的氛围里,听着周围压抑的抽气声,感受被震撼到的沉默,他终于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正在见证一颗耀眼新星的诞生,以及一场注定会被影史铭记的表演。


    ~


    两个半小时后,电影迎来结局。


    车流不息的高架桥上,何诗嘉放下三脚架,她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羽毛面具,点开了直播键。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路人点进来,但因为打了#镜火的标签,热度开始诡异地一点点爬升。


    看清画面的观众齐齐刷起问号:


    「?????」


    「什么情况,行为艺术?」


    「你要跳江?别想不开啊姐妹!」


    「卧槽在高架上?太危险了周围都是车,快下去吧!」


    何诗嘉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她固定好支架,调整手机角度,前置镜头里是她戴着面具的半张脸,以及身后那片灯火璀璨,层层叠叠,魔幻如积木城堡的山城夜景。


    随后,她抬起手臂,摆出芭蕾舞经典的起手式——正是她在练习室里跳过无数遍的《关不住的女儿》。


    没有伴奏,没有舞台灯光,唯有江风和车流的噪音。何诗嘉却仿佛置身于最辉煌的剧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开始舞动,旋转,跳跃。原本浪漫轻快的剧目,被她跳得野性奔放,充满离经叛道的美,像是囚鸟挣断锁链后扭曲而自由的飞翔。


    弹幕越来越密集:


    「神经病啊??大半夜在高架桥上跳芭蕾???」


    「……该说不说,跳得还挺专业,有点东西。」


    「这核心力量,这控腿……绝对是练家子。」


    「只有我觉得……主包有点吓人吗?像在进行某种召唤仪式……」


    黑灯瞎火的,直播间人数却飞速上涨,渐渐逼近两万人。


    一舞终了,何诗嘉以优雅的姿势谢幕。直到此时,她才面对镜头,说出直播开始后的第一句话。


    “欢迎来到,”她嗓音低哑,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新世界。”


    说完这句,她半明半暗的脸庞,在某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光芒映照下,越来越亮。


    接着,何诗嘉抬手摘下面具。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张开双臂,脸上露出灿烂到晃眼的笑,用清晰又高昂,带着颤抖兴奋的音调,再次宣告:


    “欢迎来到——新世界!!”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直播画面里,她背后的山城天际线,似乎被注入了生命。


    「卧槽!!!!!!后面!!!!」


    「着火了!洪涯洞!!洪涯洞烧起来了!!!」


    「不是P图?!我本地人!我看到了!真的在烧!」


    昏暗的镜头中,那座标志性的吊脚楼建筑群洪涯洞,率先燃起冲天大火!火焰并非普通的橘红,而是一种瑰丽又绚烂的金色。紧接着,火势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以洪涯洞为起点,沿着山脊与楼宇疯狂蔓延!


    解放碑、鸿恩阁、长江国际、来福士广场……那些古老与现代交织的地标,如同被泼满无形的汽油,一点就着。火焰从钢铁森林的底部螺旋升腾,直冲夜空,将整座立体城市的轮廓勾勒成巨大的、燃烧的、金色的牢笼!


    「疯了……全城都在烧……」


    「报警!快打119!!」


    「这是什么直播?!预言?还是她干的?!」


    宏大而悲怆的交响乐作为bgm响起,与燃烧的噼啪声,隐约的警报尖啸混合,组成一首荒诞离奇的毁灭交响诗。


    火,冲天的火,金色的火,连绵的火。


    何诗嘉站在高架桥边缘,双眼倒映漫天火光,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像在欣赏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她就那样张开怀抱,拥抱眼前焚城的大火,拥抱这个由镜火亲手点燃的“新世界”。


    镜头定格在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与身后燃烧的城市全景。


    然后,银幕骤然暗下。


    《镜中之火》全片,终。


    ~


    放映厅里明明坐满了人,却陷入漫长的沉寂,全场鸦雀无声。仿佛那把烧毁山城的烈火,也同时烧哑了所有人的喉咙。


    直到灯光亮起,英婕最先站起来,开始用力鼓掌。她的动作像个信号,惊醒了所有人。紧接着,掌声从零星到汇聚,最后变成席卷整个影厅的,震耳欲聋的声浪,久久不息。


    保罗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琢磨好一会儿才开口:“看来我们都猜错了。她们谁也没战胜谁……她们融合了。”


    他望向银幕上残留的光影:“何诗嘉接受了自己最黑暗的部分,程飒则披上了‘秩序’的伪装。她们结合成了一个更完整,也因此……更冷静、更危险、更疯狂的人格。一个拥有何诗嘉的头脑与程飒的行动力的……怪物。”


    “但是,”保罗话锋一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我不得不说,我爱死这结局了。它比单纯的‘杀死’或‘被杀死’更有力量,也更令人绝望。”


    “《镜火》是部好电影。”英婕微笑颔首。


    她原本还担心需要向外籍评审解释弯弯绕绕的文化隐喻,但现在看来完全多余。莫里斯的风格简单粗暴,他用最直白、最震撼的视听语言,讲述了一个全世界都能看懂,并且会被一拳打懵的故事。


    “当然,当然。”保罗喃喃道,心思已飘向别处。


    他在思考自己的投票。《镜火》绝对值得一座奖杯。那么,给什么呢?最佳影片?不,他必须看完所有入围作品再决定,现在为时尚早。最佳导演?莫里斯确实贡献了迄今为止,职业生涯的巅峰调度,毫无疑问这将成为他新的代表作。最佳女演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像野火般在脑中蔓延开来。


    “让这位奇迹女孩得奖吗?” 保罗近乎偏执地想,“她是如此……潜力无穷。她应该留在大银幕上,继续拍摄能挖掘灵魂深度的作品。如果她能保持水准,假以时日,她将成为……”


    成为什么?一个时代的标志?一个真正能用表演诠释人类复杂性的艺术家?保罗一时找不到贴切的词,但心里隐约有了方向。


    坐席第一排,主创团队起身向观众致意。


    莫里斯一边挥手鞠躬,一边对身旁的制片人小声嘀咕,显然对于为了过审拿龙标而修改的某个版本结局耿耿于怀。


    时音听见后,嘴角抽了抽。


    拜托,她在心里疯狂吐槽,小老外还是不懂华国行情。就您原版那“火烧山城”的结局,李专家说得一点没错——能过审才有鬼呢!


    正腹诽着,就看到英婕领着那位老先生穿过人群,朝这边走了过来。


    英婕和莫里斯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介绍道:“莫里斯导演,这位是保罗先生。”


    几人简单寒暄两句,保罗的目光便落在两位女主角身上。


    他先看向楼惜玉,笑容真诚而热烈,语气像见到老朋友:“程飒! 我必须说,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从你骑着摩托登场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被你抓住了!”


    楼惜玉听了,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开心。


    然后,保罗转向时音。他停顿片刻,似乎在选择恰当的词汇,最终伸出手,郑重且认真地说:“时音小姐,你的表演……非常、非常出色。令人惊叹(Amazing)。”


    时音保持得体又谦逊的完美笑容,上前一步与他握手:“谢谢您的肯定,保罗先生。”


    懂了,标准夸夸模版。


    翻译一下就是——“你演得真好(但我更爱她那一款)。”


    时音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小人儿的嘴角,已经垂到了地板上——


    作者有话说:《镜火》是部邪典电影,它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传递的是Losing all hope was freedom.(彻底绝望就是自由)那套,so整体都比较魔幻,可以不喜欢哦。


    第94章 第 94 章 场刊评分+脊髓火器伤?……


    首映结束, 现场掌声雷动,足足持续了五分钟,直到主创团队退场还能听见余音。


    时音心里美得冒泡, 偷偷握了握拳:稳了稳了, 看来大家很喜欢我们的电影嘛。


    结果第二天, 官方场刊《国际银幕》(ICS)的分数一公布, 她傻眼了。


    《镜火》开分3.19(满分5分制),险险擦过3分大关。


    这分数肯定不算低。主竞赛入围名单有21部影片, 按往年经验,超过3分就算“好评居多”,排进前八稳得很, 绝大多数摘得金狮奖影片的ICS分数也就在3.0-3.8之间徘徊。


    但问题是……时音听说, 跟他们同天放映的泡菜国商业悬疑片《日月星辰》,口碑大爆, 直接冲到了3.5。她默默记下, 决定有空去看看, “学习”一下对手。


    至于4分?那属于“压倒性好评”,基本预示该片将成为颁奖季霸主。在威尼斯漫长的历史中,能拿到4分以上的片子凤毛麟角, 称得上“神作”。


    所谓场刊,就是电影节期间,全球一线权威影评人给每部影片打的平均分,是衡量电影艺术质量最硬的风向标。


    当然,分数归分数,奖杯归奖杯,两者并不挂钩。毕竟欧三大都是小评审团制度,是否得奖全看几位评委的口味和喜好。不过, 总的来说,影评人打出的高分,和评委们的选择,大方向还是差不离的。因此场刊分数,可以当作重要的奖项预测参考。


    而且ICS的分数是会变化的,随着越来越多影评人进场打分,它会像股价一样上浮或者下跌,直到电影节闭幕才最终定格。


    莫里斯看到分数还挺高兴,小声嘟囔:“不错不错,没有‘红星’就行。”


    “红星”就是影评人打的最低分0分,在场刊上会标成一颗红星,非常扎眼。


    楼惜玉凑近时音咬耳朵:“我们导演要求也太低了吧……”


    耳朵贼尖的莫里斯听见了,转头给两位女主角科普:“你们不知道,有些影评人真的很严格。比如东瀛国的娜娜子女士,她每部入围片都看,不喜欢的直接甩0分!我真怕她给我个‘红星’,场面就太难堪了。”


    莫里斯的电影个人风格过于强烈,而且类型偏小众,确实怕不对某些影评人的胃口。


    时音正好收到田恬发来的评分表。她划拉着屏幕,随口接了句:“还行,娜娜子给咱打了两星。”


    话音刚落,莫里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耷拉了下来。


    “呃……”时音抬眼觑他,不是说没有红星就行吗?看你表情明明超在意啊!


    她脑子飞快转起来,低头猛刷评分表找补,突然眼睛一亮:“导演,你看,娜娜子没有针对我们,她给了《日月星辰》红星!0分!”


    最后的“0分”,她特意用气音说得清清楚楚,只让周围几人听见。


    旁边的楼惜玉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大家都是竞争对手,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嘛,对手拿个0蛋他们偷偷乐一下怎么了?


    莫里斯闻言,嘴角终于又往上牵了牵,有被安慰到一点。


    这是电影节的第五天。朝霞如烈焰灼烧丽都岛的天空,将海水和古老建筑都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时音一行人从酒店出来,沿着安静的街道慢走。风很大,把每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东倒西歪。大家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对着天边咔嚓拍个不停。


    “像不像我们电影的结局?”楼惜玉忽然问,风吹得她眯起眼。


    时音奇妙地get到了她的意思——这片燃烧的天空,确实很像何诗嘉(或者说程飒)最后用火焰“创造”出的疯狂、炽烈、快把一切都毁掉的“新世界”。


    “我喜欢这里。”时音仰起脸,任由霞光铺满脸颊,扬起浅浅的笑容。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轻轻转着:


    ——希望,以后还能再来。


    昨天的首映结束太晚,正式的新闻发布会挪到了今天上午。


    长条桌后,主创们依次落座:莫里斯居中,时音和楼惜玉分坐两边,然后是其他配角、编剧黄梦蝶和制片人。桌角坐着两名翻译,台下挤满了各国记者。


    提问基本都冲着莫里斯去。


    时音左耳朵是中文翻译叽里咕噜,右耳朵是意语原声呜哩哇啦,虽然不同时,但交替叠加,听得她眼前转起蚊香圈,但脸上还得绷住,神情专注又认真。


    这时,不知哪国记者抛出一个问题。即便经过翻译柔化,仍带有尖锐的棱角:“我想问编剧。据我所知,您曾凭出色的剧本获得过地平线单元的最佳编剧奖。但这部电影,我们看到的基本是莫里斯导演个人风格的极致展现。作为编剧,您是否觉得自己的创作光芒被完全掩盖了?”


    时音和楼惜玉隔着C位的莫里斯,飞快对视一眼:嚯,够犀利的!


    作为看过原剧本的知情人,时音心里门儿清:记者说得没错,《镜火》的最终成片,可以说完全打满了莫里斯的“烙印”。


    被点名的黄梦蝶不慌不忙,甚至把麦克风往前提了提,语气坦然得让人意外:“您观察得很准。电影和我最初写的故事,确实有相当大的差别。”


    “我原本写的,是一个长期压抑的女孩,如何与自我、与外界搏斗,对物质世界发起反抗的故事。关于主角身份的终极悬念,我留到快结局才揭晓——那是个更传统、更标准的悬疑剧本。”


    “但莫里斯改编了很多。”黄梦蝶耸耸肩,表情无奈又释然,“比如,他早早就把最大悬念亮给了观众。为这个,我们争论过不少次。”台下响起会意的轻笑。


    “而且他爱用快慢镜头,转场花哨,机位繁多,剪辑稀碎……”黄梦蝶毫不客气地“吐槽”起导演,语气却带着熟稔的调侃,“我甚至‘批评’过他形式太复杂,可能让观众出戏。但结果大家看到了——”她摊手,看向莫里斯,又环视全场,“电影超出我想象的精彩。”


    “没错,换一位导演,或许会用更温柔,更娓娓道来的方式呈现我的故事。”


    黄梦蝶话锋一转:“但即便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和莫里斯合作。”


    “因为,”她微笑着说,“我还能写出更多好故事。但全世界,只有一部莫里斯版的《镜火》。而我相信,我们共同完成的这一部,就是最棒的版本。”


    黄梦蝶的回答坦荡而自信,巧妙地将焦点重新拉回电影独一无二的价值本身,赢得了现场掌声。


    “接下来的问题想问两位主演。”记者继续提问。


    翻译转述道:“你们都是第一次与莫里斯导演合作,在磨合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和楼惜玉谦让一番,时音先打开麦克风。这种国际场合的发言,非常考验演员的语言能力,回答得好坏可能关系到海外口碑和卖片,必须字斟句酌。


    时音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露出诚恳的笑容:其实在电影开拍前,我们就建立了很好的双向信任基础……”


    (内心OS:我的信任=莫里斯是鬼才,肯定拉不了。莫里斯的信任=我和惜玉都超便宜,演技还靠谱。)


    “拍摄过程中,导演给了充足的发挥空间,鼓励我们多做尝试。”


    (虽然经常不明白他让我反复演某个镜头的深意,但……照做就是了。)


    “因为剧本扎实完整,最后的完成度很高,我认为是一次默契的合作,甚至已经期待起下次。”


    (完成度高=素材多到爆炸,粗剪能剪出五小时连续剧,下次合作……导演,求求了,咱一次过审,别跟龙标死磕了行吗?)


    时音语气真诚,回答流畅,堪称滴水不漏。说完,另一边的楼惜玉接棒。


    趁这个间隙,她偷偷觑了一眼莫里斯,发现对方头顶的好感值涨到了+7。


    龙标支线任务完成后,系统奖励了5点,现在悄无声息升到+7 了。虽然不清楚这玩意儿具体有什么用,但看着数字往上涨,莫名就让人心情愉悦,时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


    凌晨回到酒店,田恬递过来更新的日程表:“《日月星辰》你只能看明天上午那场,再往后真排不开。”


    “怎么就排不开了?”时音疑惑。


    “你蕙姐刚敲定的,后天飞巴黎待两天,拍香奈儿的广告。”文锦荷正好推门进来,顺口接道,“拍完就能官宣代言人了。”


    时音接过平板翻了翻。唐蕙确实厉害,给她撕到了一支香奈儿广告。虽然是多人合作,出镜时间可能只有几秒,但待遇已经是顶级了——不是所有代言人都能拍上香家广告的。


    那还说啥?必须去啊。


    拿回手机,发现柯滢刚回了消息。时音到达威尼斯后曾联系过她。


    柯滢:「音音!格蕾丝明天路过威尼斯,她说想顺道和你见一面,你有时间吗?」


    时音欣然同意:「可以,明天下午我有空。」


    格蕾丝是李晅的朋友,手里掌管好几支基金,之前《神偷》就是她以天虹的名义强势入局,帮时音争取到关键的第二轮面试机会。


    柯滢接着发来:「对了,她说可能会带个朋友一起来。」


    时音看到这句,挑了挑眉。柯滢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时音习惯多想一层。聪明人不做无用事,格蕾丝更是聪明人里的翘楚。首先,她不会无缘无故,专程“路过”来见自己;其次,两人虽然线上认识,但线下是头回见面,带“朋友”这个举动本身就意味深长。


    时音基本能断定:格蕾丝带的“朋友”来头不小,而且多半和自己有某种潜在的关联。


    回完柯滢的信息,敲定见面时间,已是凌晨1点。时音算了算时差,7小时,华国那边是早上8点。李晅应该起床了……吧?


    保险起见,她先发了条微信试探:「普林斯探头.jpg」


    五秒后,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时音按下接通。李晅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镜头只卡到肩膀。


    时音虚虚戳了戳他脑门:“起床啦?感冒好点没?”


    李晅嗓音低哑:“起了。好多了。”


    他单眼皮的褶皱有些深,眼神略显涣散,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异常。


    时音凑近屏幕,盯着仔细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噗哈哈哈哈!”


    李晅:“?”


    时音“好心”提醒:“你流口水了。”


    其实呢,是李晅脑袋上有撮头发桀骜不驯地翘着,明显刚起床,没照过镜子,自己完全没发现,还在那儿强装“我很清醒”。


    没想到啊没想到,淡淡哥竟然是个爱睡懒觉的选手。


    李晅下意识地抹了把嘴角——干的。随即后知后觉地抬手抓了两把头发,没压下去,那撮毛顽强地挺立着。


    时音趁机咔咔截图,笑得肩膀震动,毫无女明星的形象包袱。


    “首映怎么样?”李晅耳根发红,不自在地转移话题。


    “特别顺利!现场反馈超好,场刊也有3.19。”时音只报喜不报忧,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想起来,“对了,我后天去巴黎拍广告。还有,格蕾丝说想见我。”


    毕竟是李晅的朋友,她如实报备。


    “嗯,去吧。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李晅没反对,只叮嘱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时音在说,分享日常,想到哪句说哪句。


    忽然,李晅皱了皱眉,扭头低斥:“下去。”


    时音一愣。只见镜头猛地晃动,视频画面里猝不及防地多出一个毛茸茸的大狗头!边牧什么都要管,硬是凭借吨位优势挤到李晅前面,自己霸占了C位,圆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说:“在跟谁聊天呀,让我康康”。


    普林斯原本只是好奇,一见到屏幕里的时音,立刻兴奋地竖起耳朵,热情地打招呼:“汪!汪!”CX


    尾巴疯狂摇动,结结实实糊了李晅一脸狗毛。


    时音被逗得笑出声:“小王子!家里就交给你啦,要管好某些人哦。回来给你带纪念品!”


    普林斯认真答应:“汪汪!”


    “真乖~”时音对着屏幕啾啾两下。


    另一边,李晅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在床上乱窜的边牧按住,在它屁股上轻拍了两下。


    普林斯戏精上身,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嗷呜呜呜——!”


    时音赶紧“劝架”:“算了算了,它也是想我了嘛。下次不可以上床哦,普林斯。”


    “那我呢?”


    李晅忽然开口,漆黑的眼眸透过屏幕直视着她。


    他错了,原以为分开半个月,只是日历上的简单减法,但真正隔着七小时时差,几千公里距离和冰冷的屏幕,那种见不到她的空虚感,是乘法,正在成倍地疯长。至少在国内的时候,想见她,几个小时的车程总能抵达,哪怕见不到面,但知道她就在身边,等也等得安心。


    不像现在,所有的念想只能寄托在脆弱的信号里,李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离焦虑。


    “我们不是正在视频吗?”时音眨眨眼。


    李晅摇了摇头,没说话。


    时音觉得他此刻的神情,有点像只明明想要奖励,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大狗。她温声哄道:“马上就回来啦,还有一周多一点,再等等好不好?”


    李晅垂着眼皮,看起来格外落寞。


    “淡淡哥~”时音轻轻叫他。


    李晅抬眼。


    时音无声地笑了起来,再次凑近屏幕,隔着遥远的距离,认真地、轻柔地,又啾啾了两下。


    “真的得挂啦,明天还得早起。”她看了眼时间。


    “……晚安。”李晅低声回应。


    ~


    第二天,时音看完《日月星辰》,在约好的街边咖啡厅,见到了格蕾丝和她的朋友。


    格蕾丝很好认,标志性的酒红色挑染长发。她对面坐着一位气质特别的女士,一头慵懒的羊毛卷,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装,文艺又优雅。


    “嗨,时音!”格蕾丝摘下太阳镜,露出热情的笑容,“我们去看了《镜火》,不得不说棒极了!这位是茱莉亚,她非常喜欢你的表演。”


    “谢谢您,茱莉亚女士。”时音礼貌地点头致意。


    茱莉亚的目光温和地在时音身上打量一圈。


    【好感值+1】


    时音今天穿的是香奈儿当季的春夏套装——正肩小西装,搭配侧开叉半裙,点缀经典的黑金链条配饰,整体是那种简约、高级又带点酷劲儿的中性优雅风。


    三人点了咖啡,闲聊起电影节和威尼斯的风光。时音没有主动探听茱莉亚的身份,格蕾丝也没有特意介绍,气氛轻松自然。


    聊了一会儿,茱莉亚的手机震动,她优雅地致歉,起身到旁边接电话。


    格蕾丝端起精致的骨瓷杯,抿了口咖啡,云淡风轻地抛出一个重磅消息:“茱莉亚是 VOGUE Italy的新任主编。”她顿了顿,望向时音,“你知道,窝瓜的意版封面在华国,基本是被几位顶级超模垄断的吧?”


    时音一震,仿佛有朵小小的烟花在胸腔里炸开,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只微微颔首:“嗯,听说过。”


    “茱莉亚想做新的尝试,打破一些固有的印象。”格蕾丝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扫过时音今天的装扮,“看来我的预感没错,她对你印象很好。”


    话已点到,格蕾丝不再多言,优雅地低下头,继续品尝她的咖啡。


    时音瞬间明了。格蕾丝这是为她铺了一条通往顶级时尚资源的隐形金阶梯,梯子已经搭好,至于能不能稳稳走上去,能攀登到多高,全看她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


    “真的非常感谢你,格蕾丝。”时音举起咖啡杯,真心实意地敬她。


    格蕾丝笑着接受谢意,话锋一转,语气熟稔地问:“Lee最近怎么样?还在做他的‘大慈善家’吗?这次怎么没陪你来?”


    “他挺好的。只是需要定期治疗,所以走不开。”时音自然地答道。


    “治疗?”格蕾丝闻言,惊讶地挑高了精心描画的眉毛,“他愿意接受系统治疗了?我记得当年事故后,几位顶尖医生的联合诊断是,他基本没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Lee因此消沉了很久,拒绝了一切康复建议。”


    时音怔住,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量:“你们……认识很久了?”


    “嗯,很多年了。”格蕾丝放下杯子,眼神飘向远处,“我和他是同一家浮潜俱乐部的。Lee啊……他几乎擅长所有运动,滑雪、攀岩、潜水……没有他玩不转的。出事那次,我们本来约好去薄荷岛浮潜的,我临时有工作没走成,后来……”


    她话音渐低,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谈起李晅的过往,那种惋惜并非一句简单的“遗憾”能够概括。如果他不曾见识过天地广阔,不曾拥抱过云海风浪,不曾拥有过肆意飞扬、热烈滚烫的人生,或许后来的坠落,也不会让人感到如此沉重和惋惜。


    “Anyway,”格蕾丝收回思绪,轻轻叹了口气,“他愿意重新振作是件天大的好事。正好,我最近认识一位从古巴来的国际医生,他是从真实战场上下来的,对火器造成的神经损伤有独到研究,或许能提供一些新的思路。我把联系方式推给Lee。”


    “等等……你说,什么伤?”时音眉心猛地一跳。


    格蕾丝的华语夹杂英语,发音不算特别标准。时音怀疑自己听错了。


    脊髓火器伤?


    ——枪伤?!——


    作者有话说:多说一嘴,淡淡哥没做坏事嗷。


    第95章 第 95 章【威尼斯颁奖】 Shi ……


    第二天飞往巴黎的航班上, 时音还在想李晅的事。


    关于李晅到底怎么受的伤,雒闻声当初选择闭口不谈,只说“具体原因无法透露”, 可后来在元宵晚会后台, 李晅却对她说:“可以说, 只是经过有些复杂。”


    李晅的态度太坦荡, 坦荡到让时音产生错觉,以为可能只是一场严重的意外事故。雒闻声的隐瞒, 在她看来更像是出于保护——保护李晅不愿被触及的伤痛记忆。于是,她也体面地不再追问,让这件事悄然翻页, 之后并没有主动探听过。


    但格蕾丝竟然说, 那是枪弹或弹片造成的开放性伤口。


    这样的伤,在治安良好的华国几乎不可能发生。


    格蕾丝提到的翡翠岛在东南亚, 所以李晅究竟遭遇了什么?时音焦虑地啃起指甲, 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新闻片段、电影镜头、还有她自己脑补出的危险场景。


    落地的第一时间, 她给李晅发去消息。


    「在吗?」


    让她意外的是,往常秒回消息的李晅,这次竟然隔了十分钟都没有动静。是在忙吗?还是……知道自己和格蕾丝聊起他的旧伤, 所以不高兴了?


    时音不自觉地捏紧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


    盯着空荡荡的对话框等了半小时,那头依旧没有回音。


    巴黎到了,时尚之都的喧嚣扑面而来。时音只能强迫自己收起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她还有广告要拍,还有形象要维护,此刻不容分心。


    直到深夜回到酒店, 她才看到李晅迟来的回复,距离她发出消息,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小时。


    李晅:「在,怎么了?」


    短短四个字,加上一个问号,看不出情绪。


    时音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输入,又删除。想直接问,又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隔着屏幕可能造成误解。还是等回国后,再找机会跟他好好谈谈。


    最后故作轻松地说:「参加完闭幕式我就回去啦,还有五天~」


    李晅:「好。」


    时音盯着“好”字看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晅似乎……有点冷淡。


    当晚,她久违地点开了属于李晅的金色八卦。


    意识瞬间被卷入另一段记忆。


    是家专业攀岩馆。年轻的李晅正低头检查安全绳,侧脸专注。他身形颀长,覆着一层薄而漂亮的肌肉,小腿线条流畅分明。


    准备完毕,他抬眼望向岩壁,眼神像淬火的刀锋,亮得惊人。下一秒,他纵身而起——动作快得像头蓄足力量的猎豹,爆发力强悍得让人心惊。时音只来得及看清他舒展的背肌,几个干脆的腾挪,他已轻巧地挂在岩壁顶端。


    李晅单手扣着岩点,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朝下方瞥了一眼。风吹过他汗湿的额发,他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股恣意的酷劲。


    时音仰头“看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眸子里落满星光。


    然而下一秒,惊变陡生!


    李晅紧抓的岩点毫无征兆地断裂!他的身体失去支撑,径直从数米高处直直坠落!


    “啊!”时音惊呼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呼……是梦。


    ~


    昨晚没睡好,时音今天整个人都有点飘——物理意义上的。但她舍不得用【精力满满药水】,最近忙得没空刷夸夸壶,库存告急,得省着点用。于是她强打精神,迎接巴黎密集的通告。


    拍摄间隙,田恬的消息不断从威尼斯前线传来:“报告!今天场刊超过3分的片子有四部了!咱们的分涨了一丢丢,现在3.28,排在第三!”


    时音捏着太阳穴回复:「再探,再报。」


    下午,田恬的语音又来了:“掉到第四了!出来部《交通事故》口碑炸了,3.6分!”


    时音眼前一黑,打字的手刚抬起来,田恬的下一条“噩耗”刷新:“完辣!最高分出来了!《笼中人》3.83!咱们……掉到第五了呜呜呜……”


    时音眼前一黑又一黑。今年是货真价实的“大年”,竞争激烈到惨烈。


    她脑子里快速过着威尼斯的评奖规则。小评审团制度,说白了就是几位评委“分猪肉”——我喜欢这部,得给个奖;我祖国的片子,也得有奖拿。但好处也有:不会被场刊分数绑架,真正的好片子鲜少会被埋没。


    时音的心态分为三层。


    第一层,她当然希望《镜火》进入最佳影片的角逐,冲击至高无上的金狮奖。这是全剧组的梦。


    但欧三大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一部电影拿了最佳影片(金狮),基本就和其它大奖无缘了。毕竟猪肉就那么多,除非你是横扫一切的“神作”,否则太贪心可不行。


    《镜火》有实力争金狮吗?平心而论,它题材偏小众,风格邪典(cult),在追求“大师气度”的顶级电影节上,有点先天不足。


    那么,除金狮以外,《镜火》能争什么?


    答案是:全部都有可能。


    威尼斯的奖项设置和国内不同,没有“提名”一说。只要入围主竞赛,就自动获得竞争所有单项奖的资格:最佳男女演员、最佳导演、最佳剧本,甚至是仅次于金狮的评审团大奖。


    第二层,时音退一步想,希望《镜火》能去够一够两个银狮奖:评审团大奖,或者最佳导演。


    第三层,如果上面两个也落了空……时音觉得,自己和楼惜玉,或许能争一下最佳女主角。毕竟前面的奖主要成就整部电影和导演,只有“影后”是纯粹对演员演技的褒奖。她心里当然有这份野心。


    只是,想到有整整21部片子参与厮杀,再想想保罗“更喜欢程飒”的态度……时音幽幽叹了口气。


    蒜鸟蒜鸟,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正琢磨着呢,田侦探的小道消息及时送到:“英婕老师超级尽责!又带了位外国评委来看咱们的片子!”


    时音完全理解。电影节评委中有同国籍的,就等于有了“自己人”。为同胞作品全力撕奖,是件双赢的事:既能为华语电影在国际上争得荣耀,如果撕到了,作为头号功臣的英婕,在业界的声望和资源也会水涨船高,那些有志冲击国际的导演,必然会将她视为首选合作伙伴。


    今年主竞赛里,华语片只有《镜火》一根独苗苗,英婕自然会全力以赴。


    颁奖礼前两天,时音飞回威尼斯。她挤出时间,去看了场刊评分前两名的片子——《笼中鸟》和《交通事故》。


    不得不说,两部电影的质量的确都很高。


    《笼中人》是纽西兰导演伊斯拉的作品,这是她首部以男性为主角的电影。一部深刻又颠覆的西部片,完全打破了传统牛仔硬汉的刻板印象,拍出了他们强悍控制欲背后,那种粗糙、恶劣、又极度敏感缺乏安全感的真实面貌。主演肖恩的表演,堪称无可挑剔。


    《交通事故》则是多国合拍的公路剧情片。这片子厉害在没有短板:剧本扎实,表演自然,镜头自带冷静的纪录片质感,却又充满艺术张力和现实批判。是各方面都均衡得可怕的“六边形战士”。


    ~


    九月初,威尼斯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晚会如期而至。


    闭幕红毯依旧露天举办,恰逢日落后的蓝调时刻,丽都岛笼罩在静谧的幽蓝里,来的明星比开幕式还要多,真正的星光熠熠。


    时音在妆造间隙,给李晅发了条消息:「明天就回去啦。」


    李晅:「好。」


    时音抿了抿唇,又打字:「回去能聊聊吗?有点事想问你。」


    李晅:「可以。」YXG


    时音:「对了,文姐让我问你,飞机还是你来安排吗?如果不方便,我们就自己订票。」


    这次,李晅隔了一会儿才回:「先等等。」


    时音盯着那三个字,不开心地扁了扁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很敏感,又一次捕捉到李晅微妙的疏离和冷淡。如果能见到真人就好了,至少能看看他头顶的好感值到底怎么回事!不像现在,只能自己瞎猜,心里七上八下的。


    整个颁奖礼按单元进行,主竞赛排在最后,地平线单元在前面压轴。《镜火》剧组没直接进主会场,先在贵宾室歇着,只有莫里斯不在,他有个朋友入围了VR单元,跑去看热闹了。


    黄梦蝶看着两位年轻演员,笑着打趣:“怎么样,获奖感言都准备好了吗?别紧张,威尼斯可不讲究脱稿,拿张皱巴巴的纸念,甚至掏手机出来读的,大有人在。”


    楼惜玉配合地从裙子暗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一本正经道:“准备啦!梦想总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时音则晃了晃手机:“我的存在备忘录里。”


    “放轻松。”黄梦蝶压低声音,用手比划了个夸张的厚度,“你们没发现吗?莫里斯今天西装口袋特别鼓!我偷偷瞄见了,他的稿子叠起来,有这么厚!”


    时音和楼惜玉对视一眼,回想起刚才红毯上,莫里斯略显紧绷的西装前襟,恍然大悟。趁导演本人不在,三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一团。


    “对了,我还有内部消息。”黄梦蝶分享刚听来的八卦,“听说今年评审团撕得挺厉害的。有位性格强势的评委撕不到奖,差点愤而离岛。”


    惊天大瓜!


    “谁啊谁啊?”楼惜玉眼睛发亮,显然也是“吃瓜一线群众”。


    黄梦蝶报了个名字,是位来自欧洲小国的电影人,今年该国并没有影片入围主竞赛。看来纯粹为爱发电,为自己真心欣赏的作品豁出去了。


    “所以……奖项确定得很晚?”时音捕捉到关键信息。


    “可不是嘛,”黄梦蝶点头,“部分奖项拖到今天下午才最终敲定。《日月星辰》的团队,本来行李都收拾好准备撤了,结果临时又被叫了回来。”


    时音心念一动:“叫回来的意思,是有奖吗?”


    黄梦蝶耸耸肩:“不一定。不到名字念出来的那一刻,谁也不敢百分百确定评委们的心思。”


    确实如此。这就是小评审团的特色——几位评委关起门来“自己玩自己的”。如果其中哪位个性特别强,执念特别深,最后整出个“大热无奖”或者“冷门突围”,也一点都不奇怪。


    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主竞赛单元。


    世界各国的媒体都在播报这场盛会,相较于热闹浮华的奥斯卡,欧三大的风格要低调内敛得多。


    威尼斯的颁奖晚会,就设在电影宫内部,一座能容纳几百人的老式剧院。七位评审团成员,坐在简朴的红色长条台阶上。一边是主席台,另一边站着主持人。背后,只挂着一块再简单不过的幕布。


    现场氛围沉静且庄重,所有焦点都只在电影本身。


    进场前,文锦荷帮时音捋平裙摆的褶皱,随口问道:“回去的机票怎么说?要订的话我现在赶紧让人弄,怕晚了没合适航班。”


    时音顿了顿说:“……再等等吧。”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没有电话,也没有微信。


    文锦荷她们的位置在后面,时音和团队分别后,跟着剧组往前排走,找到对应的座位号入座。她的位置在靠近过道第二个,右边是莫里斯,再过去是楼惜玉和其他主创。而左手边的座位,空着。


    灯光渐暗,中场休息结束,走动的人影渐渐稀落,颁奖礼正式开始。


    时音出了一会神,将手机调至静音,放进手包里。


    颁奖流程简单到近乎质朴:主持人介绍,评审团主席宣布结果,台上评委轮流颁奖。没有大屏幕播放VCR,也没有暖场环节,因此进度飞快。


    最先颁发的是最佳新演员,来自鲁森堡的年轻演员获奖。


    黄梦蝶说得没错,国外还真不讲究脱稿。获奖者激动地掏出准备好的纸条,结果手一滑,差点把刚到手的奖杯摔出去,引得台下惊呼连连。好在有惊无险,这位不怎么“稳重”的女演员,热泪盈眶地读完了感言。


    紧接着是最佳剧本奖。


    时音明显感觉到,同排的莫里斯和黄梦蝶都绷紧了身体,但两人紧张的方向估计不一样,一个盼得奖,一个怕得奖。还是那条心照不宣的规矩:一部电影基本不可能包揽两项大奖。


    果然,主席宣布,最佳剧本归属高卢国的一部影片。


    最佳纪录片、评委会特别奖……一个个奖项接连揭晓,现场气氛越来越紧。


    莫里斯已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好几次坐姿。


    截至目前,《镜火》、《交通事故》和《笼中人》都还颗粒无收。


    时音的注意力完全被颁奖进程攫取,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因此,她没注意到,会场后方厚重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下一个奖项,是银狮奖之一,含金量极高的最佳导演奖。


    主持人呜哩哇啦念完一长串意呆利语,评审团主席接棒,简短报出结果:


    “莫里斯·温,《镜中之火》。”


    根本不用等翻译!时音听懂了名字,心跳骤然加速——得奖了!莫里斯得奖了!《镜火》有奖了!!


    《镜火》剧组所在的区域爆发出小小的欢呼。时音用力鼓掌,跟着大家一起站起身。莫里斯激动地跳了起来,依次和团队的人拥抱,在满场礼貌且热烈的掌声中,意气风发地走向领奖台。


    时音重新坐下,心脏还在砰砰跳,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就在这时,她耳边捕捉到极其轻微,却无比熟悉的机械运转声。


    几乎是本能,她立刻扭过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影,她看见周云峰推着一架轮椅,趁着全场掌声还没完全落下的空档,从后方入口进来,就像两位迟到的普通观众。轮椅上坐着的人——


    时音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是李晅。


    他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周云峰协助他,小心地挪到那个一直空着的,紧邻时音的座位上。他动作时,袖口轻轻擦过时音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周云峰利落地收起轮椅,如同影子般悄然退出会场。


    掌声恰好在此时彻底停歇,莫里斯正语无伦次地发表感言。所有的灯光和目光都聚焦在领奖台,无人留意这片光线暗淡的观众席角落。


    时音:“……”


    她完全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晅的手无声地覆了上来,轻轻握住时音放在扶手上的手,然后移放到自己膝上,慢慢收紧。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痕迹。


    “抱歉,”他侧过头,气息有些不稳,“我没想到这么复杂,坐船的时候耽误了一会儿,入场也花了点时间。”


    其实何止是“耽误一会儿”。从私人飞机落地威尼斯起,每个环节都磕磕绊绊,碰到意想不到的阻力。李晅太久没出远门,这里也并非他熟悉的华国,临时决定的行程毫无准备,一路遭遇各种盘问和刁难,还有或同情或怜悯的打量目光。


    最狼狈的是换乘摇橹贡多拉时,轮椅根本无法通行,众目睽睽之下,是周云峰将他抱上去的。


    艰难,不便,甚至有些难堪。


    但他还是想见她。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见到她,坐在她身边,那么一路所有的风霜雨雪,都值得。


    时音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感冒已经好了。”李晅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忐忑。


    时音忽然仰起头,飞快地眨了眨眼,望向场馆高高的顶棚。眼眶又热又胀,不行,化妆了的,绝对不能哭,她怕自己一个没忍住,真的会泪洒当场。


    李晅还想说什么:“我……”


    时音却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规规矩矩放回腿上,同时低下头,用极轻、极快的语速提醒:“别说话,也别看我。看前面,有摄像机会扫到观众席。”


    李晅立刻噤声,乖乖地转回头,目视前方,坐得笔直。


    这时,莫里斯结束感言,抱着那座银光闪闪的狮子奖杯,喜气洋洋地回来了。他也是心大,完全没意识到多出个“陌生人”,迫不及待地和团队分享喜悦:“噢,我喜欢这个颜色,太漂亮了!”


    威尼斯不同奖项的奖杯,颜色和造型都不同。莫里斯之前拿的地平线最佳影片,是黑色狮子,这回主竞赛最佳导演,是银色的。


    颁奖继续。最佳男演员奖揭晓,并未颁给《笼中人》的肖恩,这意味着那部电影问鼎最高奖项的概率又增加一分。


    对《镜火》而言,拿到最佳导演,本届威尼斯之旅似乎已圆满落幕。


    时音的心也从紧张中抽离出来。


    她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李晅低声答。


    “所以你这两天回消息慢……是因为在路上?”


    “嗯。”


    “为什么……要赶过来?”时音的声音更轻了。


    李晅沉默一瞬:“你说过,这个奖对你很重要。”


    因为重要,所以想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你站上领奖台。


    时音心头猛地一酸,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漫开一片又麻又涩的暖意。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来晚了吗?”李晅也偏头,扫了眼正沉浸在喜悦中,乐呵呵传看奖杯的《镜火》团队,犹豫地问。莫里斯笑得像个傻子,完全没留意这边的动静。


    “没有,”时音摇头,语气有些急促,甚至语无伦次,“但是,按照通常的情况,一部电影就拿一个奖,所以……”


    所以,你千辛万苦,排除万难地赶来,很可能只是陪我空欢喜一场,根本等不到属于我的那个时刻。


    时音还在斟酌词句,想着怎么委婉地告诉李晅这项“残酷”的潜规则。


    台上,流程依旧在快速推进。


    作为评委的英婕优雅起身,站到了颁奖嘉宾的位置。


    主持人报幕:“最佳女演员……”


    “所以……”时音的话被打断。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一句带着独特口音的英语,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也钻进她的耳朵:


    “——Shi Yin,for the film 《Fire in the Mirror》.(时音,电影《镜中之火》)”


    一瞬间,《镜火》团队的所有人,包括时音都傻住了。


    怎么会?怎么可能?!


    台上,英婕已经率先微笑,开始鼓掌。


    最快反应过来的,是李晅。他捏了捏时音冰凉的手:“是你。”——


    作者有话说:音宝得奖算是偶然中的必然,入围靠实力,得奖靠运气。英婕是必然要撕的,而在(内地)女主演技出色的情况下,她会帮谁撕也是一目了然的,何况还有保罗老头也喜欢她。不用为双女主惋惜哦,这只是威尼斯的结果,《镜火》后面还会报名国内电影节的。


    第96章 第 96 章 你的腿是怎么伤的?


    时音拿到威尼斯主竞赛的最佳女演员!


    消息传回国内, 像冷水泼进滚烫的油锅,噼里啪啦炸开来,瞬间引爆深夜的网络。


    威尼斯颁奖礼在晚上, 国内正好是凌晨三点, 全网最消停的时刻。除了夜猫子、海外党, 以及时音的死忠粉还在艰难地翻墙, 看呜哩哇啦没字幕的意语直播,大部分人都已沉入梦乡。


    欧三大的关注度虽然比不上奥斯卡, 但也绝对不低。只是很少有华语演员在这里斩获重要奖项,尤其主竞赛单元的奖,几年都未必能出一个。时音凭借《镜火》入围时, 就已经吸引了媒体的强烈关注, 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呢。


    结果……等着等着,还真等出个劲爆新闻!


    国内媒体反应神速, 几乎同步打出“威尼斯新晋影后时音”、“《镜火》闪耀水城, 时音问鼎最佳女演员”等醒目标题。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上演惊人一幕:相关词条以每秒刷新的速度一路猛蹿, 几分钟便强势登顶榜首!热搜前十被#时音#、#威尼斯影后#、#镜中之火#全面霸屏!


    这可是威尼斯主竞赛单元的影后!拥有此头衔的华人演员,都掰不出五根手指。正宗的华国影后,更是凤毛麟角。而时音, 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她才二十一岁!


    此前时音入围时,媒体曾夸她为“冉冉升起的新星,有望冲击大花地位”。现在?什么“大花”都是过眼云烟,不够格了! 他们亲眼见证一颗超级巨星横空出世,光芒照亮整个华语影坛!


    时音的核心粉丝群直接炸了!人在海外的“音行行长”把获奖截图哐哐哐甩进群里,连发几个红包,激动到打错字都没发觉:


    「音包威尼斯拿奖了!!!影后啊啊啊啊!!!」


    「!!!!」Х


    「我是没睡醒出现幻觉了?快掐我一下!」


    「不是幻觉!快去看!官方直播还能看!!!」


    满屏的惊叹号和表情包狂轰滥炸,炸醒了越来越多的人。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凌晨三点的社交平台流量被硬生生推至沸腾。


    原本略显冷清的国际直播平台,突然涌入海量的华国用户,观看人数直线飙升。虽然比实时晚了十几分钟,但新进来的观众火速拖动进度条,争相回放那历史性的一刻——


    视频里,时音的表情怔愣了一秒。


    随即,她迅速站起身,在潮水般涌来的掌声中,走向前方的领奖台。


    她先朝主席和评审团方向微微鞠躬,然后与英婕紧紧拥抱。英婕在她耳边用华语温和地说:“祝贺你,真的很棒。”


    时音眼眶里打转的两包热泪,差点当场决堤。但她怕弄花妆容,更怕沾湿英婕的浅色礼服,硬是给憋了回去。大脑好像短暂宕机,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会不断重复:“谢谢,谢谢您……”


    英婕将沃尔皮杯颁到她手中。奖杯分量很沉,绿色的底座,古典优雅的带柄造型,与威尼斯主打的狮子造型有明显区分,专为表彰卓越的个人表演而设。


    怀里一沉,时音立刻紧紧抱住,再舍不得撒手,生怕摔了碰了。刚刚还在心里笑人家最佳新演员不稳重呢,轮到自己,照样紧张到指尖发麻,哽咽得说不出完整句子。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眼前弹出,绚烂的礼花特效炸开。


    时音轻轻呜咽了一声:连小辅也在为她庆祝呢。


    原来,真正站在这里是这样的感觉。尽管偷偷幻想过无数次,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所有的想象都显得苍白。


    时音走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平复狂跳的心脏。


    她下意识想去摸手机看备忘录——


    结果表情空白了几秒。


    糟糕!手机塞在手包里,手包……放在李晅那儿了! 上台时太激动,完全忘了拿!


    万幸,她习惯提前做足准备,稿子早已反复背诵,刻进了脑子里。


    在一片寂静中,时音用略微发颤但清晰的嗓音开口:“大家晚上好,我是华国演员时音。非常荣幸能获得这个奖,感谢所有评审老师对我的认可,谢谢你们。”


    话语渐渐流畅起来。没有讲稿的束缚,她目光直视前方,坦然扫过会场数百名观众,眼神清亮。


    “我要感谢写出精彩故事的黄梦蝶女士,感谢以非凡才华将它搬上银幕的莫里斯先生,感谢与我并肩作战、彼此照亮的楼惜玉女士,以及所有未能来到现场的《镜火》剧组同仁。同样,也感谢每一位欣赏并理解这部影片的观众。谢谢你们。”


    她停顿了一下,嗓音里注入更为真挚,带着点自我调侃的轻快:


    “刚入行的时候,我逢人就吹牛,说我要当影后,要站在国际领奖台上。很多人都笑我在做梦,觉得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没错,这确实是我做过最大、最不切实际的梦。”


    时音抬起眼,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坚定道:


    “——但今天,我站在这里。我的梦,成真了。”


    现场翻译同步传出这段话,台下先是响起一片理解而善意的轻笑,接着掌声愈加热烈。


    “最后,我想感谢那个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并且从未放弃的我自己。更要感谢一路上给予我帮助的贵人。我可能无法在此一一念出你们的名字,但每一份善意与提携,我都铭记于心。是你们,共同成就了今天的我。”


    “谢谢大家。”


    发言完毕,她再次深深鞠躬。在璀璨的灯光下,怀抱沉甸甸的沃尔皮杯,面对全球媒体的镜头,露出灿烂到极致的笑容。


    时音回到自己的座位,与激动不已的莫里斯、黄梦蝶等人拥抱庆祝。


    李晅没办法起身拥抱她,但他谨记时音“看前面”的叮嘱,安静地坐在原地,默默鼓掌。


    现场镜头一直跟随时音,就在她即将落座,身影掠过李晅所在位置的刹那,画面切回了主持人。


    可直播间里,眼尖的华国网友还是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细节:


    “音宝右边那男的谁啊?怎么别人都站起来鼓掌,就他坐着不动?”


    “真冷漠,连后排老外都起来了诶。”


    “看侧脸像华人?咱们华人拿这么大奖,作为同胞都不意思意思庆祝一下?”


    “说不定是泡菜或者东瀛的,心里酸了,在阴暗爬行吧hhh”


    零星几句讨论,很快就被“恭喜影后”“音宝牛啵”的刷屏给淹没了,并未掀起什么水花。


    与此同时,一位专职做电影节资讯的UP主,熬了整个通宵,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终于赶在第一时间将时音获奖的片段、感言以及现场反应剪辑完毕。他雄心勃勃,想抢在所有人前面,成为第一波吃到流量的“螃蟹”。视频被迅速上传到C站、颤音等多个平台,显示“上传成功,正在审核”。忙完这一切,UP主再也撑不住,倒头就睡。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睡得不省人事时,几个平台后台,无一例外都弹出了操作失败的提示:


    「发布受限。」


    「视频已锁定,涉不宜展示内容。」


    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精准地按下了删除键。


    颁奖礼继续进行,还剩最后两个大奖未揭晓:评审团大奖和最佳影片。


    《镜火》的名字没再被念到,这也正常,如果再有,那就真成威尼斯鬼故事了。不过,结果仍有些出人意料:场刊分数一骑绝尘的《笼中人》最终只拿下评审团大奖,而最高荣誉金狮奖,则颁给了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六边形战士”——《交通事故》。


    随着各奖项归属的尘埃落定,本届威尼斯电影节,在夜色与水光中,圆满落幕。


    ~


    离场时间到了。


    《镜火》团队众人纷纷收拾心情,但激动的余韵还在空气里打转,偶尔能听到压低的抽泣和“呜呜”的鼻音。连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莫里斯,都忍不住掏出手帕,用力擤了擤鼻子。


    这结果实在太惊喜。虽然与金狮擦肩而过,但一举拿下最佳导演和最佳女演员两项大奖,绝对算得上满载而归,大获全胜。


    时音的眼眶也阵阵发热。


    楼惜玉提着裙摆过来,碰了碰她的手,声音很轻但真诚:“恭喜你,实至名归。”


    时音小声回应:“谢谢。”


    她不确定楼惜玉现在什么想法,不敢表现得太过喜形于色。


    楼惜玉却坦荡地笑了,笑容明媚,不带丝毫阴霾:“其实我有预感的,在看完首映后。何诗嘉或许不讨喜,但她内在的厚度和撕裂的爆发力,是能让评委动容的。况且——”她卖了个关子,“你演得真的太好了,当然我也不差!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依然会演程飒。我喜欢这种不常规,充满生命力的角色。”


    “你是最棒的程飒,独一无二。”时音红着眼眶,嘴角却压抑不住地翘了起来。


    “那晚宴见咯,影后~”楼惜玉笑着眨眨眼,随着人流离开。


    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时音还坐在原地。


    等摄像团队也撤干净,确认没有镜头对着,她立刻宝贝似的,把怀里的沃尔皮杯塞到李晅手中。


    “当当,你现在是第二个摸到它的人啦!”时音语气里带点小小的炫耀,和分享秘密的雀跃。


    李晅捧住奖杯,刚想说什么,文锦荷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传来:


    “时音!还傻坐着干嘛呢?赶紧换衣服去,官方晚宴马上就要开……”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时音旁边的陌生男人身上。


    只见两人脑袋凑得极近,正低声说着什么。整排座位都空了,就剩他俩,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放学后被班主任逮到早恋的中学生。时音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下。


    文锦荷慢慢眯起眼睛。


    李晅抬起头,对上她审视的视线,平静颔首:“文姐,你好。”


    文姐?文锦荷眉毛高高挑起。


    她看向眼神飘忽,莫名心虚的时音,再看看气场沉静,神情淡淡的李晅,一秒猜出对方身份。


    哟,传说中的“飞机哥”啊?


    时音本来想等人都走光了,再让李晅不那么显眼地离场。


    李晅却开口道:“没事,你去忙吧,闻声他们来了。”


    时音回头一看,果然,雒闻声和周云峰已经从后方缓步走近。


    “那你不要着急,慢慢来哦,我忙完就去找你。”时音不放心地叮嘱。


    李晅点了点头。


    文锦荷一边眼观六路观察周围是否还有遗漏的媒体或镜头,一边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黏糊得没眼看。


    官方晚宴上,最受瞩目的自然是金狮奖得主《交通事故》剧组。但时音作为新鲜出炉的威尼斯影后,也受到极大关注。评审团成员、电影节主席、特邀嘉宾……不断有人上前向她道贺。一整个晚上,时音嘴角的笑容像焊在脸上,不管和谁合影都笑得光芒四射。


    最后还是英婕替她解惑:“你的最佳女演员,是全票通过的。”


    她同时透露了点内部消息:“最佳男主角吵得才凶呢,本来差点给《日月星辰》,经过三轮投票,现在的得主才以小比分险胜。”


    时音已经换上香奈儿的曳地长裙,颈间和耳畔佩戴格拉芙连夜送来的全套首饰。巨大的钻石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年轻的面庞在珠宝华服的加持下,更增添一份摄人心魄的巨星气场。连见惯世面的英婕也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慨:今晚过后,时音的世界,将彻底不同了。


    全世界都会记住这位异常年轻的威尼斯影后,仅仅二十一岁,就站上了其他演员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大好的前程,无量的未来,都在她脚下铺开。


    英婕不由想起自己的二十一岁。彼时她还在迷茫中摸索,远没有这般清晰的路径和耀眼的光芒。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自己是大器晚成的类型,在同龄的竞争对手纷纷因为家庭、倦怠或心气消磨而逐渐淡出舞台时,她反而稳稳地站在国际聚光灯下,并且站得越来越久,越来越高。


    英婕伸出手,真心实意地拍了拍时音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前辈的鼓励与嘱托:“这只是个开始。路还长,加油。”


    闪光灯亮起,将笑容明媚的时音与神色温和的英婕一同定格。


    英婕想象不到时音最终能走到哪一步,攀上多高的山峰。


    她只衷心希望,时音能稳住心态,抵住名利场过早降临的诱惑与压力。不要成为一颗一闪而逝,徒留叹息的流星。


    ~


    目送时音跟着文锦荷走远,彻底离开视线。李晅脸上强撑的平静才缓缓褪去,迟来的疲惫,以及身体各处的钝痛,后知后觉地漫延开来,无声抗议这一整天的舟车劳顿。


    “阿晅,你的伤要处理下。”雒闻声轻声提醒。


    坐狭窄的贡多拉时,他难以保持平衡,胳膊和双腿撞在粗糙的木舷上,蹭破好几处伤口。其实不算什么重伤,但每回他有点风吹草动,身边人总是如临大敌。


    “回酒店吧。”李晅没多说什么,语气淡淡。


    回到酒店套房,处理完伤口,喷了药,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异常的安静。


    李晅操控轮椅滑到落地窗边,外面是威尼斯深夜的水道,波光在月色下幽幽荡漾。白日里那些不方便、被人打量、甚至需要被抱上抱下的难堪记忆,不受控制地又翻滚出来。


    李晅卷起裤腿,纱布下的擦伤隐隐作痛。他轻轻按了按,刺痛感很清楚。明明有感觉,可这两条腿,就像被无形的锁链焊死,无法支撑他像从前那样,轻松走到想去的地方,抱住想抱的人。


    他喜欢的人,正变得越来越耀眼。这次是水路遍布的威尼斯,他已走得如此艰难。下一次呢?当她的舞台延伸到世界更远的地方,他又该如何“及时”赶到她身边?


    李晅一动不动地坐着,望着窗外永恒的月光。时间在他周围凝固,他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那一瞬间,凝固的时间“咔哒”一声,重新开始流动。李晅低头看了眼腕表:凌晨一点。


    他转动轮椅回过身。


    时音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进来。她已经卸了妆,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瓷白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眸澄亮,像披着月色而来,美好得不可思议。


    “我今天没喝酒哦。”时音走近,脸上露出一点狡黠的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嗯。”李晅低声应道。


    “也没有迟到吧?晚宴一结束我就跑啦,文姐都没拉住我。”


    时音往前一步,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膝盖。


    “没有。”李晅回答。多久他都会等。


    “谢谢你来威尼斯,”时音的声音软了下来,越说越哽咽,“……辛苦啦。”


    说完,她忽然弯下腰,主动伸手环抱住李晅的头,然后,温软的嘴唇印上了他的唇。一个温柔、珍重,又带着无限怜惜的吻。


    李晅浑身一僵,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轮椅被时音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动,向后滑去,“当”一声轻响,撞在床沿上。


    下一秒,他本能地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时音后颈,另一手绕到她背后——裙子后背是镂空的,一条珍珠链子松松坠着,李晅指节收紧,珍珠链在掌心缠绕数圈,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怀里。


    然后,他深深地吻了回去。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时音的脑袋埋在李晅颈窝里,像小猫一样蹭嗅他颈间的味道。鼻尖在清凉的皮肤上撞来撞去,是全然亲昵信任的姿态。


    “什么味道?”她鼻翼动了动,含糊地呢喃。


    李晅垂着眼,没说话,想着怎么糊弄过去。


    时音顺着那丝若有若无,混合着药水的苦涩气味嗅着,逐渐察觉味道的来源似乎不止一处。她从他腿上滑下来,蹲下身,伸手就要去卷他的裤腿。


    李晅挡了一下,但动作慢了半拍。时音已经利落地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大片新鲜的淤青和擦伤,赫然暴露在月光下。虽然已经处理过,仔细贴着纱布,但周围皮肤的肿胀和青紫依旧触目惊心。


    时音扁了扁嘴,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地毯上。


    他是李晅啊,平时被照顾的多么精细,这些新鲜的伤口怎么来的,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没事,不小心撞到了。”李晅想替她擦去眼泪,指尖碰到温热的湿意。


    时音却躲开他的手,郑重地低下头,将嘴唇轻轻印在他小腿包着纱布的伤口上。


    苦涩的药味钻进鼻腔,也钻进心里。


    “李晅,”时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无比认真地问,“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伤的?”


    第97章 第 97 章【李晅往事】 没法不迁怒……


    李晅把时音拉起来, 让她坐在床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伸出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指腹有些粗糙, 拂过她细嫩的皮肤, 动作却异常小心。


    时音的眼睛生得极好看, 标准的桃花眼, 双眼皮褶痕很深,内勾外翘, 抬眼看人时总显得多情。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容闪躲的固执。


    “你说过愿意告诉我的。”


    李晅沉默片刻。房间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是意外。”


    “意外枪伤?”时音摇头, 逻辑清晰地反驳,“这两个词, 好像组不到一起。”


    李晅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稀薄的月光从窗户斜斜洒进来, 正好落在他卷起裤腿的小腿上,照得那片肌肤和包扎的纱布,更加苍白无力。


    重新打捞刻意沉埋的记忆, 对他而言并非易事。


    时音忽然抓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真实的暖意:“李晅,”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又温柔,“我在这里。那些不好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还有未来,我都会陪着你。我说话算数。”


    李晅反手握回去, 力道有些重。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终于哑声开口:“你听说过……‘利剑行动’吗?”


    “利剑……行动?”时音微微蹙眉,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词有点耳熟,她高考前背过相关的时事考点,但时间太久,只剩模糊的印象。“我记得……好像是打击海盗的联合军事行动?”


    “嗯。”李晅低低应了声,开始讲述被尘封的往事,“‘利剑行动’是当年华国与东南亚几个国家合作,联合打击新马海峡及周边海域的海盗和武装劫船犯罪。华国是主导方。”


    时音默默重复关键词,死去的政治科目记忆突然攻击她。


    她想起来了,那场行动来得迅猛而突然,像一柄真正的利剑,带着“既然你们搞不定,那就我来教你们怎么打”的强势,一度霸占新闻头条。每天都有振奋人心的战报传回,大量海盗窝点被端,臭名昭著的阿比塞势力被打得七零八落,高层几乎一网打尽。行动极大地震慑了区域海上犯罪,也显著增强了华国在东南亚事务中的话语权。


    李晅说:“我的残疾就是海盗劫船造成的。”


    时音猛地睁大眼睛,呼吸一滞。


    当教科书和新闻里那些宏大的词汇,骤然跟身边人血肉模糊的伤痛联系到一起,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真实和眩晕。


    “但整个过程,不涉及什么阴谋、绑架,或者政治意图,也和我的身份无关。”李晅放缓语速,试图解释清楚,“它简单到……真的就是个非常倒霉的‘意外’。”


    时音不自觉地捏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一直知道世界并非处处和平,只是自己足够幸运,生活在一个和平而强大的国家。


    但她没想到,自己设想了各种可能,李晅遭遇的,却是最倒霉、最无奈的那种。


    李晅的事故,完全可以用无妄之灾来形容。


    东南亚,尤其新马海峡一带,海盗活动素来猖獗。这里航运繁忙,是油水丰厚的“黄金水道”,得逞的机会也大,属于重灾区。由于当地经济、失业等问题,很多青年和渔民走上这条“捷径”,以袭击货轮、渔船和油轮为主。但李晅当时乘坐的,并非以上目标,而是一艘搭载游客的小型观光游轮。他和朋友在翡翠岛结束浮潜,临时搭上这艘船,准备返回陆地。


    他们运气糟透了,碰上的不是普通毛贼,而是穷凶极恶,拥有非法武装的阿比塞海盗。因为被当地军方打击得太狠,损失惨重,这群亡命之徒转变了策略,开始瞄准外国游船,意图绑架人质,勒索高额赎金。


    枪声、尖叫、混乱的奔跑、粗暴的推搡喝骂……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武器和人数的绝对劣势,让任何抵抗都显得徒劳。


    李晅和其余十几名各国游客被驱赶到一起,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皮肤黝黑、眼神凶悍的海盗用枪口顶着他们的脑袋,将他们赶进闷热、腥臭的底舱。


    海盗的目的很明确——要钱。


    附近的巡逻舰反应迅速,很快就包围了被挟持的游轮。


    底舱里,李晅和朋友安静地蹲在角落,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冲动地当“英雄”拯救全船。


    李晅双手抱头,薄薄的眼皮抬了抬,冷静观察看守海盗手里粗糙的枪支,压低声音询问身边懂行的朋友:


    “左轮38?”


    “还有357马格南,都不是什么正规货,手搓的。”朋友来自枪支合法的国家,了解比他深,“但打死人没问题。”


    两人齐齐闭嘴,老老实实蹲着,不敢再动。


    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什么身份、地位、财富都成了浮云,这里是真正“人人平等”的绝望之地。李晅比旁人更谨慎,他的背景敏感,弄不好会把父亲和兄长牵扯进更复杂的局势。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漫长又煎熬。是各方讨价还价,索要赎金的过程。


    华国反应最快最高效。通过强大的武装压力和灵活的外交谈判,逼得海盗头目松口,同意先行释放所有持华国护照的人质。


    底舱沉重的铁门“哐当”被拉开,久违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有人用蹩脚的英语喊道:“Chinese(华国人)!出来!”


    一开始,没人敢动,生怕是陷阱。


    海盗不耐烦地重复,枪口晃了晃:“Chinese!可以走!Now(现在)!”


    几秒后,有人颤抖着举起手:“我……我是华国人。”


    李晅的朋友轻轻推了他一把,快速说:“Lee,你先走。我相信你在外面,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核对完护照,五名符合条件的人质互相搀扶着,脚步虚浮地往外挪动,脸上是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压抑不住的狂喜。


    “既然华国人能走,那为什么你……”时音的心被紧紧揪住,嗓音发紧,“你没有走吗?”


    “我走了。”李晅低声回答,语气平静。


    “我走了的。”他抬起手,用手指揉了揉眉心,重复一遍,仿佛在确认某个事实。


    时音注视着他,安静等待下文。


    李晅跟在队伍末尾,临出舱门时,脚步却因一阵细微的呜咽声而顿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岁的本地孩子,蜷缩在东南亚裔女人的怀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已处于半昏迷状态。


    女人拍着他的后背,眼神绝望得像枯井。海盗对非目标人质的死活毫不在意,那孩子病成这样,显然等不到下一轮不知是否存在的谈判或释放。


    李晅记得这个孩子。


    就在事发前一晚,他们住在同一家海滨酒店。李晅从海里夜潜上岸时,这孩子独自在沙滩上玩,还怯生生地送了他一个捡到的彩色贝壳。可能沾水后吹了夜风,今天就发起了高烧。


    他的目光在孩子因痛苦而紧皱的小脸上停留一秒。


    队伍前面,最后一名华国游客蹒跚着走出舱门。负责交接的海盗不耐烦地冲还在门内的李晅吼了一句,催促他快走。


    很难用语言形容李晅当时的感受。但他确定,自己没有慷慨激昂的内心独白,也没有“我要当英雄”的豪情壮志。


    那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一个高烧的孩子在恶劣环境下,可能撑不了几小时。而自己是健康的成年男性,生存几率总归要大一些,或许还能等待别的转机。


    “嘿,”他停下脚步,用眼神示意那对母子,试图和面前的海盗沟通,“让孩子和他母亲走吧。”


    海盗摇头,生硬地重复:“Only Chinese.(只有华国人能走。)”


    李晅说:“交换。用我,换他们俩。”


    “……他们同意了吗?”时音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既为当时的险境,也为他做出的选择。


    “用健康的成年人替换病恹恹的妇孺,对他们来说,怎么看都不算赔本买卖。”李晅的神情依旧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时音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心头百味杂陈,只能不是滋味地捏紧李晅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穿越时光,给当时选择留下的他一点支撑。


    海盗将情况汇报上去。


    头目思考片刻,大概觉得这笔“交易”不亏,便挥了挥手,同意了。


    女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奔过甲板。她甚至没敢抬头看李晅一眼,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失去来之不易的生机。


    孩子被抱上接应的小艇,快速驶离,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海面。


    李晅回到了黑暗、闷热的底舱。


    随着被困时间越来越长,有限的食水耗尽,绝望开始蔓延。有人精神崩溃了,或许是恐惧和求生的本能淹没了理智。


    “放我们走!为什么是我?!没人会付赎金的!!”


    一名外籍人质用英语嘶吼着,猛地推开身侧看守的海盗,试图冲向船舷。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


    长期压抑的恐慌瞬间引爆,好几个人质跟着骚动起来。看守的海盗厉声呵斥,推搡升级为肢体冲突。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场面骤然失控,陷入混乱的扭打。


    “砰!”


    “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喊。


    不是瞄准的射击,而是狭窄空间内的胡乱扫射。暴动的人质中弹倒下。而一名海盗手中那把粗制滥造的左轮手枪,在激烈的碰撞中不慎走火。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射入舱壁,弹头瞬间崩裂!


    迸溅的锋利弹片,以极近的距离、极其刁钻的角度,斜刺入李晅后腰。


    剧痛和黑暗同时袭来。


    而借着这场内部暴动的掩护,早已潜伏在周围,等待时机的各国特种部队发动突袭,攻上船只。一番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后,剩余的海盗被制服,所有人质获救。


    但为时已晚。


    对李晅来说,那颗劣质子弹,已经永远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时音猛地站了起来:“那个孩子呢?他母亲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李晅摇了摇头,没有多言。


    关于那对母子的后续,石沉大海,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感谢,没有音讯,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海上交换,连同那颗改变一切的流弹,都只是命运狂暴洋流中,被随手抹掉的痕迹。


    时音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滚烫的愤怒在灼烧。


    她知道不该迁怒,可她就是没办法不迁怒!这世上没有谁的命比谁更高贵,道理她懂。可是……如果李晅当时早一步离开,如果他没那么“好”,没有选择用自己交换,如果他站的位置偏一点点……


    如果,如果…… 有无数种“如果”可以让结局不同,可偏偏,是李晅留在了那里,被那枚该死的、崩裂的弹片打中了。


    时音此刻无比自私地想:李晅救了他们啊! 哪怕他伸出援手时根本没想过回报,更无法预见后面的混乱与意外,但至少……至少,在他们安全脱险之后,托人带句话,道一声“谢谢”,让那个因此坠入深渊的人知道,他的善意没有被遗忘在冰冷的海水里。这很难吗?


    为什么好人得不到好报?为什么让愿意伸出手的人,最后感到心寒?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她压抑的抽噎声。


    “李晅,”时音哑着嗓子,努力压住心里的酸涩,“如果……时光倒流,再来一次,你还会让那个孩子先走吗?”


    李晅沉默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足足有一分钟,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冷白一片。


    “……不会。”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会。”时音几乎是立刻反驳,眼泪随着话音滚落下来,“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李晅抬起眼眸,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如果真的‘不会’,”时音吸了吸鼻子,聊起他们最初的相遇,“那你当初遇见我的时候,才不会管我到底有没有真的撞到,不会问我‘要去医院吗’。你记得吗?”


    她后来有回坐越A88688时,在车玻璃那儿发现了个小设备,好奇地问周云峰是什么。


    周云峰说:“行车记录仪。”


    时音顿时心虚:“啥时候装的呀?”


    周云峰老实说:“一直都有。”


    时音望着李晅,眼神清澈,泪水却不断涌出:“你看,哪怕经历了这些,你还是没变。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样的人,却曾经递交过协助自杀申请,想离开这个世界。


    时音胡乱抹了把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膝盖上。用尽全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坚定的信念刻进他骨血里:


    “所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


    ~


    时音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又酸又涩又怒的情绪压下去。她闷闷地问:“你跑来威尼斯,张教授的定期治疗怎么办?不会耽误吗?”


    “没事,正好一个周期结束,团队出了份新的方案,闻声还在评估。”李晅回答。


    “新方案?是……手术方案吗?”时音迟疑地问。


    李晅点了点头,眼底没什么特别的波动。这几年,他收到过的,号称有“突破”的手术方案早就超过两位数,但其中成功率高到值得冒险一试的,寥寥无几。


    “我能看看吗?”时音问。


    “可以,我发你。”


    回到自己房间后,时音立刻把李晅发来的那份密密麻麻,满是专业术语的文档导进平板。她捧着平板,盘腿坐在床上,在心里悄悄呼唤:


    “小辅,在吗?问你个事,你有没有什么……嗯,神奇的道具,能帮李晅治好腿的?”


    以前是版本老旧无法沟通,现在升级到2.0,正好能问问看。


    眼前很快跳出对话框:


    「无法为宿主以外的第三方提供任何形式的道具或帮助。」


    「请严格遵守保密条款,切勿向任何人透露系统存在。」


    “那……帮忙查查资料总可以吧?”时音换了种思路,小心翼翼地问。


    「抱歉,权限不足,仅能访问与演艺事业强相关的数据库。」


    时音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等等,你没有权限,但不代表系统本身没有关于医疗或其他领域的数据库,对吧?”


    她越琢磨越有道理:“既然有影后辅助系统,那世界上是不是也可能存在神医辅助系统、律师辅助系统甚至大富翁辅助系统?他们总得有自己的专业数据库吧?你们同事之间……消息不互通一下吗?”


    「?」


    小辅罕见地卡顿了一秒,似乎被这个从未设想过的角度给问懵了。


    时音没等小辅回答,继续翻看平板上完全看不懂的方案,慢吞吞地问:“小辅啊,你说无法‘提供’道具……那如果我用已有的,系统发给我的道具,来做点别的事,不算违规吧?”


    「所有道具仅针对演艺事业有用。」


    “哦,那就不算咯。”时音秒懂。


    话音刚落,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仁不让之势,摸出【爆剧预言家】点读笔,趁系统反应过来前,飞快扫描平板上的手术方案。


    小辅:“!!!”


    【扫描成功——】


    【自动分析中……】


    【分析失败,项目内容不匹配】


    【分析失败,正在尝试匹配相应数据库……】


    眼前的系统界面扭曲了一下,几行全新的,带有特定格式的文字,凭空浮现出来:


    【项目评估】:《脑脊接口辅助下脊髓神经运动功能重建术》(完整版)


    剧本评级:★★★★★


    爆剧指数:@#¥%……(数据乱码)


    观众满意度:91%@#¥……


    “成功了!”时音一阵狂喜!她果然卡到bug了!


    她知道【爆剧预言家】的核心是分析和预测,尤其升级后,评估能力极其强大。而且系统本身能搜集那么多或公开或隐秘的“八卦”,说明它的底层数据库深不可测。


    然而,没等她高兴两秒,评估文字下方,突然刺目地跳出一行鲜红的警告:!高风险提示:


    该项目属当前最前沿研究方向,实现高级运动功能重建目标,必须满足以下核心条件(1/2/3……)。当前主刀医生“时音”等级lv0,前置技能掌握数量:0/118。全球排名:不具备执行资格,未入榜。


    时音心一紧,手指却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地点向那行【全球排名】。


    一个长长的列表瞬间弹出:


    马克西姆·胡里安 (Maxim Julian)


    刘俊豪 (Liu Junhao)


    ……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后面的名字和更多信息——CX


    【运算错误!】


    【核心数据库访问越权……】


    【强制中断……防火墙修复中……】


    眼前一闪,系统界面彻底消失。


    时音心里一沉,试探着呼唤:“小辅?小辅你还在吗?”


    一片死寂。


    完了……该不会因为她强行卡bug,把兢兢业业的小辅给卡没了吧?——


    作者有话说:小辅:没逝哒没逝哒,就是扣点kpi而已啦(坚强流泪)


    ·


    小辅托我和大家说,要明年见啦![奶茶]


    第98章 第 98 章【论坛体】 3.9w营养……


    早上, 时音在房间里打了套咏春,舒展筋骨。洗完澡后,整个人神清气爽。


    往常她习惯下楼运动。威尼斯认识她的人不多, 随便戴上帽子和眼镜, 再开启胸针+耳钉的“忽略buff”, 看起来就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普通游客, 谁都不会多瞧一眼。她找块无人的空地练刀,或者做花滑的陆地训练, 基本功一天都没落下。


    但现在系统被ban,所有道具锁死,加上昨晚颁奖礼后, 她在威尼斯算是一夜成名, 再那么大摇大摆地出门,显然不太实际。


    大概也是受李晅往事的影响, 总觉得国外不够安全, 有时候人倒霉起来没道理可讲。时音决定:还是能苟则苟吧。


    洗完澡正擦头发呢, 她忽然想起个事:诶?说起来“忽略buff”也是她卡出来的bug,不会这次系统顺道给“修复”了吧?


    时音皱了皱脸,心有戚戚焉。


    田恬敲门进来, 元气满满地打招呼;“早安我的影后!飞机哥的助理刚来说,咱们十点半出发去机场。你先去吃早餐吧,行李我来收拾!”


    时音擦头发的手顿住,一时有点懵:“……飞机哥?什么鬼?”


    田恬揣着手,撅起嘴巴,斜眼瞅她,脸上写满“别装了你懂的”吃瓜表情。


    “文姐给起的外号,”田恬嘿嘿笑, “她早上起来下巴冒了颗好大的疖子,说是上火了。”


    时音:“……”不敢吱声。


    她收拾好自己,去找李晅吃早餐,雒闻声正好也在房间里,低声打着电话。


    时音盯着他的背影琢磨半天,等他刚挂断,便立刻开口:“雒助理。”


    雒闻声转过身。


    “李晅的新手术方案,”时音语气认真,“如果后续评估有什么进展,或者……需要做决定的时候,可以通知我一声吗?”


    雒闻声脸上掠过明显的诧异,不明白时音为什么突然对具体的医疗方案感兴趣。


    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李晅。


    李晅却充耳不闻,专心将一碗温热的粥盛好,搭配几样清爽小菜,神色自若地放到时音手边。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淡淡地望向雒闻声,仿佛在问:“你愣着干嘛?”


    雒闻声无语了一瞬:“好,我会把重要节点同步给你。”


    “谢谢。”时音点点头。


    她清楚边界,不会直接去干涉李晅的医疗进程。雒闻声比她专业得多,肯定会组织顶尖团队评估风险。她的作用,或许要等到更后面——如果真到了必须挑选主刀医生那一步,两位全球TOP2的神外圣手,因为种种原因没进入最终名单的话,她再想办法,试着推荐。


    马克西姆,刘俊豪。


    时音舀起一勺粥,恶狠狠地送进嘴里,默默咀嚼这两个名字。她要将它们死死烙印进脑海——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换来的情报!


    啊!她的系统!她的小辅!想起来就一阵心塞。


    ~


    一行人分乘几辆车前往机场。文锦荷亲眼看着周云峰从后备箱取出轮椅,李晅被扶下车、坐稳,眼皮狂跳不止,下巴那颗火疖子也跟着突突作痛。


    幸好私人飞机的候机楼独立僻静,周围都是自己人。


    文锦荷深吸一口气,等李晅被妥善送上飞机,才转向时音,努力挤出微笑:“等会儿开个会。”


    时音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她缩了缩脑袋,怂怂地跟了上去。


    两人特意和其他人隔开坐下,文锦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文锦荷目光锐利,“我提醒你,现在不是‘你有男朋友’这么简单。你……他……”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没有贬低任何人的意思。但这事一旦爆出来,舆论不会歌颂什么真爱至上。他们只会揣测你找了金主,被包养,怎么难听怎么骂。你今天捧起的所有奖杯,赢得的每一份荣誉,都会被泼上桃色的污水,再也洗不干净。”


    “我知道。”时音低声回答。


    她和李晅沟通过,他会注意处理舆论。时音自己也会用【流量指定券】随时关注网上风向。她习惯性地想查看道具库存,后知后觉系统已被禁用。


    啊,真郁闷。


    “既然你知道严重性,”文锦荷沉声道,“那我做最坏的预案:万一真的被拍到、被爆料,你不能承认,打死都不认。”


    时音没作声。


    “别跟我说演员也有谈恋爱的自由。”文锦荷语气加重,“你如今站在风口浪尖,身上背着多少流量和期待?一旦曝光,没人会再关注你的作品,他们只会想尽办法窥探你的私生活。我说这些,是为你们双方着想。过早暴露在公众眼皮子底下,任何感情都难以健康地走下去。”


    时音抬眼。李晅已在座位上坐好,正安静地刷着手机。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头望过来,眼神淡淡的,却透着温和。


    时音偷偷摸摸伸出手,朝他挥了挥。


    小动作立刻被文锦荷逮个正着。她气不打一处来,毫不留情地弹了下时音脑门:“别跟我这儿偷鸡摸狗的!”


    时音吃痛捂住额头,神色却认真起来:“文姐,你放心。我才刚爬上第一座山,后面路还长着呢。我的事业刚起步,不会公开承认恋情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以她对淡淡哥的了解,他向来反感私生活被议论,估计也没有公开的打算。


    但不承认,不拒绝,不负责……让她感觉自己有点渣渣的。


    “好,你脑子清楚就行。”文锦荷脸色稍霁,迅速切换到干练模式,“接下来谈正事。”


    “第一件,好消息,你还没看邮件吧?”文锦荷脸上有了点笑意,“唐蕙让我转告你,《VOGUE》想为你重拍十月封面。”


    时音疑惑:“重拍?为什么?之前的照片有问题?”


    “那倒不是。”文锦荷解释,“原先只是普通的银十预算。现在不一样了——你刚拿了影后,所有杂志都在抢你,都快抢破头了。《VOGUE》运气好,早早就定下你,当然得抓紧机会为你好好‘加冕’。他们会用最高规格和待遇,为你量身打造全新的封面大片。”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止《VOGUE》,你自己看看唐蕙的邮件。”


    时音点开手机,收件箱里未读邮件密密麻麻。除了《ELLE》、《时尚芭莎》等传统五大刊,连向来选人严苛,格调超然的《W》杂志,以及势头正猛的本土新锐《上城士》等等,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时尚刊物,都发来了合作邀请。


    时音看着满屏的邮件标题,喃喃道:“感觉全世界都吻了上来。”


    “趁早习惯,以后这是常态。”文锦荷提醒,“对了,香奈儿今天会官宣你,记得转发。”


    香奈儿给的头衔是“时装全球品牌大使”。香家是没有“代言人”的,“全球大使”就是最高title。官方发布的宣传图,直接用了她手捧奖杯的现场Live图,身上穿的正是香奈儿的高定礼服。


    押宝押中影后,品牌方的春风得意,几乎能从图片里透出来。


    时音美汁汁的。太好了,主线任务【时尚弄潮儿】总算要完成了!她的梦幻衣帽间……


    她下意识想呼出系统面板查看进度。啊,又忘了,可恶捏。


    小辅不在的第一天,想它。


    “第二件事,”文锦荷正了正神色,“《方绣》的网播成绩,没有预期的好。开局还算不错,但播到中间剧情就平了,缺乏持续的爽点,抓不住人,热度掉得挺明显。目前勉强占着银河视频年冠的位子,但年底还有两部大制作要上,冠军怕是保不住。”


    时音早有心理准备:“我明白,不可能部部都是爆款,至少……口碑不错?我看豆荚有8分呢。”


    “其实单拎出来看,《方绣》算热播剧,绝对超过平均线。我说的‘不好’,是跟你以前那些现象级爆款比。”文锦荷分析道,“而且《方绣》的问题,主要是场外因素。播出期间正好撞上你入围威尼斯,公众注意力被分散。再加上……”她停了停才说,“庄晚妍热搜就没停过。”


    时音蹙眉:“她又咋啦?”


    文锦荷冷哼:“剧播期间,网上突然冒出她一堆黑料,什么小三、霸凌助理、耍大牌都有。火花娱乐想拿你当时救她的视频炒作,把水搅浑,蹭热度,我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


    “我记得她受伤后风评挺好……”时音稍一琢磨,就明白了,“徐魏干的?狗咬狗啊?”


    “十有八九。”文锦荷面露不屑,“人家可不亏,毕竟黑红也是红,都开始接触女主本了。《方绣》播出期间的流量和话题,被她吸走大半。算来算去,这部剧吃红利最多的,反倒是她了。”


    时音听完,又朝李晅张望了一眼,决定等会儿就去找雒闻声通个气。苟,苟点好啊,她可不想被徐魏那种疯狗盯上。


    “第三件事,”文锦荷稍稍坐直身体,神情严肃起来,“关于你之后演员事业的规划。”


    她看着时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要明白,从昨晚你站上领奖台那一刻起,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手机插着充电宝,到现在没停过,微信、电话,消息一直在跳。”


    时音用力点了点头。


    “你现在拥有挑选项目的最高优先级,要等你挑剩下的,才会流入市场。”文锦荷继续道,“影后的光环是荣耀,也是巨大的压力。观众会用更挑剔的眼光审视你,市场也会对你抱有超出标准的期待。所以,你未来的路线规划必须慎重。我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接下来,你是希望更专注地深耕影视作品,磨炼演技;还是适当提高曝光度,最大化商业价值?”


    有些人得奖后会飘,会迷失方向。文锦荷在行业里见过太多先例。说实在的,换成她自己,面对一夜之间涌来的名望和诱惑,都不敢保证能完全稳住心态。


    她注视着时音,等待她的回答。


    “我还是想好好拍戏。”时音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脆,眼神坚定。


    文锦荷心里微微一松,立刻追问更实际的问题:“我手头的剧本,毛估估有上百个。我能帮你筛掉一大批,但最后估计还能剩十几个不错的。如果让你自己挑,你最看重什么?”


    时音这次思考了很久:“我想拍能留下来的好作品,”她说,“我想被观众记住,而不是很快忘掉。我希望多年以后,当他们偶然间翻出我的作品重温,依然会觉得:这戏真好,没白看。”


    她不想做一闪而过的流星,她想做夜空中长久发光的恒星。


    “我知道,‘好作品’的定义挺难说清。”时音边想边说,“但只要故事能打动我,不论它是电视剧、网剧还是电影,我都愿意尝试。当然……”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亮亮的,透出昭昭的野心,“要是还能顺便拿个奖,口碑又好,那就更完美啦!”


    文锦荷听明白了,也笑了:“你是想走‘经典路线’,准备再红个三四十年啊?”


    时音殷勤地凑过去,给文锦荷捶腿:“所以辛苦文姐啦,一定帮我好好把关,多挑些真正的好本子呀!”


    ~


    时音等了整整两天,才终于把系统给盼回来。


    【叮!核心数据库修复完毕,防火墙已升级】


    【欢迎使用“大满贯影后成长辅助系统3.0(影史传奇版)”】


    眼前浮现出熟悉的半透明界面,但崭新的后缀让时音心里“咯噔”一下。又升级了?影史传奇版?时音眼前一黑,光听名字就知道难度系数翻了不止一倍。


    “小辅?在吗在吗?”她试探着呼唤。


    系统沉默两秒,发回个符号:「:(」


    看到这个生动的“哭脸”,时音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下来。幸好幸好,没被格式化,内核还是她的小辅,就是有情绪了。


    “哇,小辅你又升级啦!3.0了呢~”时音狂拍彩虹屁,努力尬聊,“不过上次一天就搞定了,这回有点久诶,哈哈。”


    「……」


    系统没接茬。


    时音一秒收起嬉皮笑脸,用讲悄悄话的语气问:“你是不是被领导约谈啦?扣你绩效啦?还是关你小黑屋反省了?”


    系统一板一眼地弹出提示,公事公办的态度:「请仔细阅读版本更新细则。」


    啧,好冷漠。时音懂了,这是升级成了钮祜禄·小辅,有脾气了。


    她立刻噤声,老老实实阅读起更新详情。果然,新增了一堆数据调用权限的说明,条条框框比2.0版严格不少,看得她眼花。


    时音的目光落在最核心的版本名称上。


    “影史传奇的标准是什么?难不成要欧三大满贯?”她自言自语地吐槽。


    面板上浮现解释:


    「无特定奖项标准。最终判定依据为‘全球影迷综合认可度’,需超过基准值50%。」


    时音看得直龇牙。这难度,简直像给她架了没有尽头的天梯,逼着她永不停歇地往上攀登!看来以后得更仔细挑剧本,拍出让全世界观众都记住的作品才行。


    时音收敛起玩笑神色,对着面板认真保证:“小辅,我们一起努力。我会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做到,总有一天,让你在所有统子里都扬眉吐气!”


    光屏上,一个蔫头耷脑,有气无力的电子礼花“噗”地炸开,闪了零点几秒就熄灭了。


    时音伸出食指,戳了戳闹别扭的系统,语气切换成期待:“对了,我的主线任务是不是完成啦?奖励没发呢,衣帽间~我的梦幻衣帽间~”


    系统憋了半天,不情不愿地弹出提示:


    【主线任务“拳打VOUGE敬老院,脚踢ELLE幼儿园,成为时尚弄潮儿”已完成】


    【任务奖励:暖暖的魔法衣帽间(基础版,不可升级)】


    时音嘴角疯狂上扬,虽然变成了钮祜禄·小辅,但还是宠她的嘛。


    ~


    九月中旬,时音提前进组《飞跃吧!沈知遥》,来到华国最北端的漠市。


    就在她忙着适应北方干燥的气候时,网上对《镜火》的期待值却像被架在火堆上烤——越看不到,心里越痒。这可是新鲜出炉的威尼斯获奖片啊!


    就连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卡贴,热度都居高不下。


    标题:每日打卡,看看《镜火》到底啥时候能端上桌?


    楼主:想不出名字好秃然


    (9.6打卡)喜大普奔!首先祝贺时音勇夺威尼斯影后!LZ算她的演技路人粉吧,从《神偷联盟》入坑的,口味很杂。对这种暗黑题材+双女主飙戏的片子特别好感,上映了绝对支持一张电影票!嘿嘿,先占个坑蹲住~


    1楼:同期待!所以国内到底上不上啊?最佳女主+最佳导演双黄蛋,全世界都看上了,就我们自家观众看不到,这合理吗?!(疯狂摇肩.gif)


    2楼:吹,接着吹。懂的都懂,运作出来的奖罢了,还“最年轻的华国欧三影后”?啧啧,帽子扣得可真高,也不怕压垮脖子。


    3楼 (回复2楼):笑不活了,想带“买奖”节奏又没胆,只敢阴阳怪气“运作”,典型的酸葡萄心理。建议你去看看这届竞争对手的名单:前奥斯卡影后、前柏林影后……如果威尼斯真能靠钱“运作”通,奖杯能轮到时音?评委亲口说的最佳女主7票全票通过,真正吵翻天的反而是最佳男主(4:3)。Ins上多少世界级名导演员抢着和时音贴贴,评审团主席连发三条动态夸她,这阵仗你“运作”一个我看看?


    4楼:弱弱举手,不是说靠英婕撕下来的吗?


    5楼 (回复4楼):评委有自己人是好事,但你也太高估英婕的能量了。她要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早就欧三大满贯了谢谢。望周知,这次是作品和演员都够硬。


    ……


    25楼(楼主):(9.15打卡)求求了别吵了,到底啥时候上呀?孩子真的等麻了。


    26楼:歪个楼,刚去查了百科。“华国最年轻国际影后”难道不是柏林那位水心吗?人家拿奖时才二十周岁,比时音小一岁。


    27楼:哈哈哈粉丝牛皮吹破了吧?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比你姐厉害的前辈可多着呢。


    28楼:抱走我音,勿cue。要黑也做做功课吧?粉丝从来没吹过“最年轻”,都是营销号在带节奏。比年龄有意思?威尼斯历史上最年轻的影后才4岁……反正我宝前途坦荡,不劳黑子费心。


    30楼:她的路是坦荡了,内鱼其他花的天可塌了。前头横着这么一座珠穆朗玛峰,以后还怎么混?资源饼都得先过她这关吧。


    31楼:我觉得挺好!内鱼就是太安逸,208W钱太好赚了。就需要时音这种“鲶鱼”进来狠狠搅动,逼所有人都卷起来!卷演技!卷作品!观众才有好戏看!


    33楼:我就纳了闷了,到底谁在捧她啊?拍一部电影拿一个影后?强捧遭天谴,不怕塌房吗?


    38楼(回复33楼):你才塌房!你全家都塌房!点开主页全是某家转发,带着粉籍黑人给你正主积点德吧!真当观众瞎?资本家的丑孩子见得少吗?有几个能捧出金像+国际A类的?你把红港濠江全算上,几十年也就出了时音这么根独苗苗。我倒希望她能越走越高,甚至冲奥!凭什么华人女演员不能有更大的野心?


    52楼:服了,又吵起来了。楼主你这打卡帖快成战区了。


    53楼(楼主):(9.20打卡)今天《镜火》上映了吗?没有。


    ……


    428楼:嘶……我几天没来,怎么抽了快一百楼?战况太激烈了吧?我寻思上个威尼斯影后挺peace的啊?没这么腥风血雨吧?


    429楼:时代不一样啦!上一位都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网络不发达,讨论度有限。而且严格来说,时音是第一个顶着“流量”身份拿下欧三影后的,意义完全不同。她现在已经是内娱断层TOP。今年金鹰最佳女配还是她,程黛西的国民度不是盖的,这也是该奖项设立以来首次蝉联。要不是飞天延后到明年举办,感觉她还能趁势再拿个视后……此女恐怖如斯。


    430楼:哈哈,以前还有别家花来碰瓷,动不动就拉表格比实绩,现在全都安静如鸡,在绝对的实力和奖项面前,一切比较都显得苍白。


    450楼(楼主):(10.1打卡)朋友们,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里,我只关心一件事:《镜火》上映了吗?


    451楼:楼主,实在等不及可以去红港或琉岛看,那边已经上映了。不剧透,只能说非常刺激,尤其结局,绝对值回票价!


    466楼(楼主):(10.8打卡)国庆出去浪了,刚回来。每日一问:《镜火》国内定档了吗?


    467楼:楼主你断网了吗?早就定档啦!10月15日!不过说真的,要不是在威尼斯拿下双奖,这种题材的片子在国内根本不可能过审上映,没有院线会买单的。


    ……


    666楼:报——!!!速来吃瓜!最新消息,《镜火》入围金马奖了!时音、楼惜玉双提名最佳女主角!【新闻截图.jpg】


    667楼:???卧槽!双女主提名?!这操作也太骚了,金马今年会玩啊!打起来打起来!


    668楼:《镜火》这是要横扫的节奏?从威尼斯杀到金马?


    720楼(楼主):(10.15打卡)买好票了嘿嘿,准备入场,让我康康有多刺激。


    第99章 第 99 章【观影体慎】 结局拉了坨……


    周六晚上, 黄澄心捏着两张电影票,在影院门口等人,时不时瞄一眼手机。Cχ


    她背了个托特包。包上挂着毛茸茸的应援玩偶, 是Q版的时音。随着她来回踱步, 玩偶脑袋也跟着一摇一晃的, 可爱得要命。


    黄澄心的老公张雷是个程序员, 单休,外号“加班狗”。她原本打算自己来看《镜火》首映, 没想到张雷提出也想参与,他算是被老婆带进坑的时音路人粉。于是黄澄心开心地买了两张晚饭后的票。


    结果,快下班时张雷发来消息:「临时加班, 估计赶不上了……[哭脸]」


    黄澄心手指飞快:「又把你当牲口使啊?周六还加班!我先改到最晚的午夜场。你能来就一起, 来不了我自己看啦。」


    她放下手机,心里狠狠吐槽:黑心的资本家, 十点总该放人了吧?


    等待的时间里, 黄澄心也没闲着, 刷起了粉丝群。


    今天是《镜火》内地首映,群里消息滚动飞快。第一波看完的粉丝已经发来反馈:


    「我靠绝了!我以前从来不看这种题材,但真的巨巨巨好看!音宝演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何诗嘉真的又阴又癫, 跟音宝本人反差拉满,又一个人生角色!」


    「我只关注我宝,但好像有音符说结局差点意思?不够爽。」


    「这片子宣发跟没有一样?全靠威尼斯热度硬撑?我们是不是该多写写影评安利一下啊,小镜火值得!」


    黄澄心有操不完的心,连忙敲字提醒:


    橙子姐:「大家宣传时注意两点哈:第一,定位要清晰,《镜火》是文艺片,有一定欣赏门槛, 不要往爽不爽去宣传,多聊聊音宝的演技突破、剧情的深度、或者导演莫里斯的风格。毕竟是威尼斯双黄蛋,说明它的艺术性足够优秀。」


    「第二,别跟黑子纠缠预售票房。咱们稳扎稳打,先把口碑打出去。」


    说起预售票房,黄澄心有点心塞。


    《镜火》的预售票房,在最后关头突破9000万,挤进1亿大关。还没等她高兴呢,就看到黑子的截图嘲讽:“《神偷》当年都有1亿,看来拿了影后也没啥进步嘛。”


    每次刷到这种言论,黄澄心都恨不得抱住脑袋,原地cos世界名画《呐喊》:这些人到底懂不懂啊?!文艺片预售破亿什么概念?!《神偷》是大制作商业片,老少咸宜,受众本来就广。《镜火》却是现实题材的文艺片,按常理,总票房能卖几千万就相当不错了。


    现在预售冲上1亿,可以说完全是靠时音个人的票房号召力,硬生生抬起来的!好吧,再加上楼惜玉,但楼惜玉走的低调演技派道路,真要抗票房还是差点意思。


    不止楼惜玉,放眼整个内娱的女演员,能展现出这样硬实力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跟黑子对线太费神了。黄澄心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集中精力,好好安利电影。


    快十点时,张雷匆匆从扶梯上来,四处张望。黄澄心赶紧朝他挥手。


    “开始了吗?”张雷跑得有点喘。


    “还有七分钟!”黄澄心把一直捂在怀里的奶茶递过去,“喏,给你也买了杯。”


    “巧了,”张雷也从包里掏出个纸盒,“公司门口买的,奶皮子糖葫芦,你不说想吃嘛。”


    黄澄心开心地接过来,两人分享食物。她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张雷跑到影院那张巨大的海报前——时音与楼惜玉隔着镜面,指尖相触,两人脸上都有火焰状裂痕,设计感十足。


    “快,帮我跟音宝合个影!”


    张雷熟练地蹲下,打开手机九宫格,找好黄金比例。“咔嚓”一声,给老婆拍出了一张腿长两米八的美照。


    两人检票入场。张雷扫了眼周围:“都这个点了,人还挺多。”


    黄澄心咬了口晴王葡萄,含糊又得意地说:“必须的,我宝的电影!”顺手也给张雷塞了一颗。


    进入影厅,黄澄心环顾全场,默默数人头。他们进来得晚,估得更清楚。看着现场黑压压的人,黄澄心激动地掐了张雷一把:“我宝牛哇,超过一半的上座率,这可是午夜场!”


    找到位置坐下,两人稍微喘了口气,大荧幕上开始播放广告。


    金灿灿的龙标出现,然后是各家出品公司的标志。


    黄澄心聚精会神地望向银幕。


    一部两小时的文艺片,要全程抓住观众的注意力,相当考验导演和演员的功力。


    影片开场,黄澄心的第一印象就是:好素啊。


    和《神偷》里优尼卡明艳妩媚,夺人眼球的美完全不同,时音几乎素颜出镜。她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与压抑,瞬间把人拉进何诗嘉灰暗的世界。


    前半段,剧情聚焦在何诗嘉被母亲极致的控制与精神打压上。黄澄心看得拳头邦硬,忍不住小声愤愤:“太过分了!孩子是自己变出来的吗?不想要当初就别生啊!生下来又这样折磨……”


    张雷淡定地拍拍她手背:“冷静冷静,电影嘛,别太投入。”


    随着“镜火”组织悄然建立,一次次针对不公的精巧“复仇”被执行,让剧情迎来小高潮。


    “卧槽!卧槽!”刚刚还让黄澄心“别太投入”的张雷,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其中,时而激动地捶自己大腿,时而惊呼连连。莫里斯精彩的剪辑和节奏掌控,把一场场“复仇”拍得既惊心动魄又带着压抑后的酣畅宣泄。


    黄澄心:“……”说好的别太投入呢?


    黄澄心觉得有些场景超出了她的心理预期。尤其当何诗嘉眼神冰冷,汽车缓缓发动,轮胎看似要碾过受害者双腿时,她吓得闭上眼睛。不过,国内版本显然做了适度删减,所有直观的血腥画面都被巧妙规避,只留下强烈的心理暗示和逼真的音效与氛围,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作为时音的忠实粉丝,她绝不会承认自己有一点点害怕。问就是统一口径:“我宝演技太好,代入感拉满!”


    她自己带着“溺爱滤镜”,觉得哪里都好,但还是忍不住想听听路人的看法。


    黄澄心轻声问旁边的张雷:“你会不会觉得这段有点……太暴力了?”


    “爽啊!”张雷的眼睛牢牢锁在银幕上,不假思索地回答,“这片子简直是为社畜量身定做的!太能共情何诗嘉了!我刚才全程代入我那个龟毛领导的脸,真的爽翻了!能把现实里憋的恶气,通过电影痛痛快快发泄出来。程飒太吊了!”


    得,这位之前还说“别太投入”的路人粉,现在已经彻底真香了,看得比她还入戏。


    影片中段,何诗嘉“人格分裂”的真相被震撼揭开,整个影厅都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黄澄心也早已把什么票房、什么数据抛到脑后。她被时音疯狂又炫目的表演吸引了全部心神,脑袋里只剩一个念头嗡嗡作响:这就是威尼斯影后的统治力吗?


    影片走向尾声,何诗嘉在象征新生的桥上翩翩起舞,那句“欢迎来到新世界”带着无尽的蛊惑与希望。黄澄心看得心潮澎湃,屏住呼吸,准备迎接一个极致升华的结局——


    就在这时,银幕突然一黑。


    一行方正的白色字幕,工工整整地打了出来:χ


    「由于危害公共安全,“镜火”组织成员被全部逮捕,依法接受法律惩处。何诗嘉因患有精神分裂症,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


    莫里斯拍的上千条“无用”素材,在这个版本里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最后的画面,是穿着类似病号服的何诗嘉独自坐在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捏着勺子,眼神呆滞地望向窗外,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色的饭米。


    全片结束。


    影厅灯光亮起,全场观众在短暂的错愕后,纷纷炸开了锅,一片哗然。


    “什么玩意儿?这就结束了?!”


    “我靠!说好的火烧山城呢?我专门为了看那段来的!网上都传疯了说是影史级浪漫镜头,结果就这?就这?!”


    “最后的结局……是来搞笑的吗?前面铺垫俩小时的反抗精神呢?我以为要搞波大的,结果何诗嘉跳了个舞就被抓了?到底是她有病还是我有病?不er,跳芭蕾犯法吗我请问?”


    一位愤怒的老哥打了个粗俗但精妙的比方:“太难受了!看得我憋得慌!就好像……好像你放个屁,姿势都摆好了,结果‘噗’一声,哑火了!这不逗人玩儿呢吗!”


    张雷也挠挠头,一脸便秘的表情:“不是……这结尾也太‘正确’了吧?强行上价值,跟前面基调完全不搭啊。一看就是为了过审,硬安上去的尾巴。”


    黄澄心同样一肚子憋闷没处说。电影本身绝对精彩,时音的表演更是无可挑剔,可这强行拐弯的结局,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们燃起来的期待全浇灭了,吊得人七上八下。


    “回家!你翻墙找找海外版结局!我今天必须看到!”她一边气鼓鼓地收拾东西,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誓。


    与此同时,那位毅力惊人的打卡帖楼主“想不出名字好秃然”,在帖子里更新了动态。


    内容就仨字,外加一串感叹号:「气死了!!!」


    吃瓜网友闻风而来:


    「???楼主终于看完了?咋了这是,电影翻车了?」


    「是不是不好看啊?我票都买好了……」


    楼主很快回复,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他的抓狂:


    「好看!谁说不好看我跟谁急!我以我阅片无数的信誉担保,《镜火》绝对是同类型片里的TOP 3级别!主观一点,它就是我的年度最佳!难得有一部文艺片能做到既有深度又贼拉好看,雅俗共赏。细节多到爆炸,我第一遍好多隐喻都没琢磨透,等流媒体上线绝对要逐帧拉片!但是……(点烟的手微微颤抖)但是……唉……美中不足,结局拉了坨大的。」


    这条回复刚发出去,立刻有看过海外版的网友现身说法:


    「楼主莫气,你看到的肯定是和谐版。我们红港的版本,足足比你们多半小时。真正的结局是“火烧山城”,何诗嘉浴火而舞,向死而生的那段表演,绝了!看得我头皮发麻。电影结束全场起立鼓掌,那才叫封神!」


    这条评论下面,炸出一堆万年潜水党:


    「卧槽!原版这么顶?!求指路哪里能看!我愿意花钱[电影票根.jpg]」


    「同求+10086!这阉割结局看得我如鲠在喉,难受死了!」


    「+身份证号,现在可以说了:上月去威尼斯玩刷了全球首映,电影是真牛逼,时音也是真牛逼,但仅限海外版。内地特供版?狗都不看!(不是)」——


    作者有话说:《镜火》的故事就到这里了,明天走《飞跃吧!》剧情,我争取多更。


    第100章 第 100 章《飞跃吧》拍摄 飞跃吧……


    漠市, 《飞跃吧!》剧组。


    虽然才九月,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但气温已接近零度。拍摄地在偏远的村里, 四面空旷, 大家早早都穿上羽绒服御寒。


    时音裹得尤其严实, 帽子、围巾、手套, 一件不落。她冻得直哆嗦,不停在原地蹦跶取暖, 一边蹦一边努力举着剧本,想看清自己做的笔记。用网络热词来形容,就是颗“不抗冻的南方小土豆”。


    今天没安排她的戏, 主要是拍“沈知遥”的童年部分, 主角是位七岁的小演员。但时音还是到了现场,想找找感觉, 让自己更贴近角色的成长经历。


    在威尼斯的半个月, 她的日程被各种红毯、酒会和颁奖礼塞满, 整个人都泡在名利场的浮华里,沉浸在拿到影后的亢奋中。再加李晅的事,系统升级……所有意外搅在一起, 让她情绪变得浮躁,静不下心来。


    还是在回国的飞机上,和文锦荷的谈话点醒了她。


    她不要飘。不要做一颗被光环冲昏头的流星。她要沉下来,踏踏实实地回到演员的本分。所以,时音主动要求提前进组,来冰天雪地里,好好“冷却”一下自己。


    戴着手套不方便翻页,她又冻得不想摘, 正笨拙地用指头搓着剧本,后背忽然被拍了一下。


    时音手一抖,那页纸掉了下去,还是没翻开。她气得原地跺脚。


    田恬朝她努努嘴:“导演叫你呢。”


    “时音,过来一下。”声音从片场中央传来。


    周围人听见,纷纷自觉让开,空出一条通道。


    时音伸长脖子望过去,导演邱鹤正朝她招手。她一时有些恍惚。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时光倒流,回到几年前。那时她还是个18线小透明,在剧组捡漏演了亡国公主。唯一不同的是,当时邱鹤记不住她名字,喊得是:“那谁……公主,你过来。”


    没错,这部电影的导演是老熟人,合作过《乱世歌》的邱鹤。


    《飞跃吧!》投资不算特别大,属于精打细算,注重性价比的项目。制片人最初看中了两位导演。一位是有竞技片经验的阮茜,但她手头有别的项目,档期对不上,只能遗憾推掉。另一位,就是以独特审美和画面质感出圈的邱鹤。


    制片人原话是这么说的:“我其实最想找女导演。希望这部片子除了热血的体育精神,还能拍出沈知遥细腻的内心和成长。这方面,女导演通常更有优势。”


    “不过邱鹤也行。他审美在线,年轻,想法新,最重要的是——登味少。”


    时音第一次听到时差点笑喷。χ


    所谓“登味”,大概就是指某些男性导演不自觉流露出的,带有审视的“男凝”视角,以及在塑造女性角色时的局限和欠缺。


    她开玩笑接话,给自己打气:“没事儿,咱这电影‘音味儿’重!含‘音’量高达90%以上,肯定能冲淡登味。”


    邱鹤确实以审美出名,他的经典镜头经常被影迷翻出来盘点。不管剧情怎么样,至少他镜头下的男女主角,总是格外好看,充满魅力。


    时音小跑过去,在邱鹤旁边圆滚滚地坐下:“导演,你找我?”


    邱鹤卷着剧本,试探地问:“明天咱们转场,后面陆续要拍比赛的戏份。你练得怎么样?能‘上冰’吗?”


    时音把围巾往下扯了点,露出半张脸:“能上……吧?”


    她回得有点不确定。


    心里直打鼓:导演说的“上冰”什么意思?是要达到能实拍的专业水平吗?她虽然练了近一年,有空就往冰场跑,步伐和旋转都被教练夸过,也能跳几个简单的二周跳。但离专业还差得远呢,更没法跟剧本里的天才少女沈知遥比。这么一想,她的回答就更保守了。


    邱鹤一听这犹豫的“吧”字,心里“咯噔”一下:糟糕,该不会一点都不会吧?


    他知道时音现在身价不同,片约排得满,未必会在这部电影上投入太多。但他接《飞跃吧!》是有野心的,励志型体育片容易冲击票房,但主角要是完全不会滑,可就难办了。


    邱鹤把标准放低,好声好气地问:“那能‘滑’吗?就是最基础的,在冰上动起来,这个行吗?”


    时音更困惑了:“光……滑?”


    只滑行,不加任何步伐、旋转和跳跃?那拍出来多干巴,能好看吗?


    邱鹤心里又凉半截:完了,连滑行都不会?!


    他也是被冻得脑子短路,一条黑路走到底,跟哄小孩似地说:“要不你晚上再练练?咱们争取速成一下?我还是希望多拍你正面镜头。明天先试拍两条,实在不行的话……再让替身上远景。”


    时音眨眨眼,小鸡啄米地点头:“噢……好的。”


    速成?速成什么?速成3A吗?天爷啊,不如直接鲨了我吧!


    两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半天,都以为理解了对方意思,又都各自忧心忡忡,脑补出一部拍摄艰难、票房惨淡的悲剧。


    “咳,还有件事。”邱鹤清清嗓子,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点,“昨天我们开会讨论了下,觉得‘特里格拉夫杯’那场戏,还是你来演比较好。毕竟是沈知遥的职业生涯首秀,挺重要的。”


    按照剧本,此时的沈知遥只有十三岁。年龄比较尴尬——之前演童年时期的小演员七岁,外形差距太大。如果为此专门再找个十三岁的演员,戏份又只有一两场,短时间内连换三张脸,观众容易出戏。讨论来讨论去,邱鹤最后拍板:让时音自己上,从十三岁开始演。


    “啊?”时音这下真懵了,猝不及防地指着自己鼻子,音调都高了八度,“我演……13岁??”


    21岁的“大龄少女”时音,老脸一红。


    虽然娱乐圈里,40+的演员演高中生也大有人在,不算新鲜事,顶多喜提“41岁高中生”的称号。她今年21岁,演13岁的初中生,年龄差看起来……似乎也不算离谱?


    但是!羞耻啊! 演大八岁的角色还容易点,演比自己小八岁的……真的不会被观众吐槽“强行装嫩”吗?


    #21岁初中生#……时音已经能脑补出电影上映后,营销号会起怎样令人眼前一黑的热搜标题了。


    ~


    时音从门帘边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往外瞧。一看外面坐了好多人,第一反应就是想缩回去。


    眼尖的田恬已经发现了她:“换好了吗?还是缺什么东西?我马上去拿!”


    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不知道谁先发出一声圆润的:“哇……”


    接着小漫画和其他人:“哇!”


    小漫画是时音亲自邀请加入编剧团队的。她认为,没有人比原创者更懂得沈知遥的灵魂与闪光点。而对小漫画来说,能和自己心目中的“沈知遥本遥”,也就是偶像时音一起工作,简直梦想照进现实。她二话不说就带着满腔热情来了。


    时音:“……你们这样我有点慌。”


    “快出来让我们看看嘛!”有人笑着起哄。


    时音做了个深呼吸,给自己鼓了鼓劲,忐忑地露出整张脸。


    化妆师的手艺很绝,为她扫上浅橘色的腮红,衬得脸蛋饱满,稚气又鲜活。眼妆被画成略微上挑的菱形,眼尾亮片闪闪,有种青涩的倔强。时音皮肤本来就白,现在更是白里透红,细腻得能看见柔软的绒毛。花苞头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优美的脖颈。


    仅仅这个妆容,就已经让沈知遥少年时代的灵气呼之欲出。


    时音在原地局促地站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哗啦”拉开更衣区的帘子。


    刹那间,一片炽烈的红撞入所有人眼帘。


    她换上了为“特里格拉夫杯”这场戏准备的考斯滕。


    那是一件热烈如火的红色表演服,稍微有些褪色,却不影响它的美。剪裁贴身至极,仿佛第二层皮肤。从肩颈到腰间,密布手工缝纫的深红与透明水钻,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裙摆是层叠的薄纱,边缘缀满金色亮片,随她的呼吸,如跃动的火苗。


    考斯滕独有的舞台感,在现实中更具冲击力。一旦穿上身,便自带超越现实的梦幻与竞技的仪式感。


    小漫画她们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哇哇!!”超级捧场。


    田恬眼疾手快地拍了张照片:“绝美,存着当素材用。”


    既然都决定要演了,那点不自在很快就被抛开,时音大大方方站到众人面前。或许是气氛到了,或许是想回报大家的热情,她原地站定,深吸一口气,核心发力——


    原地干拔了个贝尔曼!


    只见她上身微微前倾,一条腿从背后笔直地、柔韧地向上方抬起,轻松越过头顶,双手稳稳握住脚腕。整个身体绷成完美且充满力量感的“水滴”弧线。


    这动作在冰上她总做不好,一抬腿就摔,教练说是练得还不够。但在陆地上完全没问题,时音的柔韧性和软开度都极好。这会儿就当宠粉,回报大家对她的夸夸溺爱了。


    小漫画她们的声音拔到新高度:“哇哇哇——!!!”


    这次的欢呼简直要掀翻屋顶,充满了惊喜和赞叹。巨大动静引得走廊里路过的工作人员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探头张望,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大事。


    “好米好米,看起来真的好小好灵啊!呜呜我的天选沈知遥!”小漫画在旁边冒星星眼,感动得泪眼汪汪,围着时音转了小半圈,怎么看都看不够。


    “咳,我先去听导演讲戏……”时音被夸得招架不住,赶紧松手放下腿,落荒而逃。


    ~


    邱鹤正扯着嗓门,满场跑来跑去地调度。


    虽然是“国际赛事”,但剧组预算有限,不可能真为了拍场戏就飞去国外。所以只租了个本地高级冰场,又抓来一批金发碧眼的群演,充当外国观众和裁判。


    “你们从这条通道出来,看到镜头推到面前时,就露出那种‘哇,惊艳到了’的表情,好吧?夸张点没关系!”邱鹤一边讲戏,一边脚下“出溜滑”,差点摔个趔趄,惹来阵阵偷笑。


    所有人员都已就位,场馆灯光全开,将冰面照得雪亮。比赛特有的紧张感,一下子就拉满了。


    时音独自站在场边,还是很冷,冻得瑟瑟发抖。考斯滕轻薄,就算外面裹了羽绒服也挡不住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但她的心却异常滚烫。


    沈知遥是她演过最像自己的角色。如果演员和角色之间真有“灵魂契合度”这回事,她能打99分。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信念坚定:千万别给我机会,一旦抓住,我会拼尽全力,让你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各部门准备,正式开拍!”YХ


    场记板“啪”地落下。


    这是沈知遥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特里格拉夫杯,一场B级赛。她报名的是青年组。


    候场区,沈知遥在热身,旁边是她的教练余虹。


    余虹也是头一回出国,有点拘束,一拘束话就格外多:“别紧张嗷,咱就当来积累经验了。本来嘛,也是运气好,冰协推荐的第二名不来了,让你捡了个漏……”


    镜头给到特写,饰演“余虹”的女演员不但东北话纯正,小动作也到位,边说边不自觉地快速抖腿,嘴上说着“别紧张”,其实紧张都快从毛孔里呲出来了。


    旁边别的选手教练在温和鼓励:“注意起跳的时机,争取把三周跳都clean(无失误完成)。”


    余虹挠挠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朴实无华的叮嘱:“那啥……跳的时候注点意,别摔了。”


    沈知遥没吭声,低头穿冰刀。


    邱鹤的镜头从下往上慢慢摇: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冰鞋,不那么光滑甚至有些磨损的刀齿,然后是稍显褪色却依旧热烈的红裙——无需台词,几个镜头就把沈知遥的家境交代明白了。


    沈知遥的考斯滕,是桃宝买的芭蕾舞裙,她妈妈一针一线改到合身的。在周围选手浅紫、淡蓝的“仙气”战袍中,她的一身旧红,像团倔强燃烧,尚未燎原的火。


    镜头里的时音,眼尾贴着细碎的亮片。脸上没有余虹那种外露的紧张,反而异常平静。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场内的冰面,眼神里有渴望,有专注,还有一股初生牛犊的狠劲儿。


    隔壁的教练还在絮叨:“旋转要到位,别转着转着就松了,老毛病要注意,裁判抠分可细了……”


    余虹插了句完全没关系的:“……你饿不?比完赛想吃点啥不?”


    沈知遥穿好鞋,站起身,轻声说:“教练,别紧张。”


    “我不紧张!又不是我上场,我紧张嘎哈玩意儿?”余虹嘴硬,腿抖得却更快了。


    沈知遥笑了笑,没再说话。工作人员示意她入场。


    她脚下一蹬,“呲溜”滑进场内,像只轻盈的燕子。


    上一位完成比赛的选手正好退场,两人擦肩而过时,镜头给了个对比特写:那边是妆容精致,考斯滕华丽的“高贵小天鹅”;这边的沈知遥,像一只灰扑扑,但眼睛亮得惊人的“丑小鸭”。


    邱鹤紧盯监视器,通过对讲机指挥:“摇臂跟上!三号、四号机位,全景接特写!”


    时音绕着场地滑了两圈,冰风拂过她的面庞,吹动几缕发丝。她闭上眼睛,感受冰刀的触感与速度。入行以来,时音每天都坚持锻炼,身形匀称,长胳膊长腿,不过分瘦削,却充满力量感。


    “好美……”现场有人不自觉地喃喃。


    “脚底抹油了吧?这也太丝滑了。”


    “用刃很深。”专门请来的花滑指导眼睛发亮,低声对邱鹤说,“她的滑速很快,还能保持轻盈感,非常难得。很多人,包括专业选手,滑行都免不了有小毛病,又慢又笨重。但她没有,看得出是下过苦功夫的。”


    邱鹤盯着大监目不转睛,他太喜欢时音的滑行表现了,那种舒展、流畅、生机勃勃的美感,完全超出他的预料。哪怕之后全用替身,光凭这些画面,他也有信心把整场戏的质感撑起来。


    镜头里,时音做了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她减速,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冰面。


    “她在做什么?”副导演疑惑。


    “她在和冰交流。”邱鹤沉吟两秒,眼中闪过赞赏,“镜头推近,给手部特写!再拉回她的表情!”


    观众进电影院,不是来看比赛录像的。虽然是花滑题材,但不能光拍跳跃和旋转。那些赛场之外,能真正打动人的细节,往往更难呈现。时音这个即兴的“与冰对话”,处理得太妙了!Х


    每块冰场的冰,质地都不一样。温度、软硬、滑感,都有细微差别。真正的运动员,会去感受它,熟悉它,和它建立联系。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让沈知遥的角色,从“天才少女”的模糊标签里跳了出来,变得真实、丰满、有血有肉。YCχ


    这就是顶级演员用细节塑造人物的能力。


    邱鹤灵感迸发,抄起对讲机:“时音,音乐出来你就尽量演,能滑到哪就到哪,我喊停再停。”


    沈知遥的初亮相,正片里可能会保留一分钟左右。邱鹤此刻不甘心全用替身了,他想多拍点时音的镜头。


    “开始!”


    场馆里响起悠扬又略带伤感的音乐:《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花滑界的经典曲目之一。


    时音以利落的刀齿步开场,随即压步接莫霍克,优美的阿拉贝斯,接着大一字燕式鲍步,双足滑行,整个上半身后仰,双臂舒展。她的动作干净又漂亮,现场响起阵阵惊叹,连那些充当背景板的外国群演都看入了神。


    “太细节了!不说她是演员,我会以为她是专业的,还是天赋顶尖的那种!”花滑指导激动握拳,忍不住问邱鹤,“这姑娘多大?有没有考虑过走专业道路?现在开始系统训练,说不定……”


    她并不认识时音,纯粹是惜才,舍不得错过好苗子。


    邱鹤硬邦邦地提醒:“她21岁了,刚拿了威尼斯影后。”潜台词:别想挖墙脚了!


    “太可惜了!”花滑指导扼腕叹息。


    邱鹤:“她不演电影才可惜!”


    镜头会放大一切细节。此刻画面里的时音,柔弱又充满力量,漂亮又带着易碎感,活脱脱的冰上精灵。把纤细的身形和竞技体育的“暴力美学”奇妙地揉在一起。


    邱鹤拍得越来越投入。他不断调整机位,最后干脆站了起来,跑到摄像旁边亲自指导。


    音乐渐渐推向高潮,进入下一个段落。


    按照沈知遥的节目编排,接下来是高难度的组合跳:3Lz+3T(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


    邱鹤盯着监视器,冰上的时音显得那么自信,那么耀眼。他正琢磨下条换个分镜,一时出了神,忘记喊卡。


    时音的眼神,也随着音乐慢慢变得坚毅。她加速助滑,奋力起跳——


    冰刀离地,身体在空中高速旋转,红裙似火,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现场所有人,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群演,都屏住呼吸,期待地望向场中。


    然后,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中,众目睽睽之下——


    “啪嗒!”


    时音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大马趴,屁股着地,还顺着惯性滑出去好几米。


    “唉呀——!”老外群演入戏极了,真情实感地发出惋惜的叹息。


    时音被震得脚踝发麻,脑子懵了一秒。χ


    她旋即一骨碌翻身爬起来,装作无事发生,脸颊却“腾”地一下红透了:“……”


    完辣!演得太投入,真把自己当沈知遥了!竟然妄想挑战三周跳组合!


    好丢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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