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是陈皮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的。
她猛地转过头。
看见先生的身子晃了一下,背上洇开一大片红,从灰布衣裳里渗出来,眨眼就洇开脸盆那么大。
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落在几米外的砖头上。
他往前一栽,脸朝下,倒在血泊里。
“先生——!”
郝韵冲出去,有人喊她趴下躲起来,那些声音进到她耳朵里又从另一边出去,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就知道跑,跑到跟前扑通跪下,把先生翻过来。
先生的脸上全是血,灰土和血混成黑红色的泥。
先生看着她,眼睛眨得很慢,嘴角动了动,那是他笑的样子。
“郝韵……回,回来了……”
她眼泪哗地下来了。
“嗯……先生,我回来了。”
她手忙脚乱去捂他胸口的伤。
那儿有个洞,血一股一股从她指缝往外冒,热乎乎滑腻腻,怎么都捂不住。
“怎么,怎么止,止不住……”她声音抖得厉害,说不成句。
“先,先生你起来……我扶你起来,咱们走!”
她伸手去拉他,想把他人从地上拽起来。
拽不动
“先生你起来啊……”
她哭得看不清东西,手还在那儿使劲拽。
先生的手抬起来,搭在她手腕上。
那只手,凉的。
“别,别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快……离开这儿……”
郝韵使劲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走,先生你起来,你跟我一起走!”
“听话……”
先生说。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眼睛闭上了。
郝韵愣在那儿。
“先生……”
没人应。
她低头看。
先生的胸口不喘气了。
血还在往外冒,可按着伤口的手,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抵抗。
“先生——!”
她把靠在自己身上,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仰起头看天。
天是灰的,全是硝烟,太阳只是个灰蒙蒙的圆盘。
“先生——!”
*
一个月后,长沙城保住了。
没人想到。
连张启山自己都没想到。
那一仗打得惨,惨到他现在想起来手还会抖。
可打赢了。
日本人退了。
张启山升了官,长沙布防官变成战区副司令。
大红印章的委任状就摆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翻过去扣着。
不想看。
没什么好看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桌上还摆着那件防弹背心。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子弹打在上面的痕迹还在,凹进去一个个坑,边缘翻着毛边。
如果不是这东西,他现在应该和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尸体躺在一起,等着野狗来啃或者日本人来补刀。
可先生呢?
那天的画面又冒出来了。
那个平时话不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摸着猫喝茶的人,打起仗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要命。
张启山见过很多人打仗,没见过那样的。
那不是打仗,那是在找死。
可那个人偏偏没死。
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打不中他。
炮弹落在他旁边,炸不死他。
他就那么冲,杀。
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张启山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真的命硬?
可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炮弹在脚边炸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他只能打完这一枪,打下一枪。
后来等回过神,他就看见先生跪在地上,往前一栽,倒了下去。
张启山把脸埋进手里,使劲搓了一把。
这些天,那画面老往他脑子里钻。
怎么都赶不走。
只是……
他想不明白的是,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不,不对。
不是“好”。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能用“好”这个字来形容的关系。
咚咚咚。
敲门声。
张启山揉了揉鼻梁,开口说:“进。”
门推开了,张日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那种张启山很熟悉的狠劲儿。
张启山认识他。
陈皮。
先生经常提起这个孩子。
每次来佛爷府喝茶,说起陈皮,先生的话就会多几句。
说那孩子练功狠,对自己下得去手,教的东西,别人练三遍他练十遍。
说那孩子棚户区捡回来的,杀过人,但心里不坏。
说那孩子喜欢猫,从垃圾堆里捡了一只黄猫,丑得不行,就他当个宝。
有一回张启山还开过玩笑:“先生这么极力推荐这小孩,不会是想让他跟着我干吧?”
当时先生坐在他对面,端着那杯茶,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字。
“是。”
张启山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先生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不是试探,敷衍,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他当时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张启山看着站在面前的陈皮。
这孩子瘦了不少,脸上有伤,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可站在那里,眼睛直视着他,一点都不躲。
陈皮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张启山启。
那笔迹张启山认识。
是先生的。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很短。
短到他一秒钟就看完了。
可看完之后,他握着那封信的手,开始抖。
张启山:帮我护住张起灵。
就这么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为什么是他”没有“我凭什么信你”。
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
张启山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先生,你怎么敢信我的?
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护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会伤害他的人?
这两年,他们之间有过信任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一直在怀疑先生,查他,试探他。
先生呢?
先生也在防着他,瞒着他,藏着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临死前,把最想护着的人,托付给了他。
不是托付给那些跟了他口口声声叫他先生的人。
是托付给他。
给一个一直在怀疑他、查他、防着他的人。
张启山坐在那儿,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看着那件防弹背心。
忽然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先生为什么要给他这件背心?
不是因为他张启山是什么好人。
不是因为他张启山值得。
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善心,或者突然的转性。
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这东西。
是因为这封信里写的这个人。
是因为张起灵。
先生算准了。
他张启山这辈子可以杀很多人,可以负很多人,可以对不起很多人。
可他欠下的债,他会还。
先生把命给了他。
所以这条命换来的那个人,他必须护着。
这是先生临死前,下的最后一盘棋。
用他自己的命,做棋子。
张启山忽然想笑。
他真的笑了,笑得很难听。
先生,你到死都在算计我。
你算准了我会答应。
你算准了我没法拒绝你。
抬起头的时候,陈皮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等。”
陈皮停住,没回头。
“先生把你嘱托给我了。”
陈皮没动。
张启山转头看向张日山:“给这孩子安排一间卧室。”
张日山应了一声“是”,转头去看陈皮,人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开着,外头空荡荡的。
不知道是该出去追还是该站着等,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试探着喊了一声:“佛爷?”
“不用追。”
张启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正在亮起来。
炮火已经停了,硝烟散了大半,远处有鸟在叫,叫得挺欢。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陈皮。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
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先生,你赢了。
“那个人,我会帮你护着。”
“护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