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佩尔拉斯的[君主]确认死亡, 千里之外的定光者基地立刻就得到了消息,另一个瞬间传遍了基地的重磅炸弹,就是[君主]级扶光花这次没有绽放。
将焰从魔界带回的大部分情报都尚未公开,众人只当巨型扶光花被将焰使了什么法子毁掉了,只有总指挥中心的几位,几多欢喜几多愁,却又联系不上将焰,只好从派去西方的援助小队中抽调队员去佩尔拉斯调查。
如今的援助小队可和将焰当初那“寒酸”的小队不可同日而语了,林若晴坐着刷了特殊标识的华国武装直升机,悬停在浸泡着莹白花毯的河道上空,脚勾住舱门边的扶手,整个人倒挂出去,两手一捞,便连人带剑将人捧进了直升机。
将焰面色惨白,整个下颌脖颈都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还是她的左臂。
整条胳膊上布满了泛着蓝光的青黑色鳞片,那些鳞片有规律地起伏,仿佛正在进行呼吸,它们翻起时,从鳞片间的缝隙可以见到下面的躯体似乎是泡着粘液的腐肉,偶尔会有骨刺从肉中间凸出来。
盯得久了, 林若晴便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这还是将焰吗?她也有些迟疑了。
正在此时,将焰面上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仁是非人的竖条状,有着野兽般的冷酷感,林若晴一惊,再细细看去,将焰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的视线落在林若晴身上,柔和、冷静、坦然。
“将焰姐?”林若晴试探着叫道。
将焰面露疑惑,她接着说:“我是林若晴,基地联络不上你,担心你有什么意外,派我来协助。”
将焰面色复杂,但很快就说:“谢谢。”
林若晴:“将焰姐,你的手……”她下意识去看将焰的左臂,但这次却发现她的手臂一切正常,只是左边袖子丢失了,肩膀处吊着几条碎布,手臂上连条伤痕都没有,她不由顿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将焰两手撑着身体坐起来,拍了拍林若晴的肩膀,说:“没事,谢谢你来帮我。佩尔拉斯的[君主]已清剿完毕, [君主]级扶光花也已经被我摧毁,希望能为你们的清剿行动提供几分帮助。我现在需要前往万洲岛执行任务,你能帮我联络基地吗?”她同时朝着林若晴晃了晃左手背,示意她的腕表丢了。
林若晴立刻摘下自己的腕表递给她,将焰问:“你有备用的吗?”
林若晴摇头。
将焰:“那就不用了,你帮我联系基地,让他们再多带几块备用的来。”
“好、好的。”林若晴低头操作腕表,半晌,还是抬头说:“将焰姐,我在基地见过你几次。”
“是吗,抱歉,我之前没注意你。”
林若晴:“别误会,我不是想套近乎什么的,只是……想谢谢你。”见将焰没动作,林若晴才又放心地说下去:“起初我也和很多人一样并不看好你,据我们所知,你对成为魔法师非常抗拒,却带走了对基地来说举足轻重的灵契,甚至可能导致救世大业的失败。”
“但无论如何,现在的你都值得我敬佩。”
将焰老毛病又犯了,“你多大了?”
林若晴眉毛一拧,说道:“十八。”
将焰一口气噎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实在不痛快,最后近乎于没事找事了,“当魔法少女可不是什么正经工作,战争结束后没魔物可杀了,国家可不会再给你们发工资。”
林若晴晓得将焰为什么被讨厌了,面无表情地说:“我高二的时候就保送A大了。”
将焰左右看看,“接我的人什么时候来?”
林若晴双手抱在胸前,没说话。
将焰尴尬地笑笑:“开玩笑的,你很好,是我唐突了,这毛病早该改改,但我看到比我小的人在做这样的工作就忍不住生气,等我躺进棺材里再听到旁边有魔法师可能还是会坐起来问她多大了。因为我知道你们付出了多少,又承担了多少,你们也都很值得我敬佩。”
林若晴也没想到会听到将焰的自剖,顿时也不好意思了,两人说到底也是第一次会面,气氛并不算熟稔,此刻并肩坐着,等直升机找处还算结实的楼顶,好将两人放下。
将焰跟林若晴要了她的外套,扯成布条,一点点把整条左臂都缠了起来。
林若晴本想上手帮忙,将焰反应很大地拒绝了。林若晴背起手,抿唇盯了半晌,问道:“我现在看到的是幻觉吗?”
将焰头也不抬地说:“算是吧,我尽量控制住了它不对你产生太强烈的影响,但在我眼里,它仍然是魔物的形状。”
在剩下的三处[魔王]降临点中,基地根据最初收集到的情报,推测出了一处可能是朔荧原本应该降临的地点,将焰接下来就要去往那里调查。
这处降临点位于赤星北面的一个岛国明撒,亦属于西洲联盟的成员国,华国已经做好了外交方面的沟通,为了节省将焰的魔力,由华国的战斗机将她直接送进明撒的万洲岛。
林若晴问:“你……要一个人去清剿魔王吗?”她知道万洲岛上有一处魔王级结界,将焰要去那里,目的不言而喻。
将焰缠好了最后一点布条,回道:“不一定是魔王,得进去看看才知道。”
林若晴犹豫半晌,久到将焰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忽然轻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将焰揉了揉她的头,没说话,她已经听到远处传来战斗机的嗡鸣,“我得走了,姑娘,你要小心,希望我们在基地再见。”
将焰那条魔化的手臂,无时无刻不在和她身体中的[光]打架,这带来的“好处”也显而易见,她的魔力值上限正在不断提高,那串数字每秒钟都在跳动,时快时慢,照这个速度,她抵达万洲岛的时候,可能都会有40万魔力值了。
这样的成长速度实在夸张,将焰不由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像个气球一样,在魔力值暴涨到某个临界点时爆炸。
【烁霄:那倒不会,但……】
【将焰:那不是挺好?照这个速度,等循环五战役开始,说不定咱们都能拳打[外神]脚踢[魔王]了。 】
烁霄被她逗笑了,但很快正色道:【将焰,你的魔力值越高,代表你身体中的[光]越多,也越纯净,和诅咒的排异反应就会越剧烈。而你要阻止巨型扶光绽放,势必还要进行数次这样的战斗,你身体的异变也会越来越严重,你认为你变化到什么程度时,会失去理智? 】
【将焰:脑子也变成魔物的时候?啊,不过还得留只手使剑,嗯……起码也还得留条腿用吧。 】
将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叹了口气:【待到用时方恨少啊……】
烁霄笑不出来,甚至有点儿生气:【你真该进来看看那诅咒现在的样子。 】
将焰啧了一声:【好啦,我心里有数,你别总抱怨。 】
【烁霄:我……】他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颇有些幽怨和惹人厌烦,毕竟将焰说过很多次,要他坦然接受现状,而且这样的结果和烁霄也脱不开干系,他如今这样子当然会令将焰不大高兴,所以想说的话也在他肚子里憋着,难以启齿。
战斗机在万洲岛远处的海面上空减速盘旋,巨大的[魔王]级结界大概笼罩了整个小岛,驾驶员是普通人,将焰不可能让他靠近结界冒险。
将焰摘下面罩,指了指舱门,现在时速较低,这架战斗机针对现在的特殊情况做了专门设计,能够在飞行时打开舱门。
强劲的气流瞬间灌入机舱,驾驶员朝她敬了个礼,将焰微微点头,纵身一跃,整个人脱离机舱,神剑瞬间出现在她脚下,拖着她如流星般坠向万洲岛。
某个瞬间,四周猛然泛起不详的暗紫色,天与地都笼罩在这昏暗诡异的光线中,一切建筑与植物也都殃殃的,被映成了奇怪的紫色——她已经进入了结界。
【将焰:如何? 】
【烁霄:没有[魔王]的气息,大概找对了。 】
结界内的景象让将焰瞳孔微缩,虽然已经去过两处[魔王]级结界,但都是普通的天灾后景象,万洲岛看起来,却已经脱离“正常”的范畴了。
天空是凝固的,空气似乎也是凝固的,像是整个城市被泡进了一缸紫色的水中,而城市中的许多造物也在水中失去了重力的影响而漂浮在空中。那些漂浮的“空岛”上缠绕着漆黑的脉络,定睛看去,才明白那些黑色都是魔物。
将焰像颗陨石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在她闯入的瞬间,结界内的怪物皆已感受到异样,无数黑气从藏身之处冒出,整个万洲岛就像瞬间长出了黑色的长毛状菌丝似的,朝着将焰的方向飘飘摇摇,蠢蠢欲动。
将焰站直身体,四处看了看,丝毫不惧:【如果朔荧原本应该降临在这里,那它走了,是谁在维持[魔王]级结界? 】
半晌,烁霄紧绷的声音响起:【小心,这里应该有黔异的分身! 】
第122章
双王异位, 这是朔荧得以瞬间移动至赤星上任何地点的秘诀,而黔异的无数分身,让这个技能的代价小得出奇。
既然朔荧能够出现在威铎,必然是它置换了一个黔异的分身到万洲岛。
将焰眼珠一转,却不觉得这是坏事:【那正好,不用我们去威铎找它了。 】
话闭,她脚下忽然刮起一阵旋风,火焰凭空生长,其中巨大的能量又被将焰狠狠压缩在身边不得释放,蠢蠢欲动的能量波动似水波一般不断向外荡去。
“黔异!我知道你在这里, 出来见我,否则我就杀光岛上你所有同胞!”
喊声在空旷寂静的城市中回荡,巨大的回声犹如无数个将焰藏在废墟后面模仿她喊话,久久才平息。
嗡——
将焰脚下的火焰瞬间升腾,以她为圆心,一个仿佛连接着异世界的火焰圆环猛烈喷发,火舌疯狂朝前舔舐,几息间便铺满了视野所及处。
这恐怖的火焰地毯让地面上的“黑色菌丝”瞬间被烧尽了,满地开出洁白晶莹的花来,火焰散去,又露出莹白色的地毯。
这一击并未起到威慑作用,反而激怒了岛上的魔物们,空中浮岛上的“黑色菌丝”们瞬间发了狂,菌丝们融合在一起,仿佛凭空长起了张巨大的黑色幕布,无风自动,魔物们扭曲着、怒嚎着,叠成一张张黑色天幕朝着将焰盖下来。
其中不乏[卫军]或[从将]级的魔物,但这些对将焰来说,已构不成任何威胁。
万洲岛上盛放的扶光花,堪称魔物们盛大的葬礼。
但这并非仅仅是魔物们的葬礼,更是庆祝[外神]即将降临的礼花。
将焰已经无法数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魔物了,怨不得黔异如此恨她,代入一下,她简直就是个无情的杀魔绞肉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挥剑,放火,感觉到冲上来的魔物越来越少,挥剑的频率越来越低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凉意,她猛然回头去看,便看到一个纯黑色的,像剪纸似的小人儿悬浮在空中。
她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黔异的分身。
将焰挽了个剑花,抖掉剑身上并不存在的魔物血液,持剑的手背在身后,笑道:“怎么,不用把[君主]们也送到我的剑下吗?”
剪纸小人儿端起右手,在大概是脖子的地方搓了搓,饶有兴致地问:“你……就是将焰吧?看来我们成功了,恭喜你啊,焰焰。”
将焰眯起眼睛,语气森冷,“少故弄玄虚,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黔异:“哦? 我或许知道吧,但这个我并不知道呢。不过可以让我猜猜,你是想问我的计划是什么?”
将焰持剑的手又伸出来了,她右臂平举,长剑平行伸出去,剑尖盈盈闪光。
小人儿并不害怕,它在空中躺下,两手垫在头下,翘起了二郎腿,心情相当轻松的样子,“你急什么?听我说完嘛。你认识我,这个我却不认识你,所以你一定与本我交过手了,但你在这里喊我的名字,你知道这里也有我,那你也已经知道[双王异位]这个权能了?”
黔异明知故问,将焰并不打算作陪。
黔异:“焰焰,你知道我是我的分身,却不知道分身与本体的记忆并不同步,所以这个我并不知道你与本我到底经历了什么,虽然你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简直令我怜爱,尤其是你这条左臂,我真是感到很亲切……你大概想问我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很可惜,这个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你的问题只能去问本我。”
将焰冷笑一声,“你那个本体吗?已经被我杀了,你感觉不到吗?”
黔异的身体侧躺过来,那剪影上没有眼睛,但将焰知道它在盯着她看,看了半晌,它呵呵笑道:“不可能。”
将焰也放松了,扯起嘴角,开心极了,恍然大悟似的,“哦,看到你感觉不到?既然如此,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今天一起把你解决了吧。”
说着,神剑上腾得冒起火焰,将焰闪电似的冲到黔异近前,那一剑的速度快极了,她是真的动了杀心,不是单纯恐吓它。
黔异惊得跳起来,但仍慢了,两条腿被的下半截被将焰一剑削掉了。
然飞出去的两条腿并没有变成扶光花,反而是随着风在空中飘来荡去,慢慢地又荡回了黔异的身体上,融合在了一起。
黔异夸张地松了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就被你杀了。”
将焰斩了那一剑,没有再继续动作,眼看着黔异的“双脚”飘回那身子上,又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小人儿了,才说:“朔荧死了。”
黔异一愣,“不可能。”
将焰抬起左臂,左右晃了晃,“你不好奇我的左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黔异没说话,将焰接着道:“你缺失的只是从威铎开始与我相遇的记忆而已,那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之间的情谊也不会因为这些记忆而产生质变,我走到现在这一步,你应该很清楚是因为你的计划都成功了,先要考验我,看我是否值得你投资,再是博得我的同情,让我不要杀你的同胞,但这些都无法阻止[外神]的计划,你又开始恨我,并试图令我也更加恨你,所以你将朔荧置换到我身边,让朔荧将它体内的诅咒转移给我。”
“所以我要问什么,你会不知道吗?黔异,你真正的计划是什么?这诅咒在我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作用?”
黔异的身体膨胀起来,忽然像个气球似的,“嘭”一声爆开,那些黑色的碎片炸开,露出里头可爱精致的小人偶来,用清澈的大眼睛恳切地看向将焰,“焰焰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有关计划的记忆在本我的身体里,我爱莫能助。”
话音将落,将焰的脸已经出现在他眼前,那张快速放大的面容上怒目圆睁,两颗眼珠中的瞳仁收缩成一个竖条,她的左手五指大张,撑碎了缠绕在上面的布条,露出闪烁的,冰冷的鳞片,那手比将焰正常的手大了一圈,此刻一把将黔异攥在手心里,紧紧握着,一点儿缝隙也无。
将焰忍着剧痛,白色火焰将她的整只手包裹住,不间断地烧灼。
黔异万想不到将焰会突然发难,甚至速度快到连它都反应不过来,被将焰抓了个正着,那火焰中满含神明的祝愿,烧得它头脑发胀,痛得尖叫嘶吼,但它在将焰的手心里,甚至连打滚都无法做到。
黔异:“将焰!!你杀不了我,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分身!!”
将焰:“是吗?本来以为你还有些用处,但现在看来,你最大的用处就是发泄我的怨恨和怒火。”
尖锐的叫声与黔异的痛骂刺入将焰的耳膜,时不时又穿插些虚弱的求饶,她始终不为所动。这时,万洲岛内的君主终于也动起来了。或许是因为黔异与朔荧的兄弟关系,原本属于朔荧的眷属竟也听从着黔异的召唤。
地面剧烈震动,半空中悬浮着的无数空岛——那些破败建筑的碎屑,牵连着草皮与树根的土地,以及藏匿着死去多时的人类与动物尸体的植被团,都开始抖动旋转,渐渐地,显现出[君主]的真容。
那是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那些空岛从它的皮肤上“长”出来,又像是被它捡起来挂在身上的装饰品,随着它的动作摇摇欲坠。
【牧群·[君主]】!
这只君主的体型快赶上在威铎的那只了,它完全显形后,将焰几乎觉得整个万洲岛都在它笼罩之下。剩余的魔物再次汇聚成汹涌的黑潮,在牧群身上张牙舞爪,又似倾斜的黑色瀑布,朝着将焰狂涌而来!
黔异:“啊啊啊!!你去死!!去死!!你这个黑心的怪物,贱人!我恨你!!!”
【烁霄:将焰! 】烁霄的焦急无法掩盖,将焰的心流识海像口煮沸了的锅,而最激动的就是霸占了些许位置的外神诅咒,此刻舞来舞去,激动极了。
【将焰:我没事,你先看好它,等我解决了这只君主。 】
将焰冲着火焰中的黔异说道:“你可以再叫大声点儿,不然我怕你的同胞们一起惨叫起来,我就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她像个大反派似的咧起嘴狂笑,左臂上的布条随着瞬间立起的鳞片刺啦啦地碎成了渣,那条魔物般的手臂上鼓起数道青筋似的凸起,缕缕黑气从鳞片下溢出,却不飞散,反是缠绕在她手臂上,像是被什么禁锢了。这导致她的左臂看起来越来越粗壮,以极不协调的状态连接在她身体上。
悬挂在牧群身上的空岛们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泥块与腐肉随着黑色瀑布如雨般砸落,轰然砸向地面上的将焰。
将焰仰着头,修长的颈上青筋暴起,盘起的头发随着她一路奔波已经松松垮垮地坠在她脑后,她反着握着剑,手腕一压,炽热的长剑以极轻柔又锐利的姿态将她的发包斩下,没有留下一丁点火星。
瞬间散开的凌乱短发在狂风吹拂下终于无法再遮挡视线,将焰迎着魔潮,冲天而起,仿佛一颗逆流而上的白色彗星,摧枯拉朽般贯穿瀑布。
火焰所过之处,没有魔物可以阻挡。
她是神明的化身,她身后绽放的扶光花像是火箭巨大的尾焰,在黑夜中划出黎明的痕迹,带来充满希望的净化——至少看起来是。
将焰的速度丝毫没有减弱,她直指牧群庞大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贯穿它的身体,紫色的天光又透过那些洞映照在地面上,热闹地像演唱会上聚光灯。
“停下!!停下!!你这个!你这个卑贱的小人!我恨你!我必将给你带来远胜过我的痛苦!!”
她手中的魔王分身发出绝望的尖叫,它感受到将焰决绝的杀意,没有报复,无关恐吓,有的只是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一往无前。
它终于明白缺失的那些记忆关乎着什么,那是强大如[魔王] ,也无能为力的痛、恨、苦、哀。如果它拥有那些记忆,那些与将焰相处的记忆,或许会知道现在该如何阻止将焰,但现在的它,只能做最后的挣扎与尝试。
“焰焰!我告诉你,你停手,我全都告诉你!!”黔异的身体和意志都开始扭曲模糊,它已在那纯净的[光]里坚持太久了。
但将焰充耳不闻,她并不需要这只黔异的答案了。她太清楚这小东西的狡诈,同时,她也恨着它,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段,既然这只是个黔异的无关紧要的分身,她终于也不用在乎它是否会对世界的结局有什么影响了。
她积蓄着足以开天裂海的神力,什么君主,什么魔王,都逃不过她的剑。
坚韧强大的君主在她面前脆弱地如同朽木,那些开在君主身上的每一个大洞,边缘都在燃烧,那顶天立地的怪物几乎要成为一块蜂巢状的破布了。
【将焰:现在! 】将焰的怒喝带着不容反抗和质疑的意志。
【烁霄:明白! 】
心流识海中,禁锢着诅咒的禁制瞬间松开,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无尽恶意的气息蔓延开来,发了狂似的在将焰体内乱爬。
【烁霄:要快! 】
嗡——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隐秘的低频噪音在人耳听不到的地方炸响。
濒死的君主终于轰然倒下了,它体内的,或许它自己也痛恨着的庞大诅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被将焰抽离出来,化为粗壮的浊流,朝着将焰奔腾而去。
同时,被将焰死死攥在左手的黔异,终于无法抵抗住白焰灼烧的煎熬,发出一声悠长又绝望痛苦的尖啸后,崩解了。分身中的诅咒更为精纯和怨毒,连通属于君主的那条浊流一道融入了将焰的左臂中。
“呃!”
将焰闷哼一声,烁霄已经再次架起禁制,但神明的力量岂能由他们任意玩/弄,这诅咒短时间内尝到了两只[君主] ,还有部分[魔王]的味道,活跃到难以压制。
她再一次做到了!她必不可能倒在这里!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表情狰狞又痛快,带着近乎自毁的疯狂和快意——你不是要这诅咒吸收我的魔力么?吸收这星球的力量么?现在我将你的脐带都扯断,让你的如意算盘统统落空,你还有什么法子能使出来吗! ?
一条左臂已经难以承受这些诅咒带来的魔化了,将焰被衣服掩盖的身体上是不是冒出一些巨大的凸起,好像有什么怪物在她的体内钻来钻去,企图破皮而出,却始终被将焰压制着。
“啊啊啊啊!!!”
她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但痛苦也随之找到了出口,“你打不倒我!!!”
轰! !
火焰从她身体中释放,再次轰然席卷全岛,触碰到结界的边缘时像洪水般回弹卷起,清脆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全世界的玻璃都在此刻碎裂了似的,叮铃哐当,震耳欲聋。
但相比魔物和将焰的痛苦哀鸣,这都是美妙的声音,它代表笼罩万洲岛数周的庞大结界,终于在此刻完全崩塌瓦解了。
暗紫的天空一块块剥落,目光所及处飞散着美丽的扶光花,万洲岛的湛蓝色天空显露出来,浓重的,属于正常世界的白色云彩布满天际,海浪冲刷着沙滩,亦带走了飘落在海边的扶光花。
将焰跪坐在澄净的天空之下,她所在之处是万洲岛地势最高的平地,白色的花朵环绕着穿着黑衣的她,一头毛绒的乱发在海风中狂舞,闪烁着红色焰火的神剑插在身旁的地上,就像她的丰碑。
第123章
嗡……嗡……
细碎的蜂鸣声,离得很远,但对于五感超群的魔法师来说简直无法忽视,将焰累得无心抬头去看,只在心里猜度:那是来接她的战斗机吗?不,它始终没有移动过,战斗机的声音比这大得多;那大概就是明撒国或是西盟用来监视万洲岛的无人机?
他们想看就看吧, 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呢。
将焰向后倒去,一头栽进花海里,扶光花闻起来没有味道,风里送来的全是大海的咸腥味,她忍不住跟烁霄抱怨起来:【哎,真想住在大海边啊,如果海边闻不到咸味儿就好了。 】
烁霄很想坐在将焰身边,和她一起看看她喜欢的大海的样子,但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诅咒在还在他身旁虎视眈眈,他的心情比将焰更复杂沉重,此刻故作轻松地说:
【等一切都结束了, 基地肯定会发给你一大笔奖金,到时你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
热辣的阳光晒在脸上,皮肤迎着太阳直射时通常会有轻微的刺痛感,但现在的将焰几乎感觉不到,她体内的痛苦完全盖过了这些代表着温暖和热情的触感。
她心想, 她才不要呢, 她还要完成她自己的事业才行。
【将焰:那时候你还会在吗? 】
【烁霄:不知道呢, 如果还在的话,大概也是你看不到的样子了。 】
【将焰:你不是想集齐所有碎片,让星球意志苏醒吗? 】
【烁霄:被生灵灵魂灌溉过的碎片才能粘合在一起, 现在这样的碎片还很少。 】
【将焰:那等一切都结束了,世界上也不存在魔物了,你又还需要生灵来浇灌碎片,那些代行者的魔法又能拿来做什么呢?会不会引发其他争端。 】
【烁霄:我不知道……我也在想,我所做的这些到底还有没有意义。这颗星球上的生灵好像并不期待神明的复活,我也不知道意志自己是否还想复活。将焰……】
【将焰:嗯? 】
【烁霄:为什么我们这些诞生于星球意志的碎片,还会拥有自己的意志呢。 】
将焰双臂摊开,大字形仰躺着,等待基地找到她的时间已成为她难得的休憩时刻,在这样的心境下,听了烁霄的疑问,她不由笑起来:
【你问我,我问谁呢?你们既然都有自己的意志了,要不就聚在一起讨论讨论嘛,看看大家想不想再回到星球意志的身上,毕竟回去以后,属于碎片个体的意志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
烁霄郁闷了半晌,恹恹地回道:【嗯,应该就会消失了吧。就算星球意志再次碎开,新诞生的碎片的形状也会和之前不同,自然也会产生新的个体意志了,那些回归星球意志的碎片,或许它们的记忆会留存在星球意志身体的某个角落里,但他也很难再……】
烁霄就这样戛然而止,但话说到这个地步,没必要再直白地说明了。
两人好半天没有说话,将焰不觉得气氛尴尬,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毕竟她自己就已经时日无多。碎片们的记忆或许还能回归神明的怀抱,但他们人类个体历经这一生后的记忆又会去往何方呢?
又这么躺了好一会儿,那恼人的嗡嗡声始终环绕在耳边,数量不减反增,将焰终于烦了,腾一下坐起来,恨不得用眼刀把那些无人机打下来。
这一看却不得了,那些无人机的数量都快列队成攻城大军了,估摸着是西盟的什么新科技,无人机飞行时的噪音很小,离远了,螺旋桨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只有一架似的。
见将焰坐起来了,立刻有一架无人机快速逼近,屁股上还挂着面小白旗以示友好,无人机上传出人声:“请问,您是否是将焰女士!”
将焰问:“这是华国的无人机?”
“不,我叫卡特,是西盟联合部队的翻译官。”
将焰:“哦,你的普通话说得挺好。”
卡特:“谢谢!其实,我们一直在附近监视万洲岛的情况,坦白来说,即使有华国关乎末日之类的解释,我们也并非全然信任。但巧合的是,在你到来之前,我们开进万洲岛的所有无人机都无法传回任何信号,请问你身上是否携带了能够屏蔽大型干扰信号源的仪器?”
将焰:“……”
卡特:“无意冒犯!请问你是否能告诉我们,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我们能够重新进入万洲岛?”
将焰:“杀了这里的魔王?”
卡特:“我们并没有见到所谓的魔王。”
将焰:“这是好事。”
卡特:“什么意思?所以万洲岛并不存在魔王吗?还是说所谓的魔王和末日都只是你们的谎言?”
无人机凑近的振翅声令将焰更烦躁了。
【将焰:我看我们还是先自己出发去威铎吧,在我等到自己人的战斗机前可能会先忍不住挑起外交危机。 】
烁霄无奈地笑了笑:【你连地图都没有,要飞多久,往哪飞?不过你想的话,我们也可以先在附近兜一圈儿。 】
【将焰:它们不也会飞么,我看很难甩开。 】
卡特操纵的那只无人机又靠近了些,声音通过机身上的喇叭传出,有些失真,“将焰女士,我们想知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这些花是怎么运到这里来的?什么样的把戏可以做到这些……”
将焰打断道:“你开始摄像机吗?”
卡特:“当然。”
将焰:“那你凑近些,大人们可都看着呢,我给你表演一下我的把戏。”她坐着时左手撑在身后,被许多扶光花挡着,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此时朝着正前方的无人机招了招右手,很有些轻佻。
无人机在半空中滞留了许久,才慢慢拉进了些距离。
其实这东西就算凑到将焰脸上被她一剑劈了,对西盟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碍于遥远东方大国的一些神秘传说,和现在甚嚣尘上的什么魔法之类的论调,他们也暗自怀疑将焰这个来自华国的“巫婆”是不是可以通过电子信号向他们施加什么诅咒,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将焰心里觉得好笑,玩心大起,继续招手道:“太远了,看不清,再近点。”
无人机又靠近了些,离将焰大概只有两米了,将焰猛地从背后抽出左臂,横在身前。
随着她瞳仁竖起,毫无遮拦的魔化左臂升腾起黑雾,激烈地在她手臂上纠缠着。
无人机悬停了几秒,突然失控,一头栽到地上,螺旋桨却还没停下,搅起一大片花瓣,机身也在地上蛄蛹着,朝着将焰蹿过来,被她一脚踩烂了。
“哈哈!”将焰小人得志般笑了两声,她这条手臂虽然还长在她身上,却和魔物没什么区别,人类对魔物的身体的抵抗力可是很低的,摄像机背后那些人看到她这条手臂后,会像吃了毒菌子一样天旋地转。
烁霄觉得这笑声可爱得要命,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只想让她继续这么快乐下去,忍不住道:【走吗? 】
“走!”
将焰脚尖一点,身体轻盈腾空,神剑骤然出现在她身后,她侧身坐上去,飞向高空。
一路冲破云层,将焰沾得满身水汽,下方是无垠的蓝海,云的影子像小小的船,那船忽然被巨大的波浪击碎,高亢清丽的鲸鸣随之而起,悠远绵长。
将焰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大叫:“啊——好看!好听!”
没有人类能听到将焰此时的呐喊,万里长空与无尽大海皆是她纵情发泄的阵地。
烁霄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将焰,他只觉得轻松极了,畅快极了,也高兴极了。
将焰满足地长叹口气,海天之间,自己状若蜉蝣,而宇宙之间,赤星何尝不是一种蜉蝣?
但那又如何呢?这蜉蝣之上,是亿万万颗蜉蝣都不曾拥有的瑰丽绝景,而在这蜉蝣之中,又有亿万万蜉蝣在拼尽全力地活着,盛大又热烈。
这个世界还是挺美好的吧,不只是因为人类。
将焰:“烁霄,这个世界还是挺美好的吧。”
烁霄温柔道:【当然。 】就算是他不怎么喜欢的人类,也是这颗星球上美丽的画卷之一。
这一刻,将焰好像彻底从一团乱麻的情绪中解脱了,缠绕在心头的万千丝绦骤然崩解,使她澄澈明悟。
为什么要拯救世界呢? ——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吗?或是需要什么富含逻辑的恢弘蓝图、堂皇的壮志理想吗?要拥有什么前提吗?
她曾经无法理解定光者基地中她所有的魔法师“同事”们,那些少女的脑袋里似乎只有一根筋,那是近乎莽撞的赤诚,让她们甘愿燃尽自己,也要完成的执念:就是要拯救世界。你要问她们为什么,却很少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其实并不需要个所以然,不需要啊。
它只需要存在于你所能感受到的某个瞬息中,如微风吹拂,观天地浩渺,品人间百态,无论是世界带给你的,或是某个人带给你的,那些源自生命本真的爱,与在爱的反哺之下观见的万物,都会令你衷心希望这样的美好能够善终,让这些美丽之物刻入记忆,刻入灵魂,甚至刻入宇宙的年轮中,哪怕在宇宙尺度上,它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蜉蝣。
但那又如何呢?
她这只蜉蝣能够振翅于天地之间,能够让这颗星球延续它的火种,难道不是一种值得刻入宇宙年轮之中的美好吗?
将焰闭上眼,张开双臂,就像拥抱寰宇。
“烁霄,这个世界还是挺值得拯救的。”
第124章
作为华国的老对手之一,西盟并不希望所谓救世主出自于华国。西盟境内的民众已有近50%成为了“神女将焰”的信徒,这里面多数是年轻一代,另外还有20%虽然不直接信仰“神女将焰”,不过他们认为将焰是其传统西教神派来的天使。
西盟致力于打破将焰,或者说华国对其境内的教义统治,所以这次逮着了将焰,誓不可能轻易放她走。西盟无人机录制到的画面也不过是万洲岛结界碎裂之后的,彼时将焰已经解决掉所有魔物了,他们并没有看到所谓能造成世界末日的恐怖生物,反而将焰伸出的那条左臂,更像是个怪物才拥有的,这对西盟来说是相当难得的素材,但他们仍然渴望得到更多。
烁霄原本确实只打算让将焰在附近转转圈,哪想到西盟的决心也很强烈,其纠缠如跗骨之蛆,惹得将焰也烦了,不愿再留在西盟境内,就这么一路飞出去不知道多远,忽然,身边又跟了架战斗机,机身减速后与她平行,飞行员冲着她不停打手势,她也看不懂。
闹了好一阵儿, 飞行员把袖章上的国旗贴在机舱的玻璃上给她看, 她才恍然大悟,这大概是来接她的。
她从万洲岛离开后,根据太阳的位置,估摸着朝东飞,竟一路飞进了华国领空,她这个不明飞行物终于被军方锁定了位置,立刻派了战斗机来找她。
将焰听了飞行员的讲述也不由感慨:“哇哦,那看来我还跑了挺远呢?”
飞行员也乐了,“何止是远啊!你这速度快赶上飞机了!”
虽然她的左臂能使用点幻术让它看起来像是人类手臂的样子,但对人类的负面影响并不能完全阻隔,尤其机舱内有摄像头对着座椅的位置拍摄,影响到的也不只是旁边的一个人,将焰便脱了脏兮兮的外套罩在左半边身体上。
将焰:“麻烦你特意来一趟,你带了腕表来吗?”她先前那块备用的腕表又一次在战斗中报废了,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的才坐上开往威铎的战斗机。
飞行员从衣兜里掏出块腕表递给她,将焰打开看了看,忽然说:“好,你飞慢点,把我放出去吧。你不能和我在一起待太久,对你来说很危险。”
飞行员不解其意,“有什么危险的?你可是拯救世界的英雄,难道还能把我吃了?”
将焰笑道:“哦?不一定哦。”
她不由分说地摘下头盔,高速行驶的战斗机内,压力与噪音都远非人类肉耳可以承受的,摘掉头盔,相当于切断了和飞行员以及指挥中心的通讯。她拍拍飞行员的肩膀,示意减速,飞行员拗不过她,只得降低速度,开了机舱把她放了出去。
将焰像颗火星似的从飞行员的视野里远去了,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掀开蚊帐放出了一只苍蝇,但谁能想到这事儿会发生在正在飞行的战斗机里呢?
将焰的魔力已经飙升至50万,直接御剑飞去威铎不在话下,烁霄担心她的身体状况,忍不住劝道:【将焰,你真的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
【将焰:嗯?刚才不是休息过了吗? 】
她是指刚才在万洲岛坐着的那会儿吗?烁霄忍不住腹诽。但将焰倔起来像头驴,不是他这个连身体都没有的灵契可以拉住的,心里再担忧,也无法阻止将焰一路逼近威铎。
自从将焰被丢入位面虫洞后,她再没亲眼看过威铎的样子,原先,她以为威铎还会像之前那样,笼罩着巨大的[魔王]级结界,结界只进不出,里头是风和日丽的黄金森林,她要再一次冲进那罩子里去,把龟缩在里面的黔异抓出来。
但真正到了后才发现,那结界显然缩小了许多,因为庞大的黄金森林完全/裸露了出来——而且是被将焰释放了几次的[星崩]魔法完全烧焦的版本。
金国的军队推进了防线,防线中亦有几名定光者基地派来援助的魔法师,其中有一名也擅长结界类魔法的,在威铎清剿战时还帮忙支撑过结界。
在将焰一头雾水地飘在焦黑的森林上方四处乱看时,这少女在地面上仰头叫她:“将焰姐姐!?”
将焰寻声望去,看见人后,立马跃下地面,几个跨步走到她身前,“你是基地的魔法师?”
周云溪:“嗯,我叫周云溪。”
将焰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巴微张,还什么话都没吐出来,少女紧接着说:“已经十六了。”
被噎住的将焰抿住唇,开始思考她这个毛病是怎么传遍整个魔法师群体的。
将焰:“云溪,威铎现在是什么情况?”
周云溪耸了耸肩,无奈道:“如你所见,结界大幅缩小了,原先被划入结界内的几座山头现在已经可以随意进出,真实的战争痕迹也完全显现。金国的军队清理了森林中的所有遗体,目前这里没有危险。至于现存结界所笼罩的位置,据我们测算,大概只剩下威铎古城了。”
将焰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枯黑焦臭的森林之中,一块凸起的石头山坡上显现着保存完好的石城,那就是威铎的古城区。
“这么小?”
周云溪:“是啊,整个新城区也都被放出来了,金国军队进行过地毯式搜查,确认已无任何生命迹象,也没有魔物。”
将焰:“在我离开威铎前,除了两位魔王,威铎应该没有任何[卫军]级以下的魔物了, [君主]也没有,其他的倒是不一定。难不成它们全挤在古城里?”
周云溪:“不知道,结界突然缩小也就是最近几天的事。”
将焰心念一动,“循环五战役那天?”
周云溪歪头算了算,说:“不,后一天。”
循环五战役当天,朔荧和黔异交换了位置,黔异回到了威铎,如果那缕分身就是它的全部,应该无力支撑如此庞大的[魔王]级结界了,那么两位魔王完成位置调换时,威铎的结界就可能立刻消失,然而黔异还是一直撑到了第二天才缩小了结界,它还藏了身体在威铎吗?还是吃掉了威铎剩下的所有的魔物,恢复了部分力量?
周云溪看将焰陷入沉思,问道:“将焰姐姐,你来威铎做什么?”她没有接到基地的任务指示,只是知道将焰要来,让她全力配合。
将焰:“我要进入结界,找里头的魔王谈一谈。”
“哇哦。”周云溪感叹了一声,这就是救世主的风格吗!她们面对[从将]级魔物尚避之不及,而将焰开口就是找魔王谈一谈。
将焰觉得好笑,伸手拍拍她的头顶,“你有什么信息要知会我的吗?比如我该从哪儿进去?”
周云溪回神,正色道:“有哦。威铎的结界已经进不去了。”
将焰有些意外:“嗯?”她千想万想,没想到来了威铎,是这么个结果。
周云溪仰头看她,一脸真挚,“真的,结界大幅度缩小后,我们勘探了结界的具体范围,也进行了一些研究,研究结果就是结界的性质也发生了改变,从前这里是只进不出的,但现在完全封闭,连片树叶也丢不进去呢。”
将焰抓了抓一头乱发,焦躁得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办?要不我试试能不能把结界打烂?”
周云溪:“此前我们担心破坏结界后无法应对里面的魔物,所以没有尝试过蛮力破除,不过你在的话,可以尝试看看。但是我要先联系金国,把森林里的人全部撤回来,防线也得后撤一下才行。”
将焰:“需要多久?”
周云溪:“单是人员撤离的话,撤退……五到十公里吧,最快也要一小时,我会尽力说服他们。”
周云溪并非战斗型魔法师,作为辅助型人才,亦在她的方向上做到了极致,这个十六岁的少女,在十分钟内劝服了金国的将军全力配合将焰破除结界的尝试,并暂时放弃防线营地中大量昂贵的武器设备,所有人员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了十公里的撤离,最后,周云溪独自一人留在将焰身边,还给她带来了干净的衣服更换。
她背过身,等将焰重新遮住她的左臂,并状作不经意地说:“回去基地后,可以让技术部给你开发个专门针对这个问题的战斗服或装备,他们总有很多新奇的想法,不用白不用嘛。”
将焰笑笑,并不打算去麻烦他们,但嘴上仍说着:“好啊。”
在对待将焰的态度上,金国与西盟截然不同,毕竟华国的援助小队实打实的帮助他们从威铎拯救了数千名幸存者。
后撤的防线营地中,亲自镇守前线的将军感受着从十公里外,因将焰的魔法激荡而来的疾风,衷心期待着那个女孩能够再一次拯救威铎,拯救这个世界。
但,即使是如今几乎全能的将焰仍有她做不到的事。
她无法破除笼罩在威铎古城上空的结界。
所有的攻击都被结界上奇异的能量波动稀释,无论多强大的魔法,最终都不过化作无害的风,从整个威铎上空吹拂而过。
周云溪缩在将焰身后,两手死死拽着她的衣服,防止结界反弹回来的狂风将她吹跑。
她能感觉到将焰的焦虑,甚至,她能感觉到将焰始终贴在身侧没有抬起的左臂,正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在她耳边喘着粗气。
周云溪心脏砰砰直跳,强烈的危险感让她毛骨悚然,不得不将额头也贴在将焰背上,恳求道:“停下吧!回去找乔屿,她是现在最有可能破除结界的人!”
第125章
这话一说,将焰果真停手了。
周云溪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都有些疲乏了,她顺势用将焰背后的衣服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然后就听到将焰轻声问, “乔屿醒了吗?”
周云溪回答:“因为威铎的结界问题,我们联系过基地支援,请求同步乔屿的情况,她今早刚刚恢复意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是……”
她迟疑片刻,碍于将焰和乔屿的关系,不愿明言。然将焰无声注视着她,显然是在等她回答,只好继续说道:“据基地消息,乔屿虽然已经醒来,但是不愿意说话,也拒绝接受身体检查,基地希望你能见见她,或者和她通话。”
将焰挑眉:“不愿意说话?那为什么要我给乔屿打电话?”
周云溪不解道:“因为你跟她关系好?”
将焰扭头,俯视着周云溪,一字一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她醒了,如果她有想联系的人,当然会主动联系。”
周云溪顿时汗毛直立,那种仿佛被怪物盯着似的恐惧感觉又出现了,她努力在心里自我催眠:这是将焰这是将焰这是将焰……
好半晌,她猛然明白了那怪异的感觉是什么,这实在是太过离奇,以致于她没有第一时间想到那个答案。她试探着说:“好朋友劫后余生,无论她是否主动联系过来,作为好朋友都会主动去问候的呀。”
将焰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云溪,你有没有觉得,我有时候不太像人类了?”
周云溪惊得说不出话来,反是烁霄心头一跳,连忙道:【将焰,我从未这样觉得,你最近大概太累了,要不要回去基地,正好见见乔屿? 】
将焰撇了撇嘴:【你会做人了? 】
烁霄哼哼了两声,有些得意的样子:【已经努力学习很久了,之后我来监督你吧。 】
将焰这才笑起来。周云溪见她短短几十秒内脸上风云变幻,更觉诡异,恍惚间想起什么,问道:“将焰姐姐,你刚才在和烁霄说话吗?”
“嗯。”
周云溪惊呼:“哇哦,传闻居然是真的!”
“什么传闻?”
“就是你和你的灵契沟通频率很高!我们一直在想这是什么感觉?会有自己长了两个脑子在不停相互殴打的感觉吗?”
将焰一脸茫然:“昂?”她无法理解周云溪的问题,一瞬间又陷入自我怀疑。
烁霄及时解释:【她们大概只是觉得很新奇。 】
周云溪也解释道:“我们的灵契很少说话,不会像你们一样,一直像朋友一样随时聊天。”
【将焰:哦,说你是话痨呢。 】
烁霄笑着回应:【嗯。 】
将焰看向周云溪,问道:“云溪,那你们觉得灵契是什么呢?”
周云溪思索片刻:“魔法师之间几乎不会交流各自灵契的情况,这太私人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样的,不过对于我来说,灵契就像一个……守护者吧。”
她有些不好意思,用有些尴尬的笑来缓解情绪,又觉得将焰身份特殊,或许是想从她这里知道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用以拯救世界,所以这些鲜少见人的心里话也还是磕磕绊绊地倒了出来。
“比如,嗯……我小的时候很怕黑,一直希望自己能像动画里的人一样拥有超能力之类的,这样就再也不用怕鬼了!灵契就是类似这样的守护者,无论我在哪里,我都知道有一个我完全信任的、强大的存在始终和我在一起,她为我提供足以打败鬼怪的神力,我就再也不会害怕黑暗。不过这都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啦,每个人对灵契的感情应该都很不一样……”
将焰静静听着,心想这倒比较符合小孩子心性。周云溪长得高,年纪也不算太小了,言谈成熟,和她相处很少让人意识到她的年纪。
将焰问:“如果有一天,你的灵契消失了怎么办?”
周云溪说:“我总会长大的,灵契会去往她要去的地方,我也是。这是命中注定的分别。”
她通透极了,将焰不禁感慨,现在的魔法师们对神力几乎都没有旧时代的代行者那样的执念和渴望,魔法师之间,以及魔法师和灵契之间,关系都“健康”得要命,反倒是她这种好似和灵契“谈恋爱般的”的关系有些不正常了……
这应该归功于基地的引导吗?还是时代变迁、社会发展、人性性格等诸多因素带来的必然改变呢?
聊了一会儿,周云溪渐感和将焰熟络起来,觉得这人也不是那么可怕,反而靠谱极了,那些恐怖的感觉想必来自于那条神秘的左臂,心中又怜惜起来,联想到乔屿的状态,不禁又感叹她们这些人命途多舛,便又旧事重提,“焰姐,你会回去看乔屿吗?”
将焰也犯了难,以她现在的状态,并不想回海市,一来,这条魔化的左臂虽被压制,对魔法师可能没有明显的影响,对普通人来说就不一定了,二来她现在的魔力值太过庞大,对于另一位面的[魔神]来说,无异于指路明灯。
如果这次能进入结界见到黔异,或许还有办法暂时屏蔽她的“信号”,此刻期待落空,又到了需要她从一团乱麻的线索和选择中,挑出一个去执行的时候了。
【烁霄:距离下一次循环战役还有40小时,你想回去的话,还有时间。 】
【将焰:回去当然还有时间,但就没时间走了。 】
将焰冲着周云溪说:“不回了,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周云溪愕然:“一会儿?”
将焰笑笑,“嗯,先给乔屿打个电话再走。”
她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拽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周云溪的袖子,“等等!那朵[君主]级的扶光,你们知道在哪吗?” ——
金国威铎市郊区2056年8月9日19:00 ——
傍晚,银杏森林留下的焦土之上,蓝紫色的天幕低垂。
将焰独自一人找到了威铎唯一那朵巨型扶光,地面之上的花叶茎秆都在大火之中毁于一旦,如今只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滩泛着晶莹光泽的“水潭”,这实际上是根茎的圆形切面,直径约五米,触感坚硬,只是远看时,因其反光的特性,像是一个水潭。
将焰就站在这个小水潭旁边,打算挨个儿用腕表给她认识的人打电话。
不过基地给她的腕表中,只存着两个通讯号码,一个是基地的指挥中心,无论她想要什么,无论她什么时间拨通这个号码,永远会有人接听并响应她的需求,在她独自出任务的这些天里,她打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号码,另一个则是南星。
从情理上来说,她的确能通过南星联络到海市她想要联络的任何人,从理智上来说,这些事一样可以通过指挥中心的号码做到。
但将焰并不会觉得这行为多此一举,反而很满意,对她来说,指挥中心不是客服,她并不想用自己私人的事情去麻烦他们,于是自然地按下了屏幕上南星的名字。
通讯连一声“嘟”声都没有响完,就被接通了,“你好,这里是南星。”
将焰甚至还没有想好开场白,通讯那头又问道:“将焰?”
“嗯,是我。”
南星明显松了口气,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不少,“你还好吗?”
将焰没回答,而是问道:“基地有没有试过砍断巨型扶光花?”
南星问:“你看到威铎的那个了?”
将焰:“嗯,虽然只剩下地面之下的根系,但它似乎还活着,巨型扶光和普通扶光的运作原理是不是存在区别?”
南星:“不好说,上次会议之后,谈主任就开始着手研究巨型扶光的能量输送问题了,但现在时间太短,可能很难出现阶段性的成果。对了,既然你在哪里,顺便带点[君主]级的样本回来吧,周云溪不是战斗类型的魔法师,我们也不建议普通人靠近那个东西,基地这边暂时无法安排人手特意去取样本了。”
将焰没直接答应,问道:“海市现在怎么样?撑得过下次循环战吗?”
南星:“这种大话我可不敢说,但每一次我们都会拼尽全力。”
将焰面露不忍,南星总算从她的犹豫中领悟到了什么,他抿了抿唇,还是问了出来,“将焰,你……不想回来了吗?”
将焰再一次忽视了南星的问题:“我们的对话会被其他人监控到吗?”
通讯那头的南星眉毛一挑,话语里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将焰,这里是我的地盘。”
上一次,将焰提出这样的需求时,南星尚且需要跑到一个很远的秘密小屋里,才让将焰放心说话,而这次,他那边没有传来任何移动的声响,他的的声音清晰而利落,“说吧,你所有的表达都绝对安全,当然,前提是你信任我。”
将焰猜想基地中出现了权利斗争,但她只身在外,基地给予她的支援没有任何改变,所以对这种隐秘的变化并无实感,直到这次,才从南星的语气和行为中察觉到了些什么,那是被压抑的野心终于释放出来,又包裹上了名为“克制”的糖衣,才最终呈现而出的效果。
将焰的目光落在眼前那片泛着光泽的,宛如水滴的“水潭”上,右手抱住左臂,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如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能感觉的却只有自己的手指。
“南星,我的左臂,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
“这却不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将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想说的是我的魔力,基地应该已经猜到我的魔力值已经远超上一次报备的数字了,你觉得我现在有多少魔力值?”
南星不语,将焰知道他是在测算。将焰能独自御剑从万洲岛飞到西北国境线上,又一路飞到威铎,还是在清剿了整个[魔王]级结界中的全部魔物之后做到的,基地当然会据此测算出将焰现在的大概魔力值,那个结果已经远超基地的预期了,但将焰这个口气,让南星不得不开始怀疑,那个已经足够夸张的数字,是否和她真实的数值还相去甚远。
将焰没等南星开口,主动说道:“一百万。”
南星倒吸了口凉气,将焰接着说:“而且每秒钟都在增加。”
即使是南星,也忍不住对这庞大的魔力遐想起来,“这……这已经是所有魔法加起来,还要多数倍!而且每秒钟都还在增加??将焰!这实在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于是将焰说:“现在你明白了吧。”
第126章
作为定光者基地权利斗争中,本阶段的胜利者,南星非常清楚现在的将焰对基地、对国家,乃至于世界来说,是一个多么诱人的“苹果” ,这苹果现在长了腿,用平凡的外衣包裹着自己,一旦那外衣被剥去了,随之而来的激烈争夺将会给人类社会带来不亚于魔神降临的灾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南星自认没有立场去说服将焰,却不曾想将焰突然开口,语气寻常的好像是对初次上门拜访的客人说:你在我家沙发上随便坐会儿,我出去买个菜。
“南星,我爸妈就拜托你们照看了。”
南星双眼圆瞪,脱口而出,“你……就这么放心我?”
将焰的父母还在海市,自然也在基地的保护之下,说难听些,现在的将焰已经不受任何人钳制,唯一还能拿捏住她的,就是她现在还作为一个人的情感——她深爱着的两位至亲,江惜兰女士和将信然先生。这两位如今堪比核弹按钮,全世界任何国家都会奉其为上宾,而“拥有”他们的,则会令他人眼红如钉刺!
“你?”将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南星,想让我拯救世界,可不能连这点好处都不给我啊。”
将焰故作轻松,一副为父母索要特权的做派,南星听了,心情反倒更加沉重,“将焰,保护每一位公民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哦?怎么保护?”将焰追问。
通讯那头的声音严肃起来:“定光者基地的面积已经缩小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一,我的掌控力随之提升,只要魔王不是直接降临在基地里,这个堡垒足以抵御住任何魔物的冲击。”
“这么厉害?基地装得下那么多人吗?”
她意有所指,但南星务必要博得她的信任,成为她的后盾,“将焰,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进入基地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入基地,这很无奈,但我们必须有所取舍。”
月出西山,流水般的月光落在扶光花茎秆的切面上,“小水潭”更显晶莹温润。将焰静静看着,对南星的话不置可否。忽而,她伸手一抓,裹着白色火焰的神剑凭空出现在手中,白焰蜿蜒流淌,亦如月华。
茎秆凸出地面,将焰拿着剑比划了几下,长臂轻轻一挥,像切蛋糕似的,轻松利落地将茎秆削了一层下来,切口平滑整齐,她端起切下来那圈茎秆,在夜色中就像端起了一轮月亮。
将焰举着晶莹的大圆盘,对着月光端详了一会儿,说:“这东西是有些难切,我弄了一块下来,一会儿交给周云溪,你们派人来取吧。”
南星惊喜道:“那太好了,样品切下来是什么样子,能给我看看吗?”
久未出声的烁霄酸道:【他想看你。 】
将焰失笑,把圆盘插在地里,后退几步,随便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南星,那头欣然接收了,一边翻看一边絮絮叨叨地赞叹,又说要发给谈主任看看一类的话,丝毫没有如烁霄预想的那样失落或尴尬。
但南星确实是失望的,苦涩几乎要从他微微颤抖的唇角溢出来了,那鱼似的两瓣嘴唇上下碰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却平稳如常:“你找我可不只是为了这些吧?”
“嗯,”将焰应道:“请你帮我拨几个电话。”
“好,要找谁?我帮你连线。”
将焰抿唇思索了会儿,掰着指头数起来,“我有事找乔屿,然后找我爸妈、刘静瑶,啧,真不太想面对大小姐,但来都来了……然后竹子?南宫?嗯……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必要,要不就这些吧……”
“将焰。”南星的声音几乎和烁霄同时响起。
“想做就做吧。”
【别给自己留遗憾。 】
沉默无言的天地间,诡异的巨大圆盘插在将焰背后,她坐在巨型扶光花的茎秆上,那圆盘好像一个白色的位面虫洞,要把她吸入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好。”良久,将焰终于再次开口,“那就麻烦你了。”
“嗯,你的腕表比较特殊,通讯线路需要特殊处理一下,你得稍微等一小会儿。”南星公事公办地说着。他知道,话说到这里,他要想不露出任何破绽,现在就该若无其事地挂断通讯了,可他的喉头无意义地滚动着,嘴巴张了又张,当他惊觉已过去许久时,通讯那头竟还传来将焰并不怎么明显的呼吸声。
南星的心脏像是在脑子里狂跳,砰砰砰的,让他都快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但将焰的细微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响,到后来,也和他的心脏一样入驻到他的脑子里,一起发出让人恼怒的,难以忽视的声音。
不能再这样继续沉默了!她一定会发现的!
可他的嘴巴发不出声音,连手也无法行动似的舍不得按下挂断的按钮。
他能感觉到将焰正在告别,与这个世界,也与她在意的人一一告别,那么他呢?将焰给他的告别就这样简单吗?这样公事公办,以最后一通工作相关的通讯作为他们的告别?
这不公平!
攥紧的拳头几乎在发出磨牙般的诡异声响,手心被指甲掐得剧痛,他不甘心,但,他是接下来的战斗的总指挥,他立下过军令状,要和所有人战斗到最后一刻,也和所有战士战死在同一个战场,他要在这种时候,被这样的感情折磨心志吗?
南星,这不像你。
忽然,耳机中传来了一声惊雷般的叹息,那声叹息里似乎也蕴含了无尽的无奈,而这一声惊雷却奇异地驱散了南星脑中的嗡鸣,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南星。”将焰说着,仿佛洞悉了他一切挣扎,“威铎这里的事情了结后,我要去处理剩下的两处[魔王]级结界,如果这一次循环战役时,各地没有开启大型位面虫洞,生死之战最晚便在下一次循环了。我也不知道那时会出现什么,在那个位面里,已经没有[魔王]了,剩下的[君主]和魔物们,若我在,则不足为惧,但我只有一个,无论我飞得多快,杀得多快,都势必有许多人会死于魔物的攻击,而如果,如果……是那个[外神]亲自降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足以杀死祂的力量,甚至,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那毕竟是神明一般的力量啊……我就算强于所有魔法师,也不过是个人类,该怎么去抗衡神明呢?但我也是最有希望做到这件事的人类,我不想生活的世界以这样的形式终结,那太可笑了,所以南星,我会尽我所能。无论是否成功,我们或许都无法再见面了。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你虽然有些臭毛病,但还算是个好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活到灾难结束,没有魔法的时候,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过完像原本的我一样,可能平庸又平凡的一生。
“无论是你,还是小屿,还是静瑶,还是许许多多受困于这可悲责任的人,我都由衷地希望你们活着。”
南星泣不成声。
那些压抑着的,破碎的呜咽,堵在他的胸腔里无法释放,攥紧的指节已经僵硬到无法轻易展开。
将焰没有再开口,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并逐渐希望自己也能和南星一起哭泣,可那些迷茫与悲伤甚至无法转化为泪水,只是在心流中辗转,如海浪一般,不断冲击着烁霄,直到代表着悲痛与人性的液体从烁霄的眼眶中滚落,他才惊觉自己正在代将焰哭泣。
过了许久,南星的呜咽声才渐渐弱下去,他一边用力抽气,一边努力调整着沙哑的嗓音,“……线路安排好了,已经全部同步给你。”
“嗯。”将焰短促地应了一个音节后,挂断了与南星的通讯。
南星向后重重靠进椅背里,疲惫无力地仰着头,忽然又触电似的弹射起来,利用自己的最高权限,侵入将焰的加密通讯,那双在指挥时镇定自若操作如飞的手,此刻剧烈地颤抖着,数次操作失误之后,南星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吓得摘掉腕表,一把扔了出去。
将焰在和那些人告别的时候,会说些什么呢?她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没出息地痛哭?而将焰对待她们,一定会比对他要温柔得多吧?南星这么想着,竟动了窥探的欲望,想听到她在说什么,想听到她会怎么说。但这样的行为过于不道德了,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刻让自己成为令人厌恶的老鼠。
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出房间,穿过数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色走廊,通过了几间作用不同的白色房间,最后,停在了一扇白色的门前。
他顿了顿,轻轻推开门,房间内的虚拟窗是乔屿最喜欢的那款,灯关着,虚拟窗产生的炽烈阳光,将窗格的影子斜斜打在病床上,乔屿靠坐在床头,斑驳摇晃的树影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听到推门声,乔屿也没有反应,仍像个苍白纤弱的人偶似的望着虚拟窗。
她很喜欢看这样的窗子,南星总觉得这类型的虚拟窗光线刺眼,对小孩子的眼睛不好,所以不准她多看。
南星没开灯,几步走上前去,拿起搁置在床头的腕表看了眼,上面有好几个未接通讯的红点,点开后,最新的一个是将焰的。他轻轻放下腕表,拖过椅子坐在床边,问道:“将焰给你打电话,怎么也不接呢?”
乔屿的脸色很不好,整个人看起来颓废无力。
“你不想她吗?”南星又说:“这次循环战,她不回来了,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她想和你告别。”
乔屿终于动了,她扭过头,脸上干涸的泪水痕迹上,又落下新的泪来,南星惊了一跳,就听乔屿哭道:“南星,送我走吧,我想去妈妈那里……我已经不是魔法师了。”
南星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很快转为隐忍,他抿着唇,起身抱住乔屿,轻拍她的后背,感到自己肩头渐渐湿润。
“好,去见妈妈吧。”
第127章
将焰的第一个通讯就拨给了乔屿,一来是想问问她的近况,二来还想看是否有进入威铎结界的办法,只是乔屿那边始终没接。
其他的通讯则按部就班的,按照她自己觉得重要的顺序一一拨了出去,她故作镇静地问候着亲友们,通讯那一边也侃着家常,嘱咐她注意安全、注意休息、注意好好吃饭云云,将焰一边“嗯嗯”的应着,一边失笑,因为她都好久没吃饭睡觉了。
那些寻常话语之下,偶尔会流露出隐秘的情绪,表现形式可能是突然反常低沉的音节,或是突兀的一声抽气,将焰总会装作没有听到,兀自说些没什么意思的话,那头的人也仿佛都约好了似的,接着她的话笑——她们好似明知这是一通用于告别的电话,却没有任何人提到离别。
最后,将焰还是没能与乔屿通话。
根据腕表提供的导航,剩下的两处魔王结界一南一北,威铎差多不到就在两地中央,无论选择哪个,距离都相似。
将焰对着地图点兵点将了一阵,起身前往位于南方罗萨高地的[魔王]结界,这一次,她没有再让基地提供接应,随着她的魔力值不断增长,御剑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消耗的魔力甚至无法超过增长的速度,她已经可以通过神剑,前往这颗星球的任何地点。
路上,将焰感到烁霄的情绪低迷,虽然大战在即,但她仍有余力关注搭档的状态,而且,她其实也很难在没什么事做的时候不去关注烁霄,于是问道:“怎么了?”
【烁霄:将焰,我感觉不到与山了。 】
“什么意思?”
【烁霄:与山曾是被我吞噬后再放出的碎片,所以无论相隔多远,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如果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我并不会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我只是能知道他还存在着。但现在……他不在了。 】
“乔屿呢?”
【烁霄:我不知道,如果与山是因为在威铎受的伤而消散,乔屿可能也……】
东边昏暗的天际线上,逐渐染上大片红晕,太阳猛然跃过稀薄的云雾,攀上骤然亮起的天空,夺目晨光刺得将焰的眼睛生疼,她眨巴了下酸痛的眼睛,缓缓说:“她应该没事,否则南星会告诉我的。”
但乔屿没有接她的通讯,确实令她不安,烁霄未尽之意并非全无可能。
烁霄没有反驳,只是接着她的话说:【如果乔屿还活着,那或许是与山主动放弃了自己……】
【将焰。 】
他说着,突然喊了一声将焰的名字,将焰应了一声,就听烁霄有些艰难地开口:【如果我面临和与山同样的困境,我不知道会选择哪一个。 】
将焰轻声笑道:“你竟然还有得选?”
烁霄窝在她的心流识海之中,将焰一闭眼就能看到他像一颗闪闪发光的粽子似的抱膝蜷坐,脑袋埋在大腿上,脸藏得死死的,但浑身上下似乎写满了“纠结”“忧郁”“快来问我”等等字样,并大刺刺地展示给将焰瞧。
“不想说算了。”将焰故意刺激他。
烁霄果然把脸露出来,头侧枕在膝盖上,睨着铺了满地的耀眼锦缎,叹道:【我收集到这些碎片的时候,曾经向他们许诺,一定会让他们回到祂的怀抱。 】
将焰说:“那就回去好了。”
烁霄有些幽怨地向前瞥了一眼,将焰虽然并未进入心流识海,烁霄却能精准地抓住她内视的眼神,小狗似的看了她一眼,【我们本就是星球意志的一部分,相互牵引与汇聚是我们的天性。 】
“那你犹豫什么?”
烁霄更幽怨了。
【烁霄:将焰,如果只是在你我之间选择,我不会犹豫。但我对于唤醒星球意志来说,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没有我,就算收集到剩余的全部碎片,也不可能唤醒祂。我如果不在了,对其他碎片们不公平。 】
天光大亮,将焰侧坐在神剑上,一头冲进了一团黑压压的云中,下方是一片巍峨绵延的山脉,峰顶藏在云团之中,里头气流交错,冰渣与雪花在将焰脸上乱拍,骤然下降的温度似乎让她的脑袋也清醒了一些,烁霄的各种情绪也和冰寒的融雪一般在她滚烫麻木的身体中四处游走。
她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似叹息般地自述:“烁霄,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人类想要我消灭魔物,拯救世界,你也想要我消灭魔物,保住你的同伴,也完成对你的灌溉——虽然你看起来并不太需要灌溉。我虽然没有那么大的愿景,但我的目的和你们的需求都是一样的,什么魔物,什么魔神,我都不会让它们得偿所愿!我要消灭所有企图污染这个世界的魔物,杀死胆敢觊觎这个世界的魔神,让狗屁的魔法和位面虫洞彻底消失,让这个世界变成没有神也能正常运转的世界!
“而在我死之前,无论多痛苦多艰难,我都会为了这个目标努力,我再也不会犹豫不决,就算我彻底变成丑陋邪恶的怪物,只要我还留有一丝理智,都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生命。而你,烁霄,你需要我这样做,所以你也必须全力协助我。至于我要是快死了的时候么,我并不希望你放弃自己和同胞数千年来的努力,只为了这短暂相处时光中产生的特殊情愫而选择我,那太自私了,我并不喜欢那样的烁霄,你明白吗?”
烁霄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用那双柔情似水,又带着强烈非人质感的眼睛看着将焰,他有太多想说的话了,但这一刻,千言万语,千回百转,也只汇成了一句:【如果放弃你,我也会成为我讨厌的我。 】
以人类的视角来说,烁霄的身份、形象和能力,都天然带着一种疏离感,在将焰出现之前,基地所有见过烁霄的人,都有这样的看法。
但对将焰来说,这样的感觉只在初见时偶然闪现,在那之后,她都越来越觉得烁霄像只可怜的小狗——这位给人遥远、冷静、睿智感觉的灵契,极擅长使用那双锋利的眉毛来调动眼周的皮肤和肌肉,用以传达极丰富的面部表情,并不吝用这些柔软的、卑微的表情来博得将焰的包容和同情,以达到他的目的。
那又如何呢,她就是吃这套。
她清楚烁霄此刻正利用微微耸拉的眉毛与深情动人的眼睛来祈求她的温柔,但意识到这点,同样令将焰非常受用,就连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魔气,都在那一对水光泠泠的眸子中淡去了。
温润柔和的情绪将她笼罩,她便无法对这样踟蹰不定的烁霄发火,只得柔声道:“烁霄,世间难得两全法。”
烁霄垂眼苦笑:【嗯,我现在理解了。 】
这样人人都懂的道理,是独属于人类的智慧,他作为一片神明的碎片,亦无法轻易掌控这些生灵千百年汇聚而出的珍贵结晶。
不知不觉间,将焰已经冲出了那片山脉,铺着雪顶的黑色群山与厚重阴云都在身后远去,空气逐渐升温,她即将进入炎热无垠的罗萨高地。
脚下的大地颜色逐渐变红,令将焰不由想起停驻在她心流之中的红色星球,初见烁霄时,他半倚在那颗星体上,像是神明的珍宝,现在看来,她的感觉出奇的精准,他是神明身上最重要的部分,重要到少了他,或许神明再无苏醒可能。
于是,将焰忍不住问道:“你总说你是星球意志身上脱落下来的最大的一块碎片,烁霄,你确定你和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意志个体吗?”
烁霄不语。
“为什么星球意志的碎片无论大小都会拥有各自的新的意志,而星球意志本身却消失不见了?会不会你们就是失去了一部分能量或记忆的星球意志本身呢?”
这一次的沉默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久,久到将焰以为他是借此拒绝回答的时候,烁霄终于开口:【可是……祂和我说过话。 】
将焰一怔,烁霄紧接着说:【祂说谢谢我,所以我和祂……应该是不一样的吧?就像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同一个意志是无法相互交流的。 】
一颗星球会产生意志,本身就超出了人类的知识水平了,将焰始终以一些看玄幻小说的经验来接受这件事,但也仅仅只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像在脑子里直接种下一个烙印,而这个烙印来自哪里,由谁种下,则一概不知。
所以,她也无法解答烁霄的问题,何况谁说人类不能自己和自己说话的……但这时候可不是探讨人类大脑和精神的时机,于是只能轻声问,“还有吗?”
【烁霄:还有……祂说,不可执念。我还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
神说不可执念。
将焰撇了下嘴,欲言又止。
烁霄很敏锐地捉住了这一缕异样的思绪,急道:【你明白吗? 】
将焰轻叹口气,缓缓道:“烁霄,你存在的时间虽然很长,但你的经历丰厚程度可能还不如一个人类短暂的一生,在我看到的你的过去里,你实际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收集碎片,试图唤醒星球意志。”
烁霄理所应当:【这是我的使命,我当然应该做这些。 】
将焰闭眼内视,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谜底一直都在面上,烁霄,你的执念也只有一件事。”
“你也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承认。”
第128章——
海市定光者基地2056年8月10日02:00PM——
南星拐过一道弯, 就看到李弘德站在走廊的尽头,他的军帽被端端正正的摊在左手小臂上,右手半握,以极精准的节奏, 敲了三下门, 门没开, 不久后,他便又敲了三下。
“李将军。”南星走近了,李弘德才扭头看他,微微点头示意,算作打了招呼。南星接着说:“您找谈主任吗?”
总是不苟言笑的将军忽然笑了,他思虑过重,年纪算不上多大,但脸上沟壑明显,这一笑,牵动着脸上数条纵横交错的纹路,看起来确是和蔼了不少, “阿星,现在看你,好像不太一样了。”
南星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您别取笑我了。”
距离循环五战役开启已不足24小时,谈映嵘已经卸任指挥一职,泡在她自己的实验室里几天几夜都没出门。
南星其实也不必跑这一趟, 从前, 他的代理指挥身份需要他让渡出一部分权利,就算他能够掌握基地的每一个门锁,在做某些事时也需要打申请。现在, 整个基地的控制权限都已在他手中,想要为李弘德打开这扇许久没开过的门,只需要在基地里动动念头就能做到。
李弘德浅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南星吓了一跳,李弘德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认真道:“阿星,谢谢你照顾小屿,辛苦了。”
青年却不敢直视眼前这位也算他半个父亲的男人的眼睛,对他来说,他并没有照顾好乔屿,但现在不是忏悔寒暄的时候,南星苦笑着摇头,一边抬手去推门。
那门轻易便被推开,实验室内光线昏暗,走廊纯白灼眼的光线立刻在室内投下一片矩形的亮光,光线下,可以清晰看到墙边摆着几个巨大的营养罐,罐内透明的液体中分别泡着一些像玻璃似的花叶样本,穿着白大褂的瘦削女人拿着平板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腰在看仪器上的数据。
她对来人是谁漠不关心,头也不回地问,“巨型样本送来了吗?”
南星回道:“计划八小时后,由威铎返回海市的魔法师带回来。”
这个时间对谈映嵘来说太慢了,她已经等了很久,闻言有些不悦地转过身,“巨型样本对我的研究非常重要,如果觉得运回来很困难,也可以去把海市的那棵扶光砍了。”
她当然知道除了将焰,没有人能像削苹果似的把直径数米长的扶光花茎秆削下一块来。
南星没说话,李弘德上前一步,嗓音冷峻极了,“谈主任,距离循环五开启还有不到24小时,鉴于目前的战况,我们希望你能暂停研究,加入备战。”
谈映嵘看都没看他,兀自拿起平板,又去看数据了。
气氛尴尬,南星只好救场,“将军,老师现在的研究聚焦于扶光花的能量传输问题,如果能破译这种汲取星球能量,甚至异世界传输能量的密码,或许每个人类都可以从星球本身汲取能量,拥有超能力,完成进化,而不需要像现在这样,依靠灵契挑选魔法师。”
李弘德沉默着,环视了一圈实验室。
为了应对循环五战役,基地中绝大部分研究都暂停了,腾出手的研究员都被临时调派到白玉青的组里,全力配合附魔武器生产,包括谈映嵘的实验组也被全部拆散了,所以她的研究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工作。
实验室的垃圾桶中堆满了能量棒的包装袋,谈映嵘这些日子都是靠这些能量棒续命,在她看数据的时候顺手就拿起来啃两口,就着茶杯里泡得都失去味道的茶叶水送服进胃里,就算是吃过饭了。
“那么,有成果了吗?”李弘德问。
谈映嵘似乎觉得这问题无聊极了,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你也知道,这样的实验不可能朝夕之间就出结果,你作为总指挥中心的的重要成员,我们希望你能积极加入备战活动,这将成为我们度过眼前难关的重要助力。”
谈映嵘伸手一捞,从身旁的桌子上抓起保温杯嘬了一口,脖子仰得老高,终于发现杯子里没水了。她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的饮水机,按下按钮后,机器发出几声无畏的呼噜声,一滴水也没漏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南星,屈起手指敲了敲空心的饮水机,又坐回去工作了。
南星默默低头操作腕表,喊人来加水。
谈映嵘对着屏幕看了半晌,是不是用桌面上的虚拟键盘敲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现在要指挥有指挥,要人手有人手,要魔力有魔力,缺我一个吗?”
她拒绝的意味很明显,李弘德心有不悦,南星虽然也指挥过循环战,但那时都有谈映嵘在后方坐镇,他不是不放心南星,只是想让自己这个孩子能再走得稳妥些,让他知道背后总有大人在撑着那片即将塌下来的天,现在,他好像不得不承认,南星也已经长成和他们一样的大人了。
将军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拍拍南星的肩膀,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南宫灵后脚就扛着水桶进来了,少女干起此等重活来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面上有些愧疚,给饮水机加完水后,又缠着谈映嵘,说要留下来给她帮忙,免得老师明明身为基地最重要的研究员,做着可能造福全人类的重要研究,就不说没有足额经费和助手了,连口热水都不能随时喝上!
谈映嵘听她阴阳怪气了半天,抬眼一瞥,就看到还站在门边的南星,她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的分明是在说:你怎么还在这?
南星也没顾及南宫灵在场,刚才酝酿了半天,这会儿说起话来也挺果决,“老师,总指挥的事,希望你不要怪我,你我理念不合,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南宫灵闻言,怒目一瞪,正待开口,却听谈映嵘烦道:“都走吧,别烦我。” ——
海市定光者基地2056年8月10日04:00PM——
南星给自己留了十分钟,偷偷窝在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小黑屋”里。
黑暗中,腕表屏幕亮起,荧荧蓝光自下而上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整个人有些阴沉。
根据将焰最后的定位,她是去了位于罗萨高地的魔王结界,不知道在循环五战役的虫洞开启前能否出来,但如果不能,或许也算好事,毕竟如果魔界真要追着她开虫洞,那么虫洞就会开在魔王结界之中,其他战区的压力将会骤减。
南星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画面上出现了赤星的影像,一些红色的波纹圈在星球表面震荡,红光覆盖了整颗星球。
在过去的几周里,定光者基地研发的虫洞监测装置已经测试到第四十型了,现在终于勉强能够预测虫洞开启的位置,循环四战役后,监测装置终于有了重大突破,基地迅速对第四十型做了改装,将其与覆盖整颗行星的卫星网络相连,勉强达到全球监测的效果,影像中这些红色的波纹就是仪器覆盖的监测范围。
不过测试的时间还太短,技术并不成熟,目前只能提前2个小时得到预测结果,仪器连接卫星后存在信号延迟的问题,实际接收到监测信号的时间,距离虫洞开启应该不足2小时,而且还存在50公里左右的定位偏差,所以,华国目前只能呼吁各国尽量在做好人员疏散,以战争状态应对可能到来的,却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的危机,至于其他国家是否听取建议,暂时不在华国的考虑范围之内,华国的国土面积在全世界都是屈指可数的大,光是做好国内的战争布防工作就已是顶了天的压力,更别提还有个跟虫洞信号接收器似的海市。如果这一次开启的虫洞还和循环四一样,可没有另一个将焰能够为海市力挽狂澜了。
哔——
南星关闭投屏,深吸了一口气,离开那个让他能够暂时分神的小房间。
走廊煞白的灯光将他整个人照亮,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魔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射出的白光,连影子都不会产生。 ——
海市2056年8月11日00:00AM——
循环五战役正式开始,今晚对半个星球的人们来说都是难眠之夜,无论是时政新闻,还是娱乐小报,都做好了整晚陪伴观众的准备,直到凌晨3点,整个寰宇网都气氛热烈,实时讨论度高达几十亿,这是举世瞩目的一天,尤其是对神女将焰的信徒来说。
愿意响应华国号召的国家倾其所能,严阵以待。不愿意响应的,已经被网民痛骂了一整周,但这些网络上的滔滔民愤仍无力改变现实。
凌晨4点,监测装置没有反应。
凌晨4点半,仍然没有反应,这已经超过仪器预测时间的最大误区了,难道说这一次,真的没有虫洞开启?
凌晨6点,仍然没有预警。
寰宇网上也慢慢开始怀疑——世界末日是否真的只是华国愚弄全世界的玩笑? ——
海市2056年8月11日06:39AM——
第一声枪响来自于赤星的南方,位于罗萨高地的一座城市中,在没有虫洞开启的情况下,突然涌现大量魔物无差别伤人,恐怖的视频瞬间通过互联网流传向世界各地。
紧接着,北方也传来消息:魔王级结界——消失了。 ——
作者有话说:结局的大纲终于梳理的差不多了,写作复建逐渐步入正轨,然而最近又出差,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俺不中嘞…… [可怜]
第129章
【请广大市民注意, 海市战场现已结束战斗,为保证全体市民的安全,政府建议所有市民向西部城市撤离,所有高速路口现已全面开放, 高铁站与机场仍在正常运作, 接受撤离的市民请有序前往。 】
【不接受撤离的市民, 请严格遵照位面灾厄防御手册的指引,前往最近的地下掩体,政府会全力保障您的安全。 】
【再重复一次,所有[魔王]级结界已消失,魔物已向世界各地随机散播,滞留海市的市民请勿在街道中逗留,夜晚时严禁外出,违反者若造成重大损失,将面临刑事审判。 】
海市上空回荡着冰冷机械的广播声,广播之下却是沸沸扬扬的游行队伍,那冰冷机械的女声瞬间便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中,无人理会。
游行抗议的人们将政府办公楼箍进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准备撤离的车流堵在路上歇斯底里地鸣笛,有车想从人行道上突围,却顺势也把最后的通路堵死。后来的人过不去,只好把车顶当路面,爬上去又跑又跳,像是在鸣鼓助威。
突然, 一声巨响后,喇叭声化作断断续续的尖锐电流杂音,终于彻底哑火了。
有人高声痛骂了一句:“册那,火烧到眉毛知道叫了,早特么干嘛去了!?”
所有人都已经很熟悉这广播声了,从几周前,它就开始在固定的日子大清早扰人清梦,谎称搞什么演习,没多久,又突然说什么世界末日了,一会儿让人待在家别出来,一会儿又要把人赶出海市,根本不顾人民的知情权!
本以为是吹牛皮呢,没想到上一周,整个海市都被不知名的怪物袭击了,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神经病嘛这不是!世界末日要来了那你早点说啊!要跑也让人早点跑啊!死到临头了还**的让人打工! ?脑子瓦特啦!
虽说政府中途又推出来一帮小女娃,说什么拥有拯救世界的力量,看起来是有几分唬人的本事,但开了几次直播看下来,那些小孩分明没什么本事,唯一还算有点用的那个叫将焰的,现在却下落不明了。
想到这,一个男人终于按捺不住,同手同脚地爬上一辆车顶,扯着嗓子吼道:“同志们!!情况已经很明了了,有人把神女藏起来了!!他们把拯救世界的神女据为己有!不顾人民安危,不顾世界安危,不顾人类存亡!只让神女为某些人保驾护航……”
话音未落,一群蜂拥而至,穿着统一文化衫的人瞬间涌了出来,男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摔下了车顶,被人潮淹没了。
这些人的白色T恤上印着一个女人的巨大头像,额头上绑着红布条,上面写着“神女将焰,焚灾渡厄”。
这些人紧紧挨在一起,气势汹汹地朝前推进,丝毫不顾周围人的骂街,颇有些见山移山,见海填海的意思。
有些文化衫路过刚才的喊话者,顺手给他一巴掌,可怜的路人没几下便被打得脸颊红肿,抱头下蹲试图躲避,下一秒,立马又被人端起来,来人嘴上还相当客气,“诶哟喂——您蹲这夺危险呐,一会儿别给您踩成豆汁儿咯。”说着,顺手又给他背上来了一巴掌,将人拍进了教徒的队伍,裹挟着走了
“神女将焰!焚灾渡厄!代行神旨!净世祛魔!”
“焰光引路!神女开途!”
“代行神旨!净世祛魔!”
他们边走边喊着口号,隐约还能听见些“先生/女士有空伐?来了解一下我们的神女好伐”之类的声音。
他们的挺进速度可以用恐怖来形容,有些参加游行抗议的人猛然一低头,便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些穿着文化衫的狂热教徒包围了,还有的市民明明在高举双手喊话,冷不防一件文化衫就从天而降,直接从上往下套到身上了,被强行纳入了教徒的洪流。
教众们有条不紊,将政府大楼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的房顶上也都站满了人,从楼顶和高层窗户中落下五花八门的横幅,他们高喊着:
“公布神女行踪!不做星球罪人!”
“神女属于星球,拒绝隐瞒神女行踪!”
渐渐地,加入喊话的人越来越多,喊声动地,震耳欲聋——
定光者基地2056年8月12日07:45AM ——
南星忙得焦头烂额,坏消息又接踵而至。
此刻,正在召开总指挥中心会议,白玉青和谈映嵘却都没来参加,便只有南星一人应付军部的几位领导,颇有些心力交瘁。
江湖:“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公布她们的身份,看看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还在中世纪呢!”
南星的状态看起来越发差了,整个人白得吓人,指节越发分明,仿佛碰一下就要碎了似的。他推了下眼镜,声音带着冷意,“江政委,您这是什么意思?当初决定公布魔法师的身份,是咱们坐在这里一致商讨出来,也发给中央同意了的。”
陈明瑾打了个圆场,又把话题拉了回去,“现在主要还是看怎么解决?这次游行,中央也很重视,如果我们处理不好,可能会收回我们的独立指挥权。”
“将军,您怎么看?”南星懒得再打太极,直接看向李弘德。
李弘德沉思片刻,说道:“非常时期,非常办法,疏散劝诫为主,不闹事的就让他们坐到下午也没事,但是天黑以前需要全部强制撤离,可以上手段,但务必不能有伤亡。有趁机闹事的,要严肃处理,必要的话让公安的同志直接拘人。”
“同意。”始终没出声的叶千附和,“但是需要军队来配合,基地抽不出太多人手,公安那边也应对不了这么大规模的游行抗议。”
李弘德:“可以。”
南星补充道:“开车撤离的路线要尽早清场,以防大量市民滞留,公共交通也要保障,让民众知道,我们只是建议撤离,不是丢下烂摊子不管了。这道坎熬过去,我们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迟迟没有人说解散,房间里安静了片刻,李弘德忽然敲了敲桌面,看向南星。
南星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异样的情绪,公事公办地回复道:“将焰进入阿帕尔都郡的结界后,信号就消失了,至今没有重连。我们已经派了人去阿帕尔都郡核实,那里的结界确实也消失了,但当地已经没有魔物的痕迹,南边也几乎没有收到遇袭的消息。最坏的情况,就是将焰已经和阿帕尔都郡的魔王同归于尽,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众人听着,心情倍加沉重,但有一个疑问却萦绕在许多人的心头,不止是现在坐在这里的人。
陈明瑾环顾一圈,见无人发声,也不打算逃避那个问题,直接问道,“她……有没有可能……”
“没有。”南星冷声打断,“将焰不会做逃兵。”
陈明瑾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也觉得南星态度果决,毫无依据。他始终还不赞成让将焰独自行动,即使其他魔法师帮不上忙,也应该想办法起到监视和牵制的作用,而不是现在这样,一旦失去信号,就全凭将焰的良心做主。
他正待开口,李弘德轻轻抬指叩了下桌面,动作很轻,陈明瑾却立刻噤了声,把争辩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鼻息。
“将焰是基地的人,我们会负责找到她,无论生死,都要给全世界一个交代。”南星关掉桌面上方的巨大投屏,昭示着这场会议终于彻底结束,再没有什么问题需要讨论。
李弘德默许了他的操作,沉声道:“散会吧,大家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南星第一个离开会议室,一出门,腕表上的讯息几乎要将他淹没。
循环五战役开启后,将焰的信号便戛然而止,最后的坐标定格阿帕尔都郡。
她无疑是是进入了魔王的结界,但自此石沉大海,里面发生的事,却再也没有人可以传递出来。
更糟的是,这一次的循环战,没有打开任何位面虫洞,基地的预判全面落空,形势急转直下。
基地也无法直接观测北方的魔王,只能依靠其周边传递过来的消息测算魔王的移动路径,它在向南走,没有人能看出来它想做什么。它结界中的无数魔物则四散而去,随机冲入附近的人类城市开始进食,它们行动的速度很快,只五个小时后,移动最远的魔物已经跑到一千公里开外了。
北方结界位于接近赤星极点处的一片山脉,那里没有大型的人类聚居地,基地至今也从未往北方派出任何支援,里面的魔物,下至魔兵上至魔王,都没有受到过任何攻击,也可能没有吃到太多东西,所以它们一定饿极了,这样成千上万的怪物瞬间扑向世界各地,就算是定光者基地,也没有办法解决,但基地仍然派遣了大量魔法师和协卫队,以及携带附魔武器的作战队伍前往世界各地增援。
这一仗,太难打了。
但再难也要打,不打,对不起已经牺牲的战士,对不起已经遇难的人,甚至对不起被魔物毁掉的地区中几乎死绝的一切生灵。
即使没有将焰,即使只靠着剩下的这些魔法师,靠着毫无魔力的普通人类士兵,这一仗,也要打!
南星揉了揉眼角,再抬眼时,已看不出半分疲态,他步履沉稳地走向了他的指挥室。
第130章
北方魔物南下, 首当其冲的是位于华国东北部的卡亚纳国,这个国家并不大,但国土整体呈南北纵向狭长分布,最北边就与北方[魔王]级结界所在的山脉接壤, 于是整个国家都成为了魔物南下的通道。
华国的清剿援助部队没有经过任何外交手续和声明,直接带着华国的军队进驻了卡亚纳国境内,并与速度最快的一批魔物接触。
这样的行为,在平时时非常严重的外交问题,甚至无异于开战信号,但华国的清剿援助部队帮助卡亚纳抵御住了一波魔物冲击,还接受其中南部的国民向华国境内撤离,跟在援助部队身后的军队一边虎视眈眈,一边帮助撤离难民,不由分说就拉着人往西部去了。
卡亚纳政府也曾挣扎过,试图阻止华国的骑脸行为,但面对兵强马壮火力充足的邻国精锐军队,以及在魔物冲击下满目疮痍的几座城市, 也只能在寰宇网上发出口头抗议,然后任由其在自己国境内大开方便之门。
战场前线的魔物多为[侍从]和[卫军]两个等级,最低级的[魔兵]紧跟其后,更高级的魔物则还没有出现。
援助清剿部队主要由A+级以下的魔法师、配备附魔武器的特殊部队组成,原本配合魔法师作战的协卫队工作,如今直接由更加专业的军队接手,各类先进的空地武器齐齐上阵,虽然无法直接对魔物造成伤害,但是攻击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能暂时约束住魔物的行动。
眼花缭乱的弹幕在前线上炸出一道数公里高的烟雾墙,烟雾以北,无数弹坑相连,导致地面高度都在不断下降,烟雾以南,但凡有冲出来的魔物,都会被清剿部队迅速击杀,现代凶器和魔法光晕,与精致美丽的扶光花共同出现在战场上,美丽又诡异。
这种不要钱似的火力压制,竟然也暂时挡住了魔物南下的速度。
南宫灵带领的精锐小队深入卡亚纳腹地,尝试接触或阻击后方的高级魔物,并探查后方战场的情况。
此时,她们距离前线战场已经有五百多公里的距离,她们并不会与大规模的魔物潮作战,只顺手剿灭零星掉队的低级魔物群,高级魔物,只发现了两只落单的[从将] ,而队伍中擅长侦查的魔法师也得出结论,再向北一百公里,仍然没有[君主]级的能量波动。
这并不符合基地对各等级魔物的能力评定, [魔王]和[君主]体型虽大,但在战斗中的表现来看,却相当灵活机动,尤其是[魔王] 。如果单纯赶路,它们的速度不应该这么慢。
有什么牵制住了它们?而且[君主]至今也未出现,很可能护在[魔王]身边。
“队长,怎么办?”席安雅问道。
是继续向北探查,还是返回前线支援?
这支小队全由A+级魔法师组成,而基地的A+级多为强战力型,所以这支队伍并没有什么后勤保障能力,同时,鉴于A+级和S级的天堑,在将焰之下,这支最强的魔法师们集结的小队,仍然没有直面[魔王]的能力,她们甚至无法直视魔王的躯体。
继续前进,撞上至少一只[魔王]和一只[君主],她们毫无胜算。
陈飞昀略有不悦,心情有些焦躁,下意识地想:如果将焰在就好了。
然后猛然意识到小队六人的心流都被南宫灵链接在一起,这样的想法在战场上会动摇军心,想法随心而动,当意识到问题的时候早已无法挽回,她不由啧了一声,更焦躁了些。
但令她意外的是,她的那一声不满,并没有引起其他队员的注意,大家似乎都认为她是因为无架可打而有些躁动,这非常符合陈飞昀的性格,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
陈飞昀小心环视一圈众人的表情,只收到南宫灵意味深长的一眼对视,瞬间明白了一切。
南宫灵为她瞒下了这个过失。
南宫灵对心流链接的控制范围绝对远超基地的能力记录。
想到此,陈飞昀面色阴沉,再次看向担任队长的少女,但南宫灵早已移开了目光,自信果决地下着命令:“席安雅和文竹,你们两个向西至少一百公里,寻找合适位置驻扎,布置测能仪,方圆三百公里内监测魔物能量波动,指挥中心会给你们同步卫星监测数据,注意配合,不要频繁用自己的能力去试探,以免直接撞上魔王而心流受损。有问题随时汇报。”
“收到!”
两人立刻开始收集所有人战术背包中的测能仪,起身出发了。
“其他人,现在立刻回防前线,目前我们面对[魔王]的确无能为力,只能尽量拖慢前线魔物的行进速度,为普通人争取撤离时间。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尽量多的清剿魔物了!”
“是!”——
海市2056年8月12日09:37AM ——
“叔叔阿姨!”刘静瑶哐当一声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将焰的宿舍,“留在海市不安全,我送你们出城,你们回家里吧!”
将焰的老家在华国西南方,现在大股魔物正直冲海市方向来,往西撤离,无论如何都比在海市安全。
两个中年人站在落地窗前,楼下已被游行队伍堵死,想通过陆路离开这里无疑痴人说梦,但二人怔怔地看着,却不是为难以离开而忧心。
刘静瑶是个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姑娘,江惜兰见了她更是不忍,捂着嘴泣不成声。
将信然轻抚着妻子的脊背,说道:“静瑶,谢谢你一片好意,只是,焰焰现在下落不明,我们两个就这么一个姑娘,就这样走了也没什么意思……”
刘静瑶急了,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将焰的父母,不也是他人的子女吗!”
将信然一滞,却还是犹豫着,“我不是那个意思,静瑶,我们家里老人大多不在了,还在的也有亲友看顾,我们不回去帮衬也没事,何况现在焰焰上了战场,我们也想着,留在这里是不是能帮上什么忙,好歹……也算是帮帮焰焰。”
若中年丧女,于他二人来说是相当严重的打击,江惜兰一想到将焰可能已经不在了,更是肝肠寸断,这几天完全没阖过眼。如果留在海市帮忙,一来手上忙活着,能暂时不去想将焰的事,二来,海市作为末日抵抗的主要阵地,如果将焰还能回来,第一时间肯定也是回海市,那他们能早点见到将焰,也好安心。
“不行!!”刘静瑶想也不想就说:“要是焰焰回来发现你们还在海市,不仅会担心死,还会嫌我办事不力!到时候神女怪罪下来,我几个脑袋都不够楼下那帮人踢的,再说!万一二老在这出点什么事,焰焰回来了不得悔死吗!”
说着,刘静瑶直接上手去捉人,她虽只是级别很低的魔法师,但身体素质比起普通人来说仍是相当恐怖的。
只见她一左一右夹上两个成年人便夺门而出,一边嘴巴不停:“嗨呀瞧我这嘴!您二位可别嫌我说的晦气,那小说里头都是这么写的嘛,亲人错过阴阳两隔,谁看了都心塞!所以你们就回家平平安安待着,好好等将焰回来就好了,到时候皆大欢喜HE嘛!基地给你们安排了一个厉害魔法师,会跟你们身边保护你们的。绝对让你们头发都不少一根的就见到焰焰。”
将信然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对刘静瑶的力气惊疑不定,江惜兰忽然放声恸哭,“你这傻女,乱说什么!将焰哪那么容易回来!!”
此时刘静瑶已经冲到了天台,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夹着两人跳上了街道对面的楼顶,将信然吓得不轻,江惜兰哭得起劲,毫无所觉。
“嘘——嘘——”刘静瑶大急,恨自己没生出第三只手来捂住她的嘴,“阿姨,现在我们可是在外面了,小声些!别给焰焰的信徒听到了!”
“她不可能回不来的嘛,她是主角的嘛!”刘静瑶开始胡说八道,大讲自己的“主角中心论”,试图安抚两个濒临崩溃中年人,但渐渐地,手上的反抗感竟也弱了下来。
江惜兰挣扎哭闹了一路,腰上一直箍着条铁似的纹丝不动的手臂,整个人在天上荡来荡去,中途还吐了好几口,但胃里没什么东西,只是吐了些酸水出来,吐的时候,刘静瑶还好心的停在楼顶,让她安心吐,胳膊却仍仅仅环抱着她,令她苦笑不得。
只是,这几天的愤懑似乎也随着泪水和胃酸全部发泄了出来,她终于冷静下来,疲惫地伸手拍拍刘静瑶的手背,她这一把年纪了,还让小姑娘看了笑话,成什么样子。
“行了……丫头,谢谢你,也谢谢基地了。你说的对,我们做父母的,就要做好孩子的后盾,我们会回家安心等焰焰的,不用派人保护我们,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不用因为我们……”
“这就对了嘛!”刘静瑶高兴极了,搂着人又接着在楼顶上跳来跳去,“你们不用担心,派的人也不是专门保护你们的,一共好几个魔法师呢,她们要去西南部执行任务,清剿零星侵入的魔物,所以保护你们也是顺手的事儿,而且你们安全了,焰焰和我们也才能安心嘛……”
声音荡在风里远去了,偌大的海市下方仍拥挤而喧闹着。 ——
蓬海国华国标准时2056年8月13日02 : 27PM ——
“开什么玩笑!我们离华国公布的五个坐标都极远,前面还有那几个国家拦着,魔物怎么可能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
会议室中,坐在最上首的男人怒气冲冲,忍不住站起身来回踱步,声音震得室内众人耳膜阵痛。
“长官,邻国的情况您也知道……离我们最近的坐标是佩尔拉斯,估计从那里游荡过来的魔物……”
另一人嗤笑一声,接着说:“那帮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天王贵胄早就丢了国民逃了,只是一直密而不宣,末日来得太快,他们逃走到现在也不过十几天,华国派来的援助队伍都找不到主事人,自然也无法完全拦住那些怪物。”
上首的男人怒道:“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无论如何要找到所有魔物,是死是疯都不能丢掉坐标,位置同步给华国的援助队伍,让他们尽快进行清剿。还愣着做什么?滚去工作!”
“是!!”——
金国首都华国标准时2056年8月13日09 : 32PM ——
“将军!北方市已经出现魔物了!是从北方下来的,数量不少,现在的附魔武装无法完全抵挡……”
“撤离情况?”
“北方市已全面强制撤离!没有民众滞留。”
“那还怕什么,除了附魔武器,我们又不是没有武器没有兵!按照计划阻击!”
“是!”——
卡亚纳国主战场前线华国标准时2056年8月14日02:54AM ——
“将军,战线必须继续后撤,前面要顶不住了!”
“再撤五十公里就是华国境内了,我们北方境内是大片平原,魔物很可能四散开去,我们拦不住的。”
“将军!最新战报,有[君主]级能量波动正在迅速南下,已经经过后方监测点了!”
……
“撤退!全速撤退!放弃平原地区,进入阿里山脉布防!”
……
“储魔器呢!还没运上来吗!?”
“基地也没有存货了!低级魔法师提供的储魔器根本不够前线消耗!”
……
“把魔法师带走!运输机呢!?立刻起飞!”
“掩护!掩护!”——
华国境内主战场前线华国标准时2056年8月15日00:38AM ——
南宫灵站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中,有些恍惚。
她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已经在这样的环境中战斗了多久了。
其实能靠军队将魔潮的行进速度压制到这种程度已经远超她的想象了,但无论如何,要彻底击杀魔物都需要魔法师或附魔武器给予它们最后一击,面对这种程度的魔潮,她们的魔法和魔力都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到底要多少魔力,才能杀光这些怪物?为什么几日几夜的战斗,前方还是漆黑一片?
其实这样的危机,她们早就遇到过了,在威铎……在海市……可是她从未感到有这样的压力。
魔力空了一次又一次,好几次她都觉得自己要死了,高强度的心流链接和场面控制,让她的大脑剧痛无比,从上一个晚上开始,她就已是强弩之末,全凭强大的意志力才坚持到现在。
双腿仿佛灌了铅,每一次呼吸时口中都有血腥味,她勉力用余光看了一眼四周。
所有的A+级魔法师都被派到了前线,几乎所有的A级魔法师也都被派来了,数万士兵遍布战场,他们的结局几乎都是被魔物撕碎。
因为魔法师太少了,附魔武器和魔法师比起来,在使用和威力上,都更加不灵活,每一次攻击都弥足珍贵,士兵几乎是用身体将武器和魔法师保护起来,拼尽全力不减少拯救世界的希望。
可是……有什么意义呢……
南宫灵的眼睛也模糊了,浓烟寻了她的眼睛好几天,此刻布满血丝,又干又痛。
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的牺牲,她们的牺牲。
面对这样的敌人,有什么意义呢?
是她说大话了,没有将焰,她们能做到的也就是这样了。
这一刻,她不由又恨了起来。
恨从前那个觉得魔法师的身份稀少、独特、高贵的自己,恨那个自恃A+级魔法师是拯救世界的希望的自己。
她此刻只恨这该死的魔法师太少了,太少了……太少了!
面对这样的魔物潮,怎会这样的少! !
一道高大的黑影忽然从烟雾中压下来,南宫灵想动,却动不了。
“南宫!!”
有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啊……算了,就让她结束在这里吧,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世界……她终于也感到疲累了。
她闭上了眼睛。
嘭!
预想之中的痛苦并未降临,扶光花的花瓣轻柔地扫过她的脸,飘飘摇摇地飞散而去。
南宫灵睁开眼,只看到目之所及都绽放出晶莹剔透的扶光花,无数彩光从身后激射而出。
这是……
什么?
怎么会有这么多,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