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姝恬抬手用指节抹了把眼下,继续嘴硬道:“我没有哭。”
可说话间不受控制的哽咽声,却是直接出卖了她。
季姝恬脸上缓缓爬起一抹绯红。
整个人又羞又愤。
分明委屈难过,可却嘴硬倔强的模样,看得谢鹤亭心里软软。
他温和的抬手擦拭季姝恬脸上的泪迹。
“好,甜甜没有哭,只不过是刚刚屋内起了风,不小心有沙迷到了眼。”
这个睁眼说瞎话的能力让季姝恬叹为观止。
先不说房中连窗子都没开,哪里能有风进来。
就说现在数九寒天,大雪纷飞,又哪还能看到沙?
他这样分明是在明晃晃的笑话她。
季姝恬越想越气,脸颊鼓鼓,双手也插在了腰上。
“你不要乱讲话!”
她还是很要面子的。
谢鹤亭从善如流的点头:“好好好,我不乱讲话。”
季姝恬这才满意,又把头转了过去。
她真的不想在谢鹤亭面前继续丢人了。
谢鹤亭却是不放过她。
抬手间又将季姝恬转了回来。
“甜甜,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同我说,不要这般同我赌气可好?”
他每日诸事缠身,耗心费力,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玩那些你画我猜的小游戏。
这种属于女儿家的小心思,季姝恬怎么能直接和谢鹤亭说。
若是真说出来,那才是显得她无理取闹。
是以季姝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地说:“我没有赌气,也没有闹,只不过是累了,想好好的休息休息。”
反正不管是谁来问,她都会是这个理由。
无论问的人会不会相信。
这种不走心的理由,谢鹤亭自然不会信。
他只以为是自己刚刚的态度让季姝恬不高兴了,于是倾身上前想去拉季姝恬的手。
季姝恬双手往后背了背,没有让他得逞。
谢鹤亭不依不饶,长手绕过季姝恬的腰,直到拉住了她的小手,心里这才满意。
狭长的睫羽轻轻眨了眨,谢鹤亭语气有些不自然地低声道:“甜甜,刚才是我不好,说话的语气重了些,我以后不会了。”
谢鹤亭少有向人服软的时候。
所以这段话说得极为扭捏和不自在。
季姝恬从小就是被人哄着捧着长大的,好话听了不止三千遍,又怎么会因为谢鹤亭这一句话被哄好。
她低着头不去看谢鹤亭,只紧紧抿着唇,闷声不响。
他说的这么没有诚意,她才不要相信。
谢鹤亭见状,耐着性子又劝了几句。
可不论他怎么低声劝,季姝恬都不肯接话,也不肯看他,拒绝交流的态度明显。
谢鹤亭绞尽了脑汁,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哄好她。
他不过短短二十载的生命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难的事。
读书时总有头绪。
上值时总有规律。
唯有夫人的想法,他根本捉摸不透。
捉摸不透,便没有应对之法。
谢鹤亭实在没辙了,只能又放软了身段,用几乎要割地赔款的语气问:“所以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高兴?”
“衣裳,首饰,布料还是商铺,只要你说一句想要,应一句不气,我都给你寻来可好?”
这已经是谢鹤亭能做的最多。
然而面对谢鹤亭的一番抛白,季姝恬只是低垂着眼睛道:“我想要今晚自己睡。”
衣裳,首饰,布料和商铺她都不缺。
谢鹤亭休想用这点小恩小惠收买她。
她才不会为五斗米折腰。
谢鹤亭闻言又是一怔。
皱着眉盯了季姝恬好半晌,见她眉宇间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谢鹤亭心里压着的火气也跟着涌了上来。
他都这般做小伏低了。
她竟然一点面子都不肯给他?
谢家养出的骄傲不容许他继续低头。
谢鹤亭站起身,衣袖一甩,冷声道:“好,我走。”
她想自己睡就让她去睡。
他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个什么花样来!
语罢,谢鹤亭大步朝门外走,转身时的脚步声刻意加重了几分。
眼看着快要行至房门前,身后的人还没有开口挽留他。
谢鹤亭心里更气了。
反手一带,房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姝恬原本还抱着他会多哄哄自己的希望,可看着谢鹤亭毫不犹豫的脚步,重重关门的动作,一颗心顿时凉了个彻底。
眼睁睁看着眼前只剩那扇红木门,房中只剩她一个人,满腔的委屈顿翻涌上心尖,堵得季姝恬心口生疼。
她呆呆的看着那扇红木门,怔愣了半晌,这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鹤亭竟然真的走了!
她只说要自己睡。
他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直接就那么走了。
所以,是不是谢鹤亭原本就不想回来?
只不过顾及着谢家和季家的颜面,这才强逼着自己和她演夫妻恩爱。
她这边不配合,他便找到了机会,直接一下子罢演了。
季姝恬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
原本就委屈的情绪瞬间无限放大。
心里头又酸又涩,又空又落。
眼泪再也绷不住的倾泻而下。
季姝恬转身重新扑回锦被里,埋起头放声大哭,肩膀哭的一颤一颤,根本停不下来。
声音大的仿佛要将心里的委屈,酸涩和失落全都哭出来一般。
直到哭得眼睛发干,嗓子发涩,这才偃旗息鼓,抱着锦被沉沉睡去。
一墙之隔的门外。
谢鹤亭根本没有离开。
他后背倚靠在红木门上,眼睛紧紧闭着,听着房中的声音从嚎啕大哭到压抑抽泣,最后变得寂静无声。
心脏一点点被揪紧。
像是被泡在了水里,又酸又胀。
他真的不明白季姝恬为什么生气,又为什么哭的那么伤心。
难道真的是他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
谢鹤亭习惯了做别人的顶梁柱。
可眼下自己迷茫时,一时却没了人来问。
只能用最原始又笨拙的方法守在寝房门口。
她挥退了伺候的丫鬟和小厮,想必也是不想让这副模样被底下的人看见。
所以他便在门口守着她,直到此间事罢。
寝房中的哭声渐歇,变得寂静无声。
谢鹤亭极有耐心地又站在门外等了片刻。
远处的落日彻底隐入远山。
天空变得灰暗一片。
谢鹤亭转过身,轻轻推开门。
床榻前,一个圆圆的小包再次鼓起。
谢鹤亭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前,长久地凝视着季姝恬的睡颜。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心微微蹙着,眼角还带着泪痕,看起来可怜的让人心疼。
原本那股被季姝恬赶走的火气,在听到她的哭声时,就已经被浇的一干二净。
眼下又看见她可怜无助的模样,谢鹤亭心底更是一阵发软发涩。
他刚刚的态度许是太凶了,所以才会吓到了她,让她哭了那么久。
歉疚犹如潮水般涌上心间。
谢鹤亭垂下的眼眸里满是暗色。
喷涌的呼吸渐渐深沉,谢鹤亭站在原地驻足片刻,确认季姝恬是真的睡熟了,这才转身轻轻的走出门。
抬手唤来角落里的莞青和梨秋。
谢鹤亭吩咐道:“她睡着了,你们进去好生伺候着,别扰了她的清静。”
莞青和梨秋齐声应是,趁着低头的机会偷偷交换了眼色。
谢鹤亭无视她们两个的小动作,带着青松大步去了书房。
她需要清静。
他也需要。
—
书房的书案上。
公文散落,卷宗堆叠。
谢鹤亭一路阴沉着脸。
刚推开书房门,就看到这副场景。
原本憋在心头无处发泄的闷气瞬间有了去处。
他大步走到圈椅旁落座,指节一下下的叩击着书案,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到青松身上。
“青松。”他冷着声唤。
听到谢鹤亭隐含怒意的声音,青松早在谢鹤亭进寝房又出寝房时就悬起的心,此刻终于回落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躲的躲不了。
属于他的报应终于来了。
青松捏紧了拳,硬着头皮应声:“奴才在。”
谢鹤亭目光扫过书案,神色中带着愠怒:“我才几日不来,书房怎么就乱成了这样?”
谢鹤亭位高权重,规矩又大。
整个东院中,唯有青松能进他的书房。
所以整理书案的活自动便落到了青松身上。
书房杂乱,青松的责任首当其冲。
可……想到书案上那般散乱的缘由,青松默默把头压的更低了。
他躬着身子,低声道:“是奴才的疏忽,是奴才的疏漏,公子您稍等,奴才这就来整理妥当。”
青松说着便要上前整理书案。
谢鹤亭却是大手一抬,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用了,我自己来。”
青松伸手的动作一顿,脚步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默默又低下了头,做出了听训的姿态。
可心里头却在暗自腹诽。
书案上为什么这么乱,公子真的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