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吐血变强,全员以为我死了》 第85章 杀鬼子【去糖多冰柠檬水加更】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已经把郝韵送走了。 轮船从长沙码头发出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郝韵站在船舷边上,拉着他的袖子,不愿意上船。 “先生……” 她喊了一声,就喊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 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可这会儿缩着肩膀,还是两年前那个在面摊后头煮面的小姑娘。 他伸手,给她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围巾。 “郝韵,走吧,去实现你的记者梦。” “把那些不公平的事,受苦的人,没人敢说的话,报道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去年冬天下了雪,郝韵坐在油灯底下捧着报纸,学单词,学着学着,忽然问他:“先生,那些洋人写的报纸,为什么能送到咱们这儿来?” 他说:“因为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 她又问:“那咱们华夏人写的,能送到洋人那边去吗?” 他看着她,说可能。 郝韵想了很久,然后又问:“那别的国家不知道我们在打仗吗?他们为什么不来帮我们?” “因为他们看不见真相。” 郝韵愣了一下。 “真相?” “真相被掩盖了。” 他垂下眼:“他们看见的,是有人想让他们看见的。” 郝韵低着头,又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那我以后,想让真相都被看见。” 这一次唐舟真心为她的想法感到开心,鼓励道:“你可以当记者,把咱们这儿的事,记录下来。” “好,当记者!” 江风吹过来,把他从回忆里吹醒。 郝韵站在那儿,可能也是想起了这段对话,她松开了手,羞涩地笑着。 “我会的。” 唐舟这才从怀里掏出信,封皮上写着几行洋文。 “到了那边,有人接你,是个老记者,拿过普利策奖的。” “我托人找的关系,他愿意收个中国学生。” 郝韵愣住了。 “法国那边,摄影和文艺是全世界最领先的。” “你去了,好好学,学摄影,学写作,学怎么把一件事说清楚,怎么让看见的人忘不掉。” 他把那封信塞进她手里,给她擦了擦脸,又把手里的布包塞进她怀里。 “这个你拿着。” 郝韵低头一看,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用油纸包着,塞得鼓鼓囊囊。 还有一样东西,方方正正的,用布裹着。 她打开来看。 是一台相机。 崭新的,皮套还带着点皮子的味道,镜头亮得能照出人影。 “到了那边,多拍点照片,等回来的时候,给我和陈皮看看。” 他看着她,对她点头。 “去吧,郝记者。” “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站在那儿,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郝韵站直了身子。 抬起右手,指尖并拢,抵在太阳穴上。 一个军礼。 她没当过兵,没人教过她这个。 可这一刻,她就是想这么做。 “先生,等我回来。” 他看着那只举起的手,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只是点了点头。 轮船开出好远好远,他还站在码头上。 长沙城在身后,江风一直吹。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路,脑子里都是她临走前说的话。 “先生,等我学成回来。” 他没告诉她,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但她得走。 郝韵,值得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陈皮还在院子里等他。 唐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那只黄猫趴在他腿上,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先生,姐走了?” “走了。” 陈皮低下头,摸着猫,没说话。 唐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那只黄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唐舟开口了,“长沙马上要打仗了。你是留,还是走?” 陈皮没有犹豫,他说:“留下。” “不怕死?” “我本来就不怕。” 陈皮低下头,摸着猫,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先生,你留还是走啊?” 唐舟看着他。 这孩子今年十五了。 两年前捡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脸上也没几两肉,看人的时候眼神阴恻恻的。 现在呢? 个子蹿了一大截,比他矮不了多少了,肩膀也宽了,胳膊上也长肉了。 吃得好,养得壮实,往那儿一蹲,像个小牛犊子。 那双眼睛,少了当初那股阴郁的狠劲儿,多了点“你说什么我都信”的信任。 可唐舟知道,这人下手还是狠的。 他教的东西,陈皮练得比谁都狠。 那些防身的招,那些要命的招,他学几遍就敢用。 那天在后山,唐舟亲眼看见他一个人放倒了三个地痞,干净利落的。 唐舟回道:“我?当然是留下。” 陈皮点了点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唐舟又说:“可你才十五,还小。万一这场仗打下来……” 话没说完,陈皮站起来。 他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 是唐舟给他的。 陈皮举起枪,瞄准院子外面那棵树。 树上有鸟窝,他扣动扳机。 砰。 鸟窝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草丛里。 陈皮把枪放下,看着他。 “先生,我不是小孩了。” 唐舟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唐舟在屋里坐了很久。 007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 【宿主,您真要上战场?】 “嗯。” 【您可想好了,那是真刀真枪,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您说,如果把日本岛炸了,需要多少能量?】 唐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觉得007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你这是在问我?” 【嗯。】 “不知道,但肯定是不够。” 007又沉默了一会儿,【宿主,我有个东西,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 【防弹衣,两套。炮轰都轰不死的。】 “你有这东西?” 【有。】 “你又不是作战系统,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嗯…坑别系统的…】 唐舟:“……” 他比了个大拇指,不错,有他风范。 唐舟站起来:“拿来我看看。” 手里多了个东西,摸起来比金属轻。 他低头看,是一件背心,灰扑扑的,不起眼。 【穿上这个,普通的枪打不透,炮轰的话,只要不是直接命中,也能扛住。】 唐舟看着那件背心,“两套?” 【嗯。】 唐舟把背心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陈皮叫过来。 “穿上。” 陈皮看着那件背心,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 “先生,这是……” “防弹的。” 陈皮就没问了,接过来,套在身上。 唐舟帮他拉了拉领口,把那帽子给他扣紧。 “记住了,这东西睡觉都给我穿上,不要脱。” 陈皮点了点头,“先生,您呢?” 唐舟没答。 他转过身,往外走,“我去趟佛爷府。” 佛爷府里,张启山正在和张日山说事。 听见动静,他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今日……” 唐舟把东西放在桌上。 “穿上。” 张启山低头看了看:“这是……” “能防弹,可保命。” 张启山一下子抬起头,唐舟眼神没躲。 “先生自己呢?” “我有。” 唐舟转过身,往外走。 显然他就是过来给送东西的。 007在唐舟脑子里炸了锅。 【宿主!!!您自己呢?!】 “任务快结束了,给需要的人。” 【不是,陈皮您给他,我理解,那是您养的崽。】 【可张启山凭什么?!】 唐舟没说话。 【您说话啊!】 “到时候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 唐舟没答。 接下来的几天,长沙城里一天比一天乱。 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还有那些,不想走的。 佛爷府那边天天有人进进出出,张日山带着人一趟一趟往外跑,往城墙上搬沙袋,搬弹药,搬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家伙。 唐舟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去了几趟城隍庙,把那些摊子收了,钱分给那些帮他盯了两年的人,让他们该走的走,该散的散。 三天后。 长沙打响了第一枪。 日本人没想到,这座没有援军、没有军饷、被上面抛弃的城市,居然敢主动开火。 更没想到的是,打起仗来更狠。 张启山亲自带队,带着九门的人,在城外跟日本人硬碰硬。 唐舟也跟着。 他学过历史。 在另一个世界,那些和平年代的课本上,他读过这段历史。 知道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从废墟里爬起来的。 可那些都是字。 冷冰冰的字。 写在纸上,印在书里,挂在嘴边,轻飘飘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 脚下是长沙的土地,面前是涌过来的日本人,耳边是枪声,是炮声,是喊杀声,是有人倒下去的声音。 那些字,变成了真的。 变成了血,变成了火,变成了尸体,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倒下。 唐舟端起枪,跟着冲了过去,扣动扳机。 来民国嘛 不杀几个倭寇小鬼子 可说不过去 第86章 战争【渡恹.^加更】 郝韵到了法国,才知道什么叫两眼一抹黑。 街上的人说话,她听不懂。 招牌上的字,她认不全。 去面包店买面包,比划了半天,人家递给她一个羊角包,她其实想要的是棍子面包。 她抱着那个羊角包站在街边,回去之后,翻书翻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又去那个面包店,这回说对了,买到了棍子面包。 教授的课,她也听不太懂,就拼命记笔记,下课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教授说慢慢来,不急,她嘴上应着,心里头急得要命。 夜里躺在床上,就会想起长沙的家人。 陈皮那调皮的, 先生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气着。 先生都那么忙了,回来还要给陈皮做饭,早该走的时候,让陈皮把饭学会了。 来到法国的第二十天 她在天鹅湖边拍照。 天鹅游过来两只,一前一后,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波纹。 她蹲下来,举着相机,等到那两只天鹅凑到一起,脖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心形。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这张拍得真好。” 是教授。 郝韵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叫了一声老师。 教授走过来,看着她相机里那张照片,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华夏,收集一些真实的素材,拍出伟大的照片,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郝韵心跳漏了一拍。 回去? 这么快就可以回去?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可是老师,我才,才上了二十多天的课。” 教授拍了拍她肩膀,摇了摇头。 “你是华夏人,带着我们过去也方便。” 他又指了指相机里的那张照片,“而且,天赋比努力更重要。” 天赋。 郝韵从来没想过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 教授就这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好。” 轮船从马赛港出发的时候,是早上。 郝韵站在甲板上,抱着那台相机。 就这几天,她拍过天鹅,法国教堂,街边卖花的妇人,放学跑过的孩子。 现在她要回去了,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给先生他们看。 船靠岸那天,是傍晚。 郝韵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见了码头。 看见了岸上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轰—— 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整个船都在抖。 她愣在那儿,看着岸上那些人乱窜,跑着,喊着,有人摔倒,有人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怎么回事?!” “打仗了!长沙打仗了!” “不是说停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船上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拼命往船舱里挤,想躲起来。 郝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抱着那台相机,看着岸上的火光。 轰—— 又是一炮。 码头边上一栋房子塌了,灰扬起来老高,遮住了半边天。 她忽然反应过来。 船还没停稳,就往下跑。 “喂,小姐,还不能下船!” 她没理,跳下船,脚踩在码头上,软绵绵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手。 断了的,血糊糊的,手指头还微微抽着。 她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旁边的柱子,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她直起身,往城里跑。 往那条巷子跑。 往那扇门跑。 街上全是人。 跑着的,倒着的,喊着的,哭着的,还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轰—— 震得她耳朵嗡嗡的,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喘了两口气,觉得嘴里有股腥味。 一切都会顺利的。 顺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会顺利的。 先生那么厉害,陈皮那小子命硬,他们肯定没事的。 跑着跑着,她看见前面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趴在地上,背上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 她跑过去,又跑回来,那个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还在动。 她蹲下去,把孩子从那女的怀里抱出来。 是个男孩,三四岁,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哭,也不说话。 她抱着他,站了一秒。 然后她看见那孩子的腿。 没了。 膝盖以下,什么都没了。 血还在往外冒,把她的衣服染得通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睛就闭上了。 郝韵抱着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炮还在响。 她抱着那个孩子,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把她拽起来。 “跑啊,愣着干什么!” 她被人拽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那个孩子还躺在那儿,躺在他妈妈旁边。 她继续跑。 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咸的,腥的,糊了一脸。 跑到那条巷子口,她停下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可两边塌了好几间房子,砖头瓦块堆得到处都是,路都快堵死了。 她踩着那些砖头往里走。 走一步,喘一口。 走一步,默念一句。 没事的。 没事的。 没事的。 走到那扇门前,她停下来。 门虚掩着。 和走的时候一样,她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才敢伸出手,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那把老藤椅还在,歪在那儿。 藤椅旁边,趴着那只黄猫,她走过去,蹲下来。 猫身上全是血。 肚子上一道口子,肠子都出来了。 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蹲在那儿,腿一软,坐在地上。 相机还抱在怀里,硌得胸口疼。 炮还在响。 轰——轰—— 一声接一声。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先生?” 没人应。 “陈皮?” “先生——!”“陈皮——!” 只有炮声。 轰——轰——轰——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 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眼泪糊了一脸。 郝韵冷静点。 不会的 先生他们肯定跑了,肯定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她抹了一把脸,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那把藤椅还歪在那儿。 那只猫还趴在那儿。 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巷子,街上还是乱。 人跑来跑去,喊来喊去,炮声轰来轰去。 郝韵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就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边,举着一个东西,对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对着那些塌了的房子,对着那些躺着的尸体,一下一下按着。 是她的教授。 郝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教授回过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亲爱的,你看看。” 老师说,“这简直就是太伟大的爱了。” 他把相机递给她。 她低头看,相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眼泪。 孩子身上也是血,靠在女人怀里,仰着脸,看着天。 女人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可照片里没有声音。 只有那两张脸,那两双眼睛,那满身的血。 郝韵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教授在旁边说:“你看这个构图,这个光影,这个表情,这是伟大的爱!伟大的母爱!” 他越说越兴奋,“郝,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来的意义,这就是我们要拍的东西,这些苦难,眼泪,这会成为历史,而我们是见证者!” 郝韵没说话。 她把相机还给他。 教授接过来,又举起来,对着街对面继续拍。 一边拍一边说:“太震撼了,真的太震撼了。” 郝韵站在那儿,看着他举着相机,对着那些惨状,一下一下按快门。 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全是兴奋。 她恶寒的厉害,只知道,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不想听这些快门声,听见“完美”这两个字了。 她转过身。 走。 往前走。 走了一步 “郝?”教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去哪儿?” 她没回头。 继续走。 “郝,这边还没拍完,你来看看这个构图!” 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开始跑。 她听见教授在后面喊。 “郝,别乱跑,这里危险。” “我们有通行证,是特殊渠道办的,可以在战区活动,不会有人伤害我们。” “郝,回——!” 她一边跑一边想,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他们有通行证吗?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有通行证吗? 那个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的孩子,他有通行证吗? 那只趴在院子里、肚子被捅穿的黄猫,它有通行证吗? 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炮火。 只有血。 只有死。 可是为什么? 这明明在自己的国家里,为什么还要有通行证?!!! 她跑着跑着,眼泪又下来了。 糊了一脸。 她跑到佛爷府那条街上,就停了下来。 前面全是人。 跑着的,喊着的,倒着的。 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她躲在一个墙角后面,往外看。 门开着。 她看见了张日山,浑身是血,端着枪,往门外打。 打一枪,退一步,再打一枪。 她没看见先生。 先生不在这吗? 那他会去…… “先生——!” ……………… 又一个大神认证,渡恹.^,谢谢宝,呱惶恐。 老九门线要结束了 第87章 用命,做棋子 “先生!” 是陈皮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的。 她猛地转过头。 看见先生的身子晃了一下,背上洇开一大片红,从灰布衣裳里渗出来,眨眼就洇开脸盆那么大。 枪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落在几米外的砖头上。 他往前一栽,脸朝下,倒在血泊里。 “先生——!” 郝韵冲出去,有人喊她趴下躲起来,那些声音进到她耳朵里又从另一边出去,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就知道跑,跑到跟前扑通跪下,把先生翻过来。 先生的脸上全是血,灰土和血混成黑红色的泥。 先生看着她,眼睛眨得很慢,嘴角动了动,那是他笑的样子。 “郝韵……回,回来了……” 她眼泪哗地下来了。 “嗯……先生,我回来了。” 她手忙脚乱去捂他胸口的伤。 那儿有个洞,血一股一股从她指缝往外冒,热乎乎滑腻腻,怎么都捂不住。 “怎么,怎么止,止不住……”她声音抖得厉害,说不成句。 “先,先生你起来……我扶你起来,咱们走!” 她伸手去拉他,想把他人从地上拽起来。 拽不动 “先生你起来啊……” 她哭得看不清东西,手还在那儿使劲拽。 先生的手抬起来,搭在她手腕上。 那只手,凉的。 “别,别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快……离开这儿……” 郝韵使劲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我不走,先生你起来,你跟我一起走!” “听话……” 先生说。 就这两个字,然后他眼睛闭上了。 郝韵愣在那儿。 “先生……” 没人应。 她低头看。 先生的胸口不喘气了。 血还在往外冒,可按着伤口的手,再也感觉不到任何抵抗。 “先生——!” 她把靠在自己身上,把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仰起头看天。 天是灰的,全是硝烟,太阳只是个灰蒙蒙的圆盘。 “先生——!” * 一个月后,长沙城保住了。 没人想到。 连张启山自己都没想到。 那一仗打得惨,惨到他现在想起来手还会抖。 可打赢了。 日本人退了。 张启山升了官,长沙布防官变成战区副司令。 大红印章的委任状就摆在桌上,他看了一会儿,翻过去扣着。 不想看。 没什么好看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桌上还摆着那件防弹背心。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子弹打在上面的痕迹还在,凹进去一个个坑,边缘翻着毛边。 如果不是这东西,他现在应该和城外那些没来得及收的尸体躺在一起,等着野狗来啃或者日本人来补刀。 可先生呢? 那天的画面又冒出来了。 那个平时话不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摸着猫喝茶的人,打起仗来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要命。 张启山见过很多人打仗,没见过那样的。 那不是打仗,那是在找死。 可那个人偏偏没死。 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打不中他。 炮弹落在他旁边,炸不死他。 他就那么冲,杀。 杀得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张启山当时就想,这人是不是真的命硬? 可他没时间去想为什么。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炮弹在脚边炸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他只能打完这一枪,打下一枪。 后来等回过神,他就看见先生跪在地上,往前一栽,倒了下去。 张启山把脸埋进手里,使劲搓了一把。 这些天,那画面老往他脑子里钻。 怎么都赶不走。 只是…… 他想不明白的是,先生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不,不对。 不是“好”。 他们之间,从来就不是能用“好”这个字来形容的关系。 咚咚咚。 敲门声。 张启山揉了揉鼻梁,开口说:“进。” 门推开了,张日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那种张启山很熟悉的狠劲儿。 张启山认识他。 陈皮。 先生经常提起这个孩子。 每次来佛爷府喝茶,说起陈皮,先生的话就会多几句。 说那孩子练功狠,对自己下得去手,教的东西,别人练三遍他练十遍。 说那孩子棚户区捡回来的,杀过人,但心里不坏。 说那孩子喜欢猫,从垃圾堆里捡了一只黄猫,丑得不行,就他当个宝。 有一回张启山还开过玩笑:“先生这么极力推荐这小孩,不会是想让他跟着我干吧?” 当时先生坐在他对面,端着那杯茶,很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个字。 “是。” 张启山愣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见先生用那种眼神看自己,不是试探,敷衍,是真的在等一个回答。 他当时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张启山看着站在面前的陈皮。 这孩子瘦了不少,脸上有伤,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可站在那里,眼睛直视着他,一点都不躲。 陈皮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张启山启。 那笔迹张启山认识。 是先生的。 他伸手拿起那封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很短。 短到他一秒钟就看完了。 可看完之后,他握着那封信的手,开始抖。 张启山:帮我护住张起灵。 就这么几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为什么是他”没有“我凭什么信你”。 什么都没有。 就这一句话。 张启山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先生,你怎么敢信我的? 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护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那个会伤害他的人? 这两年,他们之间有过信任吗?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一直在怀疑先生,查他,试探他。 先生呢? 先生也在防着他,瞒着他,藏着那些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临死前,把最想护着的人,托付给了他。 不是托付给那些跟了他口口声声叫他先生的人。 是托付给他。 给一个一直在怀疑他、查他、防着他的人。 张启山坐在那儿,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信纸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 他低头看着那件防弹背心。 忽然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先生为什么要给他这件背心? 不是因为他张启山是什么好人。 不是因为他张启山值得。 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善心,或者突然的转性。 他们两个之间,没有这东西。 是因为这封信里写的这个人。 是因为张起灵。 先生算准了。 他张启山这辈子可以杀很多人,可以负很多人,可以对不起很多人。 可他欠下的债,他会还。 先生把命给了他。 所以这条命换来的那个人,他必须护着。 这是先生临死前,下的最后一盘棋。 用他自己的命,做棋子。 张启山忽然想笑。 他真的笑了,笑得很难听。 先生,你到死都在算计我。 你算准了我会答应。 你算准了我没法拒绝你。 抬起头的时候,陈皮已经走到门口了。 “等等。” 陈皮停住,没回头。 “先生把你嘱托给我了。” 陈皮没动。 张启山转头看向张日山:“给这孩子安排一间卧室。” 张日山应了一声“是”,转头去看陈皮,人已经不在门口了,门开着,外头空荡荡的。 不知道是该出去追还是该站着等,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试探着喊了一声:“佛爷?” “不用追。” 张启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正在亮起来。 炮火已经停了,硝烟散了大半,远处有鸟在叫,叫得挺欢。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陈皮。 他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天。 不知道在看什么。 张启山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那封信还摊在桌上。 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先生,你赢了。 “那个人,我会帮你护着。” “护到死。” 第88章 郝韵番外 一九三九年冬,郝韵回到法国,继续她的学业。 她比以前更拼命。 白天上课,晚上泡在暗房里冲洗照片,凌晨才回到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倒在床上睡四五个小时,天亮又爬起来。 邻居们说这个华夏姑娘疯了。 她不疯,她只是不敢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想起那天,先生躺在她怀里,血从指缝往外冒,怎么都捂不住。 所以她不敢停。 一九四〇年夏,德军进攻法国。 郝韵所在的学校停课,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往南边撤。 她站在马赛港的码头上,看着那些挤上船的人群,忽然想起两年前,先生就是站在这样的码头上送她走的。 那时候先生说的什么来着? “去吧,郝记者。一切都会顺利的。” 一切都会顺利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船开走。 然后她转过身,往战火的方向走去。 一九四二年春,她成为战地记者。 没有正式的编制,军方的认可,只有一台相机,几卷胶卷,还有一本空白笔记本。 她跟着逃难的人群跑,那些无处可去的人跑。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别人趴下,她举起相机。 拍。 拍那些死去的士兵。 拍那些哭泣的孩子。 拍那些被炸毁的房屋。 拍那些永远回不了家的人。 有一次,一颗炮弹落在她旁边,气浪把她掀出去三米远,相机摔坏了,她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相机还能不能用。 旁边的人问她:你不要命了? 她没说话。 她想说,她的命,是先生用命换的。 她不能白活。 一九四四年,她的一张照片登上《生活》杂志。 照片里是一个法国女人,抱着死去的孩子,跪在废墟前,仰着头看天。 那表情,那姿势,和她当年在长沙街头拍的那张母亲抱着孩子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编辑说这张照片太震撼了,说这是战争最真实的写照,她会因此出名。 她把稿费捐给了难民救济会,然后继续往前线跑。 一九四四年冬,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但邮戳是长沙。 她撕开信封,是陈皮的笔迹,还是老生常谈。 “姐,回来吧,你那边不安全,我担心。”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教授。 “老师,我要回国。” 教授正在暗房里冲照片,闻言抬起头,瞪着眼睛看她,像是听见了什么疯话。 “回国?郝,你疯了?那边还在打仗!” “我知道,但您也清楚,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教授顿住了,没说下去。 他知道那天在长沙,炮弹落在他们身边,子弹从他们耳边飞过去,可他们谁也没死。 那个叫陈皮的孩子扛着人跑,炮弹落下来炸开的坑就在他脚边,可他愣是没事。 后来郝韵告诉他,那是先生在护着他们。 先生是谁? 他没问。 “老师。” 郝韵看着他,很是平静的说了一句:“我想把真相拍下来,让所有人都看见,记得,警醒。” 教授看着眼前的这个中国女孩,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了,去吧,郝。” 第二天,郝韵登上了回国的轮船。 日本人还在,但已经在节节败退。 她跟着部队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拍那些被解放的城市,拍那些被救出来的人,也拍那些日本人留下的东西。 万人坑。 W安所。 人*体*实验的废墟。 焚烧尸体的炉子。 她站在那些地方,举起相机,一张一张地拍。 拍的时候手在抖,但她没停。 她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知道这些东西将来会有什么用。 一九四五年八月,rb投降。 消息传来那天,她正在一个刚解放的小镇拍照。 街上的人冲出来,喊着,哭着,笑着,把那些藏了好久的鞭炮拿出来放。 她站在人群中,举起相机,拍那些狂喜的脸,流不完的眼泪,跪在地上磕头的老人。 拍着拍着,她自己也哭了。 哭完,她擦干眼泪,继续拍。 一九四六年,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开庭。 郝韵作为随行记者,跟着华夏代表团去了日本。 法庭上,那些倭寇战犯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们不承认那些罪行,说那是捏造的,说是华夏人编出来诬陷他们的,说是“战胜国对战败国的污蔑”。 郝韵坐在旁听席上,听着那些话,手攥得紧紧的,掐出血来。 庭审休息的时候,她找到华夏代表团的负责人。 “我有证据。” 负责人看着她,“什么证据?” “照片。” 那天晚上,华夏代表团紧急召开会议。 郝韵的那些照片被一张一张摆出来,铺满了整张会议桌。 那些照片里,有被炸死的孩子,强J后杀害的女人,砍下头颅的男人,活埋的村民。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都是铁证。 “用它们,让那些人不认也得认。” 后来的事,全世界都知道了。 审判桌上上,华夏代表团拿出了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投影在法庭的大屏幕上。 那些战犯看着那些照片,脸色变了。 辩护律师们看着那些照片,声音抖了。 旁听席上的人看着那些照片,有人哭,有人吐。 那些不认罪的战犯,再也说不出话来。 审判结束后,郝韵的名字传遍了世界。 《纽约时报》叫她“东方的卡帕”。 《泰晤士报》说她“用相机记录了人类最黑暗的一页”。 法国政府给她颁发了荣誉勋章。 一九五〇年,朝X战争爆发。 她跟着ZY军跨过鸭绿江。 那一年,她已经三十二岁了。 一九五一年,她跟着一支侦察队深入敌后。 那一次的任务是拍摄美军的补给线,为后面的进攻做准备。 她和几个战士一起,穿着伪装服,在冰天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他们找到了目标。 一个美军的补给站,堆满了弹药和物资。 她趴在一个山包后面,举起相机。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她放下相机,刚想撤退,忽然听见一声呼啸。 炮弹。 她还没来得及趴下,那颗炮弹就在她身边炸开了。 这一次,她没醒过来。 战士们把她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时候,她还抱着那台相机。 抱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相机里,胶卷还在。 那些照片,后来送回了国内,送给了那些需要它们的人。 她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像是在说:终于可以休息了。 ………… 郝韵女士将一生交给了那台相机。 有人问她为什么总往危险的地方跑,她说因为真相往往藏在最危险的地方,而那些人,她指了指照片里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没法说话,得有人替他们说。 而她愿意替他们说。 她一生的遗物很少。 一本英语词典和三十几本日记。 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五一年,整整十二年,一天不落。 日记里全是同一个人。 “先生”。 每一篇的开头都是“先生,今天……”,每一篇的结尾都是“先生,晚安”。 没有人知道那位先生是谁。 从长沙出发那天写的:“先生,今天送我到码头,说一切都会顺利的。我信他。” 审判结束那天写的:“先生,今天他们认罪了,那些照片有用。先生,你看到了吗?” 最后一页,是一九五一年出发去朝鲜之前写的,字迹比以往潦草:“先生,今天我又要走了,相机里的胶卷还够拍二十张,拍完这二十张,就能休息了。” “晚安,先生。” 后来,国内出了好几本关于她的书。 《战地女记者郝韵传》。 《用相机记录战争的女人》。 《郝韵日记选编》。 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印着她的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刚去法国的时候拍的,年轻,瘦,眼睛里全是光。 背后是一行小字: “郝韵,是先生起的哦。” 再后来,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话题: #谁是郝韵日记里的先生# 几十万人参与讨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那是她的老师。 有人说那是她的恋人。 有人说那是她虚构出来的,是她给自己找的精神寄托。 还有人翻出了老档案,说在长沙保卫战的记录里,张大佛爷的回忆录里多次提到一位“先生”,陈皮的口述里也提到一位“先生”,二月红、齐铁嘴、吴老狗那些人,都提到过一位“先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没有照片,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档案记录。 就那么存在过,又那么消失了。 像一阵风。 吹过去,什么也不见。 只留下那些永远记着他的人。 和那三十几本日记里,一遍又一遍写着的四个字: “先生,今天……”