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亭其实没有忘。
那日季姝恬久在西院未归,他在书房等的心烦意乱,就连公文和卷宗都看不进去。
神思不耐间,抬手打乱了书案。
后来季姝恬从西院回来,他忙着和她相处,陪她回门,便再没空闲踏足书房。
然后便到了此刻。
书案上的那些卷宗,他不开口,青松不敢收拾也是在情理之中。
若是谢鹤亭心情好时,这点小失误自然无伤大雅。
可现在谢鹤亭心情不好,所以他毫不留情的抬手指了指墙角,冷声道:“过去站着。”
前些年青松刚跟着谢鹤亭时,每次犯错谢鹤亭都会罚他站墙角。
久而久之,墙角便成了青松的专属罚站位。
后来谢鹤亭官职越做越高。
青松也越来越有眼色。
罚站墙角便成了他们两个的过去式。
可现在谢鹤亭心情不好,身旁又只有青松在侧,青松便自然而然的成了他的出气筒。
青松闻言也不为自己反驳。
当即低应一声,去了墙角罚站。
谢鹤亭则是挽了挽袖口,站起身一样样整理起书案上的卷宗。
安静的书房中唯有纸张扫过桌面的沙沙声。
随着卷宗一点点复原,谢鹤亭烦闷的心也一点点沉稳下来。
刚才面对季姝恬时,他的反应还是太急了些。
他应该耐心,耐心,再多点耐心。
这里是京都,不是江南。
季姝恬只能依靠他这个夫君。
他若是再给了她脸色看,她肯定会更委屈,也难过季姝恬会难过到痛哭。
定是他让她没安全感了。
明日便过了新婚三日休沐,到了该去朝中上值的时候。
谢鹤亭心神不宁地处理着遗落的公务。
脑海中则是一遍遍回闪着季姝恬的异常。
可惜任凭他想破了头,也没想出来什么头绪。
这一夜,谢鹤亭几乎未曾合眼。
到了隔日上值时,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
见面看到谢鹤亭萎靡不振的模样,想要上前打趣的同僚们全都傻眼了。
大家私下里对过眼神,察觉情况有些不太对,纷纷寻了个由头散去。
唯有孟诩留了下来。
孟诩是和谢鹤亭同年的进士。
只不过他寒门出身,背景不如谢鹤亭深厚,升迁也不如谢鹤亭快,所以现在还只是个五品的郎中。
孟诩曾受过谢鹤亭大恩,又被他一手提拔,天然便是谢家一脉。
所以和谢鹤亭关系比之旁人更亲近些。
看着谢鹤亭神色倦怠的模样,孟诩压下心底担忧,低声问:“你眼底的青黑这般重,可是昨夜没有歇息好?”
谢鹤亭极少与人谈论内宅事,可昨日的事让他格外憋闷,今日难得破了例想和孟诩多聊几句。
他点点头道:“我昨夜确实没有睡好。”
孟诩只是照常关心,从没想过谢鹤亭会有回应,闻言一时间有些怔愣。
紧接着,他凑近了谢鹤亭,满眼都是担忧。
“莫非是谢大人身体又不好了?”
京都向来没有新鲜事。
特别是昨日谢鹤亭打马进宫,神色匆匆拿着对牌去宫里请太医。
他大大方方没有避着人。
不到半日,谢崇安垂危的消息就被人传的满天飞。
只不过是没人敢没眼色的说到谢鹤亭面前罢了。
孟诩能听说这个消息也不足为奇。
张太医嘴巴严,心又虚。
所以半点有关谢府内情都没透露。
所有人都只是凭空猜测,胡乱揣测。
可看到谢鹤亭眼下的乌青,联想到成亲那日谢崇安灰白的脸色,无数人都觉得他们猜到真相了。
——谢崇安怕是真的不好了。
孟诩同样也是有这个猜测的无数人之一。
谢鹤亭闻言诧异地抬眼看孟诩。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得了张府医的奇药,他父亲可是有大好的可能。
这副模样落在孟诩眼中便又有了另一种解释。
那便是他的猜测成了现实。
谢鹤亭确实在因为谢崇安的事而忧虑,乃至夜不成眠。
孟诩心里咯噔一下子,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他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谢大人还能坚持多久?”
若是谢崇安真的没有多少时日好活,那谢鹤亭现在就应该运作起来了。
否则只是一个丁忧的名头,谢鹤亭就要被耽误整整三年。
朝堂波诡云谲,谢鹤亭若是三年不在,等他再回来时,朝中格局早就变了不知几轮。
说句物是人非也不为过。
看着孟诩眉眼间真切的担忧,谢鹤亭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
他问:“你听谁说的?”
“什么?”孟诩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谢鹤亭提示:“我父亲的事。”
“奥,这个啊——”孟诩恍然大悟,挑眉道:“从你昨天进宫请太医那刻起,这件事便闹得人尽皆知了。”
说着,他又伸手指了指谢鹤亭眼下的乌青。
“根据昨天的消息,再结合你今天的状态,推测谢大人身体不好,应该不算太难吧?”
谢鹤亭:“……”
他竟有些无言以对。
看着谢鹤亭沉默无言的脸,孟诩愈发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相。
他转过身抬手又偷偷的往同僚的方向指。
“他们刚刚为什么跑那么快?还不是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触了你的霉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要谢崇安一日不死,那他便一日都是阁老。
即使他只是在内阁挂了个虚职。
所以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没有人敢招惹谢鹤亭。
谁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情况下能做出什么事来。
谢鹤亭闻言神色更是莫测。
他们这群人真的很会联想。
可是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有共同经历了风浪,他才能看清谢家的那些盟友们到底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这般想着,谢鹤亭丝滑地转换了表情,浑身气压也跟着一滞。
看着更像是快死了爹的样子。
孟诩看的心里一堵,长叹口气,抬手拍了拍谢鹤亭的肩膀。
“你现在可是谢家的主心骨,一定要稳住啊!”
若是谢崇安真死了。
谢鹤亭又稳不住。
那谢家才是真的山穷水尽。
谢鹤亭紧皱着眉,浑身尽是冷冽。
迟疑片刻,他朝着孟诩缓缓点点头。
“我知道了。”
谢鹤亭苦大仇深的表情和孟诩安慰般的动作,落到别有用心的眼中又被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不多时,谢崇安快要归西的消息如同飓风般从户部传出,很快席卷京都上下。
......
谢府,东院寝房。
季姝恬昨日哭得太久太累,夜里睡得极沉。
等她一觉醒来时,太阳已经在空中高悬。
“莞青。”
季姝恬缓缓睁开眼,掀开床幔张口叫人。
话说出口时,才发觉声音已经沙哑。
抬手在颈间轻轻揉了揉,季姝恬撑着手从床榻上坐起来。
莞青闻言推门而入。
看到季姝恬要下床,赶忙迎上前去帮忙。
打量了一下外面的天色,季姝恬蹙着眉问:“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你怎么还不叫我起来?”
谢府的晨昏定省可是有定数的。
莞青拿了漱口的青盐和温水过来,笑着道:“大公子临走前交代了,说是姑娘昨日忙活了一天很是疲累,今日便不去惠风院请安了,尽可以好好休息。”
“大公子这是疼惜姑娘呢!”
昨天谢鹤亭干巴巴在门外守了那么久,站在角落里的莞青,梨秋还有康嬷嬷可都看的真真的。
再是后来被谢鹤亭叫去伺候季姝恬,莞青和梨秋也都看到了季姝恬泛红的眼眶。
一看便知新婚的小两口之间这是有了矛盾。
所以谢鹤亭今天早上的体贴便有了原因。
这是在给自家姑娘赔不是呢!
所以莞青一点都没有怀疑的就听了谢鹤亭的话。
她也觉得自家姑娘累到了,要好好的休息休息。
难得谢鹤亭有心,她又怎么会拒绝。
季姝恬眉心闻言蹙的更紧,不悦地训斥道:“他不知事,难道你也不知事吗?”
昨天父亲和母亲还昏迷着,她今日便不去惠风院请安。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她成什么人了?
本来她这个长媳当的就不称职,若是连晨昏定省都称故不去,她自己都觉得没脸。
当真是直接被姐姐比到了泥地里。
莞青被季姝恬这句话训的莫名其妙,眼睛委屈地轻轻眨了两下。
眼看着季姝恬又要张口,莞青迅速补充道:“不仅如此,今天早晨惠风院也派了人来,说是老夫人精神不振,免了今日的请安。”
莞青原本想着替谢鹤亭在季姝恬面前卖个好,促进促进小夫妻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故意隐去了惠风院派人来的这一段。
见季姝恬有不高兴的意思,莞青也顾不上替谢鹤亭说好话了,连忙为自己辩解起来。
季姝恬紧蹙的眉心这才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她就说莞青不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
这种她都能看出来的小事,娘亲亲自教导的莞青又怎么能看不出来。
况且她这个院子里还有个梨秋呢。
梨秋可比她们两个聪明多了。
莞青好心办事差点挨训,尴尬地偷偷吐了吐舌头。
季姝恬无奈地在她眉心轻点了两下,说道:“你下次传话记得要说全面些,否则我的小心脏可经不住你这么吓。”
莞青心虚地抿起唇来,轻轻笑了一声。
“奴婢知道了。”
不多时,梳洗完的季姝恬带着莞青出了东院。
虽然昨晚和谢鹤亭赌气了一场,但该办的大事季姝恬一点也没忘。
不过她打算再办之前先找姐姐商量一下。
在这偌大的谢府之中,她只会牵着姐姐的手同进退。
至于夫君……
哼哼~
完全没有姐姐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