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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用命,做棋子

作者:白桃桶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先生!”


    是陈皮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的。


    她猛地转过头。


    看见先生的身子晃了一下,背上洇开一大片红,从灰布衣裳里渗出来,眨眼就洇开脸盆那么大。


    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落在几米外的砖头上。


    他往前一栽,脸朝下,倒在血泊里。


    “先生——!”


    郝韵冲出去,有人喊她趴下躲起来,那些声音进到她耳朵里又从另一边出去,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就知道跑,跑到跟前扑通跪下,把先生翻过来。


    先生的脸上全是血,灰土和血混成黑红色的泥。


    先生看着她,眼睛眨得很慢,嘴角动了动,那是他笑的样子。


    “郝韵……回,回来了……”


    她眼泪哗地下来了。


    “嗯……先生,我回来了。”


    她手忙脚乱去捂他胸口的伤。


    那儿有个洞,血一股一股从她指缝往外冒,热乎乎滑腻腻,怎么都捂不住。


    “怎么,怎么止,止不住……”她声音抖得厉害,说不成句。


    “先,先生你起来……我扶你起来,咱们走!”


    她伸手去拉他,想把他人从地上拽起来。


    拽不动


    “先生你起来啊……”


    她哭得看不清东西,手还在那儿使劲拽。


    先生的手抬起来,搭在她手腕上。


    那只手,凉的。


    “别,别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快……离开这儿……”


    郝韵使劲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走,先生你起来,你跟我一起走!”


    “听话……”


    先生说。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眼睛闭上了。


    郝韵愣在那儿。


    “先生……”


    没人应。


    她低头看。


    先生的胸口不喘气了。


    血还在往外冒,可按着伤口的手,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抵抗。


    “先生——!”


    她把靠在自己身上,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仰起头看天。


    天是灰的,全是硝烟,太阳只是个灰蒙蒙的圆盘。


    “先生——!”


    *


    一个月后,长沙城保住了。


    没人想到。


    连张启山自己都没想到。


    那一仗打得惨,惨到他现在想起来手还会抖。


    可打赢了。


    日本人退了。


    张启山升了官,长沙布防官变成战区副司令。


    大红印章的委任状就摆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翻过去扣着。


    不想看。


    没什么好看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桌上还摆着那件防弹背心。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子弹打在上面的痕迹还在,凹进去一个个坑,边缘翻着毛边。


    如果不是这东西,他现在应该和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尸体躺在一起,等着野狗来啃或者日本人来补刀。


    可先生呢?


    那天的画面又冒出来了。


    那个平时话不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摸着猫喝茶的人,打起仗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要命。


    张启山见过很多人打仗,没见过那样的。


    那不是打仗,那是在找死。


    可那个人偏偏没死。


    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打不中他。


    炮弹落在他旁边,炸不死他。


    他就那么冲,杀。


    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张启山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真的命硬?


    可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炮弹在脚边炸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他只能打完这一枪,打下一枪。


    后来等回过神,他就看见先生跪在地上,往前一栽,倒了下去。


    张启山把脸埋进手里,使劲搓了一把。


    这些天,那画面老往他脑子里钻。


    怎么都赶不走。


    只是……


    他想不明白的是,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不,不对。


    不是“好”。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能用“好”这个字来形容的关系。


    咚咚咚。


    敲门声。


    张启山揉了揉鼻梁,开口说:“进。”


    门推开了,张日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那种张启山很熟悉的狠劲儿。


    张启山认识他。


    陈皮。


    先生经常提起这个孩子。


    每次来佛爷府喝茶,说起陈皮,先生的话就会多几句。


    说那孩子练功狠,对自己下得去手,教的东西,别人练三遍他练十遍。


    说那孩子棚户区捡回来的,杀过人,但心里不坏。


    说那孩子喜欢猫,从垃圾堆里捡了一只黄猫,丑得不行,就他当个宝。


    有一回张启山还开过玩笑:“先生这么极力推荐这小孩,不会是想让他跟着我干吧?”


    当时先生坐在他对面,端着那杯茶,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字。


    “是。”


    张启山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先生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不是试探,敷衍,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他当时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张启山看着站在面前的陈皮。


    这孩子瘦了不少,脸上有伤,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可站在那里,眼睛直视着他,一点都不躲。


    陈皮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张启山启。


    那笔迹张启山认识。


    是先生的。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很短。


    短到他一秒钟就看完了。


    可看完之后,他握着那封信的手,开始抖。


    张启山:帮我护住张起灵。


    就这么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为什么是他”没有“我凭什么信你”。


    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


    张启山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先生,你怎么敢信我的?


    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护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会伤害他的人?


    这两年,他们之间有过信任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一直在怀疑先生,查他,试探他。


    先生呢?


    先生也在防着他,瞒着他,藏着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临死前,把最想护着的人,托付给了他。


    不是托付给那些跟了他口口声声叫他先生的人。


    是托付给他。


    给一个一直在怀疑他、查他、防着他的人。


    张启山坐在那儿,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看着那件防弹背心。


    忽然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先生为什么要给他这件背心?


    不是因为他张启山是什么好人。


    不是因为他张启山值得。


    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善心,或者突然的转性。


    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这东西。


    是因为这封信里写的这个人。


    是因为张起灵。


    先生算准了。


    他张启山这辈子可以杀很多人,可以负很多人,可以对不起很多人。


    可他欠下的债,他会还。


    先生把命给了他。


    所以这条命换来的那个人,他必须护着。


    这是先生临死前,下的最后一盘棋。


    用他自己的命,做棋子。


    张启山忽然想笑。


    他真的笑了,笑得很难听。


    先生,你到死都在算计我。


    你算准了我会答应。


    你算准了我没法拒绝你。


    抬起头的时候,陈皮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等。”


    陈皮停住,没回头。


    “先生把你嘱托给我了。”


    陈皮没动。


    张启山转头看向张日山:“给这孩子安排一间卧室。”


    张日山应了一声“是”,转头去看陈皮,人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开着,外头空荡荡的。


    不知道是该出去追还是该站着等,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试探着喊了一声:“佛爷?”


    “不用追。”


    张启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正在亮起来。


    炮火已经停了,硝烟散了大半,远处有鸟在叫,叫得挺欢。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陈皮。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


    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先生,你赢了。


    “那个人,我会帮你护着。”


    “护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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